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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之時

2015-01-01 00:00:00天下溪
看小說 2015年1期

一、詭異事件不具備唯一性

唐恩從沒想到,在自家的地下室里,會看見那么恐怖又匪夷所思的東西。

那是一個普通的周末,他下班回到家,沖澡沖到一半,燈光突然熄滅。八成是保險絲又燒了!他一邊暗罵著這套除租金低廉外一無是處的老公寓,一邊在腰間裹了條浴巾,摸索著從柜子抽屜里拿出手電筒。

配電箱在地下室里,他踩著狹窄生銹的鐵梯走下去,腳下的吱呀聲像一部低成本驚悚影片的配音,聽著令人牙酸。

手電筒慘白的光線,在一堆亂七八糟滿是灰塵的雜物上掃過,他沿著墻壁走到配電箱旁,用力拉開蓋子。

這時,一聲突如其來的脆響,像是玻璃瓶掉在了地板上,在這黑暗死寂的地下室里顯得格外響亮。“——誰?”他立刻循聲移動手電筒,細長的光柱中,赫然照出一道身影。

唐恩第一反應這是個人。但他從未見過哪個正常人,會擁有這種精瘦而筋肉虬結的、毛茸茸的軀體。光束從(大約是)對方胸膛的地方上移,然后他看見了一個終生難忘的腦袋——

它的顱骨頎長,口吻部分長而尖地突出來,從閉不攏的唇邊齜出白森森的利齒,又小又圓的雙眼反射出兩點血紅色的光,眼睛后上方,是豎起的三角形的毛耳朵。

唐恩的手一抖,光柱也隨之晃動,接著他看見了更為驚人的部分——對方垂下來的手臂幾乎長過膝蓋,末端生長著四根尖銳如鉤的爪子,而在岔立的雙腿后依稀可見的,是一條粗長如鞭的……尾巴?

……這是什么鬼東西?!

唐恩覺得自己應該驚聲尖叫、拔腿就跑,但實際上他的大腦已經死機了,就這么愣在原地,渾身肌肉僵硬,發不出半點聲音。

對面那東西后退了兩步,抬起爪子擋在眼前試圖遮掩光線,從滿是獠牙的嘴里發出幾聲低沉的嘶叫。

唐恩雕像似的握著手電筒。那東西繼續后退著,最后迅速轉身,撲到墻角一躍,身影猝然消失了。唐恩下意識地將光線移過去,發現通風管道入口的百葉蓋板不見了,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穴,仿佛兇獸在黑夜中張開的血盆大口。

看樣子,是從通風管道逃走了,天知道那么碩長的體型,是怎么鉆進去的……唐恩麻木地轉身,推動配電箱里跳閘的把手,燈光頓時從樓梯上方灑進來,映亮地下室的一角。

他默默地拉起掉下胯間的浴巾,腳步生硬地走上樓梯,砰的一聲把地下室的門關上。

直到這時,身上某個延遲了的開關才霍然開啟,緊張與后怕終于降臨了大腦。他飛快地套上衣服,一把抓起鞋柜上的鑰匙和幾張鈔票,頭也不回地沖出家門。

賽博格酒吧,唐恩坐在角落里,將渾濁的黃色液體一杯杯往嘴里灌。身旁的好友裴吉忍不住捉住他的杯底,勸道:“你喝得太多了,想醉臥街頭嗎?”

“我得把自己灌醉,然后一覺睡醒后,告訴自己剛才的只是個噩夢……你是不知道,我究竟見到了什么鬼玩意兒!”唐恩把玻璃杯在桌面上一頓,“我還以為他媽的穿越到《異形》里去了!”

“異形?那是什么?”

“呃,是舊世紀的電影,我從廢品站里淘到的。”

“那些可都是違禁品!城市安全法不是規定了禁止私下購買和閱覽舊世紀的書籍、電影嗎?你怎么還在看!”裴吉壓低了嗓音責備到。

“這個不是我們今天要談的話題好嗎。”唐恩說。

裴吉挫敗地嘆了口氣,“……你肯定是舊世紀的影片看多了,心理暗示下出現了幻覺。”

“我也巴不得那是個幻覺!而不是一頭活像老鼠和人雜交的怪物大大咧咧地出現在我家地下室,還把通風管道的蓋板給撕爛了!”唐恩氣鼓鼓地回答,“我有沒有告訴你,那東西足足有兩米高,爪子比你手掌還長?”

裴吉倒吸了一口冷氣。

給自己也灌了半杯后,他若有所思地說:“聽你這么一說,我也想起一件詭異的事。你知道我一直在市立生化研究院工作,雖然只是跑腿打雜,但偶爾也能踏入一些核心區域。有一次,大概是……呃,一年多之前吧,我在一間A級實驗室的培養槽里,看到一對嬰兒。一個男嬰、一個女嬰,都是剛出生不久的樣子。后來,過了大約半年,我又一次踏進那間實驗室時,發現培養槽里泡著的那對嬰兒變成了五六歲的小孩——肯定就是那一對,發色膚色和腕標上的名字都吻合;再后來,又過了一年吧,就是前幾天,我第三次見到培養槽里的那兩個,現在是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了!”

“標本也能長大?”唐恩驚奇地問。

“不是標本,是活體,只是一直都處在沉睡狀態。你說,就算是泡在培養液里,一年半的時間就從嬰兒長成少年,這可能嗎?”裴吉匪夷所思地搖頭。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個修理工,又不是搞科研的。再說了,誰知道那一男一女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人,搞不好是哪個瘋狂科學家腦筋搭錯線的產物,什么仿真人、生化人之類的……”唐恩不以為然地說,“現在科技這么發達,連馬路上的警察都換成了鐵頭鐵腦的機械,就算哪天弄出個變形金剛,我也一點都不吃驚。”

裴吉低聲咕噥:“我覺得他們是真人……就是長得也太快了,跟打了催熟劑似的。”

“好吧,是很詭異,但至少他們不會半夜出現在你家地下室里。”

裴吉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要不要報警,然后去我家暫住一陣子?”

唐恩想了想,拒絕了對方的好意:“算了,我可不想被當成精神病人關起來。我還是習慣住那間破公寓,回頭用鋼板封住通風管口,再把地下室的門焊死,應該就沒事了。”

“但愿吧。”裴吉有些不放心,“如果又發生類似的事,別忘了第一時間告訴我。”

“烏鴉嘴。”唐恩勉強笑著,在好友的肩膀上輕捶了一拳。

回到家后,他站在地下室門外側耳諦聽,靜悄悄毫無動靜,于是開門走下去。里面的雜物被翻得亂七八糟,似乎少了一些工具,唐恩并不能確定是那頭怪物之前干的,還是之后又光顧了一次。但會被擱置在地下室的自然不是什么重要物品,他也無所謂,只希望對方拿走了想要的東西,就不要再回頭了。

第二天,他買了兩塊厚鋼板,把通風管道口嚴嚴實實地封住。本想連地下室門也焊死,但又想到整天短路的保險絲,只好打消念頭,加裝一道門鎖了事。

之后的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一成不變地上班、回家,仿佛那個夜晚的驚魂一瞥,只是個逐漸淡去的噩夢。

隔三差五唐恩會去那家酒吧跟裴吉見面。他的好友似乎對實驗室培養槽里的那對長勢飛速的男女異常感興趣,不時會提起這個話題。

“我今天聽見幾個博士在那邊爭論,似乎是關于要不要把他們喚醒。”裴吉興致勃勃地說,“最后大家達成了共識,覺得時機不夠成熟,還要再等一陣子。”

唐恩懶洋洋地應了一聲。他只是個平民百姓,每日為薪水奔忙就夠累的了,顧不上那些跟自身生活距離遙遠的事情。

“你呢?那只鼠人還出現過嗎?”

