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墨小然是根毛筆,毛筆中的劣等品,筆頭修削不平,不夠圓潤,也不知道是多遭人嫌棄,她有意識以來,就被扔在藏寶閣的角落,暗不見天日的,睡醒了身體抖一抖,都會落一地的灰塵。
而那天,藏寶閣里來了個人,墨發白衣,端的是風流雋秀。墨小然本以為對方連正眼都不會看她一眼,卻沒想到那人來來去去走了幾圈,最后到她的跟前,非常嫌棄地看了她兩眼,然后伸出兩根手指,將她給拎了起來。
就當她抱著視死如歸的神情,以為自己要被清出藏寶閣的時候,對方卻只是將她扔到仙河里洗滌一番,然后拿捏在手心端詳。
墨小然驚魂未定,心思百轉千回,最后糾結了半天之后,還是小心翼翼問道:“你……你是偷毛筆的賊?”
“……”
“那……你是我主人贈給你的?”對方依然一言不發,讓人幾乎懷疑是啞巴,他頗為沉痛地要不要投,而后也不知去哪兒尋了方墨錠,研磨了起來,最后攤開了一張宣紙,拈著墨小然沾了點墨水后,就急不可耐地書寫起來。
片刻后,那紙上頭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行書,筆鋒潦草,勉強可以看清上頭的字:不巧,我就是你的主人東渝,把你送給別人還真拿不出手。
短短數字,筆走游龍,銳不可當。
他是她未曾謀面的主人,東渝上神?傳說中的天界第一話嘮?墨小然表示傳聞一點兒也不屬實!
墨小然抱著懷疑的態度道:“我覺得我的主人必然是威風堂堂的,到藏寶閣肯定不會選用像我這樣的筆?!?/p>
“看走眼了,懶得回去換了。”他寫道,“從今以后你跟了我,就勉強當做自己是天界最好的一支筆吧,別從氣勢上降低你主人的格調?!?/p>
看這狂妄的口氣,以及那字上隱約流淌的靈力,墨小然已經不懷疑面前之人的身份了。畢竟,修為高深的人沒必要去偷她吧?
“那么,主人,你為什么不說話?”她問。
剎那,她收到了對方冷冷的眼刀,他將那張紙給撕了,而后長身玉立,遙望天涯,神情蕭索,隔了會,又掏出來了一張紙,這回寫得慢條斯理了:你主人我在傷春悲秋。
墨小然:“……”為什么有種被人轉移話題的感覺?
他又喂了她一口墨水,繼續寫:因先前將你束之高閣,實在是暴遣天物,實在是于心不忍,故允你常伴身旁一旬。呆若木雞的樣子做什么?樣子丑不拉幾的也就算了,還是鋸嘴葫蘆,一點兒也沒有繼承你主人的優良作風,這時候你應該喜極而泣,哎,歲月真是把鈍嘴刀。
“你為什么不說話?”墨小然堅持不懈地問。
東渝保持高冷的姿態,道:“因為丑陋的毛筆是不配得到我的言語點撥的。”
“那你為什么還要用我寫字?”
“閉嘴。”東渝寫道。
【2】
身為天界第一話嘮,面子至關重要,東渝看著墨小然還沒寫幾筆就雜亂不堪的筆頭搖了搖頭,當天就殺到了月宮,給嫦娥下了拜帖,大體是意思是:近日修身養性,研習制筆工藝,請嫦娥借玉兔毛一用。
那姿容高貴、如同朗朗明月的模樣,看起來非常有上古之神的范,讓墨小然心里油然而起一股的驕傲。
“玉兔我不會借的,畢竟是我的心尖肉?!辨隙鸷葱l立場,然后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沒想到君上是個重諾的人,一言九鼎。不就是打賭輸了嗎?沒什么的,君上若是要毛筆,我庫房里可是多得很,趕明兒給君上送去。我相信君上一定能憋住一個月不講話的?!?/p>
“……”東渝想說話,卻還是忍住了,伸手朝著袖中想要將那柄毛筆給抓出來,沒想到那根毛筆笑得渾身打顫,絲毫沒有給他顏面。
他狠狠地往著她的身上掐了一把,見對方安分了,索性直接將嫦娥懷中的玉兔給打劫走,腳尖一點,就飛到了十里開外,雙手提溜著玉兔的頸上的肉,手下一用力,玉兔的毛就被揪了大半。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她被迫從他的袖子中飛出,然后在地上寫著:“這些夠了嗎?”
