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

有草焉，其狀如韭而青華，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饑。

——《山海經(jīng)·南山經(jīng)·卷一》

第一章

四月的香城，玉蘭花開十里飄香。

街道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攤檔上賣著熱氣騰騰的肉包子，老板高聲吆喝：“新鮮出爐的熱包子唷，一個兩文錢，三個五文錢唷。”

片刻后，有一身著青衫的公子停在肉包子攤檔前，伸出手，掌心里躺了一錠碎銀。

“老板，來一百個肉包子。”

老板不由一怔，視線循著掌心緩緩上移，這才發(fā)現(xiàn)眼前站了個豐神俊朗的公子哥兒，青衫雖素，但氣質(zhì)尤佳，一看便知不是香郡本地人。

財神爺來了，老板才不管是不是本地人呢，即便是只妖，他也毫不猶豫地賣！

老板利索地裝滿了兩大袋的油紙包，隨口搭話說道：“這位公子是從其他地方來的吧？”

云缺含笑道：“嗯，從京城來的。”

老板恍然大悟，難怪一身貴氣！他露出殷勤的笑容，說道：“公子要去哪兒？包子這么多不方便拿吧，不如我?guī)湍闼腿ィ俊?/p>

云缺沒有拒絕。

他問道：“這里有沒有一個姓葉的姑娘？雙十年華，喜歡穿紅衣裳。”

老板道：“公子說的是葉大夫吧？葉蕪姑娘？不過她時常穿碧青衣裳，卻很少見她穿紅衣裳。”

云臻說道：“便是她了。”

“她是香城人氏，不過不住在城里，住在山腳下。來，公子，這邊請，我?guī)氵^去。”

老板帶著云缺一路走出城門，老板邊走邊說道：“葉大夫可是我們香城的女菩薩，醫(yī)術(shù)高超，我們但凡有個病痛只要找葉大夫一看，沒幾日便能康復(fù)。不過葉大夫也怪可憐的，爹娘早逝，只剩下她一人孤苦伶仃的，如今雙十年華了也不愿嫁人，都這么多年了，一直執(zhí)著要找當(dāng)年的恩公報恩。”

云缺微微挑眉：“恩公？”

老板說道：“我們也不知道是什么回事，不過葉大夫一直嘮叨著要找恩公報恩，可是都已經(jīng)這么多年了也還沒找到，”微微一頓，他指著不遠(yuǎn)處的一間竹屋，說道：“公子，那里便是葉大夫的居所。”

云缺看起來似乎有些緊張，他整理了下衣裳，又理了理烏發(fā)，確認(rèn)一切皆好時方接過老板懷中的兩袋包子，說：“多謝了，不必再送。”

竹屋里擺設(shè)簡單，有一面碩大的藥柜，與墻般高，剛踏進(jìn)屋里，便已聞到濃濃藥香。不過最顯眼的還屬藥柜前的鳥籠，里頭關(guān)了一只艷紅的八哥，呆頭呆腦地叫著“阿蕪”“阿蕪”。

冷不丁的，一直喊著“阿蕪”的八哥撲騰著翅膀，忽然喊：“包子！肉包子！”

埋頭整理藥方的葉蕪不由莞爾，她無奈地道：“小饞鬼，我都沒想吃肉包子呢！”話音未落，葉蕪便見到了門邊的青衫公子以及他懷中的兩大袋肉包子。

葉蕪咽了口唾沫。

整個香城的人都知道跟女菩薩一樣的葉大夫葉蕪姑娘最喜歡吃肉包子，若無診金，便做一屜包子。葉蕪眼睛登時亮了又亮。

八哥熱烈地喊道：“肉包子！肉包子！”

葉蕪期待地問：“公子，你有病？”

云缺在診桌前坐下，他慢條斯理地說道：“我沒有病。”他朝她一笑，笑容里似帶了玉蘭花香，他說道：“阿蕪，我是云缺，你的救命恩人。”

第二章

葉蕪是一株祝余，修煉了整整千年方化為人形。

《山海經(jīng)》中有所記載：南山之首曰鵲山。其首曰招搖之山，臨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狀如韭而青華，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饑。

而葉蕪則是一株長錯地方的神草祝余。

她打記事起，便只記得自己長在一座荒涼的山坡上，左邊有一顆巨石，右邊有一棵青松，而她就生在兩者之間，偶然吸得日月精華，通了神竅，獨自一草在山坡上修煉。

離千年還有一年時，有兩書生路經(jīng)山坡，乏了便在巨石上歇息，其中一書生悶得慌，想拔下葉蕪吹曲。葉蕪左躲右藏，嚇出了一身冷汗。

書生大笑：“有趣有趣，這草仿佛有人識，竟無風(fēng)自動，似乎知曉我想做什么。越是如此，我便越是要拔下。”