鼠人?形容得還挺貼切,唐恩想。“不,沒再出現了。”

裴吉似乎覺得有些遺憾:“要是能想辦法抓住它,運到研究所去,博士們一定會感興趣的。我們研究所相當受上頭重視,有好幾次我都看見‘締造者’下來視察——你知道像我們這樣的平民,又是下城出身,這輩子都不一定有機會見他們一面呢!”

“你見到他們的面了?究竟是什么樣子?”唐恩好奇地問。

“仍然是長風衣、手套、面具,沒有一點露出來的地方。”裴吉嘆了口氣,“算了,我也沒奢望能見到面具下面的樣子,那可是‘締造者’,是只能仰望的存在……”

唐恩聳聳肩:“所以就別想那么多了,老老實實當你的臨時工吧。不過,如果再看見那只鼠人,我會通知你的,抓到它研究所的獎勵咱倆對半分。”

“沒問題。”裴吉一口答應。

但出乎唐恩意料的是,就在這一天夜里,鼠人再次造訪了他。

當唐恩打開舊公寓的房門時,并沒有發現黑漆漆的客廳里有個不速之客。直到他伸手去摸電燈開關,一個異常低沉的嗓音驟然響起,夾雜著類似爬行動物的嘶嘶聲。

“他來過這里,基拉……我嗅到了他的味道……”

說的是通用語,但唐恩怔了好幾秒鐘,才能將其中語義從雜音里篩選出來。

與此同時,他摁亮了玄關的壁燈。

昏黃的燈光籠罩著陳舊的房間,勾勒出客廳深處一個頎長詭譎的剪影。

那個影子向前一步,露出了真容。

仿佛一個即將遺忘的噩夢再次清晰浮現,唐恩瞪大了眼睛——它應該不是之前遇到的那只。盡管看起來都差不多,但眼前這只似乎毛色更深、也更強壯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冷靜與勇氣,居然還能這么仔細地打量這個外形猙獰的生物,除了本身的膽量之外,顯然語言相通這一點功不可沒。

“基拉?這是名字嗎……來過這里?是我上次見到的那個?”他語無倫次地說。

“基拉,我的兄弟。”鼠人說,“我是尤拉。我在找他。這里有他留下的最新鮮的味道。”

“等一下,我覺得有點暈……”唐恩深吸了口氣,扶著鞋柜站穩,“你得先讓我明白面對的究竟是什么生物。顯然你們有相當的智慧,但恕我孤陋寡聞,從來沒聽說過或見識過。”

“你們中的絕大多數都不知道,見過的那幾個,管我們叫怪物,或者鼠人。但我們的正式稱呼是穴人。”鼠人尤拉的話語更加流暢了,“因為我們住在地底洞穴中,并在那里建造自己的城市——比你們居住的這座索瑪城要大得多。”

“不可能!索瑪是無限大的,我聽說曾有人試圖走出去,但終其一生都跨不出城市的邊界。”唐恩斷然反駁。

尤拉舉起右爪,做了個類似“停止”的手勢,顯然不想爭論這個話題。“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基拉在哪里?”

唐恩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如果上周末我在地下室里見到的那位就是你弟弟,他從通風管道離開了。”

尤拉一甩長尾,轉身就走。唐恩說:“等等,我去開地下室的門,還有通風管道,入口封著鋼板呢。”

鼠人沒有回頭,只是揚了揚四根尖銳的爪子,然后像撕裂牛皮紙一樣,輕而易舉地扯斷了門上的鐵鎖。

唐恩愕然,等到追下去時,發現彎曲變形的鋼板已經被硬生生扯下來,再一次暴露出墻壁上黑黝黝的管道,仿佛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洞穴,幽深而詭秘莫測。

鼠人再一次消失了。

唐恩看著掉在地上的凹凸不平的厚鋼板,最終打消了再次把通風管道封死的念頭,換了個新的百葉蓋子了事。他只能打心眼兒里希望這只鼠人能順利找到兄弟,然后手拉手一起回它們的地底洞穴去,這輩子都別再出現在他面前。

直到次日,唐恩吊在某棟建筑物的外墻上,修理一扇壞掉的巨大排氣扇時,還在想著前一天晚上的不速之客。

比索瑪要大得多的地底城市?這不可能!那只怪物在胡說八道……他懨懨地想,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擰著螺絲。

排氣扇的扇葉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灰垢,有些地方已經跟鐵銹融合,骯臟不堪,他不得不用更多的洗滌劑才能將它清洗干凈。他記得一個月前,這臺排氣扇剛裝上去時還是嶄新而潔凈的。不過這也很正常,索瑪城里的許多裝置、物件壽命大都只有幾個月,即使是一輛新車,最多兩年也就該報銷了。

清理完其中一片扇葉,他用腳尖頂了一下墻壁,利用腰間綁著的安全索蕩到另一邊時,突然感覺一條黑影從天而降,裹挾著尖銳的風聲,倏地從臉側擦過。他臉上的肌膚甚至感覺到被氣流推擠的微痛。

唐恩下意識地抬頭看,灰蒙蒙的天空與窗格密布、層架交錯的墻面并無異樣。安全繩也好端端地系在其中一扇窗戶外的欄桿上。他又低頭看腳下狹窄的巷子。清晨的巷子很安靜,只有一個路過的、穿著餐館制服的男人,正提著個送餐籃抬頭仰望。

他們的目光隔著三層樓的高度撞在一起。

唐恩陡然發覺,那個男人身上有些不對勁……從他的腹部,突出了一截棍狀物,不規則的尖端正瀝瀝地滴著暗紅色液體……

他將目光移到對方的后背,棍狀物長長的另一端斜插在那里。它從樓頂不知哪段腐朽的欄桿上掉下來,洞穿人體,像一根牙簽穿透了香腸。

唐恩嘴角的肌肉都扭曲了,幾乎要驚叫起來。

送餐員并沒有馬上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似乎對吊在半空中的男人齜牙咧嘴的神情十分疑惑。最后他順著對方所指的方向低頭看,終于發現了身體的異狀。

他放下籃子,雙手抓住腹部的突出物,試圖將它抽出來。但鐵棍太長,他只拔動大約十公分,就卡住了。他努力了幾下,不見成效,只好放棄,轉而反手去抓后背,試圖將棍子從背部抽出來。

唐恩就這么吊在半空,看著一個血淋淋的家伙跟戳穿了他身體的鐵棍較勁,就像怎么也打不好領帶的趕時間的上班族,即焦急,又不至于驚慌失措。

……這幅情景簡直比出現在地下室的鼠人更詭異。唐恩震撼地想。

送餐的男人努力了許久,仍是拿那根鐵棍毫無辦法,只好抬頭向唯一的旁觀者求助:“嗨,伙計,你就這么干看著?能不能下來搭把手?”

唐恩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平時他很愿意助人,比如幫忙排個隊什么的,但眼前這個本應該躺在急救擔架上奄奄一息、極有可能沒送到醫院就搶救無效身亡的家伙顯然完全違背了常理,讓他的正常思維出現了空白。

“你……”他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么。

就在這時,引擎聲由遠而近。藉著高度優勢,他看見四五個騎著懸浮車的機械巡警正飛速趕來。

出于不想惹麻煩的心理,他立刻用腳尖勾住了附近的欄桿,從一扇敞開的窗戶間翻進去。

片刻后,唐恩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從窗戶邊緣探出半個頭,朝樓下看去——

送餐員臉朝下俯臥在地面,身下是一灘血泊,背上插著根鐵棍,一動不動,宛如死人。

機械警正將他抬起來,連同鐵棍一起裝入裹尸袋。一條無力的手臂從尚未合攏的袋口垂落下來,唐恩看見那家伙的臉,蒼白、生硬、毫無血色,透著一股生機盡失的灰敗,分明是一張死人的臉。

沒有人受了這么嚴重的外傷還能若無其事,這幅場景才是合乎情理,唐恩不禁開始懷疑,剛才的所見所聞,是否又是一場短暫而又突如其來的噩夢?

