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廂記》的典故中探析劇中人物

摘 要：王實(shí)甫在《西廂記》用典的過程中，極其注重與人物形象的塑造緊密相聯(lián)。在大量運(yùn)用典故的同時，他并沒有疏忽所用典故與人物的身份、性格乃至語言相契合。作者憑借高超的文學(xué)修養(yǎng)在雅、俗之間把握得當(dāng)，絲毫不見越距之處。通過典故，我們可以了解他筆下不同的腳色，更加生動地向我們展現(xiàn)了各行當(dāng)之間的差異。

關(guān)鍵詞：西廂記；用典；腳色

自古文人寫詩作詞乃至文章都喜歡引經(jīng)據(jù)典，“用典”已然成為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中常見的技巧和方法。它不僅能豐富詩文的語言藝術(shù)，還為文學(xué)作品增添獨(dú)特的藝術(shù)魅力。劉勰首次在《文心雕龍》里這樣詮釋“用典”——“據(jù)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①也就是說用典要以古比今，以古證今，借古抒懷，簡單說來就是借用過去的事情來表達(dá)作者此時此刻的思想。一方面要繼承前人的思想，另一方面也要在典故中求得創(chuàng)新，方為上乘。用典最好是能脫口而出，仿佛胸中自成，最忌讓讀者看出刻意雕琢，牽強(qiáng)附會的痕跡，最怕的就是為用典而用典，最好做到“凡用不使人覺，不啻其口”。②不光是詩詞散文，而后的作曲家們也秉承前代文人的傳統(tǒng)，好用典故，想以此來增加戲曲的藝術(shù)性色彩，吸引聽曲者的眼球。王驥德《曲律》也專門針對用典作了詳細(xì)的論述。“曲之佳處，不在用事，亦不在不用事。好用事，失之堆積，無事可用，失之枯寂。要在多讀書，多讀故實(shí)，引得的確，用的恰好，明事暗指，隱事顯使，勿使唱去人人都曉，不須解說。又有一等事，用在句中，令人不覺，如禪家所謂撮鹽水中，飲水乃知咸味，方是妙手。”③他詳細(xì)地指出了用典過多就會有堆砌之嫌，但在該用典的時候反而不用就會使曲子過于枯寂、乏味。如何把握關(guān)鍵要靠作曲家自己，要不斷積累自己的文學(xué)知識，要做到對史實(shí)了如指掌，切不可生搬硬套。“撮鹽水中，飲水乃知咸味”，更講究的是不動聲色，讓人讀之不覺生澀仿佛本來就是如此，待細(xì)細(xì)品味之后方覺用典。

王驥德頗看重《西廂記》，他認(rèn)為“《西廂》、《琵琶》用事甚富，然無不恰好，所以動人”。④《西廂記》中用典確實(shí)很多，在典故的運(yùn)用上取得了極高的藝術(shù)成就。但是縱觀全劇，王實(shí)甫也的確匠心獨(dú)運(yùn)，耗費(fèi)心血。他在《西廂》上下足了功夫，用典處幾乎是渾然天成，無一處不自然貼切，信手拈來，做到“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也”。李漁在《閑情偶寄·詞采第二·忌填塞》說：“古來填詞之家，未嘗不引古事，未嘗不用人名，未嘗不書現(xiàn)成之句，而所引所用所書者，則有別焉：其事不取幽深，其人不搜隱僻，其句則采街談巷議。即有時偶涉詩書，亦系耳根聽熟之語，舌端調(diào)慣之文，雖出詩書，實(shí)與街談巷議無別者。總而言之，傳奇不比文章。文章做與讀書人看，故不怪其深；戲文作與讀書人與不讀書人同看，又與不讀書之婦人小兒同看，故貴淺不貴深。能于淺處見才，方是文章高手。”⑤縱觀《西廂》里所采用的典故，可以說是拿捏得當(dāng)，既不過于生澀也不過于通俗。所以說，從《西廂記》的用典中，同樣可以研究琢磨其中的腳色行當(dāng)。

