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米鯉與螃蟹
后來,我終于搞明白了為什么我一想起米鯉這個當年被女生們形容為“帥氣、手指修長、骨節好看得不行、胸肌發達、穿襯衫隨便爆紐扣、低調沉默不愛露臉的男子”就會聯想到螃蟹。
是因為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大一剛開學沒幾天,我參加了大三學長們組織的老鄉會聚餐,地點是學校門口的一家海鮮大排檔。
米鯉當時來晚了,直接跳過了自我介紹、尊老愛幼的客套程序,毫不客氣地斂了斂各桌剩下的螃蟹,隨手搬了個凳子就坐在了我旁邊。
我還記得他穿了件淡藍色的筆挺襯衫,坐下后先是解開腕子上的紐扣,嚴謹地把衣袖一板一眼地挽到了手肘,然后就開始像一臺運行卓越的機器一樣兢兢業業、無聲無息地分解、咀嚼、吞咽螃蟹。
他那副漠然嘴臉和不俗的衣著舉止,冷不丁地戳進我們這群T恤男中間,就像是商場塌方,三樓的高級定制男裝空降到了二樓的休閑運動服區。
那天,我和米鯉走得最晚,我是等著結賬,他是在“收拾殘局”——不得不說,這人啊,只要長得好看,就算是已經吃了一整盆螃蟹,又要了兩個饅頭蘸菜湯兒吃,也挺賞心悅目的。
“吃飽了?”結完賬,我走過去故作熟絡地問米鯉。
他正在嚴謹地把衣袖一板一眼地折回手腕,我的問題顯然不夠資格打斷他的流程,待到系上紐扣,他才斜眼瞥了瞥我,站起身說:
“走吧。”
一路上,我倆一會兒我前他后,一會兒他前我后,總之這節奏就沒同步過,沒想到卻還殊途同歸了——
“你不會也住這兒吧?”
對著同一扇門掏出鑰匙的那一刻,我選擇了發問,米鯉用行動做了回答——打開防盜門,又打開他那間臥室的門,然后關上門,睡了。
2、10塊錢三件
我大學住的是那種兩室一廳的二人間宿舍,據說本來是蓋給老師們當家屬樓的,后來不知道什么原因只建了一棟就停工了,只好拿來做高級宿舍。
老鄉會聚餐的轉天是周末,我照例睡到日上三竿,被尿憋得不行才爬起來,光著膀子直奔廁所,結果吃了個閉門羹。
“你在里面嗎?”我憋得跺著腳敲門,無人應答。
我跑去防盜門前,看了看貼在門上的入住登記表,確認了這位室友的大名,又跑回來接著敲門:
“米鯉!你大還是小?什么時候能完事兒?我急啊!”
仍舊無人應答,沒轍,我只得跑出門去挨個敲門借廁所。
放過水后,我終于能溜達著走回宿舍了,這一來一回也已經十多分鐘,可廁所的門仍緊閉著。
“米鯉?你沒事吧?拉肚子了還是別的地方不舒服?你聽見回個話啊!”想起里面那位仁兄昨天吃螃蟹的陣勢,我還真有些擔心——我們都來自內陸城市,就算是家里多富裕,這吃慣了地上跑的胃口也夠嗆能一次性消化那么多海里游的。
還是沒回應。
“你不說話我撞門了啊!我真撞了啊!”說完我后退幾步準備助跑,這時,米鯉氣若游絲的聲音傳了出來:
“紙,給我拿點紙。”
“那你等會,我那卷用完了,我下樓給你買。”
“不用,你去我屋里拿吧。”
得到準許后,我推開了米鯉的房門,里面和我那屋擺設一樣,床、寫字臺、衣柜,唯一的一個行李箱以打開的姿態臥在床邊,一沓疊得過分整齊的淺色襯衫被拿出來放進了還沒來得及合上的抽屜里,足見這家伙的這趟廁所上得有多急。
“衛生紙在哪里?我找不到!”
