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時間點重寫中國抗戰史,其意義對西方而言在于讓中國的戰時貢獻被更多人認知;對東方來講,人們更需要從歷史中汲取力量,思考亞洲的未來。
70年前的中日戰爭,在大多數西方人眼中一直是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雖然中國是二戰時同盟國中首個與軸心國開戰的國家,其發揮的作用所獲得的認可度,卻遠遠低于美國、英國,甚至是1945年8月才參與亞洲戰事的蘇聯。很大程度上,二戰結束不久,中國的貢獻就被西方各國拋諸腦后,成為冷戰中黑白分明的意識形態下“不便提起的往事”。
如今,牛津大學現代中國政治與歷史學研究中心主任拉納·米特試圖打破這種狀況。在去年完稿、今年推出中文版的《中國,被遺忘的盟友:西方人眼中的抗日戰爭全史》一書中,這位新生代學者披露了1937~1945年間一連串關于入侵、殺戮與抗爭的史實:從日軍發動七七事變,到駭人聽聞的南京大屠殺;從炸毀黃河堤壩“以水代兵”,到派遣軍隊遠征他鄉……無數悲天慟地的事件,萬千人物的命運變遷,共同構成了這部扣人心弦的戰爭史詩。
挑戰西方主流歷史觀
以往,在西方史學界的主流話語中,第二次世界大戰始自1939年德國入侵波蘭,終于1945年美國投放原子彈,蘇聯出兵中國東北。對此,拉納·米特并不認可。
在這位東亞問題專家看來,早在波蘭遭入侵兩年前,二戰的槍聲就已打響——1937年,在遙遠的東亞,中國和日本這兩個曾經被認為“唇齒相依”的國家爆發了戰爭。其后8年間,隨著戰火愈演愈烈,這場原本被外界視為“微不足道”的局部沖突,逐漸演化成二戰的重要組成部分,激發了平衡世界局勢的一股重要力量。
“中國對日抗戰,是二戰中一段了不起、卻鮮為人知的歷史。”米特在新書中開門見山,“有關這場戰爭的敘述,是一個民族歷經磨難的故事。”
在他看來,中國最先與日本開戰,所獲承認卻與之付出不成比例。戰后,中國被授予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席位,前因后果在西方少有人知——1944年,約4萬名中國士兵進入緬甸,與美英軍隊并肩抗敵,保障連接臘戌與印度阿薩姆邦的“史迪威公路”;而在中國境內,近80萬日軍陷入泥潭,中方也為此付出了慘重代價。
“中國在二戰中發揮了無可比擬的作用,但時至今日,外界對中國在此過程中付出的高昂代價并無全面認識。”米特在接受采訪時表示,倘若沒有中國的勇敢抵抗所構筑的屏障,日本控制全亞洲的野心有可能成真,美英能否取得勝利也將成為未知。正因如此,幫助西方人了解這段歷史,成為米特撰寫本書的初始動因。
已經發生的不容避諱
在這位有“新一代費正清”之稱的中國通看來,西方人差點忘掉中國的貢獻,癥結在于冷戰。
新中國成立后,在西方眼中,中國瞬時從盟友變成了對手;日本反倒搖身一變,成為西方的“親密伙伴”。按照米特的說法,中國因此成了“被遺忘的同盟國”。
冷戰使中國通向西方的大門關閉了。在特殊歷史環境下,有關中國的檔案是難以被公開的;即使公開,也沒幾個西方人能讀懂中文。與此類似,西方也低估了蘇聯人對二戰勝利的貢獻,這種狀況直到上世紀90年代俄羅斯公開相關檔案才有所改觀。
“冷戰切斷了(東西方)彼此的往來。雙方都在回避對方。西方人眼中的中國成為具有威脅的共產主義大國。朝鮮戰爭的爆發加劇了這種勢頭。”米特說,“值得注意的是,冷戰中,盡管美國與蘇聯是敵對關系,但仍保持了外交聯系。美國與中國的聯系卻完全切斷了,甚至連民間交往也沒有。”
如今,那段歷史的見證者多已作古,有關話題不再為人諱莫如深。中國政府日趨開放的心態,也讓中國在二戰中的形象更全面地展現在世人面前。正如英國《金融時報》所言,當今的中國對歷史呈現越來越開放的態度,中國人對二戰的反思向曾經的“西方盟國”傳遞著這樣一種信息:每到關鍵時刻,中國這個新的“負責任大國”總是與他們保持著相同立場。
“日本社會的聲音多種多樣,不可一概而論。這當中既有右翼否認史實的聲音,也有像本多勝一(首個報道南京大屠殺的日本記者)這樣的聲音。盡管日本社會仍有部分人支持右翼,但多數人仍能夠正視過去,并對它心存戒備。從這一點上來說,中日兩國間的政治交流和民間交往不應徹底斷裂。日本的政治家應該讓國民了解歷史真實的樣貌,中國的政治家也有責任讓民眾聽到來自日本多方面的聲音。”
談到中日兩國關系的未來,米特說:“當你足夠強大之時,表現出自信比憤怒更重要。今日的中國已經無需表現得更像是一個大國……如今的中國人過上了更富足、更安定的生活,顯然,是時候思考中國應該在國際社會中扮演怎樣的角色了。”
米特認為,重寫中國的抗戰史,對西方來說,是要讓中國的二戰貢獻重新被人所知;對東方來說,是要喚醒中國和亞洲關于二戰的多元化、地方性歷史記憶,從而為開展有關亞洲歷史的多元對話提供基礎。從這個角度來講,在這個時間點重新審視這場戰爭顯得尤為重要。
(摘自《青年參考》,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