魔掌襲來，只見一株綠草扭得像是有狂風(fēng)拔地而起。

書生被逗笑了。

此時，另一書生勸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此草約摸是有靈性的，此處荒涼，能生出一株綠草已是不易。你若是悶得慌，我們便繼續(xù)趕路吧。”

書生說道：“云缺心善，便依你的意思。”

從那時起葉蕪就記住了挽救了她將近千年修為的恩公名字叫做云缺。一年后，葉蕪成功修煉成人形，離開了山坡。在俗世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也不曾遇上云缺，后來索性留在了香城。

五年一過，葉蕪并沒有忘記當(dāng)年之約，只是當(dāng)時云缺背對著她，她一直記不住他的容貌。而如今恩公主動找上門來了，一報家門，逐漸與五年前的云缺漸漸重合。

葉蕪萬分肯定眼前的青衫公子就是當(dāng)年救了她一身修為的云缺。

她興高采烈地道：“恩公！你終于來了！”

八哥在一旁叫道：“云缺！云缺！”

云缺瞅了瞅八哥，葉蕪說道：“它是前些時日我在山里撿到的八哥，雖還未成精，但我估摸也快了。我從未見過如此古靈精怪的八哥，于是便撿了回來。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重重。”

云缺眸色微深。

葉蕪忽道：“恩公是如何尋到我的？”

云缺笑道：“大抵是緣分。”

她沒有細(xì)想，修煉成人后，在俗世的五年里葉蕪只覺世間萬物都能用緣分兩字解釋，遂笑吟吟地問：“恩公，你想我如何報恩？”

云缺說：“我什么都不缺，唯獨缺一個妻子。”

第三章

葉蕪初化人形，心中掛念著報恩，云缺一說，她沒有任何猶豫便應(yīng)承了。半月后，葉蕪與云缺成親，在香城擺了十天十夜的流水席。至此，整個香城的人都知道女菩薩一樣的葉大夫嫁了個不得了的人物。

眾人紛紛前來賀喜。

賀禮堆滿了葉蕪的竹屋。重重也很是高興，時常拍打著翅膀，在喊：“白首不相離！”

云缺打量著重重，說道：“這只八哥當(dāng)真有靈氣。”

葉蕪笑道：“那是，我當(dāng)初撿回它時看中的便是這一點，重重遲早也能學(xué)我這樣修煉出人形。”說到此處，葉蕪不由有些忐忑。

她問：“夫君不嫌棄我不是人么？”

云缺握住她的手，認(rèn)真地道：“只要是你，不論是人是妖，都是我的阿蕪。”

葉蕪輕笑出聲。

沒有云缺之前的日子，葉蕪每日都是日出時上山采藥，待日上三竿了便回來給人看診，直到夜里才去四周打聽恩公的下落。

如今有了云缺，葉蕪的日子登時變得滋潤起來。

葉蕪食量大，肉包子當(dāng)早飯也要吃上十多個，重重也愛吃肉包子。香城里的肉包子攤檔沒這么早開始做生意，云缺思來想去，索性重金買下肉包子攤檔的老板，只給葉蕪一人做肉包子。

于是乎，每天日出之前，葉蕪都能吃上熱騰騰的數(shù)之不盡的肉包子。

重重沾了葉蕪的光，每天早晨也能吃上肉包子。

葉蕪笑嘻嘻地問：“夫君，你可有想過為什么我身為一株草卻如此愛吃肉？”

葉蕪篤定云缺答不出，眼角含滿笑意。

云缺想了想，說道：“莫非是娘子覺得吃了肉包子后，牛羊便不會吃你了？”

她的確是這么想的！

葉蕪詫異極了，一雙水眸瞪得老大：“夫君好生厲害，這樣也能猜得出來。”云缺笑道：“興許這也是緣分。”

吃完肉包子，云缺便陪葉蕪上山采草藥。葉蕪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云缺懂得極多，山中草藥數(shù)不勝數(shù)，她修煉了千年，卻也不能一一道出每一種草藥的名字與效用。然而，云缺卻能如數(shù)家珍那般一一道出。就連偶爾她看診時，他也能幫上一把手。

時日一久，葉蕪不禁開始好奇云缺的來歷。

她問：“夫君懂得這么多，在京城里莫非真的是個大人物？”

云缺沒有回答，而是問：“阿蕪，你快活嗎？”

葉蕪微怔，隨即笑道：“快活呀。”

云缺卻皺了眉頭，半晌他才問道：“你……心中可曾有我？”

重重說：“有！有！”

葉蕪撲哧一下笑出聲來，她道：“夫君，雖說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但我修煉人形已有五六年。你待我如何，我都看在心底。平日里還以為你明白我的心意，現(xiàn)在看來是我想錯了。夫君，你與我成親將近一年，阿蕪心中又怎會沒有你？”

云缺眉頭依舊緊皺。

葉蕪不解，問：“夫君，你今日是怎么了？”

云缺說道：“阿蕪，我們要個孩子吧。”

