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肯：殉難的英雄

福特劇院位于美國首都華盛頓，它以一段悲傷的歷史聞名于世。150年前，也就是1865年4月14日晚上，美國第十六任總統亞伯拉罕·林肯在這里看戲時遭到刺殺。一位目擊者這樣描述：

我們聽到了一聲槍響，一個一襲黑衣的人從總統的包廂跳到舞臺上。他的右手拿著匕首……所有人都跳了起來，“總統被刺了”的叫喊聲傳遍了劇場——我找到了一個能看清總統包廂的地方，看到林肯夫人臉上極其痛苦的表情。

刺殺林肯的黑衣人名叫布斯，是當時美國知名的演員，他對林肯抱有極大的偏見，并且十分同情南方在美國內戰中的失利，于是便在南北戰爭結束后的第五天實施了這次刺殺行動。布斯在劇院中向林肯開槍，并高喊著：“從此以后，就沒有暴君了！”

林肯在遇刺后的次日清晨離世，痛哭流涕的陸軍部長斯坦頓說：“現在，他屬于這個時代了。”卡爾·馬克思稱林肯“是一位達到了偉大境界而仍然保持自己優良品質的罕有人物。這位出類拔萃和道德高尚的人竟是那樣謙虛，以致只有當他成為殉難者倒下之后，全世界才發現他是一位英雄。”

卓越之始

無論在過去還是今天，林肯都堪稱傳奇。英國歷史學家保羅·約翰遜認為林肯的卓越之處在于他表現出的“善”，并且林肯把這種極高層次上的善提升到政治原則、公共生活以及行為規范中。

1809年2月12日，亞伯拉罕·林肯出生于肯塔基州的一個貧苦家庭。由于家境的限制，在林肯到了需要上學讀書的年紀時，父母對孩子的教育產生分歧。父親認為“農家子弟根本不需要求學”，母親則認為孩子至少要讀書識字。最終，在母親的堅持下，林肯和姐姐得到了上學的機會，他們在一間離家很遠的學校里學會了26個字母和簡單的數字。然而，因為林肯一家的遷居，這次短暫的教育很快便結束了。

八歲那年，林肯一家從肯塔基州遷移到現在的印第安納州斯潘塞縣，但面對的依舊是貧苦的生活。8歲的林肯要幫忙開荒，因為要想種地，必須先清除地里的雜草。在收成不好、食物匱乏的時候，林肯的父親只能在森林中捕獵，林肯和姐姐則去采摘野果。

林肯10歲那年，母親因病去世。林肯克服悲傷，并且與繼母薩拉·布什·約翰斯頓相處得很好。薩拉·布什·約翰斯頓將林肯當成自己的親生孩子一樣對待，她看到了林肯潛在的天賦與才能，鼓勵他讀書、學習。由于買不起書，林肯經常向別人借書看。在借來的書中，《華盛頓傳》給林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遠房兄弟丹尼斯·漢克斯說：“亞伯從12歲起，總愛懷里揣著書本，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不帶一本書出工的。他耕地前一定要帶著書和玉米餅子，晌午時分便坐在樹底下邊讀書邊吃干糧。晚上收工回家，他又把椅子往煙囪邊一放，背靠著墻壁埋頭讀起書來。”

林肯從自己短暫的學業中得到了自信，他兒時的朋友回憶說：“他的才智和雄心都遠勝于我們。他順理成章地當上了男孩們的頭頭。”

1832年3月9日，已經開始獨立生活的林肯決定競選伊利諾伊州議員，并且在塞勒姆發表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公開演說：“我年紀輕，你們許多人對我不了解。我出生于而且始終出于最低下的階層，我沒有富有的或有名望的親友為我推薦。我的情況完全取決于國內有主見的選舉人，如果我當選，這就是他們給了我恩惠，我將不遺余力以求報答。”

人們沒有給這個謙虛的年輕人機會，林肯在13名候選人中名列第8位，未能競選成功。落選后，林肯和自己的朋友合伙開了一家商店。此后，他先后從事過郵遞員、測量員等工作。兩年后，25歲的林肯卷土重來，在1834年成功當選州議員。

在擔任州議員期間，林肯自學法律知識，通過了律師從業資格考試。1837年，林肯來到伊利諾伊州的斯普林菲爾德市，與人合伙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斯普林菲爾德市也成為他此后長久居住的地方。林肯在這里結識了瑪麗·托德小姐，兩人在1842年結為伉儷。

