從黎族“白水素螺型”故事看黎族兩性關系演變

摘 要：白水素螺型故事，即螺女型故事，是我國民間傳說中異類婚配主題中的一支，并隨著文化交流，傳播到了日本、韓國、東南亞等地區。丁乃通先生根據AT分類法，在其《中國民間故事類型索引》一書中將田螺姑娘一類故事歸為400丈夫尋妻欄下的400c。在對黎族該類型故事進行考究后，可以發現黎族向父權制過渡過程中的兩性關系演變。

關鍵詞：白水素螺型；黎族；兩性內涵

筆者在翻閱《中國民間故事集成·海南卷》后發現，在黎族民間故事傳說中和白水素螺型結構框架基本類似的故事有七篇（具體數字可能有出入）。分別為在白沙縣采集的《孤兒與螺女》，樂東縣的《寶籃》，通什縣的《魚仙》，樂東縣的《亞丹和紅魚姑娘》，通什縣《弟弟的奇遇》，保亭縣的《花貓姑娘》。

神話故事作為人類早期集體無意識的集體創作，其中往往包含了原始人對于性和人生階段的思考和幻象。而且素女在中國神話傳統中本來也是精通房中之術的神女，曾和黃帝交流男女交媾之法，如東晉葛洪《抱樸子》內篇《微旨》云：“知玄、素之術則曰，唯房中之術可以度世矣。”后更進一步發展為《素女經》，可見螺女故事的神話傳統，在古代有其對性的教化涵義，自有其根據。

陳建憲先生在其《<白水素女>‘偷窺’母題發微》一文中曾經有過詳盡的論證。“在白水素女被偷窺而離去的情節背后，潛藏著某種人類的集體無意識，它為聽眾對這個情節的接受與認同，提供了先天的心理基礎。”①在原始社會會人們認為，每個人生階段的度過都是有一定的風險的，特別是在成人禮的過程中，在許多民族的成人禮、特別是少女的成人禮中，都會有一個隔離的階段，來讓子女能夠安全度過。在弗雷澤的《金枝》中就記載了一些民族對于少女成人的幽禁，而這大體是源于原始人對血的極端恐懼“可以說婦女月事來時需要隔離的目的是要化除其危險影響，對于第一次月經來潮的姑娘特別小心嚴格隔離的原因，就在于人們認為其危險特大”②，在中國漢人的成人禮中也有隔離的階段，《禮記·內則》中也載，男子“二十而冠，始學禮，可以衣裘帛，舞大夏，禮行孝弟，博學不教，內而不出。”；女子“十而五年而笄，二十而嫁。”在《儀禮·士冠禮第一》中有載“女子許嫁，笄而醴之，稱字；祖廟未毀，教于公宮，三月。若祖廟已毀，則教于宗室。”到后來漢族普遍采用紅蓋頭對新娘進行遮蔽，也有這方面的意味。

在黎族的成年禮節的記載中，并沒有發現有關于隔離的記載，但是對于成年前后對于性的開放是有禁忌的，即以紋面、束發后亦即成人之后才開始性生活，而且隨著漢族文化的傳入，生黎被同化為熟黎，甚至變成漢民，漢俗大量傳入，黎族的婚俗也隨之改變，由自由戀愛、婚配變為父母兄長干預。不過有一點需要指出的是，黎族的該類型故事都有強烈的漢傳的因素，而黎族原本男女婚俗為何，元代《瓊海方輿志》記載“春則秋千，會鄰峒男女妝飾來游，攜手并肩，互歌相答，名曰‘作劇’。有乘時為婚者，父母率從無禁。”《古今圖書集成》卷一三九一引《舊志》曰，“男女未配者，隨意所適，交唱黎歌，即為婚姻。”但到了嘉靖儋州同知顧岑的《海槎馀錄》時已有變化“凡深村黎男婦眾多，必伐長木，兩頭搭屋各數間。上覆以草，中剖竹，下橫上直，平鋪為樓板，其下則虛焉。登陟必用梯。其俗呼曰‘欄房’。遇晚，村中幼男女盡驅而上，聽其自相諧偶。若婚姻仍用講求，不以此也。”也就是自由戀愛的結果未必會婚配了。新中國成立前夕“黎區的自由戀愛之風仍然盛行，但男子若要將在‘布隆閨’選中的對象成為妻子，則必須得到父母的首肯。一般來說，在合畝地區，父母尤其是母親大都會遵從子女的意愿，而在其他黎區則不一定。那里的父母首先考慮的因素是經濟。窮家娶媳婦或富家納妾，請媒人代為物色對象，女方父母往往因聘禮豐厚而應允。”③那么這里故事中的偷窺情節可能就包含了單身男性更復雜的社會因素。如故事《亞丹和紅魚姑娘》中“亞丹悄悄走到屋邊，用一根長棍子把低下的魚鱗衣偷偷地鉤走。魚鱗衣被鉤出窗口的時候，撞響了窗門，驚動了紅魚姑娘。她又焦急又含羞的說：‘是哪一個鉤去我的魚鱗衣？我現在是脫去了外衣，誰也不許進來呀！’”④隨后紅魚姑娘就成為了對亞丹忠貞不二的妻子。可見螺女故事恰恰滿足了貧困無妻處在性壓抑狀態下的男性對于偷窺欲望的表達。