難道他是患了什么病,導致分不清現實與虛幻,才老是撞見諸如會說話的鼠人、活蹦亂跳的死者之類莫名其妙的事情?

唐恩陷入了迷惘。

二、從外表看他們并沒有區別

接下來的一周,唐恩都處于一種魂不守舍的狀態中,連跟裴吉說話時,都顯得心不在焉。

“研究所最近有點奇怪,”裴吉說,“實驗室的警報被觸發了三次,但查起來又不見異常,連只蒼蠅都沒有,真是莫名其妙。”

“哦……”

“培養槽里的那對好像又長大了一點,尤其是女孩,已經很有大姑娘的樣子了。你說上頭這是打算做什么?配對實驗嗎?”裴吉問。

“唔……”

裴吉朝他翻了個白眼:“除了哦哦唔唔,你還能說點有建設性的話嗎?你讓我覺得面對的是一個快要斷氣的銀行柜員!”

唐恩回過神,有點愧疚地看了他一眼,正想把上周“活死人”的那件事告訴他,忽然聽見了一陣異常嘹亮刺耳的警笛。它久久回蕩在大街小巷的上空,如同一群肆意奔跑的犀牛。

“一級戒嚴!”裴吉臉色乍變,像背誦教科書一樣快速熟練地念到:“戒嚴警報拉響時,市民必須第一時間回到各自住所,不得在外逗留。公眾場所各出入口緊急關閉,禁止任何普通市民與交通工具進出。警方出動時,市民必須無條件配合問訊、搜查等各項工作,如有任何推諉與抗拒,以反城市罪處置。”

“快走!”唐恩匆匆丟了張鈔票在桌面,拉著裴吉出了酒吧,朝各自的住所跑去。

進入公寓所在的巷子,唐恩被角落里的垃圾紙箱絆了一下,感覺踢到了什么東西,失去平衡摔在地上。與此同時,他聽見一聲吃痛的悶哼。

“誰?”他盯著散亂的紙箱后面。不可能是流浪漢,索瑪城不允許出現任何浪費勞力的行為,所有失業者都會在最快的時間找到一份新工作。也不會有任何一個市民聽到了警戒的鳴笛,還敢在外頭閑逛。

難道又是鼠人?

一張臉從紙箱后面怯生生地探出來。它被長而卷曲的金色頭發遮住了大半,只從縫隙中露出一雙藍色的眼睛。

唐恩從未見過這么藍的眼睛——這么純正的藍色,他沒法從生活中找到相似的東西來比喻它,頂多只能從調色盤中尋找接近的顏色,可那些顏色永遠不可能這么清澈、自然。他怔怔地看著那雙眼睛,仿佛整個心神都被湛藍的漩渦吸了進去。

緊接著,對方整個身軀鉆了出來。

這是一個赤身裸體的少年,大約十六七歲,青澀的肢體還未完全長開,略顯單薄。他一絲不掛,卻似乎并不以此為恥,一副天真茫然的姿勢站在那里。

唐恩皺眉說:“喂,你!戒嚴了知道嗎?聽到警笛聲還不回家,想被抓起來嗎?”

“家……”少年一臉迷茫,“哪里?”

精神有問題?真麻煩。唐恩想甩手不管,反正只是萍水相逢,他沒有義務、也沒有心情幫助對方。于是他轉身離開。

少年站在原地,依舊是一副不諳世事的茫然模樣。

唐恩的手都握住門把了,想了又想,挫敗地嘆了口氣,轉身走過去對他說:“先到我家來避一避吧,至少穿件衣服。”

少年二話不說,順從地跟隨他進了門。唐恩找了套自己的舊衣服給他穿,對方卻連穿衣都不熟練,任由袖口褲腳長長地拖出來。唐恩無奈,只得幫他挽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放慢語速,試圖跟這個疑似智障的少年溝通。

“我沒有名字。他們叫我‘亞當’。”少年說。

唐恩無視兩句話之間的邏輯錯誤,耐著性子問:“你的父母是誰?家在哪里?”

少年遲疑了一下,回答:“不知道。”

唐恩又嘆了口氣,很想打開門,把他推出去。但懸浮警車的引擎聲已在房子上方轟鳴而過,他不能冒著被牽扯進去的風險。

“算了,你先在這待一陣子吧。要喝飲料嗎?”唐恩從冰箱里拿了一瓶飲料遞給他。

亞當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后馬上噴出來。“這是什么?”他一邊用袖子抹嘴,一邊干嘔,滿臉惡心的表情像灌了一口汽油。

“果汁啊。”唐恩莫名其妙地說,“有那么難喝嗎,連小孩子都可以喝。”

“我沒喝過果汁。不過這玩意兒真的能喝?我覺得嗓子都燒痛了。”亞當說,聲音聽起來確實有些沙啞。

唐恩覺得他在挑三揀四的時候,智商完全沒有問題。

“還有啤酒、通心粉,你自己挑吧。”他拉開冰箱門。

亞當每一樣都淺淺地嘗了一口。小心謹慎并沒有帶給他好運,最后他吐得一塌糊涂,連膽汁都吐出來了。“我再也不吃你家的任何一樣東西了……”他呻吟著說。

唐恩用狐疑的眼神審視對方。顯然他的生物特征看起來跟自己一模一樣,在生物學上應該是同類,為什么在食物的接受度上會相差那么多?

“你以前吃的都是什么?”他忍不住問。

“營養液。”亞當不假思索地答,“準確的說,不是吃,他們把我整個兒泡在里面。”

唐恩愣了三秒鐘后,頓時明白了對方的身份。

他就是裴吉口中那對泡在培養槽里、一年多就由嬰兒長成少年的神秘研究體之一。

唐恩曾懷疑那一對男女根本就不是正常意義上的人類,如今這懷疑又多了個可靠的佐證。他不禁盯著亞當露在衣料外的皮膚看——它光滑白皙,布滿了細小的毛孔與絨絨的汗毛,看起來十分真實。在它下面是什么?仿生肌肉群?合金骨骼?生物芯片?

亞當從劇烈嘔吐的狀態中緩解過來,一臉反感地皺起了眉:“我不喜歡你現在的眼神,就跟那些在玻璃壁外圍觀的人一模一樣。”他直截了當地說。

“抱、抱歉!”唐恩立刻收回了探究的目光,不知為何覺得既心虛又忐忑。“我只是有點好奇……”

亞當走到水槽邊,用空杯子盛了點自來水,嘗試著喝了一口。“鐵銹味,但勉強能喝。”他說著,一口氣灌了半杯。

唐恩看著他的背影,腦子里有一堆疑問:你應該不是人類吧?生化人、仿真人,還是別的什么?這次的戒嚴是因為你嗎?你是怎么從研究所里逃出來的……諸如此類。但對于剛認識的人(準確地說是類人),這么問是不是有點太冒失、太突兀?或許等他們之間熟悉一點后再問比較好,他想。

一級警戒持續到第二天上午,依然沒有解除。這種情況可不多見,好在市民們都會在家里儲存應急食品,即使戒嚴個三五天也不成問題。

亞當除了清水什么也不吃,唐恩開始擔心他會不會餓肚子……呃,或者說怎么補充能源消耗。但對方像是并沒有什么這方面的擔憂,而是精力旺盛、好奇心十足地在他家里摸來摸去、到處翻弄,活像個幾歲大的孩子。