“門后面。”
我聞言關上門,卻先看到了一個碩大的琴箱——這貨就是傳說中的大提琴嗎?可真是名符其實的大啊。
從琴箱旁找到衛生紙,我敲了敲廁所的門,過了會兒,門拉開了小小的縫,一只“手指修長、骨節好看得不行”的手伸了出來,抓到衛生紙后就迅速抽回并合上了那條縫。
之后我再和他講什么,他就又不理了。
不過好在,我們總算是搭上話了,而且我這位室友貌似除了拉肚子拉得有點虛之外并無大礙,我那顆懸著的心沉了下來——這年頭,室友可惹不得。
于是我決定再做件增進我們友誼的事——把米鯉搭在床頭的睡衣和我攢了一星期的臟衣服一起塞進了洗衣機里滾動。
米鯉扶著腰從廁所走出來的時候我正舉著ipad和我媽視頻。
“媽,這是我室友米鯉,米鯉,跟我媽打個招呼。”我一把摟過米鯉,他慘白著臉勉強沖屏幕里的我媽牽了牽嘴角就掙開我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媽,我跟你說啊,這家伙練大提琴的,屋里有個老大的琴箱呢……”
“楚言!我睡衣呢!”忽然,米鯉沖出來打斷我,然后不等我回話就掀開了還在運行的洗衣機的蓋子。
“我正好要洗衣服就幫你一起洗了。”我心想著“糟糕這貨不會有潔癖吧”也走到了洗衣機旁,一低頭,看到了一箱墨似的黑水。
“言言,你這幾件衣服不都是你爸前一陣出國給你在免稅店買的嗎?應該不掉色啊。”我差點忘了我媽也在通過攝像頭凝視著這箱黑水。
“可我的衣服掉色!我的衣服都是在路邊攤10塊錢三件買的!”剛還病怏怏的米鯉一下子炸了毛,重重地摔開防盜門跑出了宿舍。
3、貧窮貴公子
“媽,怎么辦,這剛第一天我就把室友得罪了。”我向屏幕里的老媽求救。
“哎,最近別喝飲水機里的水了,那啥,媽有點忙,回聊哈!”
“別跑!這事兒你也有份兒!”
我的“共犯”逃逸后,我一個人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想著米鯉回來怎么跟他道歉。可想前想后沒有頭緒,左等右等人也不回來,然后我一拍腦門,想起了那箱黑水。
我的那幾件白T恤已經和米鯉那件褪色的黑睡衣顏色差不多了,我拎起睡衣領口,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牌子質量這么差,卻意外地沒發現任何商標。
這家伙不會連睡衣都是私人定制的吧……他那副目中無人的面癱王子樣讓我覺得什么“路邊攤10塊錢三件”絕對是句反諷的氣話。
止不住好奇心,我第二次走進了米鯉的房間,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遍他那沓襯衣的領口,均沒有商標。
“啊……我不會真得罪了個名門望族吧……”我自言自語著,那只不聽話的手又伸向了行李箱——沒有商標面料少見的褲子、沒有商標款式獨特的外套……
翻到秋褲的時候我愣了一下,每一條都有補丁、有接腿,再下面的內衣更是都快補出個圖案來了……這到底是最近貴族間的流行還是低調?
不大的行李箱很快就被我翻到了底,正欲收手,忽然我摸到了一個自封袋,心里明明想著“翻翻衣服還可以原諒再看其他有的沒的可就是侵犯隱私的犯罪啦”卻又不受控地把袋子從箱底抽了出來。
自封袋里裝的是各種紙質、各種大小、各種筆跡的借條,涉及的金額少到幾十元、多到幾千元,而且落款日期就在最近。
這次我找不出任何理由不相信那句“10塊錢三件”了,事實擺在眼前,我那愚蠢的增進友誼計劃和我媽不合時宜的插嘴,深深地傷了米鯉的自尊。
4、壕做友
米鯉那天直到下午才回了宿舍,當時我坐在他的寫字臺前,面對著那個自封袋,沒打算隱瞞自己的“罪行”。
他的表現卻比我預料的平靜,雖然看到自封袋時愣了幾秒,但旋即就恢復了那副目中無人的漠然,像之前的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整理起了行李。
這種“在心里把結果設想到最壞,然后當殘酷現實撲面而來時就可以把自己的軟弱痛苦束之高閣”的防御機制,其實我懂。
“你知道我小時候的外號是什么嗎?”知道他不會睬我,于是我自說自話下去:“叫楚留香,酷吧?而且還是小學班主任欽封的呢!那時候我爸媽辭職下海,賣了家里的房子,我們一家三口就住在兼做倉庫的地下室里,我身上整天飄著倉庫的霉味和衣服晾不干的餿臭味,沒有人愿意靠近我,連檢查衛生的老師都不愿意進我們教室,以致我們班從來沒拿過流動紅旗。結果有一回我生病請了一星期假,你猜怎么著?我們班就拿到流動紅旗了!”
