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爾·杰拉西,美國著名醫藥化學家,口服避孕藥的發明人,斯坦福大學教授,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藝術與科學院院士,瑞典皇家科學院外籍院士。他是唯一一位獲得美國國家科學獎章和美國國家技術獎章這兩項榮譽的科學家,他的發明和1200篇學術論文還使他獲得普里斯特利獎章和17所著名學府名譽博士等眾多榮譽,但是卻與科學界最高榮譽諾貝爾獎失之交臂。
2015年1月30日,卡爾·杰拉西作為最后一位在世的“千年最具影響力人物TOP30”因癌癥并發癥在位于舊金山的家中去世,享年91歲。從此,縈繞在他身邊的關于避孕藥的“是是非非”消散了,但是這樣的“是是非非”在未來的科學界與社會中將延續下去。
顛簸少年
杰拉西的少年是在歐洲度過的,當時的歐洲正處在一戰和二戰的短暫間隙中,表面上有著和平的氛圍,但是在生活中卻是反猶太主義浪潮涌動。杰拉西的父母都是猶太人,母親是傲慢的德系猶太人,父親是進取的西班牙系猶太人,這種猶太人的身份使得杰拉西的童年在歐洲處于不斷的顛簸狀態。
杰拉西生在維也納,"6歲之前在保加利亞首都索菲亞度過。父母在他6歲時離婚,"杰拉西就跟隨當牙醫的母親回到維也納外婆家。10歲時,他進入了利奧波德城的公眾科和高級文理中學,這所學校在弗洛伊德時代有四分之三的學生是猶太人。利奧波德城是德奧合并前猶太人在維也納的主要聚居地,弗洛伊德曾在這里就讀,并在17歲的時候帶著“舉止”(成績單中的一欄)“杰出”的評價在這所學校畢業,而杰拉西在1938年離開維也納的時候還不滿15歲,從來沒有在“舉止”這一項中得到過比“滿意”更好的評價。
1938年,德奧合并了,杰拉西的日常家庭生活中止了。那時在維也納的許多人都開始戴起納粹的標志。幾個月之后,杰拉西的父親來到維也納并與母親復婚,直到能使他們母子得到保加利亞護照,并把他們帶到索菲亞。一到那里,他們就迅速中止了婚姻。當杰拉西待在索菲亞的美國寄宿學校并且在周末和假期逐漸適應作為“爸爸的兒子”的新狀態時,母親出發去英格蘭等待他們的美國簽證。1939年9月大戰爆發后幾個月,當時16歲的杰拉西再一次改變了監護人,母親帶他離開了歐洲。
致羅斯福夫人的信
1939年9月初,正好是德國人的部隊開進波蘭之后,杰拉西的母親從英國寫信來說已經獲得了美國的移民簽證,該是離開歐洲的時候了。當杰拉西和母親出發去美國的時候,父親基于出生地而不是國籍的簽證問題導致他沒有一起走成。很快,戰爭就爆發了。
大西洋的天氣就像歐洲上空的戰爭烏云,他們橫渡大西洋之旅充滿了暴風雨,以至于他們遲到了一天多,終于在12月幾乎身無分文的來到了紐約,他們利用僅有的20美元積蓄乘出租車來到華盛頓投奔先他們而來的維也納表親。幾天之內,猶太難民援助組織就為他們找到了一處公寓,并提供每天生存所需要的資金,直到他們找到工作為止。由于在美國沒有行醫執照,杰拉西的母親成為了一個紐約州北部鄉村醫生的助手兼女管家。杰拉西帶著他那張在索菲亞的美國學院全是“A的”成績證明書拜訪了紐約大學的一位教學人員,當他得知杰拉西曾在保加利亞的美國學院學習過之后,他告訴杰拉西雖然這一年申請進入紐約大學已經太晚了,但可以安排新澤西州的紐瓦克專科學校在春季開學時接收他。當杰拉西的母親前往紐約州北部的時候,猶太難民援助組織把他安頓在紐瓦克一個無機化學家弗蘭克·邁耶的家里,這對杰拉西未來從事化學研究有很大的影響。
杰拉西的父母都是醫生,他認為自己最終將會和做醫生的父母走同樣的路,只是感召的種子還沒有被播種。正巧,播撒第一批化學“種子”的人是紐瓦克專科學校令人振奮的一年級化學老師內森·沃什頓,杰拉西開始學習標準醫學預科課程所需要的化學和生物學的地方就是在這里。