而這種自薦枕席的巫山神女情結，往往是父權社會下下層民眾的幻象，表達其對現實的不滿足，從心理學上看，“人神戀小說也是男性作家以守為攻、以退為進顯示男性權威的心理產物。神女的地位越高貴，就更能體現出男性的重要和尊貴。”⑤在西蒙娜·德·波伏娃的《第二性》中指出女人的“第二性”“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的”。女性的“溫存”，“柔順”及一系列與此有關的觀念僅僅是文化的產物。決定女性在社會中地位的，不是任何生理、心理上或經濟的因素，而是人類文化之整體。女性從生到死，這種文化成了她們永久的生存環境和困惑。而螺女或者說仙女與凡夫結合的故事的演變和傳播說明了這種文化的強大和延續。透過民間故事影響著一代代女性。

在黎族異類婚配的故事中，有婚姻不被女方家長干涉的，如《花貓姑娘》中，是花貓姑娘被男主角所救，自己化為女子與男主婚配。在《魚仙》故事中。男主人公苻打山得到了一條非常美麗的魚，后發現有人暗中幫其料理家務。后面情節相似，即男主取其魚衣使其不能變回。但這里依然沒有交代女主的來歷。其余故事則是來自父親的意志，如《孤兒與螺女》故事中就是父親安排螺女為阿勤做家務并與其婚配的。在《寶籃》這則故事中孤苦的漁夫經仙人指點，用古藤編成籃子，在籃中放入寶石，漁夫用寶籃得到了許多魚類，后龍王求情，以金色小狗一只和金盆一個交換了其寶籃。后情節和其他螺女故事相似，女主人公從螺女化人變為小狗化人，脫下狗衣偷偷為漁夫料理家務，被男主發現，拿走狗衣，不能變回，這里女主來歷明確，“我是龍王的女兒，我父親已經把我許配給你了。”不管其是否來自父命，這里的女子都是男子們“自薦枕席的巫山神女情結”的具象化。女子形象被固定為“賢妻”形象，溫柔、美麗、付出、以自己丈夫為中心，在被偷窺后即要求婚配，而且在這些故事中已經沒有黎族“不落夫家”的跡象。考察這些故事采集的地點，以及故事中同時存在的私有制和貧富分化的現象，和早期黎族神話進行對比則可以看出漢文化以及黎族本身私有制普及后男性權利的建立。

注釋：

①《<白水素女>‘偷窺’母題發微》，陳建憲，華中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第38卷第2期 1999

②《金枝》弗雷澤著，徐育新等譯，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7，p859-860

③《黎族風情·戀愛與婚姻》王國全（黎族），廣東省民族研究所，1985年內部鉛印

④《中國民間故事集成·海南卷》，《中國民間故事集成·海南卷》編輯委員會編撰，中國ISBN中心出版，2002，p433

⑤《人神戀小說的性別文化內涵》魏崇新，孫凌鈺。東南大學學報，2010（01）

參考文獻：

[1]丁乃通著，鄭建成，商孟可，李倞. 《中國民間故事索引》[M].白丁譯，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6（第1版）.

[2]弗洛伊德.《釋夢》[M].北京：商務印書館， 2004（第1版）.

[3]陳建憲.《<白水素女>‘偷窺’母題發微》[J].華中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1999，38（2）.

[4]弗雷澤著. 《金枝》[M].徐育新，等譯，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7年01版.

[5]王國全（黎族）.《黎族風情·戀愛與婚姻》[B].廣東省民族研究所，1985年內部鉛印.

[6]《中國民間故事集成·海南卷》編輯委員會.《中國民間故事集成·海南卷》[M].中國ISBN中心出版，2002.

[7]范會俊.《海南黎族歷史上的原始文化遺跡》[J].中央民族大學學報，1996（06）.

作者簡介：侯滕驍，2013年六月畢業于曲阜師范大學杏壇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現于海南大學攻讀文藝學研究生學術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