我說話的時候,米鯉的動作明顯慢了幾拍,但一發現我停下來看他,便又掛上不屑的撲克臉忙活了起來。
我走到米鯉面前,搶過他手里正在整理的衣服,讓他抬頭看著我:“米鯉同學,我要向你道歉,一是為我未經你允許就擅自洗了你的衣服,二是為我翻了你的私人物品侵犯了你的隱私,你如果覺得道歉不夠可以打我,我保證不還手,你甚至可以追究我的法律責任。但我絕對不會對你那個受傷的小自尊負責,因為我嘗過貧窮的苦,也知道有錢有多幸福,我不可能故意向你炫富譏諷你。你自己的心態問題自己調整,別都賴到我身上。”
說完,我大喘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瞪著他,等他的答復。
瞪到我倆都不得不眨眼的時候,米鯉搖著頭笑了起來:“有你這么跟人道歉的嗎!”
“哎呦喂,你原來會笑啊,我還以為你沒這功能呢。我可就當你原諒我了啊。”說著我搡了他一把,他也不客氣地還了我一拳,我揉著肩膀問他,“怎么著?貧窮貴公子,和我這個土豪做朋友吧?”
“哦,對了,上午就想糾正你來著,我那個是double bass不是大提琴。”
“哦,好,那我就當你答應了啊!”
5、溫柔時間
雖然米鯉這個人平時各種愛裝——裝酷、裝高貴冷艷……但他選擇住2人間絕對不是為了裝13。
他要練琴。
白天下課一回宿舍他就會抱著琴彈來拉去,有了靈感還會停下來譜曲,天一黑他就拖著那個大琴箱出門,通常要到半夜才回來。
“你每天晚上到底是去干嘛?”我還是忍不住問了。
“找兼職啊。”
“找到沒?”
“沒,人家一看我是玩double bass的就直接拒了。”
“話說你是玩哪種音樂風格的?”
“爵士。”
“那就去專門的爵士live house應聘啊。”我把ipad遞給他,上面有我剛搜出來的幾家爵士live house的地址。
當天晚上我陪他去了那家叫溫柔時間的live house,老板是個臺灣人,在米鯉演奏過程中不時瞇起眼睛露出欣賞的表情,卻還是在結束后拒絕了他:“一把double bass撐不起臺子啊,我這里目前也沒有合適的band能讓你加入。”
“再加一把吉他怎么樣?”我拎起支在舞臺邊上的一把木吉他問老板。
“好啊,我還沒聽過這種組合呢,你們兩個可以先試試。”老板做了個讓我上臺的手勢,那雙眼睛又興奮地瞇了起來。
“你吉他彈到什么水平?”米鯉小聲問我。
“勉強能騙騙女孩子的程度吧……”
他抬手揉了一下左邊的太陽穴。
“識譜嗎?”
“不識……但我聽力不錯,基本聽一遍就能彈個七七八八。”
他又揉了一下右邊的太陽穴。
“《My Favorite Things》聽過沒?”
“沒。”
他舉雙手揉起了太陽穴。
“你聽沒聽過多芬洗發水的廣告曲?就是拿這首曲子填的詞:拉直/卷燙/或曬曬陽光……”
“哦!聽過!走你!”
我全無樂隊演奏經驗,一首曲子自顧自彈下來,累慘了又要合奏又要追著我的不穩定發揮查漏補缺的米鯉。
“雖然青澀,但很有些爵士的即興味道,下周來試試吧!”老板走上臺來,鼓勵地拍了拍我和米鯉的背。
“咱倆通過了?”明顯我們倆都被拍懵了,反射弧長得直到老板走沒影了才想起來歡呼慶祝。
“so easy!”
