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湖水怪

001

坊間傳言，東湖有水怪。

水怪？東湖？搞笑，在這一點上，安小全是不相信的。他倒也不是無神論者，可他看了一下相關報道，要么是幾張模糊不堪的照片，要么是一些經(jīng)不起推敲的目擊者口述，實在是難以服眾啊。

“那你就拿出能服眾的證據(jù)來啊！”主編對他吹胡子瞪眼道。

安小全在一家小報社工作，職業(yè)是攝影記者。顯然，主編大人也瞄準了“東湖水怪”這個新聞熱點，讓安小全務必要在東湖拍出個把水怪來。

安小全為難道：“東湖就沒有水怪，都是別人瞎掰的，我到哪里去拍？”

主編怒了：“人啊，要多動動腦子！人家說有，你就去找。只要不是船啊、人啊，看起來像是不尋常東西的你就給我拍，把這往報上一登，不就得了！”

安小全撇了撇嘴：“在鏡頭下，光線一轉換，很多東西都不尋常，這不成騙人了？”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主編大人給打斷了：“怎么是騙人？我們又不會亂寫，咱們完全可以用個設問句，譬如：‘東湖有水怪？！’、‘什么東西在東湖？’等等，讓讀者們自己去揣摩嘛！小全啊，我記得你是拿過攝影大賽金獎的吧？你難道真的愿意每天就拍哪里的煤氣管道泄漏？哪里的老太太在跳小蘋果？”

見小全已經(jīng)意動，主編拍了拍他的肩膀，鼓舞起來：“說不定你就真的遇上了水怪呢？那可就一舉成名啦！”

安小全最終妥協(xié)了。誰讓主編最后還來一句：“經(jīng)費方面不成問題。”安小全最近有些拮據(jù)，到了月底，像他這種月光族，通常是最難熬的。

安小全的女朋友真真是個小學老師，知道安小全每到這幾天都是窮光蛋，總是不辭勞苦轉兩趟公交車，大包小包地趕來，就為了給安小全做飯。安小全心里感動，可誰愿意這樣折騰自己女朋友？

安小全當即預支了兩千塊錢的活動經(jīng)費，買了束花，就興沖沖地去找真真。

車子跑了一半，手機響了：“小全，我要出差兩天。明后天的飯菜我做好放在冰箱里頭。你記得用微波爐熱透。”

安小全看了一眼手中的粉玫瑰：“這么突然，我在的士上呢，正打算去你學校。”

“你哪里來的錢打車？”在她眼里，安小全恐怕連公交車的錢都湊不出來。

“主編給的活動經(jīng)費，有個大案子要跑，他說要多少給多少！”

“是嘛，那你可悠著點花。還有，記得打雷下暴雨的時候不要出門，不要……”

“不要去游泳，不要去水邊。”在女朋友無休止的嘮叨開始前，安小全率先把她要叮嚀的事情給說出來了。

“知道就好。我很快就會回來的。”真真在電話那頭又恢復了溫柔。

安小全十歲的時候差點被水淹死，真真知道后不但不讓安小全去任何有水的地方，甚至連下暴雨的時候也不讓安小全出門，大概是生怕他會一不小心被沖進下水道。

女人，就喜歡小題大做。

安小全不以為然地瞅了瞅車窗外，咦，這不就是東湖嗎？他連忙招呼司機停車，一面對電話那頭的真真說：“我正好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回頭聯(lián)系。”

“哦，你是去哪里采訪……”真真還沒問完，安小全就已直接掛斷。到東湖找水怪的事，還是別告訴真真了，免得又得聽她嘮叨。

002

東湖水很臭，很臟。

安小全遠遠的還在馬路這邊，就感覺到湖面上的腥風撲鼻吹來，讓他有點想吐。湖面上漂浮著死魚，魚肚子面朝天，露在湖面上，一片綠水一塊白地相接著，在日光照射下，還會反光，有些刺眼。

