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說起倫敦,人們通常都會聯想到泰晤士河,知道這條穿城而過的河流之畔有雄偉的西敏寺、古老的大本鐘以及現代化地標倫敦眼。卻很少有人知道,在威斯敏斯特區的北部也有一條河流,在這座城市的發展歷史上扮演過重要的角色,連接著這座城市的過去和現在、傳統與未來。它就是工業革命時代被稱為黃金水路的大聯合運河(Grand"Union"Canal)。在這條運河附近還居住過馬克思、恩格斯等重要的歷史人物。一個多世紀前,他們在這里領導著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對英國、歐洲乃至全世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運河小史
大聯合運河的主干起于倫敦,終于兩百公里以北的伯明翰。它是由三條運河合并而成的水路系統:聯結運河(Grand"Junction"Canal)、攝政運河(Regent’s"Canal)和華威運河(Warwick"Canal)。
聯結運河是連接倫敦與英國其他運河系統的主要通道。雖然在它之前已經有通過泰晤士河和牛津運河到達伯明翰的水路,但聯結運河才是貨物從英國北部和中部的工業城市運送到倫敦的主要交通渠道。運河建設在1793年得到批準并在同年開始動工。運河公司的主席叫威廉·普里德(William"Praed),現在倫敦帕丁頓車站外面的一條路普里德街(Praed"Street)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1805年,聯結運河全線貫通。最初的設計是讓這條運河在倫敦上游的布倫特福德(Brentford)和泰晤士河匯合,再通過泰晤士河運送貨物到倫敦城區,但這樣一來路程太遠,運輸成本較高。在運河主線還未完成的時候,運河公司就開始構想修建一條支線到帕丁頓,因為帕丁頓離倫敦中心區要近很多。帕丁頓支線于1801年開通,終點是一個400碼長、30碼寬(1碼=0.9144米)的水塘,周圍有碼頭、干草市場、貨倉、牲畜廄欄等等。這條支線相當成功,帕丁頓也很快變成一個繁忙的內陸轉運樞紐,貨物在這里卸下駁船,再用馬車轉運到倫敦其他地區。
如今的帕丁頓已不再是商業碼頭,取而代之的是宏偉的帕丁頓火車站和新興的商業區,著名百貨商瑪莎(Marks"amp;"Spencer)的總部就坐落在這里。運河旁邊開發了許多現代風格的咖啡館和餐廳,還有一座構思精妙的現代主義建筑——滾橋。這座迷你鋼結構橋出自英國設計師托馬斯·赫斯維克(Thomas"Heatherwick)之手(他還設計了2010年上海世博會的英國館和倫敦的新型雙層紅色巴士),它收放自如,既可以卷起來讓船只通過,又可以放下供行人過河。相比于泰晤士河上的倫敦塔橋采用的收放橋面讓大型船只通行的方式,帕丁頓滾橋的設計則充滿了現代感和時尚元素。
從帕丁頓沿著運河往北走一小段,就到了一片三角形的運河交匯處,人稱“小威尼斯”(Little"Venice),據說是英國詩人白朗寧給它起的這個浪漫的名字。雖然這里的河水看起來不算特別干凈,但并不妨礙鳥類和游人在這里徜徉盤桓、一邊悠閑地吃東西一邊曬太陽,偶爾還會有天鵝造訪。
河邊有一小片花園綠地,看起來不太起眼,卻有個很文藝的名字:倫勃朗花園(Rembrandt"Gardens)。1975年荷蘭阿姆斯特丹向威斯敏斯特區贈送了5000朵郁金香和500朵風信子,以此紀念阿姆斯特丹建城700周年。作為答謝,威斯敏斯特區便把這片花園以荷蘭畫家倫勃朗的名字命名。
每年春天這里都會舉辦盛大的運河狂歡節,吸引成百上千的船只匯聚于此,并且裝飾成各種主題,紀念他們依河而生的古老傳統。
運河從小威尼斯向東,到攝政公園(Regent’s"Park)附近的一段就是攝政運河。它是建來連接聯結運河帕丁頓支線和泰晤士河的。運河建設公司的董事之一是著名的建筑家約翰·納什(John"Nash)。他和當時的攝政皇儲,即后來的英王喬治四世是好朋友,于是得以使用“攝政”一詞對運河命名。