不過杰拉西很快發現,紐瓦克專科學校除了有效彌補他缺失的高中知識外,只能算是預期的鋪墊。接下來他必須找到一所四年制的教育機構來完成他的大學學業。與其等到他耗盡紐瓦克學校的資源,還不如求助于埃莉諾·羅斯福。“親愛的羅斯福夫人”,在否定了幾種花哨的寒暄之后,最終杰拉西決定了這封信的開頭。畢竟,對杰拉西這個剛踏上美國海岸、從希特勒那里逃難到此的16歲男孩來說,羅斯福總統的夫人顯然是美國的皇后,她只要揮動權杖就可以使事情改變。最終的事實是:緊迫的國家事務可能妨礙他的信立刻上升到羅斯福夫人的那一堆信件的最上面,但是,她將杰拉西的請求轉交給了國際教育機構,該機構的一位官員以明信片的形式回復了他:“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在密蘇里州塔基奧的塔基奧學院獲得了一份獎學金。”對于杰拉西這個剛開始主修化學的人來說,這似乎是個極好的消息,因為塔基奧最著名的校友是發明了尼龍的華萊士·卡羅瑟斯。從塔基奧開始,杰拉西沖向了研究有機化學的生涯。

初露頭角
杰拉西在1941年秋天作為一個大專生從塔基奧進入凱尼恩大學的時候還不滿18歲,他準備在一年內拿到學士學位。在操作上,這并不像聽上去那樣難:接下來的兩個學期他接受了沉重的課程負荷,然后夏天繼續接受因戰爭而建立起來的學業速成計劃。除了能掙錢糊口外,還因為一旦過了18歲生日,他將符合征兵條件,他認為作為一名大學畢業生將有更好的機會接受軍官培訓。在他19歲生日之前數月,他以優異的成績從凱尼恩大學畢業了,然而從軍這個選擇被他早年在保加利亞的一次意外化解掉了。由于在歐洲時杰拉西熱衷滑雪,曾經受過一次傷,這使他不能再做深度的曲膝運動。因此,當大多數別的難民學生出發去參加驅使他來到美國的那場戰爭時,杰拉西有了充分的時間實現專業抱負了。
當時,多數的醫藥公司都位于紐瓦克附近的新澤西。于是,杰拉西向能夠找到的在新澤西的醫藥公司地址發送申請信,雖然大多數沒有回音,但是來自龐大的瑞士汽巴公司的回信提供了一份工作。正是在新澤西的薩米特,杰拉西進入了生物化學的領域。
杰拉西作為一名低級藥劑師被安排在查爾斯·漢特勒的實驗室里,碰巧的是,他也來自希特勒控制的維也納。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他們發現了第一批抗組胺劑中的一種——芐吡二胺。杰拉西的名字出現在了他的第一個專利的發明者名單中,而且也是最終在《美國化學會志》上發表的科學論文的合著者之一,當時杰拉西還不到20歲。芐吡二胺迅速成為即使沒有數百萬也有數十萬的過敏患者的選擇,少年得志使得杰拉西成了科學研究的樂天派。
汽巴在瑞士巴塞爾的母公司是化學和醫學研究最初的動力源。因此,即使杰拉西在汽巴的第一年專注于抗組胺劑,他還是通過從事類固醇研究的同事那里接觸到了類固醇,這也使得他持久地迷上了類固醇。
在汽巴工作的同時,杰拉西參加了兩個研究生化學夜校班,但是他很快就明白,這不能使他獲得博士學位,至少不能滿足他這種需求的迫切性。于是在汽巴度過一年后,他申請并獲得了威斯康星校友基金會的獎學金,這使得他能繼續自己的研究了。1943年秋,他和另一名威斯康星化學系的助理教授著手進行了雄心勃勃的類固醇全人工合成項目。當時,只有一種類固醇激素被完全合成出來:馬萘雌酮,一種在馬尿中發現的雌激素,在化學結構上和人類的雌激素略有不同。在這樣的環境下,杰拉西宣布了他令人吃驚的兩年內獲得博士學位的計劃,他的博士論文計劃是對完整類固醇的化學轉化,就是將男性的睪丸酮轉化為人的雌激素。在杰拉西獲得博士學位后,他回到了汽巴公司。20世紀40年代后期是類固醇化學研究令人興奮的日子,特別是抗關節炎的藥物“可的松”被發現后。他渴望在汽巴進行一項可的松合成的改良研究,但沒有被允許。這促使杰拉西選擇離開汽巴,并在進行一番考察后選擇了位于墨西哥城的辛泰克斯公司。他深信通向學術職位最好的途徑就是通過著作來建立科學上的名聲,而辛泰克斯有同樣的目標。最終,杰拉西領導下的辛泰克斯團隊成功地從薯蕷皂苷配基合成出可的松,盡管未在醫學上進行應用,但是這種方法還是被永久置于墨西哥的類固醇研究史上,并且這種方法也促成了第一種口服避孕藥合成的加速。
Pill已經64歲了