“還有試用期呢,別高興得太早。”老板的聲音從后臺幽幽地傳來。
6、來自星星的蠢貨
我和米鯉給我們的二人爵士小band起了個名字叫“拾閑”,取的是我吉他的六根線和他double bass的四根弦加起來一共“十弦”的諧音。
一開始的演出并不順利,我技巧生疏,對爵士樂的了解也很膚淺,米鯉的double bass更是小眾中的小眾,只能吸引懂行的人靜下心來聽,根本噪不起場子。整整一個多月,一到每周三,溫柔時間門口擺上“拾閑”的演出海報,live house里肯定人氣寥寥。
月底老板給我們發演出費的時候,米鯉說了句“這錢我們不能要”就拖了琴箱往外走,我追上他問為什么,他說老板肯借場子給我們演出已經虧本了,再找他要錢太不仗義了。
“米鯉,我說你這個人平時明明挺聰明的,怎么一到關鍵時刻就犯軸呢!我借你錢你不肯要就算了,自己辛苦掙的錢怎么也拒絕!徐裁縫前幾天又住院了吧?你那些欠條不還的話,她能再找誰借錢看病?更別提你明年的學費、住宿費!這些你都想過嗎!”
“徐裁縫”是我和米鯉對他媽媽的昵稱,米鯉身上那些不輸高級定制的衣服都出自她之手。米鯉小時候其實家境不錯,他爸爸是國內最早一批玩爵士的人,平時在音樂學院任教,還出過幾張叫好不叫座的專輯,他媽開著一家制衣店,一家三口算不上大富也能稱得上小康。后來他爸被診斷出了胃癌晚期,住院的那一年不僅耗盡了他家的全部積蓄還拉了不少外債,但依然沒讓死神放慢一點步履。他爸死后,他媽身心俱疲,也病倒了,這些年他們母子倆全靠親戚們的借款過活。
“我不是還有兩份兼職嗎,我家的事不用你操心。”米鯉頭也不回繼續往前走,但我能看到他那只拖著琴箱的手已經攥得指節發白了。
“合著你不惜借錢住二人間就是為了把你那雙玩音樂的手糟蹋在端盤子刷碗上是嗎!”我照他后腦勺扇了一巴掌,他一個激靈脫了手,琴箱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我有我自己的原則。”他蹲下打開琴箱,心疼地檢查著double bass有沒有被磕碰到。
“狗屁原則!我看你就是笨!就是蠢!”我著實無法和這位來自星星的蠢貨繼續溝通,甩下他自己回了宿舍。
7、藍珊
回到宿舍,我把QQ簽名改成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想想不對,又改成“我走我的陽關道,你走你的獨木橋”。改完忽然想起米鯉那貨連電腦都沒有基本不怎么上網,瞬時泄了氣,覺得自己幼稚得可笑。
“米鯉,你回來了?”我剛想伸手敲他的房門,發現門并沒有鎖,便直接走了進去。
“不生氣了?我還以為你起碼得跟我冷戰個一星期呢。”他正坐在寫字臺前整理曲譜,看見我進來,戲謔地說。
“你別蹬鼻子上臉啊,我要不是拿你當哥們兒才懶得和你生氣。”我坐在他床上,覺得跟他吵那幾句嘴比演出一晚上還累,伸了個懶腰,順勢倒了下去。
米鯉拍拍我腿,拿了個床單墊在我身下,也跟我倒了下去,這個死潔癖。
“我知道,巴依老爺你是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好土豪。”
“小毛驢啊,下次人家給錢不能不要了啊,聽話。”
“以后買票看演出的人多了我肯定不可能再不要演出費了。”
“那怎么才能讓看演出的人多呢?”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響著《鐘鼓樓》里的那句“是誰出的題這么的難”。
“不知道,我笨,我蠢啊!”原來他在這兒等著我呢!