攝政運河由于兩個嚴重的障礙和資金短缺導致延期完成。首先是新型設計的船閘,它的設計者威廉·康格里夫(William"Congreve)因發明軍用火箭而蜚聲英國,但對于這個船閘的設計卻完全失敗了,后來不得不重新設計。此外,運河的發起人托馬斯·荷馬(Thomas"Homer)侵吞了建造運河的資金,給工程造成財務困難。最后運河的建造花費了77萬鎊,是最初預算的兩倍。
十九世紀中期,鐵路的運輸量開始逐漸趕上運河的運輸量。同時,運河的航運安全也受到質疑。1874年,一艘裝載彈藥的駁船在駛經位于攝政公園北門外的麥克爾斯菲爾德橋下時起火爆炸,炸毀了橋梁。爆炸中,碎片四散,連皇家騎兵衛隊都被調動來維持秩序并保護附近的倫敦動物園里野生動物的安全。
進入二十世紀,鐵路已經在和運河的競爭中占據上風。1929年,攝政運河公司、聯結運河和華威運河公司合并,由攝政運河公司購買其他兩家公司的運河資產,更名為大聯合運河公司。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通過合并新成立的大聯合運河公司開始大規模更新換代運河設施和船只,并重建船閘以容納寬體駁船。這項工程得到了政府資助,同時有助于緩解英國三十年代大蕭條時期的失業問題。
在二戰當中,由于鐵路運輸變得緊張,運河上的交通又重新變得繁忙起來。國王十字車站附近還專門建了隔離門,以防運河被德軍炸彈襲擊而水淹下面的鐵路隧道。1948年,運河和其他的交通系統一起被國有化,由英國運輸委員會(British"Transport"Commission)下屬的船塢和內陸水路行政處管理。此后,運輸委員會在1963年被分拆,英國水道局(British"Waterways"Board)接管了運河,并一直負責它的營運至今。
在國有化之后,大聯合運河是英國最后一條停止商業運營的運河線路。五十年代以后,公路運輸的迅猛發展加速了運河航運的衰落。六十年代末,運河上的商業貨運徹底消失,運河從此變為休閑設施,沿河小路也開放給公眾使用。
如今的運河已經不再是繁忙的貨物運輸干道,而變成了休閑的旅游觀光路線。高速列車一個半小時就能飛馳到伯明翰,相比之下,沿著運河不緊不慢地坐船北上則需要一個星期,一邊航行,一邊游玩運河附近的村落城鎮,也不失為一種從容優雅的慢生活。
運河上有一些船塢,常年停泊著許多花花綠綠、各式各樣的小船,有運載游客用的,也有船家自住用的,船內的廚房、餐廳、臥室一應俱全,在倫敦這樣一個寸土寸金的地方,又是一種別樣詩意的棲居。
攝政運河流經攝政公園的北側河岸上如今是倫敦動物園的一部分,有時候坐船或從旁經過不用買門票就能看到一些動物。這里兩岸都是蔥蘢的樹木和草地,滿眼翠綠,有許多人在河邊小路上散步或小跑。運河里不時有游船來來往往,船上的游客一邊喝茶聊天,一邊觀賞景色,跟岸上的人熱情地打招呼。偶爾還會見到少年們乘著五顏六色的皮劃艇在這里訓練,讓這條古老的運河洋溢著青春活力。
運河在攝政公園的東北角轉了一個彎,向著偏北方向拐去。從這里開始就進入了與威斯敏斯特區風格氛圍截然不同的卡姆登區。如果說威斯敏斯特區作為政府首腦所在地而充滿了莊重感,卡姆登區則是藝術家和年輕人的天堂,既有熱鬧休閑的市集,又有充滿生活趣味的中產階級社區,還有鄉村風味的郊野公園。
這里有一處雙鎖船閘(Camden"Locks),修建于十九世紀初,用于提升運河水位,是英國唯一保留下來的雙鎖閘(其他大多已經改造為單鎖閘),時至今日仍然被過往船只頻繁使用。船閘附近是一處市集,露天酒吧、餐廳和小吃攤點密布其中。天氣好的時候總會有許多游客和當地人在這里買上幾盒街邊小吃,在運河邊席地而坐,曬著太陽和朋友聊天、看街頭藝人表演、看船來船往,隨性而又愜意。
探訪馬克思、恩格斯故居
