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巴西作家若昂·吉馬朗埃斯·羅薩的短篇小說《河的第三條岸》以荒誕的手法塑造了矛盾的父親形象,以象征性的意象反映了20世紀西方背景下人的真實存在狀態,即人的割裂和異化。本文試圖重新解讀父親這一形象及其性格系統背后的深層根源,借以窺探由該形象折射的一個時代沉淀在文化中的社會心理。
關鍵詞:荒誕行為;異化現象
初視該文題時,有種很強的新鮮感和荒謬感,而這種感覺是由于作者對在社會生活中找到了一種極為獨特的審視角度。河的兩岸是現實俗世,所謂的第三條岸沒有也不可能存在,而“父親”卻一心尋找,這里河的第三岸是一個象征性的意象,是作者對現實的反思,那是人的心靈在家庭、社會甚至人生無所依歸時的一種精神支撐,是超越世俗的人生追求,現世的孤寂、焦慮和不安,在生命長河中對時間缺席的挽留,從而試圖在第三岸上尋求出口。
“父親”漂泊追尋的行為引人深思,然而這些怪誕行徑的背后是不可言說的傷痕,那么“父親”為什么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不惜背離家庭,與世割裂,到底是什么神秘而隱性的力量促使父親不顧道義親情,放棄道德責任一心投入到他的求道途中呢?
如果用社會行為理論來分析,馬克思·韋伯在分析社會人的行為動力時曾指出從社會心理學上看有四種主要的推動力,即傳統心理的,情感心理的,價值心理的和功利目標心理的。“父親”逃離社會,是因為他認為現世對自己毫無價值和意義,從而選擇一種近乎自我放逐式的求索的生活方式。從這個意義上看,“父親”是按照價值合理方式行動的人,沒有考慮其行為給“我”,“母親”乃至整個家庭會帶來什么后果,始終追逐著他的價值目標。何新先生也指出“按價值目標的行動者,往往是理想主義者,是殉道者,是英雄主義者。”但“父親”又不是一個純粹或堅定的價值目標主義者,并不是一個絲毫不計功利而唯以心中之道至上的行為者,換句話說,他不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禁欲主義者”。性格系統的保守、軟弱,深層價值結構內部對于被他人理解的渴望。但話又說回來,又有哪一個人是絕對的價值論者或功利論者,更多的時候是兩者混合出現,這也恰恰印證了人是復雜的社會關系的綜合體。
從文中不難看出主人公是一個很好的思考者或者是具有強烈反抗精神的殉道者,對個體生命價值與意義重新審視,思考人生的本質和內在神韻,其行為在那個時代有著發人深省的先聲功能,但從倫理學的角度來看他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和父親。身為人,除了要衣食住行外,還要孝長育小,需要承擔身為“父”和身為“夫”的倫理責任以及不同社會角色的種種義務。“父親”這一形象很容易讓我們聯想到中國歷史上出現的僧侶(至今依然存在,不過如今僧人伴隨著世俗的浸染,已經不是傳統或嚴格意義上的殉道者了)。僧人也是放棄責任,割裂與塵世的羈絆,遁入空門。但“父親”不是僧人,不是避世隱居的高人。時代的變革,內心的迷茫很容易導致行為上的怪異和矛盾,魏晉名士風流怪異的舉止也不過是以一種特別的方式爭奪話語權,展示出以扭曲的姿態與世事抗爭的叛逆心態,以此來掩蓋內心的孤寂、迷茫和焦躁。
小說中,在與時間的抗拒中,在去與往的牽絆中,“我”對于“父親”的理解以及對“父親”的血親心理在不斷趨于淡化,直至最后溶失在這變異扭曲的迷茫社會場景中。“父親”這個人物形象不僅僅作為一個文學符號,更是一個時代社會心理的具化,該形象的塑造是作者的原因,更是當時社會文化的深層原因。
我們須清醒地認識到“父親”怪誕的行為不論多么不被人理解,其敢于特立獨行的行為本身就是一種抗辯精神的體現,他的身上潛藏著不安因子。最終不被承認和理解意味著所有變遷的不穩定因子被世俗視為反文化、反傳統的特立符號而不被當時主流文化和主流社會價值、社會心理所接受和容納,于是出現這樣一個惡性循環,因為世俗——所以產生怪誕的行為,試圖打破世俗——結果被世俗壓抑、拋棄——于是行為更加怪誕、荒謬。因此出現小說結尾處的尷尬局面,悲劇性的結局在令人惆悵和扼腕嘆息之時,似乎一切又理所應當。這種人物角色性格和形象的設定,蘊含了社會發展過程中的深層矛盾性。用何新先生的話來說:“在現代文明進展的每一階段,我們都可以看到一種進步伴隨著一種荒謬,而幾乎沒有一種善不同時伴隨著一種惡。”[1]那么這類作品傳達的荒誕的心理行為的根源在哪里呢?
