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詩圣的選擇

馮至在《杜甫傳》中說：“人們提到杜甫時，盡可以忽略了他的生地和死地，卻總忘不了成都的草堂。”不僅如此，在說到“自古詩人皆入蜀”的時候，一般人也會首先想起杜甫。這是因為杜甫之入蜀，對于他本人的詩歌偉業(yè)，對于巴蜀地區(qū)的文化和文學(xué)，都有著至關(guān)重要的意義。

【杜甫入蜀】

天寶十四年（755）十一月，安史亂起，43歲的杜甫這時連八品小官也做不成了。他只身奔赴靈武行在，途中陷賊，第二年春潛逃至鳳翔謁見肅宗，被命為左拾遺，后因營救房琯得罪了皇帝，被貶為華州司功。他對仕途深感失望，于是在乾元二年（759）春棄官不做。此時故鄉(xiāng)烽火連天，長安物價飛漲，杜甫被迫前往秦州（今甘肅天水），他本打算在這里久居，但是“囊中恐羞澀，留得一錢看”，經(jīng)濟狀況非常窘迫，無可奈何又前往同谷（今甘肅成縣）覓食，豈知到了同谷以后境況愈下，身入絕境的杜甫，只剩下唯一的選擇，那就是和當(dāng)時許多北方士人一樣，南下入蜀。

此時是乾元二年歲末。杜甫拖家?guī)Э冢酝惹巴啥肌Ｑ赝旧街厮畯?fù)，棧閣險阻，經(jīng)木皮嶺、白沙渡、水會渡、飛仙閣、五盤嶺、龍門閣、石柜閣、桔柏渡、劍門、鹿頭關(guān)，歷時一月到達成都。杜甫的心情并不好，一路入蜀，一路懷鄉(xiāng)。行至五盤嶺（今廣元市朝天區(qū)棋盤關(guān)，為川陜邊界）時，他感慨說：“成都萬事好，豈若歸吾廬！”未進蜀門就心里盤算著要打道回府。到了成都以后，眼見喧然名都會，絲管日紛紛，錦江秀色，一城繁華，他仍是酸酸地說：“但逢新人民，未卜見故鄉(xiāng)。自古有羈旅，我何苦哀傷！”但是冥冥之中由不得他，命中注定杜甫是要做個成都人了。

新年（760）伊始，杜甫以浣花溪清江一曲，林塘幽深，于是卜居此地，營建草堂。初來乍到，身無分文，兩手空空，全賴友朋相助。高適時為彭州刺史，有詩致意，也有實質(zhì)性的物質(zhì)幫助;成都府司馬王某是杜甫的表弟，至浣花溪相訪，慷慨出資。杜甫自己也很積極主動，并不一味坐等朋友上門，而是以詩代簡到處打秋風(fēng)：向成都縣令蕭實求桃樹，向漢州綿竹縣令韋續(xù)求綿竹，向利州綿谷縣尉何邕求榿木，向韋班求松樹苗和大邑瓷碗。整個建造過程熱熱鬧鬧，十分順利，杜甫也不再像去年客居秦隴時那樣凄苦和驚惶。

暮春，萬里橋西草堂成，杜甫漂泊數(shù)年的身心終于暫得安定。美麗的成都平原，百草豐茂，萬物爭春，一花一鳥都堪入畫圖，一切都是那樣的安恬、悠然和閑適，美麗的西蜀景觀送給這位疲憊的游子以無限的撫慰和愛意。自安史亂后，杜甫難得有此閑情逸致，結(jié)廬枕江，做一回暫止的飛鳥。這也算是他后半生最為快樂和悠閑的一段時日。

【春風(fēng)沉醉】

錦水春風(fēng)沉醉，杜甫詩興顛狂，在較短時間內(nèi)創(chuàng)作出了大量輕松明快、質(zhì)量上佳的寫景篇什，如《卜居》《堂成》《為農(nóng)》《狂夫》《田舍》《江村》《南鄰》《水檻遣心》諸作，景物神豐意足，意境自然天成，在成都地區(qū)的文學(xué)發(fā)展歷程中，是一次前所未有的高密度、高質(zhì)量的景觀書寫，大大增添了成都的文化底蘊。對于杜甫來說，這些作品的大量出現(xiàn)，也與此前陷賊為官和流寓秦州時期形成鮮明反差，從中可以看出詩人所經(jīng)歷的人生與詩藝的巨大轉(zhuǎn)折。

