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芥川龍之介是一位有深厚“中國情結”的作家。《湖南的扇子》是一篇取材于他1921年中國之行的紀傳體小說。他以深邃的觀察力和深刻的反思意識，描寫了近代中國社會現實，其筆下黯淡破敗的自然中國、群情激蕩的革命中國和若隱若現的文化中國形象，都反映出他對中國文化的認同與批判，體現出近代日本知識分子對中國的矛盾心態。

關鍵詞：芥川龍之介；《湖南的扇子》；中國形象

芥川龍之介（1892-1927）是日本大正文壇上的一顆耀眼的巨星。與其同時代的作家一樣，芥川其時接受了西方現代文學思潮的影響。然而，在那個思想急劇轉型的歷史時期，日本文壇上還流行著一種“中國情趣”。大量“中國題材”的作品存在于芥川的文學世界中，表明芥川也是一位“中國情趣”的宣揚者。

《湖南的扇子》脫稿于1925年12月，是芥川唯一一篇取材于他的1921年中國之行的紀傳體小說。小說透過“我”的視角，記述了20世紀初日本知識分子游經中國長沙的見聞與感想，通過對近代中國的自然景物、社會現實、人物及事件的描寫，構筑出近代中國的形象。

一、黯淡破敗的自然中國

《湖南的扇子》以1921年的長沙作為故事發生的背景舞臺。小說從“我”乘輪船抵達長沙的一刻描寫起，不遺余力地渲染出這座城市帶給外鄉人的幻滅之感——“陰天下高高的山前重疊著白墻和屋瓦頂，長沙比想象的還要破爛”[1]、“我料想在長沙……除了豬就沒什么看頭了。然而這座破爛的城市仍然讓我有了近乎失望的感覺”[2]。基亞認為，“形象總是某某事物的形象，總要與它或多或少忠實再現的現實保持某種關系，這是所有的折射、棱鏡都改變不了的。”[3]芥川尖刻直露的筆觸一定程度上是對1920年代混亂無序的中國地景風貌的客觀寫實。關于在現實中國獲得的體驗與感受，《湖南的扇子》中的“我”是與芥川本人保持著一致的情感態度的，這還可通過芥川在《雜信一束》等隨筆文字中的表述加以印證。

在未到中國之前，芥川以其對中國古典文學的熟識，兼以他小說家的豐富想象力，將中國幻化為一個古典唯美的神秘國度。中國之行使芥川得以造訪他夢幻中的國土，但親眼目睹到的真實而殘酷的現實景象徹底解構了他基于古典典籍所展開的中國想象，使其小說中呈現出失望情緒主導的中國形象描寫。

二、群情激蕩的革命中國

芥川訪華期間游歷了中國十幾座城市，為何唯以到訪時長僅有兩天的長沙為背景，寫作了一篇帶有紀傳體色彩的小說《湖南的扇子》？從表面上看，小說似欲通過一件“小事”驗證湖南人身上“不服輸的頑強勁兒”，但結合開篇一段中所提及的長沙與中國革命家之間的事實關聯來考察，這篇小說內還應蘊含著深刻的現實性主題。

小說中的人物及情節設計給讀者提供了更多暗示：“我”的長沙向導譚永年一直向“我”介紹惟在中國才能看到的場面和現象，如群眾圍觀土匪被砍頭、土匪黃六一的“事跡”以及中國人有吃沾有人血的東西的迷信等。更值一書的是，在妓院里，譚永年勸誘被斬首的黃六一的情婦玉蘭咽下沾有黃的鮮血的餅干。以上情節都帶有一種血腥色彩，不僅令人可見湖南人是不服輸的，更渲染出一種激情澎湃的情緒正蔓延于中國社會中。

實際上，這種群情激蕩的國民情緒也確與當時軍閥混戰、時局動蕩的中國社會相合。這篇具有鮮明紀實性的小說中，對留日青年譚永年和不服輸的玉蘭的刻畫，可視為芥川針對湖南革命家輩出這一社會現象的一種詮釋。而由文中“我”的心理活動及與譚的對話可看出，這位原本給“我”極好印象的大學同學，長沙再會時卻與“我”之間互生了隔膜。這種隔膜實質上是芥川與中國國民之間的隔膜，其產生的深層原因首先來自芥川的“中國趣味”最初形成之時，幾乎完全依憑中國古典典籍中的描寫，使其在對現實中國的民眾與社會之認識上，缺乏客觀性把握；其次，這也是中日兩國在近代化進程中關系劇變所致的結果。

三、若隱若現的文化中國

《湖南的扇子》雖然是一篇具有鮮明時代氣息的小說，但在作者的筆觸中仍能發現一個若隱若現的文化中國的影子。作者用浪漫的筆致描寫中國美人：“我在枝葉繁茂的垂柳下發現了一個中國美人。她穿著天藍色的夏裝，胸前掛著一個獎牌似的東西，看上去就像一個小孩兒一樣，可能就是因為這一點我的眼睛才被她吸引住了”[4]。這一精美畫面與濃郁的欣賞之情，在芥川訪華之前的小說中更為多見，在此呈現更像是作者有意在對日本社會集體意識中的中國形象進行追索體認。可以認為，中國妓女在芥川的作品中充當了“中國”的意象符號。在福柯看來，主體對客體的需要不是去理解對方，而是為了驗證自身。[5]芥川作品中對中國妓女的持久關注也包含著這種現實訴求。在中國妓女身上，凝注著作者“自我”文化中所缺失的東西，也折射出作者對古典優美的中國的懷舊情感。另一方面，小說里還有對中國妓女的現實處境的揭示，表明彼時的芥川已從歷史帷幕中走出，看到了傳統文化在近代中國正走向衰落之勢。

在小說中僅出現兩次卻被用于題目中的“扇子”一物象，所具的象征意味更為明顯。臨離開長沙前，“我”對那扇子的念念不忘其實是對一種異國情調的追念。正如“我”暗想眼前的扇子是被別人遺忘的，芥川清醒認識到了古典風雅的傳統中國也在被中國人漸漸擯棄。在此作者將他對中國的文化記憶移植入現實，在慨嘆其詩意想象徹底幻滅的同時，不忘流露出對日本文明有過長久浸潤的風雅的文化中國的眷念情感。

參考文獻：

[1][日]芥川龍之介.芥川龍之介全集 第二卷[M].魏大海等，譯.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6：574.

[2]同上：574.

[3]轉引自：孟華.比較文學形象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26.

[5]同上：575.

[6]轉引自：張志彪.比較文學形象學理論與實踐——以中國文學中的日本形象為例[M].北京：民族出版社.2007： 1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