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1942年2月8日,珍珠港事件2個月后,因日本侵華而陷入解散的燕京大學臨時校董會在重慶召開,一致決議在后方復校,并推舉梅貽寶(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之弟)為復校籌備處主任。經歷一番籌備,成都燕大正式復校,以月租2000元租用位于成都陜西街的華美女中和毗連的啟華小學作為校舍,并推舉梅貽寶為代理校長及代理教務長。
初到成都,一切都沒有著落,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很多人都擔心,燕大這塊金字招牌,恐怕是保不住了——好在來了陳寅恪。1943年冬,陳寅恪抵達成都。梅貽寶在全校周會上開心宣布:“我校遷徙西南,設備簡陋,不意請得海內著名學者陳寅恪先生前來執教。陳先生業已到校,即可開課,這是學校之福。”這時,他一定想到了哥哥梅貽琦的那句話:“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
好友傅斯年一再敦促陳寅恪加盟在宜賓李莊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但是他最終選擇還是到成都的燕京大學任教,主要是考慮到李莊古鎮的氣候與環境,對他和太太的病體都極不相宜。李莊地處偏僻,交通不便,缺醫少藥,相比之下,成都無疑給他更強的安全感。
初到成都,陳寅恪一家住在陜西街中式院落,人聲喧鬧,夜間常不得安眠。1944年暑假,他遷入華西壩廣益學會,住宿條件大為改觀。但戰時的成都,鈔票貶值,物價飛漲,陳寅恪和夫人唐筼身體都不好,再加上孩子又多,陳家生活一度非常困難,一個月的薪水,往往幾天就花完了。他自己曾有詩云,“日食萬錢難下箸,月支雙奉尚憂貧”,可見當時的窘境。值錢的衣物,在來成都的路上已經差不多賣完了,陳家的人,甚至先后都因為缺少厚衣服穿而生病。當然,最嚴重的問題,還是陳寅恪的眼睛:成都的電力不足,燈光昏暗,三日一停電,只能以火舌閃爍的油燈照明,陳寅恪的右眼早已失明,單靠左眼來閱讀寫作,這時就更為吃力了。再加上缺少營養,血氣不旺,對保養視力也有影響。夫人唐筼非常著急,托人買了一只懷胎的母羊,因為腿瘸,這只羊還比較便宜,陳寅恪的小女兒美延負責喂養它。母羊生了小羊,唐筼每天擠點羊奶,給陳寅恪補養身體。
陳寅恪的好友吳宓也在這一年的10月26日傍晚來到成都,第二天就去看望他。當天,吳宓在給好友毛子水的信中說:“在蓉見寅恪,身體較前好,蓋由鍛煉而來。家無男女仆,自助太太做一切事。”但現實沒有信中寫得那么美好,四年多未見,吳宓看到陳寅恪顯得蒼老,感到很難過。他的右眼就已失明,緊張的研究著述加上授課,使本已高度近視的左眼勞累過度,視力下降。吳宓清楚,對陳寅恪來說,視力是何等的重要,然而,他最憂慮和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11月中旬,陳寅恪不慎跌了一跤,左眼更加昏花,雖曾去看病,但仍繼續工作,堅持為提攜的青年學人寫推薦信,眼睛始終沒有得到休息。12月12日,星期二,陳寅恪上午有課,早上起來突然發現眼前漆黑一片,不能視事,忙叫長女流求去通知學生,今日暫停上課。