慢慢地，杜甫和他的左鄰右舍相互熟識起來，關(guān)系漸次融洽，經(jīng)常相互串門。他的北鄰是位退隱的縣令，愛喝酒，會寫詩，經(jīng)常到滿院蓬蒿的草堂看望杜甫。浣花溪對岸一水之隔的南鄰是位隱士，彼此也常相過訪，或是一同泛舟溪上。不僅如此，杜甫結(jié)交的風(fēng)雅之士也多了起來。在長安時相識的老朋友、畫家韋偃當(dāng)時也流寓在蜀，韋偃工于山水、高僧、松石、馬、鷹，筆底生花，妙意入神，他知道杜甫喜歡他的畫也很喜歡馬，于是專程前往草堂，在一面墻壁上畫了兩匹馬相贈。另一位畫家王宰也在成都，杜甫觀看過他作的山水畫并有戲題。此間，杜甫又專程來到錦官城外，瞻拜武侯廟，緬懷他平生最為敬慕的先賢諸葛亮。

他的足跡逐漸到了成都城外更遠的地方，如蜀州、新津、青城、彭州等地。一則是游山玩水，比如新津寺、青城丈人峰，都留有他的足跡，也留有他的詩篇。再則，這也是往來謀生的手段，多個朋友多份幫助。但是靠人接濟的生活終究不可靠，一時半會兒朋友忘記了，就有斷糧的危險，到了秋季，杜甫一家的生活漸露窘?jīng)r，他不得已寫詩給彭州刺史高適求援，請老朋友救急。歲暮時節(jié)，裴迪在蜀州，有早梅詩寄杜甫，杜甫有和詩。接下來就是過年了，這是杜甫在草堂度過的第一個新年。

新年是上元二年（761）。正月初七，高適有《人日寄杜二拾遺》詩送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年（770），杜甫翻檢文書，看到高適的贈詩，追憶往昔，愴然下淚，作《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詩。今日成都杜甫草堂每逢正月初七都會舉行“人日吟詩會”，其淵源即本于此。過完新年，他又到新津等地，游覽了四安寺、修覺山等地，稍作盤桓，又到蜀州去會見高適，不久即歸草堂。新春的草堂春光明媚，上一年種植的花木松竹生機勃勃，一片盎然，杜甫的興致又高起來，他寫下了兩組短詩《漫興九首》《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又有《獨酌》《徐步》《寒食》諸詩，總是一派閑情逸致。整個春夏之季，杜甫過得平靜而有幽興。

時至秋日，有兩件事讓詩人很不開心。一是草堂前面有一株相傳已有二百年樹齡的古楠，杜甫在這里修建草堂，經(jīng)營藥圃，朝夕相對，有時酒意微醺時就躺在樹下休息，仿佛自己的老朋友一般，不料在八月秋高風(fēng)怒號的日子里，這棵楠樹卻被惡風(fēng)惡雨連根拔起，詩人倍覺傷感，如失知己。二是茅屋為秋風(fēng)所破，風(fēng)雨交加，長夜沾濕，一家老小坐待天明，杜甫推己及人想到了普天之下的寒士，并發(fā)出了深沉而激昂的感喟：“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fēng)雨不動安如山！”

本年底，朝廷合劍南東、西兩川為一道，以嚴(yán)武為成都尹兼劍南節(jié)度使。杜甫與嚴(yán)武為世交，在文學(xué)上是詩友，在政治上都接近房琯，也都因房琯的原因同時被貶。嚴(yán)武鎮(zhèn)蜀，對杜甫是個好消息。嚴(yán)武一到成都，就寫詩給杜甫，勸他不要隱居江村，應(yīng)當(dāng)出仕。杜甫以詩婉拒，并邀請嚴(yán)武屈駕來浣花溪畔敘舊。嚴(yán)武不僅在經(jīng)濟上給杜甫以巨大的幫助，還多次以節(jié)度使之尊自攜酒食到訪草堂，兩位舊友竹里行廚，花間立馬，暢敘平生。杜甫也受邀前往節(jié)度使府歡聚，一起觀看蜀道畫圖。對于杜甫來說，這是又一個快樂的春天。