在卡姆登區還有幾處鮮為人知的馬克思和恩格斯的故居。許多人都知道卡爾·馬克思曾在大英博物館的圖書室寫作《資本論》,也知道他逝世之后安葬在海格特公墓(Highgate"Cemetery),卻不知道卡姆登區的這幾處住所是馬克思和恩格斯人生中最后的居所,也是當時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中心。
馬克思于1849年來到了倫敦。從1849年移居這里到1883年逝世,馬克思在倫敦生活了34年。他和家人一開始居住在倫敦蘇豪區的迪恩街(Dean"Street),但由于貧困,他的三個孩子在那里先后夭折。
1856年,馬克思一家在恩格斯的資助下搬到了卡姆登區的格拉夫頓街。這里房租很便宜,每年只要36鎊,但周圍環境擁擠雜亂。不過,新住所有八個房間,可以提供足夠的空間讓馬克思家的孩子們和鄰居家的孩子一起玩耍。
1864年,馬克思的經濟狀況有所改善,他們搬到附近的摩德納別墅1號,房租是每年65鎊。幾年后,著名的《資本論》在經歷了16年的艱苦寫作之后,終于在1867年準備出版。這是馬克思的政治活動和出版寫作最為活躍的一個時期。
1875年,由于家庭財務情況變差,馬克思和妻子燕妮、女兒艾琳娜不得不遷居到附近的梅特蘭公園路,這座房子比他們之前住所要小得多。1881年12月2日,馬克思的妻子燕妮在這里去世,本已重病纏身的馬克思受到了巨大打擊。
1883年3月14日下午兩點半,恩格斯去馬克思家探望。期間,他離開了房間幾分鐘,回來的時候發現馬克思已經去世。馬克思于1883年3月17日下葬在海格特公墓。恩格斯在墓前發表致詞說:“3月14日下午兩點三刻,當代最偉大的思想家停止思想了。讓他一個人留在房里總共不過兩分鐘,等我們再進去的時候,便發現他在安樂椅上安靜地睡著了——但已經是永遠地睡著了?!?/p>
這座樓現在已經不在了,但在原址上修建的一排政府公屋上有一塊銘牌,標記著這里是哲學家馬克思逝世之地。
作為馬克思的忠實友人,恩格斯在倫敦期間也一直住在馬克思住所附近。1870年,恩格斯賣掉了他在曼徹斯特工廠的股份,拿到了12,500鎊,搬到倫敦攝政運河附近的攝政公園路122號。
燕妮為恩格斯一家找到了這座房子,她給他們寫信說:“我找到了一座非常吸引人的房子,它的位置非常開敞,就在櫻草山旁邊,前面的房間都有很美、很開闊的視野,空氣也很好。這附近的街道上還有各種商店,你的妻子可以在那里買到各種東西?!?/p>
在這座房子里,恩格斯完成了他的主要著作《反杜林論》和《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等,還閱讀了其他人難以辨認的馬克思的筆跡,整理出版了《資本論》的第二卷和第三卷。
此后,恩格斯在1889年成立的工人運動組織“第二國際”中成為領導人物,而這座房子也成為國際工人運動的指揮中心和智囊中樞。當時年輕革命者爭相到這里拜訪恩格斯,各國的社會主義相關的報紙每天也都會送來這里讓恩格斯研讀。
1894年,恩格斯搬到攝政公園路41號,但只在這里住了一年就去世了。1895年8月5日,恩格斯因喉癌去世。他的遺體在被來自全歐洲的社會主義運動代表送行到滑鐵盧火車站之后,被送到沃金火葬場火化。一些朋友和同志從英國南部海濱城市伊斯特本(Eastbourne)劃船出海,將他的骨灰撒入大海。
如今倫敦的運河比一個世紀以前要安靜了不少,沒有了馬匹、駁船以及貨物搬運的喧囂嘈雜,有的是悠閑乘船或沿河散步的游客,還有跑步健身的附近居民。作為工業革命時代開鑿的人工河流,它是那個劇烈變遷的時代的見證和標志。運河曾經為這座城市提供快速便捷的物流運輸方式,推動了經濟的繁榮發展,現在,它又化身為倫敦一處隱蔽的風景,讓游客漫步其間,一邊欣賞宜人的自然風光,一邊從附近的人文景觀中品讀歷史中的豐富細節。曾經的喧囂繁華歸于這樣的尋常和平淡,對運河、對倫敦人,大概都是一種返璞歸真、細水長流的新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