到20世紀中期,人們已經對雌激素孕酮的多重生物學功能了解得很充分了,其中的一個功能便是在懷孕期間維持合適的子宮環境和阻止再次排卵(因此一個懷孕的女性在懷孕期間將不會再受精)。因而,孕酮可以被認為是一種“天然的避孕藥”,而且在30年代之前的文獻中,尤其是在奧地利的內分泌學家哈勃蘭特的著作中,出現了有關孕酮也許有助于人口生育控制的建議。這也將為解決“馬爾薩斯難題”(馬爾薩斯認為隨著生存環境的改善,人口增長速度會遠遠大于糧食產量增長速度,并最終產生生存危機)提供技術支持。要不是事實上天然激素在口服時只顯示出微弱的活性,需要每天注射才能維持活性的話,孕酮也許已經找到了作為避孕藥的實際作用,而不只是用來治療月經不調及偶爾用來緩和某些類型的流產。
直到20世紀40年代晚期,人們一直認為孕激素的活性極其依賴于其結構。這一信條得到了瑞士研究者觀察結果的證實,他們發現即使是孕酮的立體異構物也沒有顯示出任何孕激素的活性。也就是和孕酮化學構成相同的擁有不同立體結構的物質完全不具有孕酮的生物活性和作用,口服避孕藥就是在這種科學環境下誕生的。
杰拉西被人們認為是“口服避孕藥之父”,但是一種新藥物的誕生還需要一位“母親”,并且通常情況下還需要一個“產科醫生”。有機化學家必須首先制造出藥物,生物學家必須在動物身上證明它的活性,然后臨床醫生才能把它用于人。杰拉西在墨西哥的辛泰克斯領導著一個小的化學團隊,該團隊于1951年10月15日完成了類固醇口服避孕藥的首次人工合成。位于馬薩諸塞州的伍斯特實驗生物學基金會的平克斯領導著一個生物學小組,該小組最先公布了這些類固醇在動物體內的排卵抑制作用。哈佛的婦科專家洛克及其同事進行臨床研究,以證明其在人體內的避孕功效。如果杰拉西是“父親”的話,“平克斯”就是母親。“由于杰拉西帶領的研究團隊解決了避孕藥口服保持活性的問題,1973年10月10日,尼克松總統在白宮的東廳把美國國家科學獎章授予了杰拉西,以表彰他對于類固醇激素及其在醫藥化學方面的應用,并最終通過口服避孕藥來控制人口數量。

自從20世紀50年代口服避孕藥誕生之后,pill這個“藥片”的單詞將首字母大寫就變成了口服避孕藥的專有名詞Pill了。Pill誕生于最好的時期,卻成熟于最壞的時期。在20世紀50年代后期,對于新的避孕方法的研究已經成為一個充滿魅力的、令人興奮的領域,有望能獲得計劃生育和節育的大突破。在20世紀60年代后期,13家主要的制藥公司活躍于節育方法的研究與開發領域,但是到了20世紀80年代早期,只有一家還在進行這方面的研究。
這種改變的趨勢,是由”薩立多胺的慘劇”所引發的,這種藥物導致了數百名有嚴重肢體畸形新生兒的出生,因為他們的母親在胎兒處于最危險的懷孕早期服用了這種高效的鎮靜劑。這一重磅炸彈導致了1961年聯邦食品藥品化妝品法案的修正案。該修正案的結果就是FDA對新藥品的批準越來越謹慎,以至于幾乎沒有什么新藥被批準上市,這導致很多大型公司退出了節育研究與開發領域。
藥物毒副作用的問題開始導致美國公眾的偏見,因為它造成了對于藥物安全性真正含義的誤解。并且性革命對于Pill有它自己很密切的因果關系,但是在60年代,避孕藥劑的發展更多的受到當時社會三個風起云涌運動的影響:女權運動、環境保護和消費者保護運動。這三者在本質上都是對技術甚至是對科學的懷疑,而且在很大程度上都依賴于美國獨特的訴訟體系,這也最終減少了未來向女性和男性開放的避孕選擇。
由于這些影響的存在,在開發新藥物時,制造廠商和管理機構都面臨著這個沒有解決的問題:公眾要求將所有可能的不幸后果進行預測和證明,但同時又要求以盡可能少的臨床試驗來完成這些工作。這將人口控制的研究帶入一個無比巨大的瓶頸:缺少合適的非人實驗動物用以評估避孕效果和安全性。并且對于藥物毒物學研究的時間跨度是空前的,在進行人體臨床試驗之前,必須在老鼠、狗和猴子身上進行2年,然后在獵犬身上進行7年的毒性研究,最后在猴子身上進行10年的研究。正是這些非技術性問題的存在,使得杰拉西不得不從一個純粹的“硬”科學家,逐漸轉變為關心社會問題的“軟科學家”。
在美國,許多女性都公正地意識到20世紀60年代是“Pill的年代”,但是在70年代卻成為了“墮胎的年代”。Pill變得不太重要,因為墮胎成了女性的基本權利。20世紀70年代的激烈爭論是:墮胎應該成為合法的,還是不合法的?然而一項更重要的問題幾乎被忘記:如何使墮胎變得沒有必要。在1970年杰拉西發表文章稱,在未來除非公共政策出現較大的、很大程度上不受歡迎的改變,否則節育的選擇與現在不會相差太多。