1846年，林肯獲得輝格黨的提名，當選為美國國會眾議員。一年后，林肯前往華盛頓，進入國會工作。在國會期間，林肯反對當時美國對墨西哥發動的戰爭，并質疑當時的總統詹姆斯·波爾克，要求其拿出墨西哥侵略美國的證據。就這樣，林肯因為自己的直言不諱而失去了伊利諾伊州選民的支持，輝格黨也不打算再提名林肯。

國會議員任期結束后，林肯回到了斯普林菲爾德市重操舊業。林肯的律師事務所生意興旺，繁忙的業務幾乎讓他忘記了政治上的失意。

林肯無疑是一名優秀的律師，他在處理案件時顯示了極高的辯論才華，思路清晰，提問得當，并且用詞幽默，經常成為整個法庭的焦點。在選擇案件時，林肯也一貫遵循自己誠實的原則。“凡是他不認為無罪的人，他從來不愿為其辯護——這至少顯示了這個人的品質，盡管多少有點兒影響他的職業才能。”

林肯“決不向當事人索取過多酬金，收入只限于他應得的那一份，甚至不超過當事人所能承擔的合理金額。”他曾經給委托人寫過這樣一封信：“尊敬的閣下……您實在是太慷慨了。這項工作15美元就足夠了，我給您寄去15美元的收據，再返還給您10美元。”賈奇·戴維斯說，林肯顯然不知道如何在他的本行之外掙錢，而且也從來不打算這樣做。

讓林肯一舉成名的是阿姆斯特朗案件。1858年，威廉·阿姆斯特朗被指控犯有謀殺罪，此次謀殺案的證人稱自己在晚上親眼目睹了阿姆斯特朗殺人的經過。林肯在法庭上問證人：“晚上11點時，在森林里怎么能看清楚人的臉？”證人回答：“我是借助月光看清的。”林肯拿出了一份歷書，證明案發當天在晚上11點時月亮角度已經很低，借助月光根本無法看清人臉。最終，經過林肯的辯護，證人的謊言被戳穿，阿姆斯特朗因查無實證而無罪釋放。

“裂開的房子”

林肯在1858年接受共和黨參議員候選人提名時，將處于危機之中的美國比喻成一座“裂開的房子”。林肯認為裂開的房子是站不住的，他說：“我相信這個政府不能永遠保持半奴隸半自由的狀態。我不期望聯邦解散，也不期望這座房子倒塌，但我確實期望它結束分裂的狀態。”

林肯所說的“半奴隸半自由”狀態在美國由來已久。美國建國之初，南方的奴隸制被保留下來，形成了北方自由制和南方奴隸制的狀態。盡管美國政府在1808年宣布奴隸貿易非法，但執行的力度并不大，很多黑人仍然被偷運到北美。由于美國南部各州棉花等種植業對于勞動力的需求，奴隸貿易在19世紀30年代成為一種“行業”，交易值達數百萬美元，加上奴隸自身的生育，美國的奴隸數量從1820年的150萬增加到1860年的400萬。對于以種植業為主的美國南部各州，奴隸制是其資本模式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美國也有一些同情奴隸的白人廢奴主義者，他們要求在全國廢除奴隸制，幫助奴隸逃亡。在獲得自由的黑人中，也出現了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這樣的黑人領袖。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通過寫文章和演講反對奴隸制，他曾發表演說，稱奴隸制讓整個美國蒙羞。

在美墨戰爭后，新加入美國的加利福尼亞州不實行奴隸制。為了安撫各個蓄奴州，美國國會在1850年通過了《逃亡奴隸法案》，該法案允許奴隸主將逃到北方的奴隸再抓回去。《逃亡奴隸法案》讓奴隸制的矛盾在美國更加激化了，美國思想家愛默生稱自己絕不會服從這個骯臟的法令。斯托夫人在1851年創作的小說《湯姆叔叔的小屋》，是對《逃亡奴隸法案》最有影響的回應。斯托夫人在小說的結尾預言：“這是一個世界各國劇烈動蕩的時代，一股威力無窮的潮流正在洶涌澎湃地席卷著全球，其勢之猛猶如地震。美國能安然無恙嗎？凡是內部存在著極端的不正義而又聽之任之的國家，都蘊藏著極大的隱患。”

沒過多久，斯托夫人預言的隱患出現了。1854年初，伊利諾伊州的民主黨參議員斯蒂芬·道格拉斯向國會提出了《堪薩斯—內布拉斯加法案》，這一法案授予新加入的堪薩斯州和內布拉斯加州足夠的自主權，它們可以自由選擇成為奴隸州還是自由州。最終，在參議員多數人的支持下，《堪薩斯—內布拉斯加法案》通過了。林肯后來說，得到法案通過的消息時，他“大吃一驚、如遭雷劈、目瞪口呆”，并前所未有地警醒起來，將阻止奴隸制的擴散作為自己的目標。