第四章

春去秋來，一年的時間眨眼即過。葉蕪生了個小女娃，本來正愁著要取什么名字的時候，重重便開始鬧騰起來，一直拍打著翅膀，喊道：“重重！重重！”

葉蕪對云缺笑道：“夫君，你瞧瞧重重，哪有女娃與八哥同個名字的。這名字不成。”葉蕪想了想，說道：“不如叫云裳吧，云想衣裳花想容，我之前在話本里看到的。”

重重不愿，鬧騰得更厲害了，肉包子也不肯吃了，水也不喝了，可憐兮兮地耷拉著鳥頭。

葉蕪咋舌：“連八哥都會賭氣了。”

云缺笑道：“便順了它的意思吧，喚作云重。”

話音未落，重重登時恢復(fù)元氣，昂著頭，不停地喊：“云重！云重！云重！”葉蕪被鬧得頭疼，只好無奈地道：“云重就云重吧，當(dāng)我怕了你。”

重重高興極了，撲閃著翅膀。

“肉包子！肉包子！”

云缺取來肉包子，撕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放進(jìn)鳥籠。他邊笑邊道：“都說物似主人型，你把重重養(yǎng)得跟你一個模樣。一生氣便不吃東西，生完氣了馬上就要吃肉包子。”

葉蕪哼哼兩聲，說道：“我長得比八哥漂亮多了。”

“是是是，娘子是世間最漂亮的姑娘。”云缺又說道：“如今我有妻有女，人生大抵便是如此吧。阿蕪，現(xiàn)在的你快活嗎？”

葉蕪驀然想起一年前云缺也問過她此話，她好奇地問：“夫君怎么總問我這話？就如你所說的，我有夫君還有重重，我自然再快活不過。”

云缺呢喃道：“不對……”

他露出迷惘的神色，旋即轉(zhuǎn)身走出竹屋。重重拍打著翅膀，喊道：“云缺！云缺！”葉蕪很是迷茫，怎么每次提起快活兩字，云缺都會變得如此凝重。

葉蕪看著鳥籠里的重重，問：“你說夫君是怎么了？”

重重說：“快活！快活！”

葉蕪哂笑一聲。

她真傻，重重不過是只八哥，問它也沒有用。

云缺留下了一封信，說要回京城一趟，讓葉蕪好好照顧云重，至于歸期卻不曾提及。云缺從未提過自己的家人，葉蕪也不曾問過，如今云缺一走，天大地大，葉蕪甚至不知要去哪里尋找自己的夫婿。

她只好留在香城，一心一意地照顧云重，還有重重。

云缺不在的日子，葉蕪心底像是缺了個洞，無論怎么填都有風(fēng)吹進(jìn)來。所幸她還有粉雕玉琢的女兒聊以慰藉。

兩個月后，云缺歸來。

與兩年前的云缺大有不同的是，他不再穿著一襲青衫，而是身著錦袍，金帶玉冠，腳踏云靴，笑起來時連眉眼間也添了幾分貴氣，仿佛是一夕之間書生蟾宮折桂，一步登天，自此鮮衣怒馬威風(fēng)赫赫。

他握住她的手，說道：“阿蕪，我?guī)阋娢业募胰恕！?/p>

金碧輝煌的馬車逐漸停下，仆人彎腰當(dāng)蹋階，一美貌侍婢徐徐行禮：“夫人，請上車。”

云缺親自扶了葉蕪上車，同行的還有云重和重重。云缺與葉蕪?fù)惠v馬車，他含笑道：“阿蕪，我知道你有許多疑問，等到了京城你便會一一知曉。”

葉蕪笑道：“好，我不問。”

香城隸屬萬州，只是萬州的一個小城，離京城不止千里遠(yuǎn)。馬車一路緩緩而行，行了大半月，離京城依舊尚遠(yuǎn)。葉蕪逗弄著女兒，小云重咯咯地直笑。

車窗外碧天白云，遠(yuǎn)處青山如黛，景色似畫。

葉蕪忽然說道：“前方便是夢華谷了。”她含笑問：“夫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曾認(rèn)識一個喚作沈夢華的姑娘？”

沈夢華乃夢華谷的谷主。

夢華谷如其名，一旦進(jìn)入夢華谷便會開始做夢，直到夢境圓滿時方能離谷，且夢華谷靈氣縈繞，千百年來不知救了多少殘魂。

云缺淡淡地道：“曾有所聽聞，若心有殘念之人，進(jìn)了夢華谷怕是一輩子也出不來了。”他拔高聲音，吩咐道：“繞夢華谷而行。”

葉蕪哈哈大笑：“阿蕪并無殘念，夫婿莫非心中有殘念？”

云缺道：“我心中唯一的執(zhí)念便只有你。”

第五章

葉蕪與云缺到京城時立秋剛過，秋葉飄零，遍地金黃。葉蕪從未來過京城，頭一回見到如此繁華之地，只覺大開眼界。

葉蕪左看右望，看得眼花繚亂。

云缺讓車夫停車，攜了葉蕪的手一道下車，他問道：“我們先慢慢看著，看夠了再回去。你若有喜歡的，便通通買下來。”