一、張生

（一）追求功名

張生一出場就發(fā)出了功名未就的感嘆，《西廂記》也多次用典突出張生的勤奮苦讀，最精妙之處在于所用典故雖是用來表達(dá)同一個意思，但所出卻不是同一處。“暗想小生螢窗雪案，刮垢磨光”、“將棘圍守暖，把鐵硯磨穿”、“可憐刺股懸梁志，險作離鄉(xiāng)背井魂”，三句分別引用了車胤囊螢照書、孫康映雪讀書、桑維翰磨穿鐵硯、孫敬文懸梁、蘇秦刺股這五個不同的典故來形容張生一年四季、不分晝夜地刻苦讀書。多次參加考試，考場都被被他“坐暖”了，連篇累牘地寫文章，如鐵一樣堅(jiān)硬的硯臺都被他“磨穿”了。十年寒窗，只為一朝登科及第，可是“折桂”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簡單，連張生自己都發(fā)出“望眼連天，日近長安遠(yuǎn)”的感嘆。

（二）“自負(fù)”與“自謙”并存

張生并不是一個我們想象中的“一心只讀圣賢書，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迂腐文人。他憑自己滿腹的才學(xué)、超人的機(jī)智解除了普救寺之圍，正如紅娘所說：“洛陽才子善屬文，火急修書信。”但張生自己還是比較自謙的。“小生無宋玉般容，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借與宋玉、潘安比貌，與曹植比才，以示自己的謙虛之意。但反過來想，敢和宋玉、曹植相比，也可看出張生自負(fù)的一面。而這種自負(fù)在老夫人不招“白衣女婿”而讓他上京求取功名的時候，更是毫不遮掩地顯露出來。“憑胸中之才，視官如拾芥耳”，他認(rèn)為憑借自己的才情想要獲得功名利祿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

（三）愛情忠貞

王實(shí)甫借用這三個典故生動地展現(xiàn)了張生心急如焚、急于見到鶯鶯的情狀，將他的種種相思寄寓其中。可見張生自赴京趕考之后心心念念的都是鶯鶯，流落在外，連個傳信的人都沒有，三典疊用恰到好處，將張生的焦急一層一層地剝露在觀眾面前。