湖水是最近才犯惡臭的，人們都說，是因為水底下有個水怪，把湖里的生物都給毒死了。其實，這幾年來，不獨獨是東湖變臭，安小全是一天到晚都在外面跑，這些江河湖泊的狀況他最了解，連長江都可以稱作黃河了，湖水臭有啥稀奇？但是人們還是愿意把這種事情歸咎到水怪這種莫須有的動物身上。

只是，水怪，要從哪里找起呢？

小船帶著安小全來到了第一站——行吟閣。

“這里？你確定這里可以看到水怪？”安小全抬頭看了一眼那三層的仿古建筑。飛檐玲瓏，古色古香，倒也有那么點韻味。可仿古建筑就是仿古建筑，真有水怪，那也得有幾百上千年了吧，就盤踞在這仿造的水泥混凝土建筑里？

“嘿嘿，那可不好說。”老板諱莫如深，“反正有人說，站在行吟閣的頂上，可以看到東湖里頭有水怪的頭出現(xiàn)。喏，三十塊錢一張的門票，比地鐵里頭還擠。雖然我在這里跑船跑了十來年，從來沒見過，但是不代表別人見到的就是假的，對吧？”

安小全看了一眼快艇老板，他就靠游客賺錢，誰會和自己的衣食父母過不去啊？就算不相信，那也只會默默地放在心里。

安小全掏出記者證，進了行吟閣。好容易沿著狹窄的旋轉樓梯擠上頂層。只見每一面向外開著的窗口都擁塞著好一幫人，嘰嘰喳喳地叫喚著，男女老少，絡繹不絕。

安小全忽然靈機一動，端好相機，往一堆人中一站，然后大叫起來：“水怪！有水怪啊！”

這一聲驚天動地的叫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安小全卻迅速地轉移方位。其他地方的游人聽到吶喊，爭先恐后往這邊涌，都要疊羅漢了。

“哪里，哪里啊？”“是不是這個？”“那邊么？”……

安小全對準人群猛按了幾下快門。就算水怪找不到，至少他有一張名為“群眾為看水怪疊羅漢”的新聞圖片墊底了。

安小全心滿意足地把鏡頭蓋上，塞回包里。好容易從行吟閣的人堆里擠出來，正準備離開，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安小全身后響起。

“嘿！”

安小全返頭一看，是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自己，讓安小全一下子愣住了：“你是跟我說話？”

“是啊，剛才是你說有水怪，對嗎？”那小孩一臉認真的模樣。

居然被個小孩子發(fā)現(xiàn)了。安小全板著臉，蹲下身，拍了拍小男孩的屁股，道：“小朋友，你不知道人多的地方很危險嗎？可能會有人販子想要把你拐走。乖，趕緊找你爸媽去！”

小孩嫌棄似的拍掉安小全的手，使勁揉了揉自己的屁股，還是不依不饒地問：“你到底看見水怪了沒有？！”

安小全無語地教育道：“你們幼兒園老師沒告訴你，這世界上沒有神仙鬼怪嗎？”

小孩一臉不屑：“你怎么知道這世界上沒有神仙妖怪？你才活了多少歲，見過多少東西？”

呵！這年頭當父母的都是怎么管教孩子的？安小全哭笑不得地看著小屁孩：“我沒見過你見過？小朋友，你還穿著尿布呢吧？”

大概是被安小全嘲笑，小男孩的小俊臉一下子變成了紅蘋果。一雙肉肉的小手忽然就伸過來推了安小全一下：“你才穿尿布！”

安小全臉上的笑意還沒有扯開，腳步一個踉蹌，差點就摔了個仰面朝天：“呵，看不出來你個小屁孩力氣倒不小！”

“你才是小屁孩！”小男孩的紅蘋果臉已經(jīng)上升成了紫蘋果，“你嘴巴再不放干凈點，我可就不客氣了。”

“喲，這口氣，像個小大人似的。跟誰學的啊？”安小全忽然覺得這個肉嘟嘟的小男孩生起氣來也是蠻好玩的。正準備上去捏一捏小男孩的俏臉蛋，手指尖在碰到臉蛋的一瞬間，卻是一陣刺痛，整個身體都被一股力彈了開去。