唐恩發現亞當其實很聰明,許多家電、工具稍微一教就會使用,且并不缺乏對自然科學、人類社會等各方面理論知識的了解。

“他們把知識直接塞進這里。”亞當點了點自己的腦袋,“開始還分批分步,后來就越塞越多。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適應腦子里有個大型圖書館。”

“他們告訴過你這么做的目的嗎?”唐恩問。

“不,他們不跟我直接交流,就喜歡圍在玻璃墻壁外指指點點、嘰嘰咕咕。他們以為我一直都在睡,但我早就醒了。”金發少年撇了撇嘴角。他做這個動作時顯得既稚氣又十分人性化,讓唐恩幾乎以為自己面對的是一個真正的人類。

“聽說‘締造者’相當關注你,甚至親自去視察過?”想起裴吉的話,唐恩又問。

“締造者?”亞當回憶了一下,“你是說那些戴著面具的人嗎?是的,他們有時會來看我和伊芙,自言自語地說些什么‘最后的希望’啦、‘不惜一切代價’啦之類的話。”

伊芙?是培養槽里另一個女孩的名字嗎?唐恩正想接著發問,亞當卻被一臺老式的播放機勾起了興趣。當他發現把拇指大小的碟片插進去就能播放聲光畫面時,一整天時間都在興致勃勃地觀看著兩個世紀前的老電影,幾乎沒有心思搭理唐恩了。

他最喜歡其中一部名叫《日出之前》的電影。

古老優雅的城市,晨光在靛藍色的天際逐漸蘇醒,悄然而又絢麗降臨在空曠的街道,河水泛著粼粼微波,悠揚的樂曲在廣場上飄蕩,一見鐘情卻即將分手的男女主角迎著朝陽深情相擁……亞當突然轉頭問唐恩:“你看過日出嗎?”

唐恩一愣,搖頭說:“沒有。在看到這些影片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太陽是什么樣的。不過這很重要嗎,我們又不缺光源。索瑪城早晨六點天亮,晚上十九點天黑,氣溫保持在20到25攝氏度之間,每周三下一場雨,周末都是晴天以便晾曬——我們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呢?”

亞當聽著皺起了眉:“你不覺得這樣的生活太……按部就班了嗎?就像所有的一切都是被設計好的,天氣、溫度、作息、飲食——你知道你家的果汁啤酒通心粉吃起來都是同一個味道嗎?”

那是因為人類在發明食物時不可能兼顧機器的口味,唐恩無聲地回答。“不,我覺得這樣有規律、有秩序的生活挺好的。”

亞當聳聳肩,轉回頭去繼續看電影。日出的鏡頭已經過去了,他用遙控器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真美……我想親眼看一看。”他喃喃地說。

唐恩想告訴他,這不可能,因為索瑪不需要太陽。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懸浮警車的引擎聲,仿佛就停靠在外面的巷子里。唐恩趴在墻上仔細一聽,立刻壓低聲音對亞當說:“他們好像在挨家挨戶搜查,已經到隔壁了!應該是在找你吧?快,你快找個地方藏起來!”

亞當一下子從沙發上站起來,“既然你都知道了,不把我交出去?”

“如果是昨天剛遇到你時,我或許會這么做。”唐恩語速飛快,“但現在我們已經不是陌生人了,不是嗎。我可沒有前一刻還在跟人聊天,后一刻就把他出賣掉的習慣。”

“……謝謝。”亞當抿了抿嘴唇,異常鄭重地說。

“別磨蹭!去地下室,那里比較容易藏身!”唐恩打開新換上的門鎖,把亞當推進去,“等等!帶上我的播放機和碟片,這些可是違禁品,被警方查到我就死定了!”

他手忙腳亂地把它們攏成一團,塞進亞當懷里。亞當笑了:“你好像也沒有你自己聲稱的那么守秩序。”

“你最好藏得隱蔽點——如果不想你回籠子而我進監獄的話。”唐恩板著臉鎖緊了地下室的門。

隨即,門鈴響起,冷硬平板的電子合成聲傳進來:“根據城市安全法第314條,對普通市民住所進行搜查,請予以配合。”

唐恩用最快的速度把亞當喝水的杯子沖洗干凈,又掃視了一圈房間,然后走過去開門。“抱歉,我剛才在吃飯,耽擱了一下。”

機械警沒有搭理他,一小隊人魚貫走進房間,四下搜查起來。其中一個來到走廊盡頭,用鍍了防護膜的合金手指敲了敲地下室的鐵門,命令道:“打開。”

唐恩乖乖地打開門鎖,摁亮電燈:“這是地下室,房東和以前的房客們都把一些用不上又舍不得扔的東西堆在里面,弄得亂七八糟。警官,我能不能把它們全扔了?”

“你得先取得相關授權。”機械警例行公事地說,然后走下樓梯。

唐恩站在門口,看著機械警一處一處角落仔細掃描、檢查,毫無疏漏的地方,緊張的情緒開始翻涌。亞當藏在哪里?會不會被發現?他強自鎮定著,以免在眼神中顯露出忐忑不安。

過了漫長的幾分鐘,機械警似乎沒有發現可疑之處,往回走上樓梯。唐恩立刻退到客廳,對一無所獲的機械警們擺出一副溫和友善的表情。

其中一個警察在他面前展示了一張全息影像:“見過這個人嗎?”

唐恩打量了一番影像中金發藍眼的少年,毫不猶豫地回答:“沒有。”

“如果見到這個人,或有與他相關的任何線索,務必立刻報警。”

望著關上的大門,唐恩終于松了口氣。

他站在客廳里等待了一段時間,聽見引擎聲遠去,才匆匆返回地下室,一邊走下樓梯一邊說:“它們都走了,出來吧。”

地下室里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動靜,昏黃的光線籠罩著雜物堆,像是一張蒙塵的舊世紀照片。

“亞當?”唐恩提高了聲量,“出來吧,現在安全了。”

他來回走了兩圈,發現地下室是真的空無一人,不禁陷入了深深的疑惑:明明親眼看著亞當進入地下室,現在怎么會憑空消失?除了樓梯上方的那道鐵門,并沒有其他出口啊……

不,還有一個出口!唐恩猛地轉頭望向墻壁上方的通風管道。他走過去,縱身一跳,手指勾住管道邊緣,挪開新換上的百葉蓋板,探進半個身體。

管道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他嘗試著伸手摸索,觸到了一個指頭大小的東西,取出來看,是一枚碟片。

亞當應該是從這里鉆進通風管道去了。也幸虧這樣,不然很難逃脫機械警的搜查。

“亞當!亞當!”唐恩朝管道里呼喊,聲音通過層層混響變了調,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更糟糕的是,他清晰地記得,當初那兩只鼠人就是從這個通風管道里進進出出的。萬一……他不敢回想鼠人那尖銳鋒利的、輕而易舉就撕破了門鎖的爪子。

唐恩趴在管道入口,猶豫著,權衡著,矛盾掙扎著,覺得自己就像一臺程序嚴重沖突的計算機,隨時都會系統崩潰。許久之后,他終于做出了決定,跳下地面。

他拿了一支高能手電筒,以及所有能找到的備用電池,重新鉆進了漆黑的通風管道。

三、每個人都是一個點

通風管道比唐恩想象中要更狹窄一些。他小心地匍匐前進,手電筒射出的光柱照亮前方白茫茫的空洞,卻越發顯得陰森莫測。

他一邊努力爬行,一邊不時呼叫亞當的名字,在每一個岔路口停下來,仔細分辨對方留下的痕跡。在一段相當長的時間過去后,他發現了兩個事實:第一,按距離算,他已經來到了自己所居住的公寓大樓的橫向邊緣,如果還想前進,除非像老鼠一樣從垂直的管道上去。第二,他沒找到亞當,可能是爬岔了道。但要想找遍蜘蛛網一樣四通八達的管道,他得花上一整天,甚至更長的時間。