于是米鯉做起了甩手掌柜,把發傳單貼小廣告之類的狗腿活兒都甩給了我,為了報復他,我把一張他忘情練琴爆開襯衫紐扣露出胸肌的照片印在了傳單上,沒想到還真起了作用——此后的每周三,溫柔時間的上座率明顯增高,但氣氛略顯詭異。
因為被傳單吸引而來的大多是為了看米鯉的花癡粉,米鯉在臺上的每個動作幾乎都會引起臺下的尖叫,幾首曲子下來,嚴肅認死理的米鯉同學hold不住了,站起來朝觀眾鞠了個躬,示意休息一會兒。
“再這樣下去,咱們那幾個真正喜歡爵士樂的老樂迷肯定以后都不來了。”米鯉又犯起了軸。
“那咱可以培養新樂迷嘛。”我知道他這驢脾氣只能順毛捋。
“她們鬧得連音樂都聽不見,還談什么培養!”這家伙一點“偶像”的覺悟都沒有。
好哄歹哄,我終于說服了米鯉下半場換些大家熟知的爵士曲子,美其名曰“爵士樂要從娃娃抓起”,才勉強把他推上了臺。
果然,經過改編的《玫瑰人生》前奏一響起,幾個只顧給米鯉拍照發微博的女生都放下手機跟著音樂輕輕搖擺了起來,我努努嘴向米鯉示意,他緊皺的眉頭舒緩了一些。
誰知,我們剛開始演奏《try your wings》,一個留著波波頭的矮個子女生忽然竄到了臺上,把舞臺中央的話筒支架降了下來,大聲對臺下說:“這首歌我會唱!”
“藍珊女王來一個!”觀眾席上幾個和她一起來的同學也跟著起哄。
叫藍珊的女生揚起手臂,女王范兒十足地打了個響指,我覺得這女生挺有意思,便開始從頭為她伴奏,旁邊的米鯉卻不干了,剛剛有些舒展的眉頭又重新皺了起來,直接放下琴弓,把double bass支在一旁翹起二郎腿罷工。
“If you've never been in love, and your longing for the happiness it brings.Try your wings……”藍珊說話的聲音其實有些娃娃音的甜膩,但唱起歌來卻像被爵士名伶換了靈魂,磁性、低沉、慵懶,那味道十足的調調堪比黑人唱腔,這一亮嗓,我和米鯉的眼睛都跟著亮了。
藍珊唱到副歌時,米鯉的double bass加入了進來,瞬間把我們這杯輕快有余的奶茶變為了醇厚的摩卡,連臺下的尖叫聲也不再顯得突兀。
8、誠意
當晚演出一結束,我便第一時間沖下臺攔住了藍珊,誠邀她做“拾閑”的主唱。
“那你們得拿出點誠意給我看看。”藍珊憋著壞笑對我說,那雙狹長靈動的眼睛卻望向了米鯉。
米鯉本來正在臺上擦琴,被藍珊一個顧盼,手慌亂失了準,撥斷了琴弦,“嘣”一聲,震得我們三人的心都跳錯了一拍。
緩過神來,我正要打圓場,米鯉從臺上走了下來,伸出手在藍珊面前展開:“給你。”
藍珊望著米鯉手中那根斷掉的琴弦發呆,想撩一下鬢邊的發遮掩自己的無措,那頭短短的波波頭卻十分不給面子,讓她的手尷尬地懸在了半空。
一貫溫吞的米鯉卻咄咄逼人地向她走近了一步:“給你,我們的誠意。”
就這樣,米鯉用一根琴弦為“拾閑”換來了一個小身材大能量的主唱。藍珊的加入讓溫柔時間的周三場門票成為了需要預定的搶手貨,之后每月底老板發演出費時,我們終于能理直氣壯地收下那個厚厚的信封,而米鯉那個裝滿了欠條的自封袋也隨之變得越來越薄。
9、Mr.Right
藍珊帶來的化學作用遠不止這些,某種微妙的改變我感覺到了,藍珊也感覺到了,大概只有米鯉那個鈍感的“笨蛋”沒有察覺。
無論是彩排還是正式演出,藍珊每次下意識地回望都只會望向左邊——米鯉的位置,而米鯉從來都只是專注于演奏,沒給過她任何回應。
這些我都看在眼里,感到失落,亦覺得僥幸。
藍珊生日的前一晚,她發了一條微博:星盤上說,明晚為我唱歌的那個人會是我的MR.Right?