呵，這大熱天還會起靜電？還這么大威力！安小全使勁搓了搓有些發(fā)麻的手。小男孩卻是一臉得意：“看你還敢不敢亂說話。”

不就是靜電反應么，安小全無語地附和著：“是啊，你這么厲害，該不會你就是水怪吧。”

胖嘟嘟的臉上那對烏黑的眸子頓時往上翻了翻：“你智商怎么這么低，有我這么可愛的水怪嗎？”

被一個小屁孩說智商低，安小全真想把他反過來，對著他的小屁股狠狠拍上兩下。他揚了揚眉：“那你是？”

小男孩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我是專門捉水怪的人。”

“就你？” 安小全好容易才忍住笑，真要是有水怪，那也得是至少三四米髙的巨型動物吧？就小男孩這身形，還不一口一個啊？

小男孩一看安小全的神情，便知道他在嘲笑自己。他有些著急：“怎么，你不相信嗎？”

“信，當然信。你應該還打哥斯拉，收灰太狼吧？”

小男孩一臉茫然：“哥斯拉，灰太狼？這是什么怪物？很厲害嗎？和東湖的水怪比如何？”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會捉水怪。”安小全嘻嘻一笑，這年頭居然還有不知道灰太狼的小朋友？

小男孩卻是認真地點了點頭：“你說的對，只有捉到才知道。”他昂起頭，“你等著吧，我肯定能把東湖的水怪收服的！”

安小全眉頭抽了抽，這年頭的熊孩子，吹起牛來都不打草稿的。

“是吧，那我祝你快點收服它。到時候我來拍個特寫啊。”安小全快步離開，見岸邊剛好有條出租的腳踏船空出來，連忙踏上去，他只想快些遠離這熊孩子。

哪知道船一晃，那小男孩也跨著他的小短腿爬上船來。

“你怎么還跟著我？”

“你不是看到水怪了嗎？我當然得跟著你。”小男孩說道。

呵，還真把自己當捉妖英雄了。

“你家大人是怎么教育你的？隨便就跟著陌生人走啊？”安小全無奈地站起身來對著岸上大喊起來，“喂，誰家孩子到處亂跑也不管管！”

小男孩很生氣：“跟你說了我不是孩子！”

“我說，你們父子倆到底劃不劃？”腳踏船老板在一旁掐表，“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了五分鐘啦。”

“誰是他兒子/爸爸！”兩個人異口同聲地高呼道。

老板叼著煙，朝兩人招手：“不劃就上來，后邊有人排著隊呢。”

現(xiàn)在是游湖高峰期。安小全看了一眼，的確有好幾對情侶已經(jīng)靠過來了。他想到湖面上拍兩張湖景交差，見那小男孩坐著不動，不禁無奈地對老板說道：“老板，你作證啊，這孩子非要賴著我。”

003

安小全帶著小男孩劃向湖心，毒辣的太陽烤得他有些懨懨的，他只想快些擺脫這個熊孩子，照幾張湖景回去交差：“我剛才看就是這里，不過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估計水怪躲起來了。今天就這樣吧……”

“等等，那邊好像有點不一樣。”小男孩自上船后就不停地四處瞄，此刻目光越過水面，直直地盯著一處。

安小全看過去，視線的盡頭，是遠處橫跨在湖面上的二十三孔橋。

大部分的旅游景點都集中在橋這邊。是以幾乎所有的快艇游船也都只在這一片的水域竄行，那兒只是一片煙波渺渺。

“那么遠？你還是找你爸媽帶你去吧！”安小全才不想劃到那邊去。他扭轉方向盤，準備掉頭回去。

004

當發(fā)現(xiàn)安小全的小船改變航線，搖晃著朝孔橋行去時，岸上的老板不由著急地拿著擴音器大喊起來：“喂，你們不要劃那么遠。那邊水深！”