葉蕪問：“不是要去見夫君的家人么？”

云缺道：“這些都不急，你高興便好。”說著，云缺帶著葉蕪走進(jìn)一家珍寶軒。珍寶軒中的首飾琳瑯滿目，金釵步搖手釧，樣樣做得精致華麗。

云缺問：“有喜歡的嗎？”

葉蕪緩緩地打量，只覺樣樣都好看。

云缺見狀，但凡是葉蕪多看一眼的通通都買了下來。葉蕪咋舌，說道：“夫君，這……”云缺說道：“千金難買娘子心頭好，何況也只是些小錢。”

之后云缺又帶了葉蕪去成衣鋪子。

云缺看著葉蕪身上的碧青衣裙，不由問道：“阿蕪，你似乎不喜歡穿紅衣裳？我從未見過你穿過。”葉蕪湊到云缺耳邊，壓低聲音道：“傻夫君，阿蕪是一株綠草呀，連開的花都是青色的呢。”

她又笑吟吟地道：“不過夫君喜歡我穿紅衣裳，那我便穿紅衣裳。”

她隨手取了一件水紅齊胸襦裙，進(jìn)了里間換衣。片刻后，她走出來，在云缺面前轉(zhuǎn)了一圈。云缺的眼眶竟有幾分泛紅，喃喃道：“竟是如此……”

葉蕪睜大眼，問：“夫君在說什么？好看么？”

“好看，我從未見過這么好看的姑娘。”

葉蕪捂嘴直笑。

離開成衣鋪子的時候，一直在馬車?yán)锏闹刂睾鋈伙w了出來。艷紅的羽毛在秋日之下閃閃發(fā)亮。葉蕪驚詫不已，趕忙喚道：“重重！”

她連忙跟上。

云缺吩咐侍婢照顧好云重，方跟上了葉蕪的腳步。

平日里懶得跟條蟲似的重重今日卻像是見到了肉包子一樣興奮，振翅而飛，小半個時辰也不曾停歇。若非周圍人多，葉蕪都直接想用法術(shù)捆住重重。

終于整整一個時辰后，重重停了下來，佇立在城墻之上。

城墻上貼了一張皇榜。

葉蕪匆匆掃了眼，并無在意，上面大致寫著與鄰國大戰(zhàn)在即，可軍中糧草短缺，廣招天下有財之人捐募糧草。

“重重下來。”

重重拍著翅膀，喊道：“不怪！不怪！”

葉蕪著急了：“不怪什么！重重下來。”重重在城墻上盤旋，翅膀猛拍，落下了不少艷紅的羽毛，嘴里一直喊著：“不怪！不怪！”

葉蕪哄道：“重重一點也不怪，乖，到我手里來。”

云缺溫聲道：“興許是重重剛來京城，不太習(xí)慣。我命人抓它下來。”

葉蕪說：“讓人小心一些，別傷著了重重。”

重重似乎懂得人話一般，在葉蕪話音落后，便吭哧吭哧地?fù)涞搅巳~蕪的懷中。葉蕪摸摸它的頭，說道：“小頑皮，以后不許再這樣了。”

重重耷拉著頭。

第六章

秦南王府地廣屋多，亭臺樓閣的布局頗有江南之風(fēng)，曲水流觴，朱紅長廊，綠藤纏繞，就連擺放的山石也做得極為精致。

葉蕪沒有想到自己的夫婿會是如此不得了的大人物。一下馬車，侍婢群涌而上，紛紛跪地行禮，呼聲震耳欲聾——

“王爺萬福金安。”

云缺牽上她的手，溫聲說道：“不必多禮了，大家都起來吧。這位是我的夫人葉蕪。”

眾侍婢又喊道：“王妃萬福金安。”

葉蕪只覺有幾分眩暈。她揉揉眉心，說道：“夫君，這……”話還未說完，便有一紫衣姑娘施施然前來，只聽她捂嘴輕笑：“原來她便是葉蕪，是云哥哥一直心心念念的姑娘，果真生得花容月貌，難怪云哥哥難以忘懷。”

云缺說道：“這位是平寧公主。”

葉蕪雖化成人形多年，但對于俗世間的各種稱謂卻始終不太清楚。她想了許久，才說道：“也就是說她是夫君的妹妹？”

平寧公主瞥了葉蕪一眼，說道：“莫非云哥哥沒有告訴過你么？云哥哥是父皇收下的義子，與我不同姓，是異姓王。云哥哥是父皇撿回來的，從小便沒有親人，而我便是云哥哥最親的人。”

葉蕪雖不太懂稱謂，但身為女人的直覺告訴她，眼前這位高高在上的平寧公主對她抱有極大的敵意。

她忐忑地看向云缺。

云缺握緊她的手，說道：“你是我的王妃，夫妻本為一體，你我不分彼此。平寧是我的義妹，如今也是你的義妹。”