墨小然依然笑得打疊,那些字都歪七六八的,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之后,她主人巍然不可親的形象瞬間崩塌,留下來的是個傲嬌別扭的主人。
請溫柔地對待因打賭失敗而禁言的話嘮!墨小然越想越覺得好玩。
等對方的眼神越來越冷,像是要好好收拾她的時候,她趕緊收斂了笑,然后配合地問:“你要做什么?”
地上又添了一行字:“給你做筆尖呀。沒辦法,嫦娥那家伙不肯借我兔子又出言不遜我就只好硬搶,兔毛做筆尖寫起來應該感覺還不錯,吸水,玉兔的想必更好?!?/p>
墨小然看著不一會兒就寫了滿地的大字,默默哽咽:“主人你這樣真的好嗎?”
他寫道:“挺好的啊,這放在這邊時時刻刻提醒她,別惹我,真的。你主人不止會武力壓迫而已,只是告訴她,身為有文化的人,要用有文化的方式。”
“可是有必要用洗不掉的墨水嗎?!”墨小然道,話音剛落,玉兔的身上又增加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東渝到此一游。
她隱約明白了東渝能那么拉仇恨的理由了,干壞事還要留下證據是要怎樣?。∑渌私鉀Q不了東渝會不會把她給削掉啊!
東渝卻明白她的隱憂似的,道:“墨小然同學,你要慢慢習慣。放心,天塌下來,有你主人扛著,唔,當然也只有你主人能扛?!?/p>
她想,世人在給他主人話嘮的評價后頭,還應該加個自大吧?
【3】
取到了兔毛,下一步東渝自然是要把墨小然原先礙眼的參差不齊的毛給換掉。
事實證明腹誹主子是會遭報應的,當對方明明可以一次性將她的毛都換掉,卻選擇一根又一根拔掉的時候,墨小然悟了。
她怕痛,最后實在是撐不下去,哼唧哼唧地躲開,化成了人形,跳到了樹上,然后揉著頭看著他。她原本以為東渝會炸毛,直接用捆仙繩將她給捆起來不讓她跑,但是卻只是眼帶著輕微的訝異看著她,像是發現了什么新奇的事情一般。
墨小然在他的目光下,有些不自在的感覺。
“墨小然?!?/p>
腦海里頭突然出現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墨小然抬頭,東渝的嘴唇未動,旁邊也無其他人,但是那聲音卻真真切切地傳遞過來了。
那聲音淡而沉冷,甚至還十分好聽,然而她竟被那聲音嚇得從樹上掉了下來,被人接了個滿懷,她剎那羞紅了臉,而東渝只覺得滿口滿鼻都是馨香味,他竟不知從藏寶閣里取出來的時候塵埃滿滿的一只小毛筆竟能夠這么好聞,他更沒想到當初束之東閣之物能修成人形,居然還挺有姿色,尤其是這帶著小懶散又帶著小得意的樣子,那么鮮活洋溢。
還真的是意外之喜。
“我和別人的交流確實只能靠你,但不代表說,我和你交流只能通過書寫。”那聲音再度在她腦海里響起,還隱約摻入了得意,“別忘了,我是你的主人?!?/p>
雖然,他也只是到現在才想起來能用這種方式和她交流。
墨小然驚喘未定,看著對方好看的眉眼逼近自己,仿佛就近在咫尺,一顆心在此時劇烈跳動的,這種感覺陌生,卻讓她有種不受控制的感覺。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抖,眼含委屈,道:“主人我錯了……只是,一根根拔毛確實疼?!?/p>
“嗯……”他幾不可聞地應了聲,隔了會,也不直接回她話,反而問,“在藏寶閣的千年,你是怎么捱過去的?”
“捱?倒也不算是捱吧,自從我有了意識開始,我便長年累月地呆在那兒,習慣了,也不覺得有什么難熬的。”她這樣回答著。
“也對。”他笑了笑,無所謂地道,“到底是井底之蛙,見識淺薄?!?/p>
她站穩了身體,然后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站到一邊去,懷抱一空的時候,他莫名有幾分失落的感覺,但很快就壓抑了下去。
“井底之蛙又怎樣?雖然有時候羨慕那些去過外頭,談資豐富的人,但是想到他們百年千年也不過重復說著那些事,語氣間惆悵寂寥,讓我覺得有時候井底之蛙也不錯?!蹦∪环瘩g,“有時候想想,不曾擁有,就也不用擔心失去了。”
他似有觸動,沉吟片刻,而后,冷淡地看了一眼她,覺得自己這段時間真像是失了爪牙的老虎,連小小的毛筆仙也不怕他了,他道:“墨小然,別以為你化身成姑娘我就不敢懲罰你,有你這樣一直反駁、腹誹主人的嗎?”