眼見他們越行越遠，老板只好駕著快艇去追他們。說也奇怪，明明小船就在眼前，可快艇居然怎么都追不上。

快艇乘著水花一直追到了二十三孔橋下，哪知道從橋底穿過后，湖面上一片寂靜，什么也沒有。

“喂！”老板大聲喊著，可除了聽到自己空曠的回音，便只余下自己身下的快艇發(fā)出“嘟嘟”的馬達聲。

跑哪里去了？真是活見鬼！

005

“奇怪！”他明明是掉頭回去，怎么船卻往二十三孔橋來了。更詭異的是，他們明明距離這橋還很遠。可一轉眼，船已經(jīng)在橋下，乘風破浪似地直直地穿過了橋洞，來到了湖的另一邊。

剛才還是驕陽似火，一片明媚清朗，一轉眼，橋的這邊卻是霧蒙蒙，白茫茫的一片。就連坐在自己對面的小男孩，他都已經(jīng)看不分明。

水面上靜悄悄的。周圍一點聲音都沒有。

“好像不對勁啊？”饒是安小全再不信鬼神，也無法忽略掉這里的不同尋常。

“你坐在這里別動。”小男孩突然冒出來一句無厘頭的話。

“啊？什么？”他話還沒說完，就聽“噗通”一聲，他隱約看見小男孩的身影翻入了水里。

“喂！”安小全想要阻止已經(jīng)來不及。船身只是輕微地晃了晃，和水面一起重又回復了平靜。

安小全一個人坐在船上，被一種不安的情緒籠罩著。

“咕——咕——”他隱約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從什么動物的喉嚨管里發(fā)出的。與此同時，身后巋然不動的橋居然像是在緩緩靠近自己，壓迫自己。

橋？！

安小全猛地回頭，一道水浪從自己腳邊騰空起。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人連著整條船就已經(jīng)被浪掀翻。

冰涼的湖水猛灌入安小全的口鼻。他拼命地掙扎著。除了在水面浮浮沉沉，他什么都做不了。

“水……咕嚕——水——有水怪啊！——咕嚕嚕” 安小全只感覺有什么東西拽住自己的兩條腿拉著他直往下沉，他驚恐地在水里邊撲騰著，力氣卻是越來越小。

就在他幾乎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身體外圍忽然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半透明膜，將他整個人嚴嚴實實地包裹住。安小全還沒明白怎么回事，那薄膜托起安小全就像是箭一般地直沖出了水面。

006

“下來，快下來啦！”

“這都不敢啊，真是膽小鬼！”

小伙伴們在水里嘻嘻哈哈地笑鬧著。

岸上第一次看到長江的十歲少年卻還是躑躅著，眼看著所有的小伙伴都要游走，才咬緊牙，套著游泳圈，噗通一聲，跳進了水里。

江水有些微涼，少年當即不適應地打了個冷戰(zhàn)。著急地對即將游遠的小伙伴們喊道：“喂，等等我！”話還沒有說完，身下相對平靜的水忽然劇烈地動蕩起來，少年低頭，只看到江水已經(jīng)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整個人被吸了進去。

微腥的江水猛灌入他的口鼻，他浮浮沉沉，只覺得大腦一片窒息。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一個光著屁股的小男孩，朝自己微笑，少年下意識地朝小孩伸出手，他張了張口，直到徹底地失去意識，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007

船身晃了晃，安小全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船舷。

耳畔忽然傳來轟轟的馬達聲：“你們怎么躲在這兒？喂，這里水深不可以劃船，快回去！”是腳踏船的老板居然坐了艘快艇追過來了。警告完的老板調轉船頭，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船上一大一小的兩人。

剛才明明看他們穿過橋洞了，怎么自己轉個圈回來卻發(fā)現(xiàn)他們在橋這邊？真是邪門。

安小全一臉的驚魂未定。船明明翻了，他剛才還在水底，還被什么東西纏著自己，怎么一眨眼就又回到了船上？甚至他的衣服都還是干的！

安小全抬起頭，發(fā)現(xiàn)小男孩正瞪著一雙眼氣鼓鼓地望著自己。

“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小全心神恍惚，下意識地想，難道方才的一切都是夢境？

“你還好意思問怎么回事？”小男孩抱怨說，“要不是為了救你，我已經(jīng)把那只水怪收服了！”