《堪薩斯—內布拉斯加法案》導致了輝格黨崩潰并最終消亡，并且也讓民主黨產生了分裂。反對奴隸制的前輝格黨人和北方民主黨人組成聯盟，成立了共和黨。

作為伊利諾伊州共和黨的主要創始人之一，林肯在1858年宣布與斯蒂芬·道格拉斯競爭聯邦參議員，并向道格拉斯提出共同展開競選的要求，這樣他們可以就各種議題展開辯論。道格拉斯最終答應了林肯的要求，兩人展開了七場面對面的辯論，史稱“林肯-道格拉斯辯論”。

他們的辯論吸引了成千上萬民眾的關注，一位歷史學家評論說：“這種全神貫注的態度是許多后來的美國人在觀看體育比賽時才會有的。”

每場辯論的規則都是相同的：第一位競爭者演講一個小時，接著對手有一個半小時的回應。然后，第一位演講者再發表半小時的駁論。聽眾們會“為他們的支持對象歡呼喝彩，也會在他的對手猛烈反擊時發出噓聲”。不同的媒體對同一場辯論做出了矛盾的描述。《芝加哥新聞與論壇報》報道說：“當林肯先生從講壇走下來的時候，眾人將他一把抓住，將他高舉在肩，在五千為吶喊歡呼著的共和黨人中央離開現場，前面有一支樂隊開道。”《芝加哥時報》則這樣評述：“當辯論結束后，道格拉斯對林肯的批判是如此成功和犀利，以至于共和黨人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當時伊利諾伊州的北部是反對奴隸制的，南部則贊成奴隸制。斯蒂芬·道格拉斯在第一場辯論中，把一連串問題拋給了林肯，想讓林肯表現出一個激進的廢奴主義者的樣子。

雖然林肯聲稱自己“自然反對奴隸制”，但是他在整個政治生涯中，對于奴隸制問題一向比較溫和。林肯在1855年給朋友約西亞·斯皮德寫的信中提到：“在憲法原則下，關于你提到的奴隸制問題，我承認你的權利和我的責任。我承認我討厭看到這些可憐的東西被人四處追蹤、抓捕，然后被帶回去終日勞作，卻無任何報酬。但我咬緊牙關，對此保持沉默。”

盡管1858年的林肯不再保持沉默，但他仍然無法超越他的時代。林肯在辯論中坦言自己明確反對授予黑人平等的公民權利，他說：“我不打算使白種人和黑種人在政治上和社會上平等。兩個人種有體質上的差別。”林肯建議在中立地區推行“分離”和殖民，以此作為解決種族差異的最佳途徑。

然而，林肯在全人類的平等與尊嚴方面的闡述卻超越了當時的人。林肯認為“在吃以自己雙手掙來的面包而不用任何人批準的權利方面”，黑人與自己，與道格拉斯法官，與每一個有生命的人一樣都是平等的。

七場辯論過后，林肯落選了，但是他說這次辯論讓他有機會“聆聽這個時代由來已久的大問題”，這是他“以其他任何方式都無法得到的”。兩年后，林肯被共和黨人提名為總統候選人。這一次，林肯在總統競選中成為笑到最后的人，當選為美國第十六任總統。

廢除奴隸制

1861年3月4日，林肯在華盛頓發表了自己的首次總統就職演說。林肯面臨的局勢遠比前15位總統要嚴峻得多。如果說此前分裂聯邦還只是一種威脅，到林肯上任時已經成為了現實。在這一年的1月9日到2月1日，密西西比、佛羅里達、阿拉巴馬、佐治亞、路易斯安那、德克薩斯這幾個州陸續脫離聯邦，它們和在1860年底就已經脫離美國的南卡羅來納州聯合起來，以奴隸制為基石，宣布組成新的臨時政府。也就是說，美國這幢裂開的房子已經開始倒塌了。

林肯在就職演說中針對脫離聯邦的各州進行了毫不妥協的回應：“我堅信，從一般的法律和憲法的角度來看，各州組成的聯邦是永久性的。”林肯得出結論：“任何一個州都不能單憑自己的動議合法地退出聯邦。”“我們不是敵人而是朋友。我們一定不要成為敵人。雖然目前的情緒可能有些緊張，但一定不要使我們之間親密情誼的紐帶破裂。記憶的神秘琴弦，從每一個戰場和每一個愛國者的墳墓延伸到這片廣闊國土上的每一顆跳動著的心和每一個家庭，它們一定會再次被觸動，它們一旦被我們天性中更善良的性靈所觸動，必將高奏出聯邦的大合唱。”雖然林肯在演說的結尾付諸了團結的情感，但是此時林肯的發言在南方人那里已經起不到絲毫作用了。南方給林肯的回應是：“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林肯就職演說后的第二天，南卡羅來納的炮兵包圍了薩姆特要塞，戰爭一觸即發。一個多月后，也就是1861年4月12日，薩姆特要塞傳來了美國南北戰爭的槍聲。南方開了第一槍，一場持續四年的戰爭開始了。

