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有個收藏了許多軍用飛機的博物館,即位于北航校園內的北京航空航天博物館。藏品不少,飛機有三十余架,其中最奪人眼球者是一架綽號為“黑寡婦”的戰斗機。通體黑色、個頭巨大的它,常與“全球僅存兩架”的描述聯系在一起,異常珍貴,乃是北航鎮館之寶。
另一架僅存的“黑寡婦”在美國俄亥俄州空軍國家博物館,同樣是屬于鎮館級別的寶物。
戰機“黑寡婦”從哪兒來,曾到哪兒去?為何最終僅余兩架,有一架留在了中國?
來自美國,生于戰火
“黑寡婦”,官方名稱P-61夜間戰斗機。這是美國人在二戰時期研發出來的軍用飛機,第一次上天的時間是1942年5月26日。
同日,中國遠征軍第一路第200師師長戴安瀾在緬甸殉國。緬甸失守,中國對外求得抗戰急需物資的最后一條陸上生命線被切斷,從此盟國援華只得通過飛越喜馬拉雅山的“駝峰航線”進行。
同月,日軍開始華北大掃蕩,八路軍高級將領左權陣亡,抗戰進入最艱苦階段。
不止是緬甸,不止是中國,二戰的烽火正在熊熊燃燒,德意日軸心國正處于侵略狂潮的高峰,中、美、英、蘇等盟國在通往勝利的路上還要經歷許多苦難與犧牲。
為了對付納粹德軍的夜間空襲,英國做了許多嘗試,如給戰斗機裝探照燈,改裝了一些雷達裝到飛機上去,使其能在夜間出擊,進行攔截,但效果卻不太好。
雷達這種今天已經普遍應用的設備,在當時還屬于高度的軍事機密,最為先進的技術,乃是掌握在英國人手中。早在1940年至1941年納粹德國對英倫三島的狂轟濫炸中,英國人正是以其雷達陣發揮了大效力。
雷達技術遠遠落后于英國的納粹德國,派來襲擊的轟炸機上也并無雷達的配備,但是作為襲擊者的他們,有確定的轟炸目的地,可以按照戰前測定的規劃航線,炸完原路返回。他們的目標又是城市,不可能突然搬走,即便實行燈火管制也難以逃過,夜色反而成為他們最大的掩護。
情急之下,英國向美國求助。他們給美國帶去了許多絕密軍事技術,雷達是其中之一。交換條件里有一條,美國為英國研發出一種搭載雷達的夜間戰斗機。
當時美國尚未有獨立的空軍,空中力量分屬陸海,名為陸軍航空隊和海軍航空隊,研發夜間戰斗機的事情落在了陸航的頭上。
陸航火速制定出技術標準,然后公開招標,美國二十余家飛機制造商,只有兩家前來競標。搭載雷達的夜間戰斗機,并非一件容易制造的東西。最終中標者為諾斯羅普公司,這家公司的產品包括B-2隱形戰略轟炸機等。
全球第一架夜間戰斗機即將從這家公司誕生。在日本偷襲珍珠港前大約一年,諾斯羅普公司確定了這種夜間戰斗機的設計方案。與大多數只裝一具發動機的戰斗機不同,這種夜間戰斗機是裝兩具發動機的雙身設計,之所以如此,全在于機上搭載的那具雷達,此乃“黑寡婦”靈魂之所在。即便有英國人的保密技術相贈,代表當時世界最高水平的雷達,依然尺碼頗大,不得不以這種雙身設計以配合。
陸航給其編號為P-61,P是pursuit的首字母,意為驅逐機——戰斗機的舊稱,驅逐敵軍飛機之意。又因其專用于暗夜作戰,獵殺敵軍轟炸機,火力兇猛,便得了一個“黑寡婦”的綽號。黑寡婦是北美一種常見的劇毒蜘蛛,毒性為響尾蛇的十倍,特別是其交配后雌蛛將雄蛛吃掉的性情令人膽寒。
“黑寡婦”戰機會讓敵人膽寒。但在“黑寡婦”讓敵人膽寒之前,卻先遇到了自己人的挑戰。當時納粹德國忙于入侵蘇聯,對于英國的夜襲已經基本中止,夜間戰斗機的發揮空間大大縮小。尚未殺入戰場,便幾乎失去戰場。
英國人不僅對“黑寡婦”戰機不再感興趣,還挑起毛病來,稱其速度太慢,根本不足以勝任夜間攔截德軍飛機的任務。更加諷刺的是,英國人反倒向美國人推銷起他們自制的“英俊戰士”改進型和另一種“蚊”式飛機。這番推銷之下,那些在歐洲作戰的美國陸航部隊將領們,竟然紛紛贊同英國人的意見,迅速形成一股巨大的輿論壓力,要陸航方面拒絕接受“黑寡婦”戰機。