“剛才那些都是真的？！”安小全想起方才裹著自己的薄膜，心有余悸，看向小男孩的眼神不免有些復雜。

“我去！”他忽然回過神來，二話不說，踩著踏板就使勁地往岸上劃。一上岸，腳下生風，頭也不回地就離開。小男孩追上來，拽住安小全的衣袖，奶聲奶氣：“你干嘛跑那么快？你不會還不相信我吧？”

“我信，我當然信。祝你早日收服這只水怪！”安小全對于小男孩的較真有些無語了。

“那你干嘛還急著走，你不找水怪啦？”

“命都差點沒了。還找什么找。”安小全是真的嚇到了。瀕死的感覺他可不想再有第三次。拍照只是工作而已，他沒必要把命搭上吧。

他朝小男孩擺擺手：“要不，等你把它打死的時候，再聯(lián)系我，我來拍個照？”小男孩還是不肯走。安小全看他，“你什么意思啊， 剛才你不是還嫌我妨礙你嗎？”

“我看那只水怪對你挺有興趣的。要不咱們再去一次？”小男孩朝安小全眨了眨眼。見安小全扭頭就走，小男孩在背后喊著，“不去算了，反正說不定它也會去找你。”

安小全頓時腿一軟：“小朋友，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再說了，水怪應該是只在水里吧？”今天的遭遇他一下子實在是消化不了。

他頭一次覺得真真不讓他到水邊是多么明智的建議。他怎么就不聽呢？

“都稱之為妖怪了，當然是可以幻化人形的。”小男孩見安小全面色發(fā)白，安慰道，“當然，也有可能我的感覺是錯的。”

“你一定是錯的！再見！”安小全只想快點回去睡個大覺，把今天詭異的事情都忘掉，“不過，能不能給我點什么護身符之類的。萬一水怪找上我呢？”

之前還一副不可一世，一臉不相信的樣子，原來真看到水怪后，就成了這副慫樣。小男孩臉上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笑，卻還是交給安小全一條銀色手機鏈，末端是一顆綠豆大的白珍珠：“手機鏈亮了的時候，說明那只水怪就在你旁邊，我就會找到你。”

008

那顆珍珠亮起來的時候，安小全正在公寓門口翻著包里的鑰匙。

我KAO！不是吧？原本就驚魂未定的安小全簡直是要欲哭無淚了。

手里的鑰匙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門卻從里邊打開了。

安小全嚇了一大跳，拔腿要跑的瞬間，卻看清了門里的人，是真真。

“你來怎么也不說一聲？你知道我今天……”安小全抱怨著，一顆懸著的心還沒放下去，又重新被吊了起來，他驀地想到小男孩的話。

妖怪是可以幻化人形的。

“你是真真嗎？”安小全脫口而出，瞬間看到真真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異色。安小全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你沒事吧？你今天怎么了？”真真盯著安小全，像是要從他的雙眼看到他的內心。

安小全咽了咽口水：“沒……沒什么。你今天不是出差嗎？”

“哦。我……我們臨時又取消了。”真真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卻是揪著安小全不放，“你今天到底去哪里了？你真的沒遇上什么事？”

“就跑一個Case啊。能有什么事啊。” 他趁機摸了摸背上的相機包，像是忽然間想起來似的，“哦，對了，我還得回趟社里，交稿。”安小全的大腦一片混沌，拼盡全力才讓他自己的動作看起來不是那么的不自然。

不等真真說話，安小全就重新縮回電梯。合上門的瞬間，安小全連忙撥通真真的手機。

“怎么啦？是不是忘了什么東西？”真真溫柔的聲音傳來。

安小全猛地按掉。怎么還是樓上那個？

這水怪竟然這么厲害，不光幻化成人形，還能把手機號也跟著轉接過來？

怎么感覺好像不對呢？

安小全只覺得腦袋一片漿糊，在電梯門打開看到小男孩的那一瞬間，他只是死命按住他的肩膀：“你告訴我，樓上那個到底是水怪，還是我女朋友？”