墨小然噤聲,隔了會,又忍不住問:“主人,要是以后……你能說話了,會把我送回藏寶閣嗎?”
他存了心思逗弄她,輕輕地嗯了聲,看著她變得越來越頹然的表情,笑道,“那你也要必須是個寶,當然,能在我的藏寶閣之中,必然不是凡品。”
他的雙手一揮,墨小然覺得自己渾身熾熱,像是有著無數的靈力從四面八方洶涌而來似的,她狂熱地吸取著日月精華,隔了幾日,她發現自己的毛筆柄變成了青玉的色澤,剔透無比。
墨小然看著完全陌生的自己,覺得他的主人真的是神通廣大。
他卻告訴她,“這是你本來的模樣,從前仙魔大戰的時候,乃是我的法器。不過經過千萬年,到底是遠遜當年神彩,即便這樣子,在如今的天界已當得上一把好筆了。”
“你的法器,一把毛筆?”
“你以為你主子如今的赫赫威名是怎么練成的?想當初天地靈氣濃郁,本尊我一個字砸死一個魔族,手中法器是毛筆又有什么奇怪的?”他看了她一眼,道,“記得還有人拿著鍋闖天下呢。”
他說完,神色沉寂了不少,顯然是想到當初戰況的慘烈。畢竟,上古遺留下來的神,寥寥無幾。
“……那為什么現在突然想把我變回原來的樣子?”
“原來你主人我想做個低調的美男子,現在想想,我這般的尊神,又怎么能低調起來呢?”
“……”
東渝手握毛筆,思及往事的時候,情不自禁地開始摩挲把玩,這也是從前他思考時的一個習慣。但今天卻覺得手中的觸感有點奇怪,似乎太過綿軟,沒過一會兒,一個怯怯弱弱的聲音響了起來:“那個主人……你別輕薄我?!?/p>
那聲音帶著微微地嬌喘,東渝有些莫名,他做了啥?從前他常常這樣做,也沒什么問題。
而后反應過來,停住手里的動作,老臉瞬間通紅起來,有些慌亂地將毛筆收入袖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輕咳了一聲,而臉上的紅暈,經過了許久才消散。
這算不算是晚節不保!他竟忘了現在墨小然已有五感與思想。
他又想到當年,其實毛筆已經生了一點的靈性,難道他當初對著懵懂的她也施加了狼爪?也不知道他家的小毛筆會不會在給他的評價下面再記上一筆:輕???
墨小然縮在袖子內,整個毛筆身開始發燙,她從前聽人說,這種做法是登徒子,為什么東渝輕薄她的時候,她一點兒憤怒也沒有,而只是覺得羞澀欲絕呢?
【3】
東渝接下來像是找到了生活里新的樂趣似的,有事沒事地就帶著墨小然出去轉悠,然后每次出去轉悠的時候還一定要讓墨小然化成人形,據說一個人出去轉悠顯得比較孤獨,比較掉面子。
墨小然見他心情不錯的樣子,忍不住問道,“主人!憑著你的三寸不爛之舌,其實打賭輸了可以賴掉的呀!”
東渝望著她,不說話,拽起她的手,在她掌心寫著字,“我是那么不要臉的人嗎?”
“等下主人,你不是可以同我心靈感應,直接傳話到我的識海里嗎?”墨小然道。在她手心寫字這種又曖昧,外帶還癢乎乎的。
“傳遞到識海這種事情多累啊,偶爾用用可以,長期用傷精神啊?!睎|渝睜著眼睛說瞎話。他還挺喜歡握著小然的手的感覺的,尤其是看他家的小毛筆臉蛋紅彤彤的樣子,覺得心里有種滿足感。
他重重地戳著她的手心:“好吧,耍賴皮不利于話嘮事業。行得正坐得端才能夠義正言辭地話嘮別人。”
墨小然長嘆息:“主人,其實你是太寂寞對吧。”
“我乃上古尊神之一,成千上萬的人想方設法巴結我,寂寞這兩個字,從來不會與我搭嘎!”他道。
說來,他還真的是被直戳心事,他落到現在這種想同人交流只能靠筆的境界就是因為太無聊所以同著別人打賭,賭天上的星星是奇數還是偶數,結果元白上神那個不要臉的最后緊要關頭偷偷變成了一顆星星,毫無懸念,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輸了,于是遭到了各方人員發來幸災樂禍的恭賀。哎,如今和平年代,對戰斗力爆棚的人啊,真是越發不尊重了!