二、鶯鶯

王實(shí)甫筆下的鶯鶯給人的第一印象無疑是美麗多姿。“傅粉的委實(shí)羞，畫眉的敢是謊”。“傅粉”這個典故先是指三國時魏人何晏的事情，據(jù)《世說新語·容止》記載：“何叔平（按，何晏字）美姿儀，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正月夏，與熱湯餅。既噉，大汗出，面至白，色轉(zhuǎn)皎然。”⑥后“何郎傅粉”比喻美男，王實(shí)甫用在劇中則是用來形容鶯鶯的美貌。“似湘陵妃子，斜倚舜廟朱扉”、“蝶粉輕沾飛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塵”借娥皇、女英、謝道韞等來刻畫鶯鶯的美麗。另外，謝道韞是歷史上有名的才女，“飛絮雪”來自于她的“未若柳絮因風(fēng)起”⑦，這里作者別有心思地提到了鶯鶯的“有才”。如果說一開始展現(xiàn)的是一個美人的形象，那么這位美人的才情在不動聲色中逐漸顯露出來。特別是在月下聯(lián)吟的時候，張生剛吟了一首詩，她立刻依韻和了一首，和詩之快、之美令才高八斗的張生都驚訝不已。在感情方面，鶯鶯表現(xiàn)得著實(shí)讓人又愛又恨。鶯鶯不像張生那樣傾情而出，在開始的時候還是有所保留的，遮遮掩掩。月下聯(lián)吟，二人已互通情意，回去后，鶯鶯對張生可謂是百般思念。但在老夫人悔婚之后她發(fā)出了“誰承望月底西廂，變做了夢里南軻⑧”的感嘆。眼瞧著能和情郎相互廝守，不曾想變成了“南柯一夢”。從此她便害上了相思，“他做了個影兒里的情郎，我做了個畫兒里的愛寵”，兩人即使相見也不能互訴衷腸。當(dāng)張生為她月下彈琴的時候，鶯鶯聽得癡了，“為一個不酸不醋風(fēng)魔漢，隔墻兒險化作了望夫山”。她不甘心就這樣屈服，主動地約會張生——“待月西廂下，迎風(fēng)半戶開。隔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可是發(fā)出這樣的邀請之后，她卻變卦了。“若不看紅娘面，扯你到夫人那里去，看你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⑨！”她搬出了老夫人去嚇唬張生，其實(shí)是她自己怕紅娘嘴碎，在老夫人面前說穿了，在此之前她還是“一緘情淚紅猶濕，滿紙春愁墨未干”。都淚凝如血了，可見鶯鶯對張生的深情，而她卻在幽會之時突然改口，也足以表明她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去沖擊封建制度的枷鎖。她一時之下悔卻前言，不想加重了張生的病情，自己也處于深深的后悔之中。她隨后又發(fā)出“寄語高唐休詠賦，今宵端的云雨來”的邀請，并履行了約定。應(yīng)該說這里應(yīng)該是鶯鶯感情的分界點(diǎn)，她在此后將自己對張生的情感托盤而出。將自己交給張生以后，鶯鶯期望張生“勿以他日見棄，使妾有白頭之嘆”。《西京雜記·卷三》載：“司馬相如將聘少陵女為妾，卓文君作《白頭吟》以自絕，相如乃至。”⑩鶯鶯借此來說出自己的顧慮，怕的是將自己托付給張生后會像卓文君一樣遭到拋棄。當(dāng)張生應(yīng)老夫人的要求進(jìn)京趕考時，鶯鶯表現(xiàn)出了與世俗不一樣的態(tài)度。她在送別的酒席上說出了心里的話：“你與俺崔相國作女婿，妻榮夫貴，但得一個并頭蓮，煞強(qiáng)如狀元及第。”在愛情婚姻和功名利祿面前，鶯鶯選擇的是守護(hù)自己的愛情，她想要追求的是能給自己幸福的夫妻生活。“蝸角虛名，蠅頭微利，拆鴛鴦兩下里”——鶯鶯不愿張生為了浮名、小利而放棄他們之間的愛情，比起那些功名利祿，她認(rèn)為兩個人能廝守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鶯鶯的這種看重愛情婚姻的品格確實(shí)難能可貴，和以老夫人為代表的世俗之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長亭送別之時，作者更是細(xì)致地描繪了她心中的那份依依不舍之情。“寄語西河堤畔柳，安排青眼送行人”——據(jù)《晉書·阮籍傳》載：“籍又能為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乃嵇喜來吊，籍作白眼，喜不懌而退。喜弟康聞之，乃赍酒攜琴造焉，籍大悅，乃見青眼。”這里是用來表達(dá)鶯鶯對張生的喜愛和不舍。面對即將而來的分離，她不知如何應(yīng)付，只感到極度迷惘與悲痛，“眼中流淚，心里成灰”，百般不是滋味。臨行前，她囑咐張生的話是“我這里青鸞有信須頻寄，你卻休金榜無名誓不歸”，鶯鶯對于愛情就是如此的誠懇執(zhí)著。在張生赴京趕考、音信全無時，她用一句“悔教夫婿覓封侯”來訴說她無盡的后悔。“自別顏范，鴻稀鱗絕”，癡癡地等待張生回來，可是就連傳信的“鴻雁”都變得稀少了，著實(shí)讓她焦急難耐。等到琴童回來報(bào)張生得中狀元的喜訊時，鶯鶯卻出人意料地傷感起來。在給張生的回信中，也屢屢勸誡張生——“調(diào)養(yǎng)圣賢心，洗蕩巢由耳”。《藝文類聚》卷三十六“人部·隱逸上”載：“巢父聞由為堯所讓，以為污，乃臨池水而洗其耳。池主怒曰：‘何以為污我水？’由乃退而遁耕于中岳，穎水之陽，箕山之下。”鶯鶯以此勸誡張生要保持高尚的情操，不要做出對自己不忠、有辱名聲的事。