當時英美中法蘇雖為盟國,但援助都是以貸款方式進行,戰爭結束后是要還錢的。戰事稍有減緩,英國便將心思放到了做生意上,美國買一架英國造的飛機就可以抵消許多貸款。
“黑寡婦”戰機的支持者不多,溫斯頓·克拉茲上校是其中有力的一位。他是美國陸航夜間戰斗機部隊的訓練主官,他深知作為全球第一架專用夜間戰斗機,“黑寡婦”的性能絕非英國那些改裝貨可以相提并論。在其力主之下,“黑寡婦”和英國人推薦的飛機進行了兩次比試,按照美國陸航戰史的記載,比賽結果為“所有高度上英國人的飛機都不行,被落下一大截”。
直到1944年7月,“黑寡婦”戰機才正式進入對付納粹德國的戰場,那都是諾曼底登陸之后的事情了。美國在這里投入了三個夜戰中隊,有近四十架“黑寡婦”,戰果少得可憐。在意大利方向,美國早在1943年就投入了四個夜戰中隊,不過飛的都是“英俊戰士”,他們直到1944年年底才得到“黑寡婦”,戰果更加稀少。之所以出現這種局面,并非是英國人的推銷說辭反映了客觀真實的情況,更非“黑寡婦”無能。恰恰相反,正是因為“黑寡婦”太過厲害,敵軍稍有接觸,便不敢再來,結果形成一種沒有飛機讓你打的尷尬局面。
在以空前殘酷而著稱的蘇德戰場,德軍空中力量依然有兇狠的反撲,特別是1944年6月21日成功夜襲蘇聯烏克蘭地區波爾塔瓦等機場,造成盟軍重大損失。由于蘇聯夜間戰斗機部隊力量不足,美國遂提出派幾個裝備“黑寡婦”的夜戰中隊去那里助戰。不料蘇聯方面對此態度冷淡,聲稱保衛蘇聯領空是蘇聯戰斗機部隊的事情,不用美國幫忙。于是原本都裝船運到了埃及的幾個中隊只得另飛他地,其中一個番號為427的夜戰中隊于1944年9月底被調往了印度,劃歸中緬印戰區。
所謂中緬印戰區,乃是二戰時期盟國對于中國、緬甸、印度戰區的一種劃分,主要的地面部隊為中國軍隊,英美則提供??樟α浚瑢κ肿匀皇侨毡?。
在427中隊到來之前,有番號為426的夜戰中隊到達此地。由于當時太平洋地區尚處于日美激烈斗爭之下,飛機一類的武器都是自美國本土走大西洋繞好望角過印度洋的運輸路線,萬里迢迢,往往是人到了飛機還沒到,飛機到了還要卸貨組裝,頗費時日。426中隊剛剛弄好4架“黑寡婦”,就被緊急調往中國。
目的地是成都新津機場,時間是1944年10月5日。
飛援成都,獵殺日寇
在美國的軍事力量中,空中力量占有特別重要的地位,盡管當時尚未有獨立空軍,卻早有運用空軍遠程奔襲敵國縱深,從根本上削弱摧毀敵國戰爭實力的思想,是為戰略轟炸。歐洲戰場上,早在1942年6月美國就開始了對德國的持續戰略轟炸。亞洲及太平洋戰場上,則因為日軍控制區域的擴大,距離太遠,缺少能飛到日本本土的轟炸機,戰略轟炸難以進行。直到1943年底美國波音公司研發出了一種綽號為“超級空中堡壘”的遠程轟炸機B-29。
在戰爭史上,“超級空中堡壘”B-29是曾經不亞于核彈的戰略性武器,對于日本軍國主義而言,B-29的內涵更遠遠超出了飛機所能容納的范圍。美國陸航部隊用B-29對日本實施的戰略轟炸摧毀了主要的大城市,死亡人數超過一百萬。
首次出擊日本的B-29部隊,是20航空隊,而他們首次出擊的基地,正是成都。要特別提醒的是,成都是出擊基地,而非其固有基地,這些B-29的固有基地在印度,其作戰的路徑是從印度滿載燃油飛到成都,然后在成都加油并帶上炸彈出擊。
之所以選擇成都為基地,乃是當時盟國所控制的區域中,距離在B-29作戰航程之內的地方實在不多,適合修建B-29這種大型飛機機場的地方,更是少之又少。加上安全方面的考慮,位于抗戰大后方的平原城市成都是最佳、也是唯一選擇。
作為一種前所未有的遠程轟炸機,B-29滿載起降重量接近80噸,此前美軍最大轟炸機“空中堡壘”B-17起降重量不過30余噸。為其修建機場絕非易事,加上當時中國工業落后,修建幾條馬路都頗為艱難,何況還是如此高難度的軍用機場?