“你覺得呢？你要不要親眼看看？”小男孩遞上了一副看似普通的墨鏡。

安小全按了按門鈴，門內的真真看起來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你怎么又回來啦？是忘東西了吧。”

“我就是跟你說聲，我愛你。”安小全的手心全是汗。

真真臉上泛起紅暈：“我等你回來。”

墨鏡在手里面有些發(fā)燙。腦子里天人交戰(zhàn)好一會兒，終于還是在身后門合上的那一瞬間，他戴在了鼻梁上，回過頭去。

009

“果然是只蚌精。”小男孩癟了癟嘴，看了一眼面前連著喝了三杯熱咖啡卻還沒有緩過神來的安小全，“說話呀？”

“你說她為什么要來找我啊？”安小全一臉絕望，不知道自己身處的這個噩夢什么時候會醒來，“還有我真正的女朋友，她不會有事吧？”

“也許她喜歡你，想要做你女朋友呢？”小男孩眨了眨眼，話還沒說完，就被安小全打斷，“你別嚇唬我！河蚌啊！專吃海藻，蟲子和排泄物的低等動物，還是雌雄同體的。”

“呵，人妖殊途，你倒是挺明白的。”

安小全早已把面前的小男孩當做了救命稻草：“我求你了，你快點把那只妖怪收了，把我女朋友還給我吧！”

小男孩一口答應：“好呀。不過咱倆得合作才行。”

010

“我們?yōu)槭裁匆獊磉@里？”真真沒想到安小全選擇的約會地點會是東湖的碼頭。因為這一片水域泛著惡臭，不論怎么治理都不見好，原本習慣飯后來這里散步的市民也漸漸不來了。

像是心底的秘密被窺破了似的，真真已經(jīng)有了一絲不安：“咱們還是去別的地方吧？這里的水挺臭的。”

安小全不為所動：“你知不知道東湖水怪的傳聞？”

真真的身體一僵，臉上的笑意變得很勉強：“這種東西你也相信啊。”

“社里打算做一個專題，我白天的時候就來了一趟。”

真真是真的不淡定了：“你說你白天的時候到東湖來了？你都遇上什么了？”安小全的喉嚨動了動，說：“我差點被那水怪給吃了。”

“什么？”真真嚇了一跳，伸出手想要去拉一把安小全，安小全卻是猛地往后退了好幾步，迅速地把距離拉開，“大姐，你沒聽過嗎，人妖殊途，咱們不可能的，我求你快走吧。”

真真一怔：“你在說什么？你不會以為我就是你說的東湖水怪吧？”真真有些著急，“你完全想錯了。你聽我解釋……”她想要拉住安小全，卻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不能動，她扭著脖子想要看自己的背部，只覺得那兒火辣辣的痛，“小全，你對我做了什么？！”

那是小男孩給的一張符咒，安小全趁她不注意貼在了她的衣服上。

“我都已經(jīng)看到你的真身了。”安小全戴上墨鏡，真真在他的視線里頓時變成了一枚立在那兒微微顫栗的河蚌。兩片蚌殼微微開啟，中間滑軟的肉體似乎還分泌著黏黏的液體，這模樣實在是讓他一陣惡心。

安小全趕緊摘了墨鏡，但看著面前楚楚可憐的真真，他還是心有余悸。

“小全，我是真真啊！”

“要不你把她趕走就行了？就別殺她了吧？”安小全的視線越過了真真，望向了她身后的小男孩。

小男孩稚氣未脫的臉龐浮現(xiàn)出一絲怪異的笑：“當然。我本來就沒打算殺她。”他走過來，一把拉住安小全的手，沖著真真說，“蚌精，那我就謝謝你，讓我得到了尺木。”

安小全茫然地看著小男孩，他的手把自己拽得死死的，怎么都掙脫不開：“什么尺木？”

“安小全你這個笨蛋！你就是尺木！他才是你說的東湖水怪！你上了這條龍的當了！”