得到云缺的解釋，葉蕪緩了口氣。

平寧公主眉頭緊蹙。

葉蕪對于王妃的新身份很快便接受了。一旦接受了，她便開始想著要愛屋及烏。平寧公主是云缺的義妹，也就是她的義妹，所以她要好好地與平寧公主拉近關(guān)系。

皇家中的相處之道，葉蕪不了解。

她準(zhǔn)備用自己的那一套方法，她讓人打聽平寧公主的喜好，然后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好吃的菜肴，隨后將平寧公主請了過來。

葉蕪頭一回當(dāng)別人的嫂嫂，難免有些生疏。

她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給平寧公主夾了幾片菜葉，她說道：“這是我從深山里采來的，吃了后有固體培元之效。”作為一株活了千年的祝余，深山里什么好吃的自然再清楚不過。葉蕪想著皇宮里的人山珍海味吃慣了，肯定沒吃過深山里的野菜。

她萬分期待地看向平寧公主。

只見平寧公主瞅了眼碗中菜葉，露出奇怪的神色。葉蕪說道：“味道清甜，很好吃的。”

平寧公主夾起菜葉，送進(jìn)嘴里。不過短短的須臾，平寧公主猛然咳了咳，捂住脖子使勁地呸了幾聲，將嘴中的渣滓都吐了出來。

“這是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嫂嫂是想害我不成？”

葉蕪沒有料到平寧公主會是這個反應(yīng)，她以前在香城的時候用此招待人，個個都是贊不絕口的。葉蕪登時不知所措，想開口說話又不知該說些什么。

平寧公主橫眉冷對。

“莫非嫂嫂以為有云哥哥撐腰便可以隨便亂來？你不過與云哥哥才相識幾年，又怎么抵得上我們的手足之情？在云哥哥心中，你連我的半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就在此時，一聲冷哼響起。

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云缺神色陰冷，看向平寧公主的目光像是沾了了冰霜。

“平寧，你在心中什么都不是。阿蕪是我的心肝，是你的嫂嫂，你目無尊長，從今天起你不許再踏入秦南王府半步。”

平寧公主眼眶泛紅。

鳥籠里的重重說道：“走開！走開！”

平寧公主似乎還想說些什么，嘴巴微張，卻鼓不起勇氣。

云缺冷喝：“滾。”

平寧公主的眼淚終于忍不住，從眼眶滑落。她咬牙恨恨地瞪了葉蕪一眼，氣沖沖地轉(zhuǎn)身離去。葉蕪擔(dān)心地道：“夫君，會不會對你……有影響？”

云缺卻道：“我不想你因我而受氣，只要你高興便好。”

他仔細(xì)打量著她。

她含笑道：“我高興呀，夫君如此看重我，我怎么會不高興？”

云缺似乎有些失望。

他攬住她的腰肢，說道：“阿蕪，你記住，在我心中，沒有什么能及得上你。我不會做任何對你有害的事情。”他一字一句地道：“真的，我不會做任何對你有害的事情。”

第七章

因為云缺的責(zé)罵，平寧公主足足有兩個月沒有到秦南王府。葉蕪本來也是為了云缺才硬著頭皮去應(yīng)付平寧公主的，如今她不來，她也樂得輕松自在。每天逗逗小云重，再跟重重斗斗嘴，這樣的日子悠然自得，葉蕪很是滿足。

然而，云缺近來卻心事重重。

葉蕪與云缺是夫妻，自是能感受到云缺的心不在焉。他偶爾會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她，之后又將那一句“你快活嗎”掛在嘴邊。

葉蕪無論如何回答，云缺都是一臉失望的表情。

葉蕪想不通，纏著云缺問他究竟怎么了，云缺卻什么都不說。這一來二去的，葉蕪也開始心事重重了。她攬鏡自照，二十出頭的她依舊年輕貌美，且她非凡人，可擁有一輩子都不老的容貌。

葉蕪心想，莫非是云缺覺得人妖殊途？

剛這么想，葉蕪便迅速否決。雖然云缺是凡人，但是葉蕪敢發(fā)誓她從未見過與自己如此相配的凡人，不論生活習(xí)性亦或吃食愛好等方面，他們夫妻幾乎是一模一樣。有時候看著云缺，她甚至?xí)X得他是另外一個自己。

那么……夫君到底因何而心事重重呢？

葉蕪坐在水榭上，支頤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發(fā)呆。過了會，有侍婢前來稟報：“王妃，平寧公主求見。”

她微微一怔，想起云缺說的那句“不用委屈自己”，她果斷地道：“不見。”

片刻后，侍婢回來，再次稟報道：“回稟王妃，平寧公主說王妃現(xiàn)下疑惑的事情，她知道答案。”葉蕪心中一動，說道：“讓她進(jìn)來。”

葉蕪看著她，問：“你知道什么？”