而且期限緊迫,1943年年底美國方面表達此意圖后,希望中國方面在1944年6月前便要完工,以早日展開對日打擊。
半年時間,即便是放到科技高度發達的今日,要修出一個中等規模的機場也是頗有些不可思議的事情。
美國要求的還不止一個,而是包括四個轟炸機機場在內的十余個軍用機場。
已為抗戰貢獻了大量物資與兵員的四川,再度肩負起了這一史無前例的重任,動員29縣50余萬民工,在完全缺乏機械化施工工具的情況下,除了少量用于運輸的車輛外,以原始工具在半年時間內修出了一批當時屬世界一流的軍用機場,將成都地區變成了全球最大的軍用機場集中區域。
1944年6月15日下午4點16分,進駐新津、廣漢、邛崍和彭山四大轟炸機機場的20航空隊75架B-29帶著高爆炸彈與對軍國主義之仇恨,迎著斜陽余暉向日本本土的八幡鋼鐵廠出擊。首戰告捷之后,20航空隊又相繼出擊偽滿洲國昭和制鋼所(鞍山鋼鐵廠前身)、日本本土佐世保海軍基地等處,讓日本軍國主義分子開始陷入惶惶不安的境地。
相比于在歐洲進行戰略轟炸時德軍兇猛的攔截,盟軍在亞洲最擔心的事情并非日軍戰斗機的攔截,事實上日軍戰斗機的攔截相當微弱,甚少造成B-29的損失。盟軍最擔心的是日軍對成都發動報復性轟炸??箲鹌陂g,日軍一直以其空中優勢對重慶、成都等地實施長時間轟炸,這一局面隨著戰爭形勢的變化有很大程度的緩解,1943年底開始,日軍轟炸機已經很少前來,但這并不意味著絕對安全。尤其是B-29返航后會在成都地區機場休整幾天再飛回印度,難保遭到轟炸的日軍不會惱羞成怒,前來襲擊,那時密密麻麻停在地面上的B-29機群可是絕好的目標。
有鑒于此,盟軍已提前讓陳納德抽調一支戰斗機聯隊(番號312)駐防成都,也就是那時成都人所稱的“華西突擊機群”,有兩百余架戰斗機。
唯獨沒有夜間戰斗機。日軍不敢在大白天來挑戰“華西突擊機群”,而是選擇夜襲。9月8日午夜時分,20航空隊剛剛轟炸完偽滿洲國昭和制鋼所,就有一小隊日軍轟炸機從淪陷的漢口機場起飛,夜襲成都。日軍的襲擊并未造成太大損失,但造成了相當大的精神壓力,成都百姓也頗為恐慌,最糟糕的是312戰斗機聯隊200余架戰斗機,竟然只能起飛一架攔截,而且根本就沒找到敵人在哪。
那唯一的攔截者是P-47“雷電”戰斗機,乃當時盟軍最先進的戰斗機,只嘆其沒有裝上雷達,非夜間戰斗之用,倉促起飛未能御敵。
另外,在日軍的夜襲中,機場附近出現了若干為其指示目標位置的手電筒光,盟軍方面一致的觀點是——敵特與漢奸在作祟。
此后日軍屢屢夜襲,規模不大,有時兩三架戰斗機,有時僅一架,從未造成重大的物質損失,但成功制造出一股恐慌情緒,讓盟軍時時擔憂哪天有顆炸彈擊中油料庫或者炸彈庫,引發出一場巨大的災難來。成都百姓更是不勝其煩,有人回憶,當時警報一響,猛然驚醒的人群慌亂而擁擠地向城外逃去,有時看到探照燈發現敵機,還來不及攔截就又消失了。
盟軍將日軍這種煩之又煩、又頗為危險的套路稱為“毒蛇戰術”,憂懼其咬到要害的那一天。這一天到來的可能性隨著“黑寡婦”的到來而接近于零。
10月6日,一個周五的下午,426夜戰中隊第一分隊的4架“黑寡婦”戰機降落在雙桂寺機場(雙流機場前身)。由于成都地區簡陋的地面指揮系統尚不健全,初來乍到的“黑寡婦”基本上是孤軍作戰,加上對地形氣候的不熟悉,最初一段時間的攔截效果并不理想,日軍的“毒蛇”依然時常來擾。局面隨著每一夜的過去在迅速發生變化,到了10月29日夜,在全力發揮的地面指揮系統引導下,一架“黑寡婦”成功捕捉到一架來襲日機,并以強大火力將其擊落。
“黑寡婦”已然熟悉了這個戰場,開始主宰夜空。