什么尺木，什么龍？安小全完全不在狀態(tài)似的。

小男孩笑得越發(fā)得意起來，咯咯的笑聲在沉下來的夜幕里聽起來陰森恐怖：“我的目標從來都不是她，而是你呀！你沒聽過嗎？龍無尺木，不能升天。所謂尺木，其實是陽時陽年在純陽之地出生的人。真是不巧，你就是可以助我升天的純陽尺木。”

安小全腦袋嗡地一響，慌不迭地戴上墨鏡，身旁粉嘟嘟的小男孩瞬間變成了一條黑色滑膩的長龍，他的喉嚨里發(fā)出了“咕咕”的聲音，和白天他在東湖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

“你……你才是——攻擊我的水怪？！”他拼命地想要掙脫，但兩個人的手已經(jīng)死死地黏在了一起，無論怎么甩都甩不掉。

小男孩已經(jīng)變成了一條獰笑的黑龍，看著自己垂手可得的獵物：“是啊，當你出現(xiàn)在水邊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感受到你的氣息，只是可惜你身上包了一層蚌精的珍珠囊，讓我根本就無從下口。要剝下這層保護你的珍珠囊，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讓珍珠囊的母體受傷。”

安小全看向真真，眼神很是復雜：“所以你故意讓我看到她的真身，騙我給她下符咒，其實就是為了吃掉我？”

黑龍得意地搖晃著長長的身子，現(xiàn)在真真受傷，安小全身上的珍珠囊有了缺口，徹底地淪為他的盤中餐了！

“來吧，我等這一刻已經(jīng)等了很久很久！”黑龍張開血盆大口，就要把安小全一口吞噬。

可就在他俯下身的那一瞬間，安小全對準他猛吐了一口，黑龍避之不及，血紅的飛沫星子濺了他滿臉，一種狠狠的刺痛感遍布了整張龍臉。

黑龍只覺得整張臉都被腐蝕了，更糟糕的是，他視線越來越模糊，直至兩眼一黑，什么都看不見了。

灼燒的刺痛讓他不得不松開拽住安小全的手，兩只爪子捂住了自己的眼珠，滿地打起滾來：“怎么會這樣？！”

“金翅鳥的血果然管用。”真真道，“可惜啊，你始終差了這一點。”

黑龍終于反應過來，卻還是難以置信：“你們……你們聯(lián)手騙我？”

是安小全提前將一小包金翅鳥血含在口里。要不是他得意忘形，根本沒把安小全放在眼里，又怎么會這么容易讓他得逞。

“你真的以為我會這么蠢，隨便就相信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屁孩？”安小全站在了真真的旁邊，看著滿地打滾的小男孩。

眼見安小全站在了自己的身邊，真真臉上原來的痛苦神色也瞬間不見：“我們不過是故意演這一出戲給你看的。怎么樣，我們的演技不賴吧？笨蛋！你就好好嘗嘗金翅鳥血的滋味吧，你這叫做自作自受。”

金翅鳥是龍的天敵，只不過片刻的時間，他整張臉就像是被硫酸腐蝕了一樣。黑龍捂著眼，四處亂竄，好容易找到了湖的方向，一頭扎了進去，再不見蹤影。

“就這么讓他跑了？他不會回來報復吧？”安小全擔憂地說。

“他兩只眼睛都瞎了，還能有什么用？而且你有我的珍珠囊，他動不了你的。”真真無限溫柔，“小全，你過來幫我撕掉后邊的符咒，我有點難受。”

那符咒已經(jīng)燃起了火焰，將她的背燒得一片通紅。

“好，我去找工具。”安小全扭頭就走。

“小全，謝謝你。”真真眼眶一濕，分明有千言萬語要說。

安小全臉上擠出一絲笑容：“等我回來。”

011

清晨的時候，一個幾乎廢棄的碼頭圍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難怪這一片水臭成這樣……原來真的有水怪啊！”

“真的是啊。這么大個，好嚇人。”

