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人周勃

上回，我在南京一所高校講座，排隊簽書時，有個男同學(xué)欲言又止、怯生生地問道，他家境清寒、出身低，為此困擾許久，覺得自卑，怎么辦？我笑著說，你去翻翻我的《孔子隨喜》，就看看勒口的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里，我寫著——父工人，母工人，兩人均未受學(xué)校教育。寫這點，不是為了標(biāo)榜“又紅又專”，而是強調(diào)我的民間背景。我雖然出身寒微，沒家學(xué)淵源，也沒家世背景，可不識字的雙親以無言之教讓我在臺灣民間天生地養(yǎng)，汲取了怎么也汲不盡的源頭活水。有此源頭活水，使我日后得以牢牢實實地接上中國文化傳統(tǒng)，更讓我年紀(jì)越長，越看得清世情，也越看得出旁人的真正份量。

民間一向魚龍雜處，啥樣人都有。大致說來，粗人居多。粗人的缺點顯，優(yōu)點隱;毛病容易看得到，好處得費點時日才體會得著。我讀中學(xué)時，就曾因念了點書，學(xué)了些知識，自以為有文化、有程度，有段時間，還挺看不上家鄉(xiāng)那些粗人呢！

這當(dāng)然是我的年少無知。

說起粗人，我總想起漢初那幫開國君臣。其中，樊噲是個老粗，他本屠狗之輩，鴻門宴上“瞋目視項王，頭發(fā)上指，目眥盡裂”的模樣，也實在駭人！但這么個粗人，當(dāng)初劉邦攻下咸陽，見宮殿巍峨，眼巴巴想進(jìn)皇城“止宮休舍”時，頭一個勸阻的，卻也是他。相較于樊噲的粗中有細(xì)，劉邦更是粗極粗、細(xì)極細(xì)。劉邦每見儒生頂戴儒冠，動輒要摘下“溲溺其中”，真是粗野極了。可臨終前，呂后問以日后宰相的接班人選，只見劉邦一個個細(xì)點，先曹參，繼而王陵，但“陵少（稍）戇（粗直），陳平可助之”，陳平雖然聰明，卻“難以獨任”，還得要有周勃襄助。

果然，日后的歷史，幾乎就照著劉邦的“劇本”一一上演。漢初諸呂亂政的政治危機，也正是由周勃所平定。周勃此人，相較于樊噲、劉邦的粗中帶細(xì)，算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粗人。他出身卑微，原以“織薄曲（以竹篾或葦篾編成的養(yǎng)蠶用具）為生”，有時賺賺外快，則“為人吹簫給喪事”。后來踏上歷史舞臺，征戰(zhàn)廝殺，也就是一介武夫。位居要津之后，依然保持粗人“本色”，召見儒士，連個賓主之位也不管，隨便一坐，開口便曰，“趣為我言！”（趕緊說，別引經(jīng)據(jù)典，說白話！）

這么一個粗人，在平定諸呂之后，仗著功勛第一，大大咧咧，“朝罷趨出，意得甚”。文帝因剛即位，面對如此勛臣，也“禮之恭，自送之”。待形勢平穩(wěn)，文帝決定“提醒一下”，便于朝會時故意問丞相周勃，“天下一歲決獄幾何？”周勃是個粗人，哪答得出？只好謝罪曰，“不知”;文帝緊接又問，“天下一歲錢谷出入幾何？”經(jīng)此再問，周勃汗流浹背，“愧不能對”。不多久，就辭掉了丞相之職。

兩年之后，周勃赴絳就國（他封絳侯），因憂懼文帝猜忌，心中忐忑，每回郡守或郡尉巡經(jīng)此地時，竟然緊張到“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見之”。如此反應(yīng)過度，當(dāng)然是自找麻煩。老實說，漢文帝倘使真要怎樣，周勃即便全身披掛，又有何用？自己全身披掛已經(jīng)夠傻，竟然還讓家人手持兵器見官？！這下子，果然招徠災(zāi)禍，有人就上書舉發(fā)周勃意欲謀反。漢文帝旋即將案子交付廷尉，廷尉又轉(zhuǎn)給長安主管刑獄的官吏審理。可憐那粗人周勃，身為絳侯，又是堂堂前丞相，面對這群刑獄官吏時，竟然害怕到、也笨拙到不知如何應(yīng)答。

后來，周勃無罪開釋，總算平安渡過了晚年。綜觀周勃一生，實在與聰明靈巧完全沾不上邊。但有趣的是，劉邦生前，卻看準(zhǔn)了這粗人的份量。《史記》言道，“勃為人木彊敦厚，高帝以為可屬（同囑，交付）大事”;劉邦臨終前，就特別交代呂后，來日，“安劉氏者，必勃也。”

“安劉氏者，必勃也”，從這精準(zhǔn)的預(yù)言看來，粗人的份量，似乎也只有粗人才看得出來。我幸虧兒時在鄉(xiāng)下住，所閱粗人多矣，至今，也仍算是半個粗人。因此，劉邦這段遺言，我竟也還讀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