后來又有幾架夜襲日機被擊落,到12月19日最后一次夜襲失敗后,日軍懼于“黑寡婦”的威名,從此絕跡于成都的天空——白天和黑夜。
此時426中隊12架“黑寡婦”全部都已到位,在成都方面夜間防御壓力大大減小之后,又調出分隊前往其他地區作戰。大部留在印度、緬甸地區的427中隊則派出了一個分隊前往中國昆明,去保護那里繁忙的運輸機場。
夜追飛賊,盡喪敵膽
1945年新年過后,由于盟軍在太平洋上的反攻進展順利,已經逼近日本占據的菲律賓,重創了日本??樟α?。眼看本土不保的日本,只得將大部分殘余飛機抽調回去保護老巢,在中國戰場上曾經猖獗一時的日軍飛機幾乎消失一空。盟軍遂全面掌握制空權,對日軍頻頻發動空中打擊,取得重大戰果。其中一個重要的出擊基地,乃是湖北西北部的老河口機場。
老河口在當時乃是中國戰場第五戰區司令長官部所在地,其司令長官原本是在臺兒莊戰役中重創過日軍的李宗仁,1945年1月換做了劉峙。日軍覬覦此地久矣,加上盟軍又以此為重要出擊基地,日軍視其為眼中釘,不惜拼湊出小隊轟炸機來,對老河口尤其是機場發動夜襲。正愁找不到獵殺對象的“黑寡婦”,很快便有一架調到了這里。
在“黑寡婦”到來之前,老河口機場主要的攔截力量是一個中方空軍戰斗機中隊,擁有12架P-40“戰斧”式戰斗機,沒有夜間攔截能力,故而日軍夜襲幾乎次次得手。由于地處前線,機場配套設施十分簡陋,沒有地面雷達,只有一部無線電,更談不上什么預警系統。但當地中國軍民自創了一種名為“竹警報”的“預警系統”,即在遠離機場上百公里的地方,發現趁夜嗡嗡來襲之日機的農民,會以竹子猛烈敲擊,在寂靜夜空里這種清脆刺耳的聲音可以傳得很遠。加入這套“預警系統”的農民越來越多,傳到機場的聲音足夠吵鬧,“黑寡婦”機組人員回憶,那是“如同十幾個鼓手在你面前打鼓的聲音”。至于“竹警報”能提供的預警時間,則有十五分鐘左右,對于“黑寡婦”而言,完全足夠。
“黑寡婦”到達老河口的第四個晚上,10點過后,“竹警報”的吵鬧聲傳到了機組人員的耳朵里,他們立即駕機起飛。
“黑寡婦”很快就發現了來襲日機,其第一架已經投彈完畢正在逃竄,第二架正在撲來。用雷達將第二架鎖定之后,“黑寡婦”猛烈開火,將其打得凌空爆炸。按照以往日機夜襲的規律,10到15分鐘后會有第三架日機來襲,但“黑寡婦”在夜空中盤旋許久,也未發現繼續前來者?;蛟S是那架逃竄的日機發出“小心黑寡婦”的警告,中止了夜襲。
當“黑寡婦”返回機場后,受到了中方軍民熱烈的歡迎。此后這一架孤軍奮戰的“黑寡婦”,長期守護在老河口的夜空,震懾之下,日機絕跡,直到3月底的一夜,才有六架日機突然來襲。
1945年1月29日,為解除老河口機場之威脅,日軍下達了老河口作戰命令,經過一兩個月的準備,拼湊了3萬多人,在3月底開始了此次戰役。雙方交戰甚烈,駐老河口的盟軍飛機也頻頻起飛助戰,連那架“黑寡婦”都時而掛上炸彈執行起夜間攻擊任務來。日機突然前來夜襲,自然是想減輕來自空中的壓力。只是“黑寡婦”的存在讓他們難以得逞,驅趕之下,連機場的邊都沒挨上,便紛紛掉頭逃竄。操作“黑寡婦”的機組人員戰意高昂,偏偏運氣不太好,多次開火攻擊都未能擊中敵機,殺的興起的他們一路追逐,不知不覺竟然追了3個多小時,從老河口機場一直追到了一個城市附近,并在返程燃油告急的情況下,以最后一次攻擊成功將一架日機打成了火球。返航后他們才得知,那個城市是南昌。
此次作戰給日軍造成了巨大的恐慌,盟軍飛機竟然追著他們,從七百多公里外的老河口一直殺到了他們的老巢上空,那個火球成了他們心中難以除去的陰影,夜襲是再也不敢發動了,他們憂慮的是今后盟軍的夜襲!