看到這條微博,我下意識地舉著ipad沖到了米鯉門前,卻在伸手敲門時猶豫了。
“有事?”米鯉大概是聽見了動靜,打開門探出頭來問我。
“呃……沒什么事。”我慌忙把ipad背到身后:“對了,明天那首歌你準備的怎么樣了?”
米鯉改編了Leonard Cohen的那首《Suzanne》,打算唱給藍珊做生日禮物。
“可能是上火了,嗓子有點不舒服。”他聲音確實有些啞。
“要不,明天我唱?”我刻意讓這個建議聽起來很隨意。
“真夠哥們兒!就這么定了!”
他感激地拍拍我的肩膀,關上了門。我僵立在原地,過了會兒,從背后掏出ipad,看著藍珊的那條微博,默默沖米鯉的房門說了句“對不起”。
轉天晚上,因為來了很多給藍珊慶生的同學,溫柔時間比以往更加熱鬧,不知道是第四首還是第五首安可曲后,藍珊終于撐不住了,笑著對臺下說“我不行了不行了”然后跳下臺坐進了觀眾席。
我點頭示意米鯉,他默契地拉響了《Suzanne》的前奏,我閉上眼睛,輕聲哼起這首游吟詩:Suzanne takes you down to her place near the river……
唱完,我睜開眼,藍珊已經被她的同學們推上了臺,大家在臺下起哄地喊著:“Mr.Right! Mr.Right! Mr.Right!”我拔下話筒,走到藍珊面前,對她說:“這首歌只唱給你,my Suzanne,生日快樂!”
臺下歡呼聲、口哨聲四起,起哄的喊聲已經變成了:“抱一個!抱一個!抱一個!”我沖藍珊張開手臂,在她轉身望向米鯉之前把她擁進了懷里。
剎那,噴雪、彩帶甚至蛋糕都投向了舞臺,狼藉中,我看到米鯉像初遇藍珊那天一樣,抖著手擦拭著double bass,另一只手還緊緊地按著琴弦,生怕發出響動擾了氣氛。
這家伙,有時真是笨得讓我心疼啊。
我目不忍視,抱起藍珊轉了個圈,把臉埋進了她的肩窩里。
10、逆水行舟
之后的日子波瀾不驚,只是米鯉總是識趣得過分,除了必不可少的排練、演出,多一秒都不肯做電燈泡。他從不知道,其實我和藍珊唯一的共同話題,也只有他而已。
大三下學期的一天晚上,藍珊忽然打來電話,讓我和米鯉趕緊開電視看一個選秀節目——屏幕上,一個選手坐在鋼琴前自彈自唱,剛唱到一半,臺下的導師們就一齊一臉驚艷地轉過身來,而站在屏幕前的米鯉的表情卻比他們還要驚愕。
“他唱的,是我爸專輯里的歌。”米鯉指著屏幕對我說。
果然,選手演唱完畢后,一名導師在點評里提到了米鯉父親的名字,并傍之諸多溢美之詞,稱他為“被時代埋沒的大師”。
“米鯉,你爸的專輯版權還在你們手里吧,咱要不要請個律師談談版權繼承和專輯重印的事啊?”我問米鯉。
“哪有那么夸張,明天大家就會忘了吧。”米鯉淡淡地說。
但事情的發展遠比我預料得更加夸張,那晚節目播出之后,整個歌壇掀起了翻唱米鯉父親遺作的風潮,各大媒體也緊跟潮流制作專題報道,沒過多久,他們敏銳的觸角就伸到了米鯉面前。
先是有記者要求采訪,之后唱片公司也紛紛找上門來,想與米鯉簽約發表緬懷他父親的翻唱專輯,并承諾同時也會重金為他制作自己的創作專輯,連溫柔時間的老板也向我們詢問是否能在宣傳海報上加些米鯉父親的噱頭或者辦幾個翻唱專場。
這些都被米鯉一一敬謝不敏。
“我知道你又要罵我笨,但我沒辦法,我大概永遠也學不會順流而下,如果不按照自己的節奏笨拙地逆水行舟下去,這也就不是我的生活了。”米鯉的一句話把我準備了一肚子的勸誡詞堵了回去。
確實,聰明也好,笨拙也罷,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選擇自己的人生,就算腳下的路多泥濘,也比穿別人的鞋要舒服。
說來好笑,那一年,“低調沉默不愛露臉”的米鯉唯一一次在媒體上大出風頭,竟然是一則不大不小的丑聞。
一次演出結束后,我們被幾個八卦記者堵在了溫柔時間門口,有一個人為了拍到米鯉的正臉,一直不停向前擠,當時藍珊穿著高跟鞋走在前面,被那人的手肘用力撞了一下,腳下不穩跌到了地上。那一刻,米鯉幾乎是和我同時望向了藍珊,但看我奔過去,他便頓住了腳步。待到我扶起藍珊,發現米鯉已經和那個記者推搡了起來,平時連喊人都不愿大聲的他高嚷著:“我根本不想上八卦雜志!你以為我是什么藝人嗎?我只是愛音樂而已!”