【巨變】

這年（762）四月，朝局發(fā)生巨變，玄宗、肅宗相繼駕崩，代宗即位，召嚴(yán)武還朝為京兆尹。七月，嚴(yán)武奉召還朝。杜甫的心情非常復(fù)雜，他在《奉送嚴(yán)公入朝十韻》一詩中，想到嚴(yán)武此番回朝，青云可期，于是諄諄忠告嚴(yán)武說“公若登臺輔，臨危莫愛身”，告誡他一旦拜相則應(yīng)以國家天下為重，勇?lián)懒x;又想起自己當(dāng)前有志難伸的卑微處境，感嘆說“此身那老蜀，不死會歸秦！”想走走不了，他對蜀地的感情，對長安的北斗之思，心情真是非常復(fù)雜。杜甫自己既一時無法出蜀，對嚴(yán)武的回朝就滿懷依依不舍之情。他為嚴(yán)武送行，一直送到綿州，此情未了，又往前送到了三十里外的奉濟驛，方才執(zhí)手相看各奔南北。

杜甫始未料及的是，他這一番長途相送，浣花草堂的閑適生活就暫時告一段落。嚴(yán)武一離成都，成都少尹徐知道即舉兵謀反，兼之吐蕃騷擾，成都大亂。無奈之下，他短暫逗留綿州一段時間后，只得前往東川治所梓州。自此一直到廣德二年（764）春，杜甫以梓州為中心，往返于射洪、通泉、涪城、鹽亭、玄武、漢州、閬州、蒼溪之間，其間曾回成都迎家至梓州。比起先前在成都時相對寧靜的生活，這段時間里他的生活頗為艱難，他時時懷念草堂，懷念營建之初種下的寄托了他一腔深情的四棵小松樹。此番川北浪跡萍蹤，杜甫感慨良深，所以他在詩中說：“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間行路難！”

廣德元年冬天，杜甫已決意從閬州沿嘉陵江南下渝州，東出三峽離開巴蜀。二年新正，他已經(jīng)做好了出蜀的各項準(zhǔn)備，甚至連朋友的餞行酒都已喝過，臨別的贈禮都已收下。就在此時，好消息又來了。這年正月，嚴(yán)武以黃門侍郎拜成都尹充劍南節(jié)度使，寫信希望杜甫回到成都。二月，杜甫在閬州得知消息，喜出望外，在《奉待嚴(yán)大夫》一詩中高興地說：“殊方又喜故人來，重鎮(zhèn)還須濟世才！”他即時改變行程，“不成向南國，復(fù)作游西川”，快馬加鞭重返成都。很快杜甫一家就平安回到浣花草堂。久別歸來，杜甫迫不及待地去看望四棵小松，又去看同時栽種的五株桃樹，并作詩寄興。又見水檻搖搖欲墜，破船埋在泥里，又寫詩以抒感嘆。

六月，杜甫入嚴(yán)武節(jié)度使幕府任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在幕府中，他與同僚一起，或陪同嚴(yán)武分韻賦詩，或一同泛舟摩訶池，或在北池極目遠眺，或在府署中共同觀看岷山、沱江地圖。日子過得并不算寂寞。但是，杜甫并不開心。他似乎自進入幕府之初起就感到后悔，而且念念不忘地要回到草堂去。對于杜甫來說，幕府生活高度程式化，呆板而不自由，拂曉入府辦公，天黑才能離開，與同僚意見常有不合，日見參商。以往和嚴(yán)武是友朋關(guān)系，現(xiàn)在變成了上下級，時時得以清客身份奉陪府主登臨游覽，飲酒賦詩，因而處處感到拘束和難堪，更何況年老體弱，百病纏身。對于他來說，白頭入幕為的并不是早年熱衷的功名，僅為酬謝嚴(yán)武的知遇。這種枯燥無聊的生活實在無法繼續(xù)。在他多次懇求之下，嚴(yán)武于永泰元年（765）正月解除了杜甫的幕府職務(wù)，杜甫一生的仕途奔走，到此也就正式結(jié)束。

出得幕府牢籠，他似乎很高興，一回到草堂，此前的愁煩一掃而空。杜甫再次沉浸在風(fēng)和日麗萬物爭春的大自然里，“遲日江山麗，春風(fēng)花草香”，“地晴絲冉冉，江白草纖纖”，“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新春物候，江村麗景，野水平橋，春沙映竹，風(fēng)輕蝶喜，花暖蜂喧，都讓杜甫感受到草堂閑居的逸趣。就像他五年前剛到成都的春天一樣，又出現(xiàn)了一個相對集中的西蜀自然景觀書寫。把酒深酌，題詩細論的日子過得非常舒心愜意，杜甫還趁閑暇精心地修葺房屋，整理草堂周圍的環(huán)境，似有久居之志。