平寧公主揚(yáng)起下巴，說道：“我知道的可多了，哪像你不過是無知婦孺。云哥哥有我在身邊他才能無后顧之憂。”

“說重點。”葉蕪面無表情地道。

平寧公主哼了聲，說道：“據(jù)《山海經(jīng)》記載，鵲山有一種仙草喚作祝余，食之不饑。倘若能尋到一株千年的祝余，熬成熱湯，眾將士便能飽腹一月，勝過萬千糧草。這幾年來云哥哥一直在找祝余，可惜還沒找到。你有所不知，云哥哥雖然是異姓王，但一樣受父皇的寵信，我的幾個皇兄不學(xué)無術(shù)，父皇一直頭疼不已。如果這回與鄰國的一仗，云哥哥能凱旋，父皇一定會將皇位傳給云哥哥。”

平寧公主又說道：“以云哥哥之能，若能登上龍椅，一定能開創(chuàng)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而且云哥哥一直以來的心愿也能達(dá)成。”

葉蕪怔楞住了。

平寧說，夫君這幾年一直在尋找一株千年祝余。而這么恰巧的是，幾年前夫君便出現(xiàn)在她面前。

葉蕪面色倏然變白。

平寧公主離開后，葉蕪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夜里云缺回來了，她才反應(yīng)過來。云缺問：“今天平寧是不是來過了？”他瞇起眼又問：“她是不是跟你說了什么？”

夫君面上擔(dān)憂的神色，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嘴唇翕動：“夫君，你可想天下太平？自此再無紛爭？”

云缺笑道：“怎么今日忽然開始憂國憂民了？天下太平再無紛爭，是我們大周每一個兒郎的心愿。保家衛(wèi)國方能守護(hù)自己的親人，我也才能保護(hù)阿蕪與重重。”

葉蕪低低地應(yīng)了聲。

第八章

打從那一日之后，葉蕪開始變得沉默，時常望著蒼穹發(fā)怔。不管重重說了什么，她再也沒有笑過。只有在云缺回來后，葉蕪才會綻露笑容。

重重喊道：“笑！笑！笑！”

云缺攬著葉蕪的肩膀，笑道：“重重這幾天怎么一直在說‘笑’字？你跟它說了什么？”

葉蕪說道：“興許是想哄我笑吧。”

“云缺！云缺！”重重的爪子抓住了牢籠，不停地用腦袋撞向欄桿。云缺微微一愣，說道：“重重是怎么了？”

“快！快！快！”

葉蕪說道：“這幾天重重一直在胡言亂語。不說重重了，”她側(cè)過頭，看向云缺，問道：“夫君剛從軍營回來？”

云缺說道：“是呀，兩國即將交戰(zhàn)。”

葉蕪問：“夫君會上戰(zhàn)場嗎？”

云缺笑道：“你在擔(dān)心我？不必?fù)?dān)心，這場仗我有把握打贏，至多兩個月我便能回來了。等我凱旋的時候，我們給小云重生個弟弟吧。”

葉蕪垂眼，靜默了會，方道：“明天我能去軍營看看么？”

云缺眸色微深。

他說道：“自是可以。”

葉蕪說：“如果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顧小云重和重重。其實平寧公主雖然嬌縱了些，但是她也是個心地善良的姑娘。”

云缺皺眉，說道：“你在胡說什么，別說穢氣的話。可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話？在我心中，沒有什么能及得上你。我不會做任何對你有害的事情。”

“我知道。”

翌日，葉蕪和云缺一起離開秦南王府，還有重重。本來葉蕪是不打算帶重重去的，但是這只八哥跟成了精似的，竟然自己打開了鳥籠，一大早就躲在了馬車?yán)铩?/p>

他們倆上了馬車后才發(fā)現(xiàn)重重也在。

葉蕪驚愕不已，想趕它回去，未料重重死死地扒著馬車一角。云缺見狀，勸說道：“阿蕪，隨它去吧。”

重重如小雞啄米式地點頭。

云缺摸摸它的頭，笑道：“真的快能成精了，如果你化成人肯定是個固執(zhí)的八哥妖。阿蕪，你說重重化成人形，會是男的還是女的？”

葉蕪久久沒有回答。

“阿蕪？”

半晌，她才回過神來：“什么？”云缺嘆道：“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是身子不適？倘若不適便不去軍營了，我今天回去陪你。”

葉蕪搖頭：“不用不用，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約摸小半個時辰后，兩人到了軍營。興許是頭一回有女子來軍營的緣故，葉蕪一下馬車便受到萬人矚目。

葉蕪對云缺說道：“夫君，你忙你的，我去周圍看看。你隨便找個人帶我走走便好了。”云缺讓軍師白離陪葉蕪。

白離帶著葉蕪在軍營轉(zhuǎn)了一圈。

空地上有一口巨大的鍋，鍋下燃著熊熊烈火。鍋太大太高了，葉蕪踮腳望了望，也沒看到里頭在煮什么。她問：“鍋里在煮什么？”