唐恩深深地嘆了口氣。就在他準備后退到最近的一個岔道口調頭時,突然感覺腳踝被什么東西一把攥住。他猛地回頭,視線擦著肩膀投過去,看見黑暗中兩點幽亮的紅光。

他幾乎要失聲叫起來,另一只腳拼命向后踹。

“別動,我知道你在找誰。”后方一個低沉的聲音說,語句中帶著嘶嘶的雜音,“他已經跟我說了。我帶你去見他。”

這聲音有點耳熟,唐恩錯愕了一下。“……尤拉?”他把手電筒朝后晃了晃,試探地問。

鼠人在晃動的光線中齜開一嘴利齒。如果這代表了一個微笑的話,視覺效果可真是驚悚,唐恩想。

尤拉碩長的身軀在管道里靈敏地爬行,身上的每根骨頭似乎都能移動變形,以便使它通過比自身體積更狹窄的地方。它的速度快到唐恩幾乎跟不上。

好在不多時,它就停了下來,推開旁邊一個百葉蓋板滑下去。唐恩緊跟著跳下去。

下方是一個倉庫模樣的大房間,幽暗而寬敞,一半被整齊擺放著的貨箱填滿,一半還空著。

唐恩一眼就看到另一只鼠人頎長的背影。它背對著他,微微向前低垂著頭,仿佛正在關注著什么。聽到動靜后,它警惕地回頭,看見尤拉后明顯放松了下來。

“你還真把這小子領過來了。”體型稍微瘦一點的鼠人說,語氣中帶著不滿。

“這是亞當的請求,基拉。”它的兄弟回答。

唐恩這才發現,在鼠人基拉身前的貨箱上,坐著個金發藍眼的少年,正狼吞虎咽地吃著一些他從未見過的東西,大概是專供類人使用的能源食品。他走過去,說:“你,跟它們認識?”

亞當停下咀嚼,認真地糾正道:“是他們,不是它們。穴人是亞人的一個分支,兩百多年前,他們的祖先也是人類。”

鼠人和人類,擁有共同的祖先?唐恩難以置信地搖頭:“這不可能……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這里裝著整本人類發展史。”亞當點了點自己的腦袋,“再說,是基拉把我從實驗室里救出來的,還為我提供食物,我會一直感激他。”

唐恩頓時想起裴吉說過的,關于實驗室莫名其妙警報大作、卻又找不到入侵者的怪事。現在看來,觸發警報的應該就是基拉,它依仗著鼠人的天賦在整座城市的通風與排污管網中自由來去,可以進入私人住宅、廠房倉庫偷取需要的工具,自然也可以進入研究所偷走亞當。

“我不是為了你的感激。你不該被他們關在玻璃籠子里,像只實驗室動物一樣。”基拉說,“還有伊芙。可她還沒有醒來,我沒法帶走她。我甚至半路上把你都弄丟了。”

亞當憂傷地咬了一口食物,“我不能丟下她不管。可我也不能跟她待在一起。‘締造者’一定會派人搜捕我們,我不想遂他們的愿。”

“放心,我和基拉會先將你送走,到我們的地底城市,那里有足夠大的空間,可以讓你們自由地生活。”尤拉說。

亞當點點頭,轉而對唐恩說:“你也來吧,離開索瑪,離開這個機械運作的流水線,從此以后依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不會一舉一動都被人控制、支配,卻毫不自知。”

唐恩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在胡說什么?什么流水線?離開索瑪?怎么可能!這是新紀元后人類已知的唯一一座聚居城市,它有著無限大的范圍和無限多的能源,且不論走不走得出去,我們人類在這里工作、生活,安居樂業,既沒有危險,又沒有憂患,為什么要離開?”

“這是‘締造者’一直以來灌輸給你們的觀念,不是嗎。你從來沒有親身嘗試過走出去,就像負責營建蟻巢的一只忙忙碌碌的工蟻,從出生到死亡,都沒有見過一眼巢外的天空。索瑪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樣的,難道你一點也不好奇嗎?”

唐恩充滿敵意地看了一眼尤拉和基拉,“這些話,都是這兩只鼠人教給你的?它們——以及它們的種族有什么企圖,是不是想要顛覆我們人類的城市?”

“你想歪了——”

“別做出一副多么為我著想的口吻!”唐恩打斷了亞當的話,“你甚至還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亞當怔住,然后閉上了嘴。

唐恩轉身朝倉庫大門走去。

“讓他滾吧!”基拉不耐煩地對亞當說,“就讓他渾渾噩噩下去直到徹底報銷,就跟其他蠢貨一樣,他不配得知真相。”

唐恩駐足回頭,怒容滿面地瞪向它。

尤拉向前走了幾步,平靜地對他說:“你真的考慮清楚了嗎,這可能是你這一生之中,唯一一次得知真相的機會——你所處的整座城市、你的生活、你周圍的人、你感受到的以及尚未感受到的所有不對勁的地方——我們為你打開盒子的一條縫隙,你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唐恩眼中的怒火慢慢平息了。他在思索尤拉說的每一句話,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那個送餐員。

他努力拔著洞穿了身體的鐵棍,尷尬而又無奈地向自己求助。在機械警到來的幾分鐘之后,他從一個搞不清狀況的活人,變成了一具蒼白冷硬的尸體。

生與死之間,仿佛只隔了一個電燈開關。

這不是他遇到的唯一一件詭異之事,或許在將來,他還會一次又一次遇見無法理解的事情、看見不合常理的地方。他也可以選擇不去搭理這些事,就像他的那些親戚、同事、鄰居,什么也不想,整天只是上班、回家、吃飯、睡覺,日復一日,按部就班。

可他總是無法遏制自己的疑問與思考,所以成為了大家眼中的怪胎,孤零零地住在租來的破公寓里,只有一個同樣古怪的、不肯循規蹈矩的朋友。

“你與眾不同,雖然你自己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亞當輕聲說,“而且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唐恩,我在你家客廳抽屜里的一張生日賀卡上看到的。那是裴吉送給你的,他是你唯一的朋友——但你現在有第二個了。”

唐恩用一只手掌捂住臉,遮蓋了臉上的表情。

許久后,他把手從臉上放下來,對新朋友說:“我想看到那個真相。”

下水道潮濕、骯臟而又龐雜,但尤拉說這是通行于整座城市的捷徑。它帶著唐恩走了一個多小時,然后頂開一座高層建筑物后門附近的窨井蓋鉆出來,悄無聲息地潛入管井檢修間。

在尤拉的幫助下,唐恩順著立管往上爬,到了某一層后,轉入水平通風管。尤拉在一處送風口停下,卸下百葉蓋板,示意唐恩看下方燈火通明的房間。

這是一個面積超過五千平方米的巨大房間,無數人形機器人在儀器間穿梭,機械臂從操作臺上方勻速滑過,四周墻壁上鑲滿了大型電子屏幕,上面閃爍著密密麻麻的光點。整個工作間龐大繁雜卻異常靜謐,只有儀器發出的輕微聲響,充滿一種無機質的冰冷感覺。

“這是什么地方?”唐恩用耳語的聲音問道。

“上城,市政辦公大樓核心區。”鼠人尤拉低聲答,“巡視者差不多該來了。”

片刻后,開門聲與腳步聲從下方傳來,一個聲音命令道:“靜音關閉。”

空間里瞬時充斥了各種各樣的電子合成音。

“RD—23區,第5街第3段,編號威利·M7·RD23,身體機能異常。”