然而地面上日軍攻勢凌厲,加上劉峙指揮的失誤,老河口在4月8日淪陷。淪陷之前所有飛機都向后方轉移,這架孤勇的“黑寡婦”到了西安,此后掛上炸彈,從西安出擊日軍多次。駐扎成都的426中隊也相繼派出分隊到靠近前線的安康、梁山(現重慶市梁平縣)作戰。沒有日機攔截便轉而執行夜間攻擊,重點打擊日軍補給線上的列車、卡車等目標,戰果頗豐。許多日軍部隊是白天不敢集中補給,因為有盟軍大批飛機“照顧”,晚上以為可以松口氣,不料又有“黑寡婦”前來“問候”,日夜不休,難得安寧。
炸毀黃河鐵橋
據426夜戰中隊戰史記載,在戰爭結束前,該中隊曾出動一架“黑寡婦”協助中方特工炸毀黃河鐵橋。
此黃河鐵橋,乃是平漢鐵路段上的重要一環,系晚清時期建造,于1906年通車,是黃河上第一座鐵路橋。在抗戰初期,為了阻擋日軍進攻,中方軍隊曾將其炸毀,直到1944年3月日軍方才將其修復。此后盟軍屢屢出動飛機轟炸,均未能將其摧毀,日軍反而因為空襲劇烈調派大量高炮部隊防守,盟軍情報還指出其中有雷達單位的進駐,空中突襲難度越發巨大。
在這種情況下,盟軍方面想到了“黑寡婦”出擊與特工襲擊爆破配合的戰法。
這套戰法的具體過程為“黑寡婦”執行探路和誘敵任務,飛到黃河鐵橋附近的新鄉車站吸引敵軍注意力,同時另以三架C-47運輸機,借著夜色掩護,運載特工人員和行動裝備到附近地區空降,在當地游擊隊配合下,找機會靠近黃河鐵橋,安裝炸藥實施爆破。
二戰時期美國飛行員有出擊25次即可回國休假半年的待遇,當然許多飛行員還沒等到這一天就戰死沙場了,還有許多幸運完成25次出擊的飛行員也因為各種原因在繼續出擊。而被調來執行此次危險度極高之任務的“黑寡婦”機組,乃是飛行員卡爾·杰·阿伯斯米爾上尉和雷達手詹姆斯·羅·史密斯少尉,他們是已出擊30次,擊落多架敵機的功勛機組,早就可以享受回國休假的待遇。那時已到1945年7月,日本即將投降,帶著勝利光榮歸國的日子也已近在眼前。此時上司卻要他們去執行很可能是有去無回的“死亡出擊”,他們在回憶錄里也毫不諱言當時的恐懼,但他們還是毅然駕機升空,向日軍殺去。
新鄉車站的日軍對空火力不似黃河鐵橋邊上那般猛烈,但“黑寡婦”為了吸引足夠多的注意力,要長時間停留空中,遭到越來越多的高炮、高射機槍乃至步槍瘋狂射擊。隨著飛機損傷程度的加劇,阿伯斯米爾上尉和史密斯少尉早已有戰死的心理準備,來回俯沖掃射日軍。
在他們耗盡彈藥后不久,那三架運輸機終于完成了空降任務,先行撤離。阿伯斯米爾上尉和史密斯少尉立即駕機返航,兩人并未在回憶錄中袒露“黑寡婦”身上有多少彈孔,只是輕描淡寫道:“遍體鱗傷”。
至于那些特工是否完成了炸橋任務,他們并不知曉,他們當時只覺得無論成敗,這些勇士不可能生還。兩人8月初回國后,才在雜志上看到關于盟軍成功炸毀黃河鐵橋的報道。
2014年9月9日的《法制晚報》上有一則報道,一位名叫吳炳琳的抗戰老兵回憶,曾在1945年7月底與其余九名中國特工參與炸毀平漢鐵路黃河鐵橋的行動,但報道未提到行動細節,如是否有飛機參與等。考慮到平漢鐵路黃河鐵橋就此一座,時間又如此相吻合,大體可以推斷當是“黑寡婦”協同配合的那次攻擊。只是其中來龍去脈,還需一番細細研究,才能知曉全貌。那些中國特工,又有幾人生還?