白離說道：“燒水。”

葉蕪說道：“我知道你們?nèi)绷艘恢昵曜Ｓ啵『梦仪靶r日得到了一株新的祝余。過幾日兩國便要開戰(zhàn)了，正好可以熬成熱湯。”

葉蕪取出一株青色的祝余，她蒼白著臉色，說道：“得馬上放進(jìn)鍋里煮開，不然功效會大大降低。”白離命人搬來梯子，親自爬了上去，將祝余丟入鍋里時，他一轉(zhuǎn)身，空地上的葉蕪竟不見了人影。

第九章

葉蕪以為自己會被熱浪吞沒，身為一株草，其實她很怕水的。可是白離將它扔下巨鍋的那一剎那，她竟然一丁點感覺也沒有。

沒有灼燒的痛，亦沒有淹沒全身的熱水……

她不由一怔，旋即重新化成人形。

葉蕪緩緩地睜開了雙眼，落入她眼底的是云缺憤怒而又傷心的眼神。她不禁大驚失色，轉(zhuǎn)頭一望，她尚在巨鍋之中，可巨鍋里面沒有熱水，連底部也是冰涼的。

云缺扣住她的雙肩，他道：“阿蕪，認(rèn)識你之后，我從未想過要犧牲你！這樣的念頭起初……起初在不認(rèn)識你的時候我是有過，可是后來我完全打消了。你怎么傻，你可有想過，你若死了，世間便只剩我一人了。”

“還……還有重重。”

云缺又道：“阿蕪，我真沒想過要犧牲你一人。你便是我的心肝，若沒了你，哪怕天下永無紛爭，這些又與我何干？與我何干！”

他開始不停地呢喃最后一句，像是入了魔障一樣。

“夫君……”

“夫君！”

葉蕪開始害怕了，此時此刻的云缺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眼神空洞，明明她近在咫尺，可她卻不能在他的眼眸里見到自己的倒影。

重重跳到云缺身上，用嘴啄著云缺的腦袋，邊啄邊撲閃著翅膀。重重的舉動喚醒了葉蕪，她開始搖著云缺的肩膀。

“夫君！你醒醒！我是阿蕪呀！我不干傻事了，再也不干了！你醒醒！夫君！”

云缺的眼神逐漸變得澄明，他期待而又緊張地問：“阿蕪，你真的不怨我？”

葉蕪使勁地?fù)u頭。

“不怨！真的不怨！”

“從未怨過我？”

“從未，你是我夫君，我不會怨你。”

云缺小心翼翼地問：“當(dāng)真？”

葉蕪上前擁住了云缺，她的眼眶開始泛紅，淚珠在里頭打著轉(zhuǎn)兒，她吸吸鼻子，說道：“我從未怨過你，能遇上你是我這千年來最幸運的事情，與你在一起，我很快活。”

蒼穹漸漸褪去，世間萬物在漸漸化成虛無。

云缺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回抱住葉蕪，緊緊地抱住。

“阿蕪，我們還會再次相遇的。”

他懷中的阿蕪成為了粉末，隨著輕風(fēng)飄灑向四周。一抹刺眼的亮光從虛空中裂開，逐漸擴(kuò)大，最后成了一個巨大的光圈，牢牢地包圍住了云缺。

云缺閉上了眼。

第十章

云缺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光圈早已褪去。周遭鳥語花香，溪水淙淙，魚兒在水里嬉戲，偶爾蹦出細(xì)小的水花。

云缺循著溪流而上，一路落英繽紛，宛如桃源之地。

約摸行了一炷香的時間，一棵參天大樹豁然出現(xiàn)在云缺眼前。沿著樹梯而上有一座樹中小屋，屋門大開，隱隱有光亮傳出。

云缺踏上樹梯，走入小屋。

屋中有一個扎著雙髻的粉衣姑娘，看起來約摸只有豆蔻年華，有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她的掌心之上有一抹亮光，散發(fā)著暖黃的顏色。

云缺心中一動，問：“沈姑娘，這便是阿蕪？”

沈夢華說道：“是呢，你過來看看，還有阿蕪的氣息呢。”沈夢華手掌一揮，暖黃的亮光飄到了云缺眼前，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攬到懷中。

明明只是一抹亮光，可是他卻感覺到了阿蕪的氣息，仿佛昔日的阿蕪還在他的眼前，穿著紅色的衣裳，歪著頭笑嘻嘻地喊：“夫君，夫君……”

云缺心滿意足地道：“多謝沈姑娘。”

他當(dāng)真沒有想到他的阿蕪會是這么傻的姑娘，又興許她當(dāng)了千百年的妖，不曾識得人間險惡，擁有一顆赤子之心，喜歡一個人便什么都想奉獻(xiàn)給他，包括她的性命。