“正在標記。開始鏈接。開始掃描。嚴重顱腦外傷,死亡率93%。裁定為:昏迷,15分30秒后死亡。”

“執行裁定。”

“SC—12區,第2街10號建筑17層,編號朱茜·W10·SC12,身體機能異常。”

“正在標記。開始鏈接。開始掃描。窒息,死亡率100%。裁定為:昏迷,3分57秒后死亡。”

“執行裁定……未知錯誤,無法執行。重復,無法執行。”

“錯誤代碼400,轉SC—12區地方警務局,指令:目標死亡。”

“接受指令。執行者:機械警3145、3146。”

唐恩慢慢瞪大眼睛,用手掌捂住了嘴,仿佛終于明白了這些平淡無波的合成音中所蘊含的深意。

那名送餐員懇求的神情,與洞穿了身體的鐵棍在他的視界中搖晃。一個本該死亡的人,卻不明所以地活著,不過是因為一個“代碼400”的數據錯誤,然后機械警趕來,修正了這個錯誤。

這就是生與死之間的那個電燈開關。

幾分鐘后,下方的電子合成音再次響起。“執行者回復:指令已完成,確認目標死亡。”

于此同時,墻上某塊標注著SC—12的電子屏幕,紅藍夾雜的光點中,有一個紅色光點倏地熄滅。

“朱茜是她的名字,W10說明是同名女性中的第10號,后綴是出生地。”尤拉沉聲解釋,“在這座城市里,每個市民都是一個這樣的編號。至于你,唐恩·M3·HJ17,看到屏幕上的光點了嗎,你也是其中的一個。”

唐恩望著下方,震驚到近乎麻木。房間里的每一塊區域都各司其責地運作著,無數電子合成音沖擊著他的耳膜:

“HM綜合區,日降雨量22.5。”

“編號雷蒙·M13·HJ17與編號肖莉·W8·HJ17配型成功,植入組建家庭需求。”

“橙色警告。編號費舍·M21·FB05進入城市邊緣區。開啟強制方向引導。引導成功,反方向離開邊緣區。”

“……”

巡視者的身影出現在排風口的下方,一襲黑色長風衣,戴著面具與手套,全身上下遮得嚴嚴實實。

這是一個“締造者”。

他在房間里踱了一圈,似乎覺得一切正常,轉身返回。

“靜音開啟。”

一切合成音戛然而止,隨后是微弱的門軌滑動聲。房間內又陷入了一片繁忙的寂靜。

“現在你明白了吧。”尤拉用一根爪子指向唐恩的眉心,“你只是一個點,一個零件。一百二十多萬個點、一百二十多萬個零件在這里被生產、拼裝、修理、廢棄,構成了一條龐大有序的流水線——索瑪城。而這里,就是流水線的智能控制中心。”

唐恩失神般喃喃道:“這就是你要給我看的真相……”

一部分的真相。尤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所有的一切都是程序運作的產物,天氣、環境、男女的相遇,家庭與工作、生存與死亡,甚至包括我現在大腦中的想法?”唐恩絕望地問。

“在必要的情況下,控制中心會對個體思維進行干涉,譬如當監測到有人誤入城市邊緣區時。索瑪并非無限大,只是對于普通市民而言,的確是永遠也走不出去。但是,”尤拉話鋒一轉,“想要同時控制一百二十多萬份思想,所耗費的能量是天文數字,索瑪城根本負擔不起。所以我認為,你的思想還是屬于你的,并且比起其他人的極度貧瘠,它可以稱得上是一塊罕見的沃土。”

唐恩逐漸平靜下來,苦笑一聲:“有時無知也是一種幸福,知道的越多,苦惱就越大。”

“無知的幸福,與有知的痛苦,你可以做最后的選擇。如果選擇前者,我會想辦法幫你消除剛才的記憶。”

“然后回到流水線上,重新做一個無知無覺的零件?”唐恩搖頭,“不,這可不是我的風格。”

尤拉齜著牙笑了,“那么,你愿意走出索瑪,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嗎?”

“我已經迫不及待。”唐恩說。

四、未來不會因死亡而停止

現在唐恩最大的問題是該怎么通過城市邊緣區,而不被智能控制中心監察到,對他開啟強制方向引導。尤拉給了他一個簡單卻實效的建議:“關閉大腦活動——我指的是深度睡眠,或者昏迷。為了盡量節省資源,控制程序會根據你們大腦活躍程度的不同,分配強相關和弱相關,或許這能幫助你躲過監察。”

唐恩想了想,覺得沒有更好的方法了,只好躺下來,努力進入睡眠。

二十分鐘后他爬起來對尤拉說:“我睡不著,你還是把我打暈吧!”

唐恩并沒有意識到自己是怎么失去知覺的。但在他醒來時,一睜眼就看到了身旁金發藍眼的少年。

他坐起身,仰頭看巨大陰暗的拱頂和四周冰涼潮濕的石墻。這里看起來就像個打磨粗糙的人工洞穴,只有一張簡易的繩網床和一塊類似桌子的石化樹根。

“亞當,這是哪兒?”唐恩問。

“據說是穴人數以百計的臨時駐點中的一個。”亞當說,“尤拉和基拉回頭去給你弄食物了。我們都差點忘記,穴人的食物并不適合你。不過他們說,回去后會進行研究生產,將來說不定會有更多像你這樣的市民到來。”

他們沒有等待很久,鼠人兄弟就帶著一個大箱子回來了。在它們的帶領下,唐恩和亞當穿越漫長曲折、岔路眾多的甬道,來到了穴人所建造的地底城市——麥希南。

這是一座金屬與巖石完美結合的龐大城市,以主城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輻射出十二個衛星城,在電力與人力的維持下有條不紊地運行著。

相對于人類城市,穴人的地下城要幽暗得多,照明設施很少,即使開啟,光線也十分黯淡,只能讓唐恩與亞當勉強看清周圍。

“自從大浩劫之后,我們的祖先就移居地底,逐漸建造出這座城市。兩百多年來,我們進化出了極強的夜視能力,反而不能忍受明亮的光線了。”尤拉說。

“所以,這里沒有樹木,也沒有鮮花和草地了?”亞當問。

尤拉寬容地攤攤手,“那些東西只存在于舊世紀的電影和書籍中。”

亞當看起來相當失望。唐恩倒沒有什么失落感——索瑪城本來就沒有花草樹木,因為不需要光合作用提供氧氣,植物沒有存在的價值。

“你們可以四處參觀,選擇喜歡的住所,只要是無主的,我都會盡量安排。”尤拉臨走前交給他們一張城市地圖,并反復叮囑:“但是,不要擅自離開地底到地面上去,尤其是在白天。”

“為什么?”唐恩問。

“這是穴人祖祖輩輩的告誡……反正我們絕不會在白天上去,強光會瞬間讓我們徹底失明。”

接下來的一周,唐恩拉著亞當在地底城市里四處閑逛。他覺得暫時放下繁忙重復的工作,悠閑地渡個假的感覺還不錯,唯一的遺憾就是對穴人食物的接受程度沒有絲毫的提升。尤其是看著亞當在集市上大快朵頤,而自己卻只能啃尤拉從索瑪城偷來的單調食品時,唐恩就忍不住腹誹穴人對類人的重視程度遠遠超過了真人。搞不好它們也在某個地下實驗室里研究生產仿真鼠人、生化鼠人什么的,所以連能源食物都普及到了集市上,他想。

在前幾天的新鮮感過后,亞當的情緒明顯低落下來,新奇的建筑與食物已經不能引起他的興趣。有時他寧可一整天觀看播放機里的老電影,也不愿走動一下。

“嗨,我在一條地下河旁邊發現了這個。”唐恩拿一叢灰撲撲的蘑菇給他看。

亞當瞥了一眼,無精打采地說:“可它不是花。”他轉頭看屏幕,電影里的男主角正從帽子里變出一支艷麗嬌嫩的玫瑰花送給女主角。

他已經看了不下十遍《日出之前》。

唐恩遺憾地將蘑菇擺放在金屬柜上。亞當忽然轉頭對他說:“你想不想看日出?”