三、紅娘

紅娘雖說是《西廂記》中一個配角，但她的性格比起張生和鶯鶯來卻顯得更加鮮明。王實(shí)甫在刻畫紅娘時所用的典故并不是很多，而就是在這為數(shù)不多的典故中恰恰淋漓盡致地展示了紅娘剛烈和勇于反抗的性格。“我是個散相思的五瘟使”，更是反映了她敢作敢為直爽的性格。面對老夫人的狡詐，這一對癡情怨女處于相思的痛苦之中，鶯鶯善變，張生軟弱，也只有大膽的紅娘才能解二人的相思之苦。“香美娘處分破木瓜”一句更是符合她的下人身份，更接近市井口語。所以說，用典還得顧及劇中人物的身份，像張生、鶯鶯這樣知書識禮的人絕對所不出這樣的話。在紅娘知道鶯鶯在她面前裝模作樣、“惡語傷人”，給張生的信卻是“甜言美語”，一急之下說出了“看你個離魂倩女，怎發(fā)付擲果潘安”，顯示出了紅娘調(diào)皮的性子，明知道鶯鶯是怕老夫人知道，她還是想看看鶯鶯等到晚上幽會的時候如何向她解釋。更值得一提的是，在第三本第一折里有這樣一段話：“你將那偷香手，準(zhǔn)備著折桂枝。休教那淫詞艷兒污了龍蛇字，藕絲兒縛定鯤鵬翅，黃鶯兒奪了鴻鵠志；休為這翠帷錦帳一佳人，誤了你玉堂金馬三學(xué)士。”該段一共七句話卻用了“偷香手”、“折桂枝”、“黃鶯兒”、“鴻鵠志”、“玉堂金馬三學(xué)士”等七個典故，著實(shí)令人咋舌。這幾個典故作者一蹴而就，毫無斷續(xù)之痕，精彩地展現(xiàn)了豪爽潑辣的紅娘形象，也就只有伶牙俐齒、言語犀利的紅娘才能說出這番話。通常說來，不是很建議多典連用：一方面是怕過于堆砌，另一方面是避生搬硬套之嫌，非是高手不得如此。吳梅認(rèn)為“書卷典故，無一不可運(yùn)用，而無一可以堆垛”。而王實(shí)甫卻在這里借紅娘之口七典串用，讓人不得不對他高超的用典技巧和才能嘆為觀止。金圣嘆贊道“寫紅娘既不失輕，又不失重。分明是一位極滑脫問官，最是輕快之筆”。

事例的選擇取決于創(chuàng)作者本身，主要的方法在于——“綜學(xué)在博，取事貴約，教練務(wù)精，據(jù)理須核”。“山木為良匠所度，經(jīng)書為文士所擇，木美而定于斧斤，事美而制于刀筆，研思之士，無慚匠石矣”。精于運(yùn)思的人是不會僅僅借助用典來證明自己的博學(xué)。收放自如，能夠做到“用人若己”，方為最高境界。“各人有各人之情景，就本人身上，揮發(fā)出來，悲歡有主，啼笑有恨，張三之冠，李四萬萬戴不上去”。王實(shí)甫用典也是遵循此原則，切合一人一事、一景一致，這樣我們從他所運(yùn)用的典故中窺探《西廂記》中的人物，也足以了解不同腳色所展現(xiàn)出來的不同風(fēng)貌。

注釋：

①周振甫：《文心雕龍今釋》，中華書局，1986年12月，第339頁。

②周振甫：《文心雕龍今釋》，中華書局，1986年12月，第343頁。

③（明）王驥德：《曲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9月，第173頁。

④（明）王驥德：《曲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9月，第173頁。

⑤李漁：《閑情偶寄》，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2009年1月版，第18頁。

⑥（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四部叢刊景明袁氏嘉趣堂本，卷上之下容止十四。

⑦同上。

⑧（唐）李公佐：《太平廣記》，中華書局，1961年版，第2156頁。

⑨（西漢）司馬遷：《史記》，《項(xiàng)羽本紀(jì)》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95頁。

⑩（南宋）郭茂倩撰：《樂府詩集》，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599頁。

（唐）歐陽詢撰，汪紹盈校：《藝文類聚》，中華書局，19565年版，第639頁。

吳梅：《顧曲麈談》，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10月，第63頁。

周振甫：《文心雕龍今釋》，中華書局，1986年12月，第344頁。

周振甫：《文心雕龍今釋》，中華書局，1986年12月，第345頁。

吳梅：《顧曲麈談》，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10月，第65頁。

參考文獻(xiàn)：

[1]（元）王實(shí)甫撰，王季思校注.西廂記[M] .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7.

[2]（清）李漁撰，杜書瀛校注.閑情偶寄·窺詞管見[M].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出版社，2009.

[3]（明）王驥德著，陳多，葉長海注釋.曲律[M].上海：上海古籍

出版社，2012.

[4]周振甫.文心雕龍今釋[M].北京：中華書局，1986.

[5]吳梅.顧曲麈談[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6]吳琳. 析用典[J].孝感學(xué)院學(xué)報(bào)，2007（27）：5—8.

作者簡介：倉紀(jì)紅（1992–），女，江蘇鹽城人，蘇州大學(xué)文學(xué)院，中國語言文學(xué)專業(yè)，研究方向：明清戲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