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川,古時稱蜀地,創造了燦爛、獨特的古代文明。傳說華夏民族的人文始祖黃帝為自己的兒子昌意娶了蜀山氏的女子為妻,昌意居住在若水,生下了兒子——傳說中的五帝之一顓頊,治水的大禹即是顓頊的后代。這些傳說暗示了蜀地與中原文明的交流開始得很早,只是這些交流零星灑灑,斷斷續續。由于蜀道艱難,并且中原王朝往往認為蜀地為蠻夷之地,文明的交流只是蜀地向中原王朝獻出奇珍異寶,中原文明始終沒有走進蜀地,這也造成了古蜀文明的獨特發展路徑。這種獨特的古代文明發展史被秦惠文王于公元前316年派司馬錯、張儀由石牛道伐蜀打斷了。以此為界,古蜀時期至此結束,蜀地人民攜帶著自己燦爛的文化開始融入中原文明了。
在夏商周時代,以成都平原為中心的三星堆文化、金沙遺址文化已經顯示出了古蜀文明的繁榮與昌盛,她與中原文明平行發展、同步演進,在歷史上取得了重大的成就。戰國末年秦統一中國后,隨著秦漢王朝對巴蜀地區的政治經濟改造和文化變革,蜀文化逐步演進,成為秦漢文化的一支重要的地域亞文化,并后來居上,以其優秀的文化成果給古代秦漢文化的發展帶來積極影響。西漢時,成都成為僅次于京師長安的全國第二大城市。古代以成都為中心的四川地區的快速發展,得益于其極其重要的戰略地位。秦王朝于公元前316年滅蜀后,蜀地的糧食、布、帛、金、銀等資源優勢極大地增強了秦對東方六國的戰略優勢,以蜀為東出長江三峽、統一長江中下游地區的戰略基地,進而統一全中國。秦末,群雄逐鹿中原,實力遠不及西楚霸王項羽的漢王劉邦以蜀為發跡之地,漢王朝的“王業之基”。劉邦以蜀漢為戰略基地,出蜀漢定三秦,最終滅掉西楚霸王項羽,建立起漢王朝。正是由于西蜀極其重要的戰略地位,歷代統治者尤其重視蜀地的治理,在派往蜀地的官吏中不乏能人志士。秦代的李冰、西漢的文翁是其中杰出的代表。李冰以其治水之功彪炳史冊,自從李冰主持修建都江堰,蜀地經濟快速發展,成都平原開始有了“天府之國”的美譽;文翁興學,學徒鱗萃,蜀學比于齊魯。
公元前311年,蜀守張若修建成都大城、少城,遷成都縣于少城,開始了秦對蜀地的政治變革。秦對川西蜀國的統治分為兩步,首先實行郡縣制,同時廢除王位制,實行封侯,以穩定政局,收復民心。但是,蜀地的反秦勢力并沒有停止反抗。從公元前316年秦滅蜀,直至公元前285年誅殺蜀侯綰,經過三十余年的時間,秦才最終在蜀地確立起完全的郡縣體制,將蜀地真正納入秦的統治版圖當中。由此可見蜀地文化的根深蒂固,這個過程也正是蜀地文明與中原文明交匯融合的過程。秦對蜀地的政治改革的確是頗費心思的,是將其作為整個統一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來規劃實施的。蜀地政治穩定后,按照秦的戰略規劃,蜀地應該作為秦統一天下的戰略基地,發揮重要作用,這時蜀地卻不斷遭受水患,民心窮則思變,政治家張若作為蜀地郡守卻不能很好的治理水患,蜀地非但不能作為秦統一天下的支持,反而有可能成為秦的包袱。因此,蜀地急需一位能像蜀地先王鱉靈那樣的郡守,帶領人民治理水患。于是,秦昭襄王派善于治水的李冰出任蜀郡守。正是蜀地使得李冰彪炳史冊,也正是李冰使得成都平原成為“天府之國”。
李冰出生在今山西省運城市,是戰國末期著名的水利專家。李冰像大禹一樣,是中華民族治理旱澇災害的卓越代表。
秦昭襄王時,李冰到蜀郡出任蜀郡守,主持蜀郡的政事。李冰是繼張若、司馬錯之后的第三任蜀守,是古代巴蜀、甚至古代中國最有作為的地方官之一。李冰治蜀事跡甚多,涉及面廣,其中以治水之功最為顯著。史載李冰“能知天文地理”,“識察水脈”。他主持修建的都江堰在中國乃至世界皆是杰作和典范。