“什么?”

“日出。現在是凌晨兩點,如果我們抓緊時間出發,到達地面上時,太陽應該還沒有升起。”

“你想到地面上去?可是尤拉說……”

“‘白天的地面充滿危險。’我知道,但那是針對穴人而言,我們并不畏懼亮光。”

如果這樣能讓他心情好轉的話……唐恩思考了一下,在對方期待的眼神中點點頭。說實話他也很好奇,在索瑪城一成不變的灰白天空與人工光線之外,這個世界究竟是怎樣一副明亮鮮妍的模樣?

亞當興奮地跳起來。

他們立刻將想法化為行動,找來地圖與便攜式照明設備,悄悄離開地底城市,沿著年代久遠的巖間小徑不斷向上攀爬。

當他們從一處坍塌過半的洞穴中探出頭來,呼吸到外界的第一口空氣時,熹微的晨光恰好在遙遠的天際亮起。

他們趴在洞口,瞠目結舌地望著東方天際那一道越發明亮的紅霞。就在紅霞渲染到極致時,一個燦白渾圓的天體躍然而出,散發出奪目的光芒。亞當感覺到眼中的刺痛,但他舍不得移開視線。

“真美啊……”他喃喃地贊嘆。

晨暉隨著朝陽的上升灑滿整個地面世界——即使它看起來那么空曠、荒蕪,寂靜如同死地,此時也因鍍上一層金輝而顯得絢麗誘人。

亞當伸出手指,晨光在他指尖的皮膚上跳躍。他忽然歡呼一聲,從洞口的陰影處沖了出去。

他在茫茫荒漠上奔跑、高呼、放聲大笑,在地面肆意翻滾,像個天真無邪的幼童,金發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唐恩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跑出去。

地面溫度很高,估計在35攝氏度以上,但還沒有達到無法忍受的程度。他踩著砂礫走到亞當身邊,一路上沒有發現一棵綠色植物,也沒有見到一只蜥蜴或甲蟲。

——這的確是一片毫無生命的死地。

亞當還沉浸在日出帶來的震撼中,沒有多余的注意力去關注周圍的景物。他就像一只被囚禁許久后終于出籠的野生動物,奔跑得筋疲力盡,向后一仰躺倒在沙地上,伸展四肢沐浴著陽光。直到被逐漸強烈的日光曬得受不了,才站起身來,繼續奔跑。

爬上一座風化的巖石山丘時,他驀地回頭,朝唐恩連連招手:“快來看!”

唐恩爬上去,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眺望遠方,看到了一座金屬堡壘。它像一大一小兩個橢圓半球上下相疊,在無盡的荒原間顯得那么孤獨與渺小。

“那就是……索瑪城?”唐恩難以置信地問。

“應該是,”亞當說,“它并沒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大,不是嗎。”

唐恩從金屬堡壘收回目光,環顧四周。

大地既曠遠又空洞,他們拖著長而孑然的影子,仿佛站在了世界的中央。

這里沒有可供我們安居的樂園,索瑪沒有,地底城市也沒有,整個世界都沒有,唐恩無比失望地想。

亞當安慰地握住他的肩膀:“你失去了一座城,但得到了更大的世界。天空、陽光、自由,以及……”他驚喜地蹲下身,撥開凹陷處的幾塊石頭,在那陰暗的縫隙里,藏著一莖細小的葉子。“你看,是一株綠色植物!”

盡管葉片的顏色更接近灰綠,但那的確是一棵草。

在接觸到陽光后,草葉迅速變成灰褐色,隨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

“怎么回事?”亞當伸手試圖去觸碰它。

唐恩赫然發現,他的手背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大片的紅斑與水腫,長出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水皰。水皰在陽光下透明得發亮,隨著他的動作紛紛爆裂,流出淡黃色的漿液。

“亞當?”唐恩一臉錯愕。金發少年的臉上、脖子上,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膚,都出現了這種彌漫性的紅斑和皰疹。

亞當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嘶的抽了口冷氣:“疼!又很癢。”他忍不住一撓,潰爛的表皮整片整片脫落下來。

“天哪!”唐恩驚慌失措地叫起來,“你的皮膚怎么了?”

亞當也露出了意外的神情,低頭看了看逐漸糜爛的雙手,又抬頭望向毫無云翳的天空。

太陽已經升到半空,光線直射下來,炙烤著地面上的萬物,周圍的溫度在迅速攀升,他們如同置身熔爐。

“快跑!回洞穴里去!”唐恩焦急地拉住他的手腕,立刻又放開——對方的皮膚整塊兒剝落,粘在他的手掌上,露出下面粉紅的肌肉層,不斷往外滲出淡黃的組織液。

“不,來不及了。”亞當反而冷靜下來,拖著幾乎移不動的腳步,在附近一塊背陰的大石后面坐下來。唐恩手足無措地站在他面前,試圖用身體為他遮擋火辣的陽光。

“我知道那件事,兩百多年的大浩劫,臭氧層蕩然無存,地球上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輻射,許多生物當即死亡……他們給我輸入的人類發展史,就到那一天為止。”亞當的聲音緩慢輕微,仿佛正忍受著劇烈的疼痛,“但我總以為,經過了這么漫長的時間,地球的自愈能力會讓環境逐漸恢復……我看見穴人在黑夜的地面上安然行走,聽見蟲鳥在夜里鳴唱,我以為……我低估了太陽熱輻射的恐怖,低估了短波紫外線的強度……”

“沒事的,沒事的,這并沒有你想象中那么嚴重,你看,我都還好好的……”唐恩語無倫次地說,“只是一層仿真皮膚而已,回到地下后,我們可以換個新的,或者我回去找裴吉,他認識不少生化方面的專家……”

亞當艱難而又無奈地笑了:“哦,唐恩,唐恩,我的朋友,你還沒有發現嗎,我才是真正的人類呀。”

“你說——什么?”唐恩茫然地睜大了眼睛。

“我不能確定你——以及索瑪城的所有市民——是類人中的哪一種,仿真人,還是生化人。但是我和伊芙,我們才是真正的人類。”

唐恩完全呆住了。亞當的話,讓他腦中的整個認知系統都轟然崩坍。他呆立了許久,彎腰撿起一塊邊緣鋒利的石片,用力切開了自己的手腕。

暗紅的液體涌出,他用衣袖吸干,剩余的液體在日光下迅速蒸發。他在皮膚上拉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把它像撕布條一樣使勁撕開一圈。人造肌肉層在輕微蠕動著,他繼續切進去,最終看到了深處的骨骼。合金制成的腕關節靈活地運動著,發出微不可聞的金屬摩擦聲。

——他是一個仿真人。

石片掉落在地面,唐恩空蕩蕩的眼神望向亞當。

小型飛船的轟鳴聲從遠處的天空傳來,但他們誰也沒有聽見。

“開始我不想告訴你,因為我發現你一直認為自己是真正的人類,認為索瑪是一座人類城市,我想在你們的生物芯片里,這個自我認知從一開始就被編入程序。到后來,我越來越覺得你像個有血有肉、有感情有思想的真人,我們之間并沒有什么兩樣,于是也就忘記了……”亞當大口喘著氣。他開始發高燒,皮膚潰爛已經蔓延到頭頂,金發隨著壞死的表皮一縷縷掉落。“有時,真相就意味著無法接受的顛覆……尤拉和基拉知道,但我不讓他們說出來。抱歉,唐恩,我真的很抱歉……”

唐恩沒有回答,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就像一臺拔掉了電源的計算機。

飛船在離他們不遠處降落下來,一大群建筑型機器爬蟲從打開的艙門蜂擁而出,隔著三米距離將他們包圍住。機器爬蟲伸展開來,互相組合拼裝,最后構成成了一間方方正正的金屬廂,隔絕了來自太空的強輻射。

艙門里伸出一條管道,將飛船與臨時搭建的金屬廂嚴絲合縫地鏈接。兩名“締造者”從管道里匆匆走出。

其中一個迅速沖到亞當身邊,開始探測他的生命機能。“他遭受了強輻射,全身皮膚在快速癌變,已經波及肌肉與淋巴。”他發出成年男人的聲音,語調滿含失望。

另一個“締造者”用年輕的女聲叫起來:“我們得馬上帶他回去接受治療!”