夫人唐筼陪他到陜西街存仁醫院(眼鼻耳喉專科醫院)就診,得知左眼視網膜不幸脫落,隨即住院。14日,陳寅恪正式入院治療。吳宓每日前往探視,14日他在日記中寫道:“陰,小雨。又風,寒。寅恪以目疾,住陜西街存仁醫院三樓73室。往探視,久陪座談。其新病之左目,瞳孔之內膜已破,出液,不能辨視清晰。而馬鑒(燕大教授)私述醫言,謂必將失明云云。深為憂傷。”15日又記:“陰,微雪。寒甚。西御街口,探益體食品店,備為寅恪購面包。上下午系中讀書。存仁醫院探寅恪病。聆寅恪述前年在港居,一千門萬戶、曲折回環、而多復室密隧之巨宅(電影《白云鄉先》所取景之地),日軍官及臺灣兵來逼擾,幸獲脫免事。及拒絕罕見誘入東亞文化之團體,并名人某某輩,實已甘心從賊,且奔競求職情形。客來乃止。”這一段日記頗為重要,它記載了在民族生死存亡時刻,一個大知識分子的擔當。陳寅恪眼前一片黑暗,但內心透亮,雖然所治古典之學,但并不缺現實關懷。
以當時的醫療條件,吳宓和陳寅恪的家人,都不敢采取手術治療的方式。12月18日,根據當時著名眼科專家陳耀真、毛文書教授共同研究,決定進行手術治療。12月19日,吳宓去四川大學上課前,專門去存仁醫院看望陳寅恪。“僅得見夫人。筼言,開刀后,痛呻久之。又因麻醉藥服用過量,大嘔吐,今晨方止,不能進食云云。”陳寅恪的手術,并不理想,這和他的病情嚴重有關,也受當時條件所限。手術后,病情經常反復,12月21日,“甚有起色”,12月23日,“夕,探寅恪病,僅見筼夫人,言寅恪又不如前,不消化,失眠等”。12月24日,“上午探寅恪病,轉佳。筼夫人議,欲得寧夏產而在寶雞可購之枸杞子煮汁,制糖膏,或以羊肝及羊胎、熊膽等,食寅恪,而使寅恪身強,血多,目明。寅恪又極憂醫或客之微觸動其床,至損目之長成,于是揭示于門。”從這些細節可以看出,陳寅恪的手術,效果并不佳,而且以當時的條件,也無法得到細致的護理,只能吃一般意義上的補品。擔心醫生或來探望的客人碰到床引起的微微響動影響眼睛的恢復,也可以看出來陳寅恪的情緒并不太穩定。
12月25日和26日,吳宓去醫院探望,都碰到醫生在給陳寅恪做檢查。28日晚又去看他,唐筼告訴他,昨晚醫生說割治效果不佳,陳寅恪大憂戚,煩躁不安,日來健康又損。12月30上午,醫生告知:割治無益。左目視網膜脫落初增廣,未能粘合。又發現視網膜有一個小洞。這個結果,并沒有第一時間告知陳寅恪,但他也許感知到了這種結局,非常焦慮煩惱。
陳寅恪治病的存仁醫院,就在燕京大學租用的華美女中校舍對面。燕京大學學生見陳寅恪行動不便,而師母唐筼又四處奔波,心力交瘁,心中不忍,自動組織看護隊,輪流到醫院陪護伺候陳寅恪,替師母唐筼分勞。男同學值夜班,女同學值日班。燕京大學同人,也不時往醫院探候。對此,陳寅恪深為感動,對前來看望的燕京大學代校長梅貽寶說:“未料你們教會學校,倒還師道猶存。”幾十年后,梅貽寶寫到此情此景,說:“筆者至今認為能請到陳公來成都燕京大學講學,是一杰作,而能得陳公這樣一語評鑒,更是我從事大學教育五十年的最高獎飾。”這一段學生、老師、校長的互動,足以成為中國教育史上一段佳話。對梅貽寶來說,真正踐行了乃兄“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的教育理念,他在《燕京大學成都復校始末記》中這樣寫道:
“有人說過,一所大學之所以偉大,不在有大樓而在有大師。這是一句不易之論。成都燕京大學,雖然是戰時臨時大學,仍舊重視這條至理,盡力而為。幸運得很,我們竟然能請到若干位有名有實的大師,不嫌成都燕大簡陋,慧然來臨施教。其中有陳寅恪(歷史)、蕭公權(政治)、李方桂(語言)、吳宓(文學)、徐中舒(上古史)、趙人雋(經濟)、曾遠榮(數學)諸位教授,陳、李、蕭都是中央研究院的院士。這些大師肯在燕大講學,不但燕大學生受益,學校生輝,即是成都文風,亦為之一振。在抗戰艱苦的歲月中,弦誦不絕,高徹凌云,言之令人興奮。燕大教授待遇,歷來月薪以360元為限,這幾位特約教授,特定為450元,聊表崇敬。”
正是因為有了陳寅恪等名師,才使得成都燕大在戰火紛飛中弦歌不輟,學術質量依然可以維持在戰前水平。這些大師,對學生有著巨大的感召力。當成都燕大復校的消息通過迂回的渠道傳到華北的教師和學生那里之后,燕大校友開始長途跋涉的“尋家”之旅,而在這萬般彷徨辛苦的旅途中,倒也不缺趣聞軼事。梅貽寶用他的記憶力為我們保存了戰火中的溫馨:
其一是:有兩位男同學通過兩不管地帶后,便把旅費集中,孤注一擲,買了兩部腳踏車。果然不出所料,不但得了代步工具,省了不少力氣,而且愈向前進,車價增值愈高,這兩位同學卻都不是經濟系主修生。
其二是:另一團體有七位同學,他們在西安火車站拾得鋪蓋卷一件,送交青年會招領,同時向燕大接待站借了1850元貸款,前來成都。這一伙同學到達成都,找到燕大辦理報到,不料經管人當時就通知他們,西安一筆貸款已經清了賬,有人替他們還了債。他們聽了,又歡喜,又詫異。原來一位商人不慎,遺失了鋪蓋卷,隨后到青年會領回。他在鋪蓋卷里藏有大量錢款。他聽說這件行李是燕京大學學生送來招領的,感激之余,他拿出2000元,替學生們清帳,余額捐贈青年會。這項消息在學生們沒到之前,已經到了學校。
這兩則小故事如今讀來異常親切,因為和我們當下的生活體驗非常相像,騎自行車旅行,拾金不昧……這種行為背后,有非常樸素的情感。戰火紛飛中,成都成為一個中心,它吸引過來大量人群,這些人并不能簡單用“逃難”來形容,雖然旅途危險重重,但這些師生胸中懷著理想和道德擔當,他們為成都帶來的不是負擔,而是一種健康向上的精神。
吳宓在來成都燕大之前,在西南聯大過得頗不順心,因為聯大的人事關系日趨復雜,讓他難以處理,他到成都后頗為快慰,和成都的新風氣不無關系。成都文風“為之一振”,不只是陳寅恪這些大師們的功勞,也離不開這些青年學生的參與。這些樸素的學生,來到成都后,發現老師眼睛病了,自發組成看護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成都燕大雖然只有短短4個學期,但老師和學生都收獲頗多,后人統計,成都燕大的成才率相當高,或許正是這種良性互動的結果。
盡管面臨雙目徹底失明的風險,陳寅恪還是以堅強的毅力面對現實,情緒逐漸穩定下來。吳宓經常去醫院看他,陪他聊天,1945年元旦那天閑聊,陳寅恪和唐筼還勸吳宓在追求毛彥文女士時,應該更加理性一些,他們評價毛彥文“近接不如遠看”,這說明陳寅恪已經有點“閑心”,逐漸放松下來。陳寅恪請四川省教育廳廳長郭有仁的夫人楊云慧(楊度之女)書寫蘇東坡詩句“閉目此生新活計,安心是藥更無方”,并裱而懸之,他已經做好了從此失明的打算了。