轉天,一則名為《xx之子耍大牌,當街暴打記者》的新聞就登上了頭條。米鯉對此倒并不在意,時不時還會拿出來自己調侃,只是每次被好奇的同學問到暴怒的原因時,他都會閃爍其詞。
11、杯子蛋糕
大四下學期,米鯉獲得了紐約茱莉亞學院爵士研究所的全額獎學金,這次他沒有犯軸,甘之如飴地接受,因為這是他的夢想。
他出國后沒多久,藍珊就和我分手了。我還記得分手那天,藍珊給我發了條短信約我在學校門口的一家咖啡館見面,那時她正在參加由我爸的公司贊助的一檔選秀節目,一路順風順水地進入了總決賽,成為了出門必須戴墨鏡的公眾人物。
見我走進咖啡館,她酷酷地把墨鏡拉到鼻尖,朝我招了招手。
桌上只有兩枚抹茶味的杯子蛋糕,沒有點咖啡,顯然她無意長談。
“楚言,咱們分手吧,原因,你懂的。”
嗯,我一直都懂,我只是像所有世俗的“聰明人”一樣寄希望于時間的魔力,但看來,起碼在愛情這件事上,一點小聰明都耍不得。
說完,她翹著染得殷紅的指甲,剝開了一枚杯子蛋糕底部的紙托,她剝得很慢,似乎極享受那破繭而出的過程。
剝完一枚,她把光溜溜的蛋糕放回碟里,又去剝另一枚,邊剝邊對我說:
“我小時候最喜歡撕蛋糕上的紙托了,家里一買小蛋糕我就先把它們都剝光光,剝完也不吃,放不了幾天,蛋糕就會早早流失水分干到掉渣。后來有一次,我媽忍無可忍,強迫我把所有蛋糕都吃下去,撐得我差點胃穿孔,從那時我就知道,要想做一件自己喜歡的事,就要做好準備承受等量的痛苦,這世界變幻無常,只有等價交換原則是唯一的真理。但是,道理誰都明白,可有時真的做不到。”
她忽然把杯子蛋糕狼吞虎咽地塞進嘴里,哪里像為了上鏡頓頓白水煮青菜的女藝人。
“嚇到了?別怕,回去我會催吐的。另外,分手了,也不要讓你爸他們給我下絆兒,好不好?以后有需要的時候我還是會來求你的,否則,“我的前任是極品”微博可是長期接受投稿的哦!”她俏皮地沖我擠了下眼,把墨鏡推回鼻梁,用拇指抹了抹嘴角的糖霜,站起來踩著恨天高走出了咖啡館,下午三點的陽光投射在她的背影上,鍍出了一圈極為璀璨的金邊。
我忽然明白了,那條布滿荊棘的星光大道或許注定就是為藍珊這種人鋪就的,她既不會像米鯉一樣為了自己的理想“笨”得不肯做出任何妥協,也絕不會像我,“聰明”得甘于平庸。
12.我們都沒變
畢業后,我順流而下地去了我爸的北京總公司任職,當起了不算最努力也不算最懶惰的“太子爺”,交了個很有北京大妞兒范兒的女朋友——她一和我吵架就往她那些胡同串子發小兒家跑,每次和好都給我買最地道的豆汁兒焦圈兒。
那把溫柔時間老板送給我的木吉他被我從大學背到老家,又從老家背到北京,但卻一次都沒有再彈過。
2013年冬天,米鯉從紐約打來電話,說他的樂隊來北京演出,讓我去接機。
那天北京pm2.5濃度爆表,整個航站樓全是航班延誤的廣播聲,我起得有點早,等了幾個小時后,窩在椅子上就睡著了。睡醒的時候我一睜眼先看見的就是那個碩大的琴箱,然后才看見杵在旁邊的米鯉,真討厭,這老小子還是那么帥。