秦經過三十年對蜀地的政治變革,雖然表面上實現了政治穩定,但是由于經濟的落后,民怨四起。岷江水患經常發生,這導致了成都平原旱澇災害經常發生,旱則赤地千里,澇則一片澤國,以至于古代蜀地有“澤國”、“赤盆”之稱,老百姓家無隔夜糧,人無暖身衣,苦不堪言。而作為政治家的郡守張若對此卻無能為力,在當時的情況下,蜀地百姓迷信江神,江神發怒導致發大水,于是,每年需選一美女送與江神,做江神娘娘。李冰上任后吸取了前任官員治蜀不治水的教訓,他結合蜀地先王鱉靈的治水故事,認為治蜀先治水,以民為本,契合人民根治水患的強烈愿望。他開始考察岷江,為根治水患做準備。當地至今還流傳著李冰騎馬勘探岷江的故事。李冰作為蜀地的最高行政長官,又是興修水利的專家,他深刻認識到水利對于農業、民生和社會穩定的意義,這也得到了秦國當時的丞相范睢的認同與支持。同時,李冰又是位實干家,他的事業與其作風息息相關。在修建都江堰時,他多次跋山涉水,對岷江進行實地考察,以解決實際問題。比如他受到農婦用竹簍裝著衣物在江邊清洗,而不會被湍急的江水沖走的啟發,用竹簍裝上鵝卵石,來防止堤壩被水沖走;觀察到石頭經過火燒,再澆上江水而裂開的現象,則啟發了他劈開虎頭巖的故事。在歷經千辛萬苦之后,最終建起了世界聞名的水利工程——都江堰。
都江堰具有防洪、灌溉、運輸和漂木等功能,是一個可綜合利用的水利工程。《華陽國志·蜀志》記載:冰乃壅江作堋,穿郫江、檢江,別支流,雙過郡下,以行舟船。岷山多梓柏、大竹頹隨水流,坐致材木,功省用饒。又灌溉三郡,開稻田。于是蜀沃野千里,號為陸海。旱則引水浸潤,雨則杜塞水門。故記曰:“水旱從人,不知饑饉。時無荒年,天下謂之天府也”。大意就是:李冰在江心修筑魚嘴,一江之水分作兩江,兩江同時穿過蜀郡,可以行使舟船。岷山上生長著許多梓柏和大竹子,倒掉的樹木順流而下,在江邊撿拾的木材多得用不完。兩江之水可以灌溉蜀郡土地,種植莊稼。從此,蜀地沃野千里,號稱陸地海洋。旱則可以引水灌溉,雨水太多可以引水排澇。有記載當時旱澇不再聽憑天時,老百姓沒鬧過饑荒,天下稱成都平原為“天府”。李冰在修建都江堰之后,還“穿石犀溪”、建成都“七星橋”、“導文井江”與“分穿羊摩江”工程等。李冰還開發廣都(今雙流縣)鹽井,推廣勘察鹽井地脈和取鹵、煮鹽技術。可見,成都平原稱“天府之國”大概就是從李冰修建都江堰開始的。
當然,李冰治蜀能取得這樣的成就,除了本人的才能和秦王朝的戰略決策外,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對蜀文化的認同。據《華陽國志》記載,秦蜀守李冰為了穩定秦在蜀地的統治,在修筑都江堰時,曾充分利用蜀人自古形成的尚五宗教觀念,例如古蜀王遷都成都就曾修建青、赤、白、黃、黑五帝廟,李冰“以五石牛以壓水精”。由于李冰準確抓住了巴蜀文化的精神實質,因而就牢牢掌握了治蜀的精神武器,從而成功修建了都江堰,創造了歷史的奇跡,而受到蜀人的崇敬。
李冰修建都江堰之后,在秦王嬴政時代,鄭國在關中開通了鄭國渠,從此成都平原和關中平原這兩個沃野千里之地為秦國統一天下提供了物資支持,秦王朝逐漸地統一了東方六國,中國開始了大統一的王朝歷史。秦王統一六國后,將東方六國的許多能工巧匠和官宦子弟遷往蜀地,如趙國藺相如的子孫和手工業者卓氏、鄭氏等,隨著蜀地逐漸融入中華民族大家庭和外地人才的不斷涌入,蜀地經濟逐漸進入全國前列。
蜀地經濟雖然達到全國先進水平,但是蜀地文化相對于中原有很大差距,在當時仍然被認為是僻陋之地,有蠻夷之風。秦王朝對巴蜀地區在文化方面的變革采取的是溫和、誘導性的政策。關于李冰治蜀,當地流傳著李冰斗江神的故事,說的是李冰到蜀地做太守時,當地要為江神娶老婆做祭奠,防止來年江神發大水,李冰化作青牛與江神戰斗。與其說是李冰與江神作斗爭,不如說是李冰與當時蒙昧的思想做斗爭。因此,發展蜀地文化教育就成為了當時統治者迫切的任務。
據《漢書》記載,巴蜀之地本屬于偏僻的地區,秦滅蜀、置蜀郡,土地肥美,百姓生活豐裕,景帝、武帝時期,任命文翁為蜀地郡守,教民讀書法令。可見,秦統一巴蜀后,尤其在李冰治水之后,蜀地經濟有了很大的發展,封建生產關系得到確立。經濟的發展要求文化得到相應的提高。因此,發展文化教育,提高社會道德水平,淳厚民風,便成為蜀地郡守的一項迫切任務。在這樣的背景下,文翁化蜀正是社會文化發展的趨勢所需。