其實細察該文題和意旨,我們不難發現本文的主題是人的異化現象。本文是西方現代派文學的代表之一,而所謂現代派文學主要是以描寫荒謬性、非理性、異化、變態性心理為主題,從而導致西方現代文化對于人類生存問題的新見解。弗洛姆認為:“異化意味著一個經驗的模式,在這之中,人感到自己是分裂化的……分裂化的人找不到自我,恰如他也找不到他人一樣。”此類文學作品體現了極強的精神上的“無家可歸性”,由于意識分裂而造成人本體論上的存在困境。一方面表示不接受世界,另一方面世界也不接受他們。外部世界的迅速變化導致人在空間感和時間感以及生存意義上的錯亂和糾結,人處于異化狀態下的精神世界會呈現出距離感、漂泊感、幻滅感和痛苦感等特點。在這個世界上,人找不到自己生存和發展的空間與位置,自己成了一個來自天外的神秘“怪物”。心靈沒有歸宿,由此帶來自我認同的深刻危機,同時精神上產生一種巨大的漂泊感和流浪感,人在強烈幻滅感的籠罩下會出現一種巨大的精神痛苦。
異化問題在西方并不鮮見,反而常被提及,它在西方現代文明中全面滲透,藝術上有達達主義,未來主義,超現實主義等,體現出扭曲、肢解、斷裂的異形風格。而折射在文學領域,主要代表人物有卡夫卡,加繆等,他們用細膩的文筆描述人類的孤獨和人生處境的荒謬。那么這類異化問題的根源在哪里呢?我們可以從哲學角度對其加以解析。這里可以導源至叔本華和費爾巴哈,叔本華和費爾巴哈將人類生存的意義問題作為哲學的中心問題。“但是自19世紀中葉以后,西方文化精神卻突然開始發生急劇變化,文化的樂觀主義變為悲觀主義,泛神論的自然主義轉變為無神論,贊美人性的性善論,人道主義轉變為貶抑人性的性惡論,生存主義,歷史的進化論轉變為反進化論,理性主義轉變為非理性主義。”[2]二者都是文化悲觀主義哲學家,只不過費爾巴哈具有更多的人文主義精神,隨后尼采繼承了叔本華的文化悲觀主義,并提出了“上帝死了”,“重新估定一切價值”的著名口號,尼采是現代非理性哲學的始祖,非理性是現代西方文化的重要特征,叔本華在人的研究中導出了文化悲觀主義結論,尼采又為這種文化悲觀主義補充了價值虛無主義和非理性主義因素,所有這些都導致了西方現代文化對人類生存意義問題的新探討和解讀,而所有這些構成了異化問題的哲學基礎,主要是文化悲觀主義,價值虛無主義和非理性主義。可以說,這部作品本身就是在西方哲學和文化精神的影響下孕育而生。
我們說文學反映時代,時代造就文學,每一個有哲學思維和厚重歷史感的學者們都會在主流價值發生異化的社會架構中有所反思,有所嘗試。這些文學作品之所以耐人尋味,在于作品本身呈現出一種超越世俗性的價值理想,借由塑造出的人物的多面、復雜甚至分裂的形象表現出來,之所以有震撼人心或感人至深的力量,在于作品能超越對社會現象的表面描述,進而深入挖掘人性的創傷及其在發展過程中陣痛,而《河的第三條岸》帶給我的就是這種感覺。
參考文獻:
[1]何新.“先鋒”藝術與近、現代西方文化精神的轉移[J].文藝研究,1986(1):91-104.
[2]何新.《反思與挑戰》.臺灣時代風云出版社,1988.
作者簡介:鄧宏霞(1993–),女,漢族,安慶師范學院14級思政專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