在杰拉西的晚年,他表示自己已經厭倦了談論避孕藥的是是非非。或許這是由于他對受到節育研究政策的約束并且無能為力有關。然而,世界上有很多地方的女性還在飽受著IUD(宮內節育器)這類20世紀60年代研制的產品的折磨。另外,還有不斷增加的墮胎數量,正如杰拉西所說:墮胎發生率表示避孕的質量。在1978年秋,杰拉西開始寫第一本面向普通讀者的書《避孕的政治》,在其中一個標題為“1984年式的節育”的一節中,他列出了一系列假定的問題:一個獨攬節育大權的人將會采取何種做法來應付世界大多數缺少用水管輸送水的人口?一個人要如何著手去發現一種只對人類有效而對寵物和動物無效的制劑?如何才能找到一種劑量可以不受控制的藥劑,而且其有效性只被限制在一個有生殖能力的壽命階段,不會影響嬰兒和青春期少男少女的性發育?為了準備這一章節,他重讀了奧威爾的《一九八四》和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兩者都預想了政府的強制節育。他在赫胥黎1958年的詩集《重訪美麗新世界》中發現了以大寫字母開頭的Pill的來源:“我們中的大多數選擇節育——并且很快發現我們自己面臨著一個問題,一個同時是生理學、藥理學、社會學、心理學甚至神學的問題。‘Pill’還沒有被發明。”
Pill已經64歲了,對于藥品來說年齡已經很大了,然而目前的主要避孕藥還是它。我們不禁要問:過去是那樣,現在是這樣,未來會怎樣?
從“軟”科學家到文學家
杰拉西在退休后轉向文學創作,曾出版5部小說和3部劇本。杰拉西認為自己從事文學創作的原始動機之一,是來自于他對遭受一段感情創傷后情緒表達的需要,或許還有1978年杰拉西唯一的女兒自殺給他帶來的痛苦。
開始寫作前,杰拉西和斯坦福大學的一名文學系女教授保持了4年的戀愛關系,而有一天那個女教授在沒有任何解釋和說明的情況下就斷然離開了他。當他得知,愛人因愛上一個“東海岸的作家”離他而去時,他自問:難道作家就比化學家有魅力嗎?于是,“報復”開始了。杰拉西想要證明,他也是個當作家的料。分手一年后,他完成了他的第一部小說,并將手稿寄給了他的前女友。前女友提了一個建議,她說,如果不將這本小說公開,就嫁給他。后來,他們結婚了。
不過,杰拉西也曾表示,之所以涉足文學創作,是因為文學是和自然科學完全不同的一種智力活動。他出版了被自己稱為“幻想中的科學”的《諾貝爾的囚徒》、《坎特的困境》、《布爾巴基的賭局》、《NO》等5部小說和《完美的誤解》、《氧:關于“追認諾貝爾獎”的二幕話劇》(與霍夫曼合寫)等3部劇本,以及個人自傳《避孕藥的是是非非:杰拉西自傳》。他用小說來表達自己對科學家、科學界的思考。他還發表了大量的詩歌、散文和短篇小說。
杰拉西還在舊金山附近建立了一個藝術莊園,為藝術家提供工作場所和住宿,自1982年以來,已經有1300多名從事視覺藝術、文學、舞蹈、音樂的藝術家接受了贊助。在逝世4個月前接受媒體采訪時,杰拉西坦言“已經厭倦再談及避孕藥的事情”,更希望和人談談他寫作涉及科學內容劇作的激情。
縱然,作為“Pill之父”已經無奈地厭倦了對避孕藥的談論,但是杰拉西為世人所稱道和紀念的,依然是發明了“口服避孕藥”這一杰出的科學貢獻,這個64年前的發明現在依然是人們避孕的主要手段之一。

自從人類進入文明社會以來,科技的進步促使人類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但是科技水平的發展需要一個人類社會文明的土壤,這個土壤的構成因子是人們對科技的認知。隨著現代科技的不斷發展,人們越來越難以理解科技本身,更難以理解科技應用對于人類生活的意義。這也越來越要求科學家走出象牙塔,以通俗的語言對科學發展進行解讀,使科技應用的對象對科學家的工作點個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