文翁是西漢時蜀郡郡守,他不是蜀地人,而是廬江舒(今安徽廬江縣)人。文翁是四川歷史發展中一位極其重要的人物,在《漢書·循吏傳》中有關于文翁的記載,但是,對于文翁的名字卻無詳細記載,據《太平寰宇記》介紹:文翁名黨字仲翁。可見,文翁姓文,名叫黨,字仲翁,可能在家排行老二,文翁是蜀地百姓對他的尊稱。文翁自幼好學,在正式入學之前,有一次砍柴時,他跟小伙伴們說:我想去遠方求學,今天我把斧子投擲到那棵最高的樹上,如果能掛在上面,我就去京城求學。于是,他向那棵大樹投去斧子,斧子果然牢牢地掛在上面,他真的就去長安求學了。西漢景帝末年,文翁出任蜀郡太守,他和李冰一樣治蜀先治水,在都江堰工程的基礎上,文翁主持了穿淘湔江、引水灌田的工程,據說能夠灌溉一千七百頃田地。漢代四川社會經濟有了一定的發展,文翁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文翁作為蜀郡太守最大的貢獻是興學。文翁在任蜀郡守期間,先是興修水利、發展經濟,因而出現了“世平道治,民物阜康”的局面。因為文翁以察舉任蜀郡守,仁愛好教化,“見蜀地僻陋,有蠻夷風”,就采取措施興學和建立學館,并以此培養大批官吏。最初,文翁“教民讀書、法令”,可能由于習慣勢力的影響和仍舊采取“以吏為師”的做法,老百姓心懷畏懼,結果,學習的人“未能篤信道德,反以好文刺譏”,沒有達到最初的預期。于是,文翁選擇聰敏的可造之才張叔等十余人,將他們送往京師長安的太學學習博士課程,也就是儒家經典和法律。并且通過減少官府的開支來支持這些弟子,讓這些學生購買蜀地特產的刀和布帶到京師作為學費,使其學習無后顧之憂,在他們學成歸蜀時又給其安排適當的職位,使其學以致用。這些弟子頗有才干,不少弟子回到蜀地后被任命為郡學教師,還有人在后來擔任郡守和刺史這樣的重要職位。文翁在培養了這批弟子,有了師資來源之后,他及時在成都城南(今石室中學校址)建立蜀郡學宮,被稱為文翁石室(文翁玉室)。蜀郡學宮招收縣里的子弟來就學,增加了學生名額,為鼓勵學習,為這些郡學子弟免除徭役,其中成績卓越者就直接任郡縣官吏,而且文翁在視察各縣工作時,經常帶一些學生隨同,讓他們做宣傳方面的工作。這樣蜀地百姓都爭相入學宮做弟子,把入學作為進入仕途的一個重要途徑,有錢人甚至還出錢來求得機會做學宮弟子,蜀地的文化風氣開始興盛,讀書人大大增加,有些人還專門赴長安求學深造,極大促進了蜀地文化的發展,原先被稱為“有蠻夷風”的狀況很快得到改變。時人公認,蜀中學術,可與全國文化中心齊魯地區比肩,所謂“漢征八士,蜀有四焉”。
文翁興學成就突出,引起中央政府的重視。漢武帝元朔五年,朝廷詔令天下郡國全部仿照蜀郡建立官學。中國地方官學制度就此建立,并一直延續至今。文翁石室從此被成都人視為教育的圣地,兩千多年來,除了短暫的戰亂時期外,石室舊址一直是地方官辦學校的校址所在,這在世界學校史上也是絕無僅有的。文翁石室的創建者文翁,他的一生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四川度過的,他不置家產,不戀故園,勤勤懇懇,努力發展文化教育事業,終于所任。《漢書·循吏傳》記載:文翁終于蜀,吏民為立祠堂,歲時祭祀不絕。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足見文翁受到人民的敬重和懷念。由于文翁的影響,后世的成都地方官大多注重教育,這一優良傳統流傳至今。
自公元前316年,秦滅蜀、置蜀郡開始,蜀地文明開始一步步融入中華民族的文明發展進程中,無數的外地人帶著自己的知識與技藝來到這里,在試圖改造這里的同時,不知不覺中被這里的特色文明所改造。在秦漢之際,李冰、文翁無疑是這些外地人中最杰出的代表,他們在蜀中創造了偉大的成就,這些成就不僅影響著蜀中百姓,也影響著全國的歷史發展。雖然無數的文人、武士帶著改造蜀地的心來到這里,蜀地文明也完全融入了中華文明的進程,但是蜀地文明的特色并未湮滅,這得益于成都平原得天獨厚的戰略位置和蜀地文明根深蒂固的生命力。一代又一代能人志士來到天府之國,沒有完全照搬中原文明的發展模式對蜀地進行改造,而是順應著蜀地文明與人民的愿望,來發展屬于蜀地自己的文明。
入蜀、出蜀代表著蜀地與中原的交流過程,正是在這個過程的持續進行中,中原文明改變著蜀地文明的發展,蜀地文明以自己的特色促進著中原文明的進步,成為華夏文明發展歷程的有機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