英國文化委員會在抗戰時期曾派陶思德和李約瑟到西南聯大訪問,歐戰結束不久,牛津大學即邀請西南聯大教授邵循正、沈有鼎等到牛津訪學。英國文化委員會、牛津大學和英國科學院還聯名請陳寅恪到英國去醫治眼病,希望他治愈后能留在牛津講學。幾經周折,在燕大歷史系助教劉適的護送下,陳寅恪于1945年9月14日早晨7點由成都飛赴昆明,下榻于西南聯大單身教授宿舍客房,逗留一周。每天來看望的人絡繹不絕,多為北大、清華文科研究所的人員。大家對陳寅恪的健康極為關懷,陳寅恪雖然看不見,精神還算不錯,聽說話人的聲音,就能辨認出來訪者是誰。9月21日,陳寅恪再次動身,和邵循正、沈有鼎等一起,乘坐英國軍用飛機由昆明飛印度轉赴倫敦。
陳寅恪離開成都后,他原在燕大指導的唐代文學研究所劉開榮,改由吳宓任導師,吳宓給陳寅恪寄去燕大研究院委員會記錄,寫信報告國內情況。他甚至在夜深人靜時,為老友治好眼病恢復視力而默默祈禱。但是令人失望的是,在英國,陳寅恪的眼睛雖經英國著名眼科專家Sir"Steward"Duke-Elder"診治并主刀,做了兩次手術,左眼視網膜上部粘合了一點,視力略有改善,未能復明。1946年,陳寅恪乘海輪歸國,原想去美國再試治療,因此橫越大西洋,繞道美國。抵達紐約布魯克林碼頭后,得知美國著名眼科專家也提不出更好的治療方案,就沒有登岸了。
陳寅恪萬里求醫,未能復明,心情沉重猶豫,這一心緒,充分反映在回國后的一些詩作中。如:“金粉南朝是舊游,徐妃半面足風流。蒼天已死三千歲,青骨成神二十秋。去國欲枯雙目淚,浮家虛說五湖舟。英倫燈火高樓夜,傷別傷春更白頭。”這首詩寄給吳宓的版本,題目是《來倫敦治眼疾無效將東歸江寧感賦》,后來才改題作《南朝》。還有:“眼昏到此眼昏旋,辜負西來萬里緣。杜老花枝迷霧影,米家圖畫滿云煙。馀生所欠為何物,后世相知有別傳。歸寫香山新樂府,女嬰學誦待他年。”"這首詩的題目是《來英治目疾無效將返國寫刻近撰元白詩箋證》,多首詩的題目都強調“治眼無效”,看得出他是多么難過。
“杜老花枝迷霧影,米家圖畫滿云煙”,杜是杜甫,米是米芾,杜甫詩中的花枝,米芾畫中的景致,都漸漸模糊,再也看不見了。寫這首詩時,陳寅恪一定想到了成都,想到了華西壩的燕京大學,那里的花花草草,不就是當年老杜觀賞過的嗎?成都的一花一草,成都的天空,連同那清貧的生活和學生熱切的笑臉,事實上成為陳寅恪失明之前最后看到的光與影。他一定想起1945年2月上旬舊歷除夕前,他從醫院回宿舍休養所寫的那首詩:“雨雪霏霏早閉門,荒園數畝似山村。攜家未識家何置,歸國惟欣國尚存。四海兵戈迷病眼,九年憂患蝕精魂。扶床稚女聞歡笑,依約承平舊夢痕。”成都的雨雪和小女兒的歡笑,都仿佛昨日。
在成都燕大,他講授“唐史”“元白劉詩”課和“晉至唐史專題研究”,聽講的除了學生,還有燕大和其他大學的教師。包括金陵大學國文系主任高文、講師程千帆等,幾乎每節課都來聽,詳細做筆記。有11篇重要的論文,都是在成都所作,其中有關元白詩的9篇,后來收入《元白詩箋證稿》,這是他最重要的著作之一。
在成都燕京大學期間,由英國科學院陶德斯、湯因比和庫克三位院士聯名推薦,陳寅恪當選為英國科學院外籍院士。在成都的日子,對陳寅恪來說,是他陷入雙目失明的黑暗前最后的光明,他散發的光芒,照亮了燕大,也照亮了華西壩。
(本文參考吳學昭《吳宓與陳寅恪》,陳遠《燕京大學:1919-1952》,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