在人群的正中央，是一只巨型的已經(jīng)風干的河蚌，只是兩扇蚌殼微微張開，就像是一扇門似的，還一直等待著那個人。

012

真真正在收拾著房間，背后門鎖轉動，她卻頭也沒有抬一下：“幫你把衣服都洗啦曬啦，我要是不收拾，你這里就跟狗窩一樣。”

安小全一怔，因為這一瞬的恍惚，他已經(jīng)錯失了最佳的機會。

真真轉過頭來，視線已經(jīng)無法從安小全手上像鱗片一樣的符咒上挪開：“這是什么？”

安小全猛地回過神來，心臟已經(jīng)懸到了嗓子眼：“沒什么，就是一塊垃圾。”可顯然已經(jīng)遲了。

真真的臉上現(xiàn)過一絲厲色：“你今天到底去了哪里？”

安小全腿一軟，直接把那鱗片扔了出去：“真不關我的事，是有人給我這個，讓我?guī)退辗恪Ｎ艺娴木褪莻€打醬油的！”

“收服？”這兩個字眼讓真真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你……都知道了？”

安小全雙膝發(fā)軟，只得把和小男孩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這位東湖的大哥還是大姐，我們真的不合適的。你……你能不能放過我，還有把我真正的女朋友還給我？”

真真的眼睛里涌起一層霧氣：“小全，你難道沒有想過，我就是你的女朋友嗎？一直是我，始終都是我。”

安小全的眼眸里頭滿是驚恐：“真真怎么可能是吃人的妖怪？！”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這句話可能會觸怒眼前的水怪，連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們看起來不像……”

真真看了一眼地上的鱗片：“小全，我知道現(xiàn)實讓你一下子接受不了。但我也絕對不是你說的什么東湖吃人的妖怪，恰恰相反，給你這東西的人才是。他的目標不是我，而是你！”

這劇情的反轉讓安小全是徹底地昏頭了。這真是一場噩夢，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是頭。

真真看著他：“你還記得你小時候差點被水淹嗎？當時你差點被龍卷走，我正巧路過，就把我的珍珠囊給你了。正是因為我的珍珠囊，那條龍得不到你，才會想要騙你，打別的主意。我不讓你去水邊，就是怕會被水里可能有的龍察覺到你的氣息。你明白嗎？”

她在他耳畔溫柔地說著，可不論說什么，安小全的眼前只看到一只河蚌在一開一合，露出中間流著黏液的肉體。

“你不相信我嗎？”真真一臉焦急地看著安小全，“這樣好不好，咱們合演一出戲，你就按照他說的，用這個對付我，你看他會不會露出馬腳。”

“你讓我用這個對付你？”安小全過了好久，終于開口。

他看了一眼那符咒：“可你難道不會有事？”

“你在關心我嗎？”真真臉上終于有了一點點溫暖的笑意，“你放心吧。這個符咒短時間內是殺不死我的。更何況，我要是死了，珍珠囊就和母體徹底地脫離了關系，那它就會完好無損地成為你的，并且在你身上再也剝不下來了。你覺得他會那么蠢，讓自己永遠都得不到你么？”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死了，這個珍珠囊就——”

是我的了？

安小全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感覺這場噩夢就要醒了。

013

“喂，鴨子，鴨子，我已經(jīng)有喜歡的人了，等我長大了我要找到他，像田螺姑娘一樣，給他洗衣做飯！”長江邊的蘆葦蕩里，一個赤著身體的小孩抱著雙臂對圍著自己游來游去的野鴨興奮地說著。

“嘎——嘎——”野鴨擺著頭，不以為然，“全世界那么大，你上哪里去找他？”

“我把我的珍珠囊給他啦，當然想找就能找到。”

“你發(fā)神經(jīng)病啊？你媽媽沒告訴你，珍珠囊是你們珠蚌最重要的東西嗎？沒了珍珠囊，你就像一只沒有殼的烏龜，很容易受傷的。”

“還好啦，哪有那么嚴重。反正我得讓他好好活著，等我變成女人了就可以去找他。”

“那你會更受傷的。”野鴨重重嘆了口氣，把脖子埋進了水里，“傷得體無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