“就你一個人?”我醒了醒盹,站起來從他手里接過了行李箱。
“嗯,都買的打折票,其他人跟我不是一個航班。”他畢業后拒絕了林肯中心爵士樂團的邀請,非要和幾個窮藝術家一起搞indie,搞到現在,越搞越窮。
走出航站樓,我倆一下就被霧霾給“埋”了,我問他要不要拍照,可以傳到twitter上騙大家他正站在不同的景點前,他笑著咳了幾聲,我就趕緊把他塞進了車里。
路過海鮮市場時,我下車給他買了10斤海螃蟹,他一看見就紅了眼,剛進我家門口就催著我給他蒸。
“誒誒,別一見螃蟹就玩兒命啊,你晚上還有演出呢,小心拉肚子。”我拍掉他伸向第七只螃蟹的手,把剩下的幾只端回了廚房。
“巴依老爺,你越老越小氣了。”他幽怨地說。
“小毛驢,我看你是越老越沒出息了。”
吃過螃蟹,他從琴箱里拿出double bass,說要和我合奏一曲。
我從墻上取下滿是塵土的木吉他,緊了緊弦:“成,還那首《My Favorite Things》吧,別的我都忘了。”
一曲下來,他拿琴弓敲著我的腦袋說:“你這技術怎么就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我說:“人生若只如初見嘛。誒,你手機響了,接電話。”
他皺著眉頭聽對方說完,掛了電話。
“怎么了?”
“主唱呼吸道感染,今兒晚上演出取消了。”
“壯哉我大霾都啊!得,正好我家大妞兒跟我吵架離家出走了,今兒你就留下給朕暖床吧。”我坐在床邊,向后一仰倒了下去,拍拍旁邊,讓他也過來,他卻找了半天,從我衣柜里翻出一條床單,讓我抬起腰來墊在身下,才也跟著倒在了那張床單上,真受不了這個死潔癖啊。
“你說,一會兒你女朋友要回來了怎么辦?”他盯著天花板問我。
“這還用問?肯定是塞給你200塊錢把你踹出去住小旅館兒啊。”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還是那么重色輕友!”
“我這叫聰明!誰像你笨得像個扭軸一樣!換你會怎么做?你先別說,讓我猜猜。你肯定會大義凜然地讓我留下,把你女朋友氣跑,然后等我走了之后再跪著搓板求你女朋友原諒吧?”
“跪搓板倒還不至于,頂多也就是跪著鍵盤還不能打出字來吧……”
“哈哈!要是藍珊女王肯定能做得出來!”
“別介,人家藍珊現在可是小天后,我可攀不上這高枝。”聽米鯉終于能坦然提起藍珊的名字,我知道時間終歸還是發揮了它的魔力,把那些曾經的不圓滿,打磨成了圓潤的回憶。
正說著,客廳防盜門被鑰匙打開了,我女朋友拎著豆汁兒焦圈兒走了進來,歪著頭打量我和米鯉。
米鯉自覺地站起來,穿上外套拉著行李和琴箱就往外走,剛邁出門口,又折了回來,朝我一伸手:“說好的200塊錢呢?”
我哭笑不得地塞給他200塊錢又朝他屁股上補了一腳,正要關上防盜門,他那只依然“手指修長、骨節好看得不行”的手扶住了門框,側身回望著對我說:“真好,咱們都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