“沒用的,到了這個地步,已經回天乏術……”男性締造者沉痛地說。

女性締造者憤怒地咆哮:“什么叫回天乏術!你知道他對我們、對整個人類種族的重要意義!大浩劫后的五十年,我們的父輩找遍了舊世紀的城市廢墟,才僥幸在一個電源尚存的冷凍庫里,找到一批DNA純正的受精卵!又花了整整一百五十年,不斷改進培育技術,最終才成功了身體健康、思想成熟的這一對!現在你告訴我回天乏術?!”

男性締造者起身,面對她說:“我也很痛心,西莉亞。亞當和伊芙,是人類中碩果僅存、毫無污染的一對,我知道他們對我們有多重要——”

“你什么都不知道!”女性締造者聲音尖銳異常,“是你的父輩和支持者們堅持要通過那個該死的法案,同意人工干預大浩劫后的人類變異,并美其名曰為‘進化’!你們往人類身體里丟進各種生物的DNA,最終把所有的人類幸存者變成了怪物!”

“不是‘你們’,是‘我們’。”男性締造者冷靜地反駁,“當時每個人都表了態,也包括你的先祖,西莉亞。反對者自行離去,繁衍出穴人之類的新種族,剩余的人類一起建造了索瑪城。現在你可以后悔,可以想辦法改變和挽回,但不能把責任都推到別人頭上。”

“挽回?”西莉亞冷笑一聲,猛地扯掉面具,露出了一張奇形怪狀、仿佛是用無數種生物的面部特征強行捏合在一起的臉,丑陋到令人作嘔,“李維,你來告訴我,這樣的外表該怎樣挽回?”

“至少這能讓人類在大浩劫后幸存,繁衍后代。至于基因,我們可以在長久的種族延續過程中慢慢提純。”

“利用亞當和伊芙?以及他們繁殖出的后代?可他就要死了!細胞也受到了輻射污染,無法復制。”

“即使我活著,也不會和伊芙生下后代……”亞當虛弱地說。他用幾乎無法動彈的手指碰了碰唐恩的鞋子:“你能扶我一下嗎,我坐不住了。”

之前被兩個締造者當做空氣而視若無睹的唐恩,這會兒從失神的狀態中恢復,跪坐下來,將亞當的頭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在我看來,你們就是一群怪物。并不是因為這副外表……當你們為了生存無所不用其極,甚至不惜踐踏人類幾千年來的倫理道德時,你們就成為了一群怪物。”亞當長長地吸著氣。

他嘴唇上的皮膚也潰爛融化了,每一個字都扯動傷口流出膿液,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雙湛藍如同天空的眼睛祈求地看著唐恩。

在那一瞬間,唐恩仿佛讀懂了他的思想,低頭將耳朵貼在他嘴唇邊。“喚醒伊芙,喚醒我的妹妹,把一切告訴她,是在籠子里混沌安老,還是在自由中履危蹈險,把選擇的權力交給她……”他聽見他這樣說。

“太早了……或許再過兩百年,人類就可以再度回到陽光下……可我們還能等到那一天嗎?伊芙,伊芙……”亞當呢喃著,目光迷離,神志開始模糊,被強行輸入的無數書籍在大腦中波翻浪涌,其中一段古老的童瑤忽然躍出腦海。他像個哄著年幼妹妹睡覺的哥哥一樣,慢慢哼唱起來:“男孩是由什么做的,青蛙、蝸牛,還有小狗的尾巴。女孩是由什么做的,糖和香料。都是那么美好呀……都是那么……”

歌聲中斷了。他的手臂從唐恩的大腿上垂下去。

他死了。

唐恩摟著他的腦袋,面無表情地跪坐著,直到那個名叫李維的男性締造者走到他面前,試圖取走亞當的尸體。

“別碰他。他即使死了,也不愿意再回到籠子里去。”唐恩直視他,第一次發現締造者并非那么高高在上、不可侵犯。

李維不屑一顧地說:“再怎么模擬人類的感情,也不過是我們造出的一臺機器。一百多萬個仿真人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構成索瑪城,讓我們感覺還身處人類社會之中。”

“我們能制造,就能摧毀。”他說著,按下了腕表上的一個按鈕。

唐恩像一座真正的雕像般僵硬了,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唐恩?”

意識恢復的那一刻,唐恩看見了鼠人尤拉的臉。這張猙獰的臉令他警惕的情緒放松下來。

他坐起身,不明所以地環顧四周。這里像是個巨大陰暗的垃圾場,無數不辨形狀的物體堆疊成一座座山丘。

“我以為我死了。”他說。

“外殼的確報銷了。但我夜里上來地面,取走了你的生物芯片,然后把它移植到另一具報銷的軀殼內。”

唐恩打量自己赤裸的新身體,覺得洞穿了腹部的那根鐵棍有點眼熟。

“啊,那個沒關系,等把棍子拔出來,再修復一下肌肉群和表皮就好了。”尤拉說,“如果你不滿意,也可以換一具,這里是索瑪城的報廢仿真人回收場,多的是軀殼。只要不是致命損傷,每一具都能用上幾百年。”

“沒關系,就這具吧。”唐恩說。他記得那個送餐員是個黑發黑眼的年輕人,外表看起來挺健康清秀的。

“順道說一句,我發現你們的生物芯片的出廠設定有很多問題,于是擅自請人進行了修正,包括斷開與控制中心的自動連接,以及調整記憶時間,把它和現實時間的比例從1:10調整到1:1,這樣你就不會產生幾十年如一日的錯覺了——或許我該事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見?”

“……我只能祈禱那個給我大腦動刀子的家伙不是庸醫。”

尤拉咧嘴笑起來:“當然不,他可是穴人里最了不起的科學家。”

拔掉那根鐵棍后,唐恩用兩團破布堵住了肚子和背上的破洞,起身說:“我們得去喚醒伊芙,讓她親眼看看這個世界。”

“市立研究所進入一級戒嚴狀態,不好入侵了。他們只剩一根獨苗,緊張得不得了。”

唐恩想了想,微笑起來:“我有一個可以兩肋插刀的好朋友。”

市立研究所。

裴吉小心翼翼地打開實驗室大門,走到巨大的玻璃培養槽前,凝視著里面的少女。

少女有著一頭波浪般的金色長發,雙手抱膝漂浮在淡綠色的營養液中,雙眼閉合著,如同胎兒身處子宮。

“你可真漂亮……唯一的同伴不見了,你一定很孤獨吧……”裴吉喃喃地說,將兩只手掌貼在玻璃罩壁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眼里閃動著溫柔的光彩。

毫無預兆的,少女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湛藍而清澈,就像兩百多年前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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