北航鎮館之寶
1945年8月15日傍晚,日本投降的消息傳到成都,很快這座城市就沸騰了,其中不乏駐扎在成都的美軍士兵興高采烈的身影。慣于夜間飛行的“黑寡婦”戰機已有多架調回雙桂寺機場,此時也飛來盤旋助興。
隨著戰爭的結束,駐扎于成都的426夜戰中隊與駐扎于昆明的427夜戰中隊分隊開始召回戰機,準備回國。在此期間,卻接連發生事故。先是一架“黑寡婦”在重慶白市驛機場降落不慎,引發大火,最后爆炸,戰機盡毀。后有一架“黑寡婦”在安康機場降落時損傷了起落架,幸而未有更嚴重的損傷。到9月底,來華作戰的近二十架“黑寡婦”戰機撤離,卻有一架因為需要維修保養而留在了成都,被美軍送給了當時的國民政府。
這架“黑寡婦”正是開篇提到的北京航空航天博物館的那架,它又為何從成都轉到了北京?
這其中經歷倒是頗為曲折,為“黑寡婦”的中國故事又增添了一段傳奇。
抗戰時期,作為大后方的四川地區不僅是提供兵源物資的重要基地,也是許多內遷軍事工業的聚集之地,尤其是空軍單位轉入甚多。當時的國民政府遂以此為基,借助近在咫尺的美國航空隊支援,建起許多空軍院校與工廠,計有成都空軍機械校、空軍通信學校、第三飛機制造廠等,國立四川大學也組建起航空工程系。許多當時國內一流航空專家匯聚于成都,更有許多當時一流的先進戰機作為研習教材,其中便包括這架“黑寡婦”。
最初這架“黑寡婦”定居于空軍機械校,后又轉往川大。據川大學子回憶,當時還發生了一場與其有關的官司。
“黑寡婦”入住川大后,停放于錦江邊,周圍有竹欄以及電網隔絕,并有警示標語與標志。但1948年初,有一個船夫在錦江上撐船而過時,出于好奇,想翻進去看個究竟。大約那船夫也不識字,不知道那是電網觸碰不得,結果當場觸電身亡。家屬立即上訴到成都地方法院,時任四川大學校長的黃季陸作為法人代表成了被告,最后宣判結果是川大敗訴。判決理由為白天通電、無人看守,船夫又不識字,被判處過失傷人致死罪,負責支付死者喪葬費和生前撫養人的生活費。
新中國成立之后,為集中力量發展航空工業,將清華航空學院、北京工業學院航空系與川大航空系合并成為一所專業的航空院校,此即后來的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川大航空工程系近兩百名師生也在1952年轉往北京,還帶上了4架教學飛機,“黑寡婦”便身在其中。在新中國的航空工業建設中,這架曾經守護過中國夜空的夜間戰斗機發揮了巨大作用。
但遺憾的是,據中國科學院院士高鎮同回憶,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由于缺乏維護,這架飛機境況堪憂,連機頭標志都已經接近于消失。數年前,美國方面提出要用兩架F-14戰機交換這架“黑寡婦”,相關部門對“黑寡婦”才加以重視。在發現其獨有的航空文物價值之后,這架飛機已被翻修一新,搬進了重建的北京航空航天博物館,并成為了鎮館之寶。
記住這架飛機,以及與它有關的一切,P-61“黑寡婦”。
(除標注外,圖均為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