他一直都在自責(zé)。

倘若自己早些告訴阿蕪，早些告訴她，他云缺從頭到尾奢求的不是天下太平，而是她，也只有她。

當(dāng)初他一心想尋得祝余，費勁心思踏遍天下，終于在一荒涼的山坡之上覓得蹤影。他原本想直接摘下，未料祝余已得神識。他自小便與尋常人不一樣，懂得花語，而正是因為如此，皇帝才會收他為義子，他也才能為大周立下汗馬功勞。

所以當(dāng)初見到祝余，他便知道再過一年，這一株祝余就能化為人形。

他從一株化為人形的牡丹口中得知花草化形，若得他人恩情，必須償還。于是他便喚了隨從在尚未化形的葉蕪身前演了一出戲。

待她化形后，他便故意出現(xiàn)在她面前，一切都如他所料那般，呆呆傻傻的祝余妖跟著自己回了京城。豈料世間從不按常理出牌，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喜歡上一株祝余。

那時起，原先的念頭便已經(jīng)煙消云散。

只是他沒有料想到平寧會欺負(fù)阿蕪，會讓阿蕪知曉了他當(dāng)初的念頭，更沒有料想到阿蕪會犧牲了自己。一切發(fā)生得如此突然，他連絲毫準(zhǔn)備的機(jī)會也沒有。

阿蕪離去后，他以為她會恨他，會怨他的，可是她恨不恨，怨不怨，他已經(jīng)無從得知。所幸后來他偶然從一朵桃花的口中得知夢華谷的存在，于是便將阿蕪余下的殘識帶來了夢華谷。

只要阿蕪做了個圓滿的夢，她便能再次成為一株祝余。

他懇求沈夢華送他入阿蕪的夢境。

沈夢華答應(yīng)了。

夢中的阿蕪很快活，還為他生了個女兒。他們之間說好了，若是生了女兒便喚作云重。他知道她從未怨過他，這一切足矣。他要帶阿蕪回到山坡上，他要陪著她日日夜夜，直到她再次成人。

云缺跟沈夢華告辭。

驀然，他注意到樹屋里有一個鳥籠，鳥籠里的八哥與阿蕪夢境中的重重生得一模一樣。

八哥呆頭呆腦地說：“云缺！云缺！”

沈夢華笑道：“這是我養(yǎng)的八哥。”微微一頓，她又問道：“云缺，你現(xiàn)在快活么？”

云缺沒有回答，唇角緩緩揚(yáng)起。

沈夢華看向鳥籠里的八哥。

樹屋外的蒼穹在漸漸消失，溪水也漸漸干涸，一切的一切都在慢慢化成虛無，連云缺也化成了粉末，隨著輕風(fēng)飄灑向四周。一抹刺眼的亮光從虛空中裂開，逐漸擴(kuò)大，最后成了一個巨大的光圈，牢牢地包圍住了鳥籠里的八哥。

第十一章

紅色的羽毛褪去，化為紅色的衣裳，光圈消失時，淙淙溪水邊出現(xiàn)了一個雙眼含淚的姑娘。魚兒蹦出水面，歡快地濺出水花。

沈夢華踏著落英繽紛而來，掌心上是一抹淺藍(lán)的亮光。

葉蕪拭去眼淚。

沈夢華伸出掌心：“這便是云缺。”

葉蕪吸吸鼻子，說道：“多謝你。”

沈夢華笑盈盈地說：“不客氣，夢華谷的夢都不為我所控，我只能送你進(jìn)去，卻不曾料到夢華谷會給了云缺一個夢中夢。”

葉蕪亦不曾想到云缺他竟會如此自責(zé)，還險些成了心魔。

夢中的云缺竟忘記了后來的事情。

她原本想助他得到天下，可到頭來他最想要的卻是自己。她的云缺太傻了，她是一株祝余，她是仙草，剩余一抹殘識她還能再次修煉，即便要花上比原先更多的時間，可她還能夠活著。

結(jié)果她的云缺卻傻傻地去求了牡丹花妖。

云缺生來便與凡人不一樣，能懂花語。懂得花語之人，自然不會尋常的人，他上一世積了多少功德才能換來這一世的君臨天下。

可是他通通都不要了，以命換命，只為她能夠活下來。

夢里的云缺說她傻，沒了她這世間于他而言又有何干系？可是于她而言亦然，世間沒了云缺，她活上千百年，再熱鬧的俗世再好吃的肉包子與她又有何干系？

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出，夢中的云缺會帶她回到荒涼的山坡上，坐在巨石前，傻傻地一直地守著她。人不過百年壽命，他守著她又能守多少年？更何況再次化為人形的她又豈還會記得他？

真是天下第一傻的夫君。

沈夢華問她：“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葉蕪看著掌心里的淺藍(lán)亮光，露出溫柔的笑容，笑而不語。

不管一百年還是兩百年亦或千年，她都要再次尋到他，再次在他身邊當(dāng)一株祝余，喊他一聲“夫君”，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