但是世事難料。四月，嚴(yán)武突然病逝，西川政局不安。對杜甫來說，一家人的生活也頓時失去了依靠。五月，杜甫攜家匆匆離開成都，自萬里橋出發(fā)，沿岷江乘舟經(jīng)嘉州、戎州、渝州、忠州，九月到云安（今重慶云陽縣）。第二年（766）春夏之際，遷居夔州。他離開成都時本擬長驅(qū)出峽，結(jié)果老病相兼，走走停停，到夔州后一時動彈不得，只好暫居此高峽孤城，到大歷三年（768）正月出峽，竟然又度過了兩年七個月時間，這是他沒有想到的。離開西川的日子里，他念念不忘成都，不忘他的浣花草堂。他在《懷錦水居止》詩中說：“惜哉形勝地，回首一茫茫！”已作夔州客，復(fù)思浣花溪，滿懷眷戀，一往情深。

【浣花留詩魂】

細算起來，杜甫居留成都期間，為這一方土地留下了二百六十多首美麗的詩篇，積淀為這座城市深厚的人文底蘊。明代的吳之皞在《古成都行有序》一文中說：“三川名勝，在在稱奇，獨成都舊傳八景，好事者尤多艷羨，曰錦江春色，曰市橋官柳，曰浣花煙雨，曰草堂晚眺，曰菊井秋香，曰岷山晴雪，曰漁村夕照，曰昭覺晚鐘。”從中我們不難看出這成都八景與杜詩的關(guān)系密切程度。

更重要的是，他為后人留下了一座浣花草堂。唐文宗大和初年，蜀人雍陶歸成都，曾到浣花溪畔杜甫舊宅憑吊，這應(yīng)是杜甫身后最早一首吟詠浣花草堂的詩篇，其時杜甫去蜀已經(jīng)六十余年，草堂也已一片破敗荒涼。其后，唐僖宗中和年間，詩人鄭谷在成都，也吟過杜甫舊宅，這時杜甫去世已經(jīng)百年，浣花草堂也已全部傾圮。但是，這種寂寞只是暫時的。唐昭宗天復(fù)元年（901）年春，韋莊入幕西川為王建掌書記，于浣花溪畔尋訪草堂，其時地面建筑已經(jīng)蕩然無存，只有柱砥依稀可辨，韋莊乃于舊址重建草堂，“思其人而成其處”，給浣花草堂賦予了明確的紀(jì)念杜甫的意義。自此以下，隨著杜甫開始在詩壇展現(xiàn)他的八面威風(fēng)，浣花草堂就成了中國歷史上著名的詩歌圣地，朝代有更迭，草堂有毀壞，屢毀屢復(fù)興，長命無絕衰，其頑強旺盛的生命力在中國文學(xué)勝地中罕有其匹。如今的浣花草堂，就成了杜甫的一座最為雄偉高大的紀(jì)念碑，此地沒有埋葬詩圣的遺骨和衣冠，卻長留著他的詩魂，它與杜甫人地合一，并因為杜甫而有了中國詩歌根的性質(zhì)。

通觀杜甫一生，天涯旅食，揀盡寒枝。他自759年歲杪入蜀，到768年正月出峽，漂泊西南天地間，歷時八年有余;旅寓成都的時間，前后兩次總共只有不到四年。然而這四年，既是成都給多難的詩人以母親般撫慰的四年，也是詩人給成都這座城市以深情回饋的四年。他在初建草堂的《憑韋少府班覓松樹子栽》一詩中說：“落落出群非櫸柳，青青不朽豈楊梅？欲存老蓋千年意，為覓霜根數(shù)寸栽。”所植四松，數(shù)寸霜根，尚為幼苗，但其自有凌寒后凋之本性，千載以下，必是老蓋蒼翠，負霜籠云。詩圣不但詠松，也是自我期許，他希望千載以下的人們，能夠深切領(lǐng)會他在浣花草堂種植四松的這番“老蓋千年意”。他這一番高山流水的期望并未落空。宋元明清以至于今，遷客騷人多會于此，他們與詩圣雖然蕭條異代，但是心有靈犀，他們在草堂尋覓杜甫的遺蹤，吟誦詩人的華章，緬懷萬古不滅的詩魂。作為永垂后世的文化遺產(chǎn)，杜甫的詩卷長留天地間，他的草堂亦必與天壤而同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