林肯立刻向社會征集7.5萬名士兵，親自制定戰時計劃，包括在4月份兩次對南部海岸進行封鎖。林肯和他的內閣認為召開國會已經來不及，將7月4日定為召開國會的日期，并且希望“他們的愛國心能批準那些最高決策者已經采取的各種戰爭措施”。

1862年的夏天，《紐約論壇報》的主編霍勒斯·格里利發表公開信，指責林肯對奴隸制的無所作為。林肯回信說，他的“最主要的目標就是要拯救聯邦，而不是要拯救或摧毀奴隸制”。但是林肯在信中也說，如果通過解放部分奴隸或全部奴隸就能拯救聯邦，他也會那么做的。

林肯在1863年1月1日頒布了《解放黑人奴隸宣言》，宣布反叛聯邦的各州內“作為奴隸被占有的人，從現在起永遠獲得自由”。這一宣言僅限于南方反叛各州的奴隸，對于那些邊境州和已經落入聯邦之手的南方州地區的奴隸，宣言并未做出承諾。盡管如此，解放宣言的意義不言而喻，這是政府第一次對解放奴隸做出承諾。解放宣言頒布當天，很多黑人聚集在白宮外，他們向林肯致意，并且說如果他“走出大廈，他們將會緊緊地擁抱他”。

解放宣言同時也批準了黑人加入軍隊。毫無疑問，這對南方來說是一個重大打擊，因為他們的一部分勞動力將直接轉化為北方的軍事資源。雖然北方士兵中存在抱怨之聲，認為他們戰斗是為了保衛聯邦而不是為了廢除奴隸制，但是大多數士兵理解了這項政策。

1864年，林肯勸說共和黨通過了一個黨綱，要求將美國所有地區的奴隸制徹底根除。在1864年到1865年，林肯推動第13條憲法修正案獲得通過。這條修正案規定，“在合眾國或任何有責任保護他們的地方”廢除奴隸制。

勝利與告別

戰爭還在繼續的時候，1864年的總統大選如期進行。林肯再次被共和黨提名，但他沒有獲勝的把握。自1832年的杰克遜總統之后，美國沒有總統獲得過連任。民主黨人指責林肯“將黑人的地位提高到白人之上”是國內叛亂依舊存在的原因。但是人民的多數選票投給了林肯，他再次當選美國總統。

在1865年3月4日的第二次就職演說上，林肯以這些不朽的話作為結尾：“對任何人都不懷惡意，對一切人抱寬容態度，堅持正義。讓我們繼續努力完成我們目前正在進行的事業，把國家的創傷包扎起來，關懷那些擔負起戰爭重擔的人，關懷他們的孤兒寡母——凡是可以在我們中間、在同所有國家的關系方面帶來和保持公正持久的和平的一切事情，我們都要去做。”

一個多月后，戰爭的苦難終于結束了。1865年4月9日，在弗吉尼亞州阿波馬托克斯，南方統帥羅伯特·李向北方將軍格蘭特簽字投降。羅伯特·李向格蘭特交出了他的軍隊。此后，其他南方州的軍隊也相繼投降。

戰爭結束剛剛五天，林肯在華盛頓福特劇院看戲時遭到刺殺。他甚至沒來得及留下遺言，便永遠地告別了世界。林肯去世后，他的遺體于1865年5月3日被運回斯普林菲爾德安葬，火車的行進路線和四年前去華盛頓的那次相同。

四年前，也就是1861年2月11日，林肯離開斯普林菲爾德，前往華盛頓赴任總統。那時林肯站在昏暗的候車室，與前來送別的友人握手告別。林肯“臉色蒼白，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有些發抖，幾乎難以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在火車開動前，林肯請大家安靜，發表了簡短卻意味深長的演說：

我的一切都歸功于這個地方，歸功于這里的人民的好意。我在這里已經生活了四分之一個世紀，從青年進入了老年。我現在要走了，不知道哪一天能回來，或者是不是還能回來，我面臨著的任務比華盛頓當年擔負的還要艱巨。

《紐約先驅報》的記者寫道：“當他轉身走進車廂時，人們發出了三次歡呼。過了幾分鐘，火車緩緩開動，逐漸消失在沉默人群的視線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