他被逼急,也懶得慢吞吞地在她的手心里寫字,又開始傳音。
墨小然道,“既然這樣,主人要是覺得寂寞了,可以讓我一直陪著你這種話就沒必要說了?!?/p>
東渝聽到前半句話覺得還挺欣慰的,聽到沒必要三個字,心里就不舒坦起來。他表情嚴肅,稍微有點別扭傳音入她的識海,道:“聽不聽是我的權力,但這話你不可以不說。”
“嗯?”
他看著眼前墨色的長發披肩,青色衣裳如同流水的墨小然,有些移不開目光,雖然這副樣子算不上是非常好看,頂多讓人眼前一亮,但是卻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了他的心間,讓他覺得世間其他女人都黯然失色了一般。
“我說……”他頓了頓,“我還是需要你陪的。”
四目相對,墨小然心跳加速,看著他認真的目光,覺得心跳不再屬于自己了。完了完了,按照她現在這種反應,她應該是喜歡上她的主人了……天,她該怎么辦!
他的臉距離她越來越近,像是……想吻她?
墨小然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了一跳,她手別在身后,不知該如何反應,他卻及時控制了自己的情緒,轉開了視線,道:“嗤,果然鄙陋的仙人總是這般輕易折服我的魅力之下?!?/p>
“……”
居然被他給耍了!他剛剛明明是想吻她的對不對!
墨小然調轉了下身體,不想再看他!
【4】
墨小然之后倒是無暇多想其他的事情,因為她被壓榨勞動力了!
東渝在幾張紙上寫滿了“元白上神為老不尊老??心鄄荨?、“元白詆毀老婆又丑又老”、“元白甩賴皮同人打賭作弊”為主題的文章,接下來就當甩手掌柜,讓墨小然自由活動,弄出無數人的筆跡,每份至少要十個人的筆跡。
墨小然靈氣不繼軟趴趴地趴在地上不肯動,她覺得她一定是仙界第一個累死的毛筆。
東渝非常不厚道地用手指彈了彈墨小然,她翻了好幾個滾,然后又提筆寫了幾個字,端詳了一下道:“丑死了,果然還是我的字好看。”
“這樣才有信服力好嗎?”
墨小然累得不想動,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結果一醒來就看到這個地方的氛圍不對,眼前黑壓壓地突然堆了很多人,她此刻的地方也挪了,被東渝放在袖子里,正好可以看到外頭的情況。
只看到那堆人打頭的人是個老頭,他的旁邊站著嫦娥,嫦娥抱著一只兔子,身上的毛凌亂,凹凸不平,此刻她正在控訴著墨小然的罪狀:“她在我的府邸里亂涂亂畫,慫恿主人偷竊我的愛兔,甚至在我的兔子上面亂寫東西破壞了她的毛,簡直是罪無可赦!”
“破壞公共財物,嚴重影響天界景觀,給天界環境造成極大不可恢復性傷害,理當將此毛筆繩之以法?!边@說的是前陣子東渝帶著她出去轉悠,所到之處留下墨寶,以至于整個天庭布滿了她的足跡。
“擾亂市場秩序,導致天界紙貴!罪加一等!”又有一個人跳出來指控她,說的是這陣子東渝大量采購了天界的紙張。
得,這是集體組織過來聯合抗議她和東渝了,他們對付不了東渝,就跑來對付她了。
見東渝一言不發,他們更加有恃無恐咄咄逼人,甚至開始將一些莫須有的罪名安在她的身上。
墨小然猜想對方是因為她“罷工”了,才沒有辦法和他們進行交流,想要跳出來替他寫字的時候,卻被他按捺在袖中,不肯放她出去。
眼見著那些人越來越過分,想要上來明搶的時候,卻被東渝施了術法掀翻在地,他低沉的聲音響起,道:“這是說夠了?”
那些人一靜,而后像炸了鍋一樣喊著東渝上神目無尊法,包庇罪犯,竟敢傷害天界同僚,顯然是包藏禍心,如今還耍賴皮!未滿一個月就在公開場合說話!
“墨小然乃我的愛筆,我費勁千萬年耗盡天材地寶才打磨出這么一支筆,你們竟想橫刀奪愛?還將不將我放在眼里?我東渝征戰四海八荒的時候你們還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他怒喝了一聲,那些人安靜下來,他才繼續道:“要我的毛筆可以,首先你們給我拿出這些材料出來,昆山玉,女媧補天的七彩石……”
那態度堪稱溫和,只是每聽到一個名字,他們的臉色就變了一下,尤其是七彩石,早已在世間絕跡。
東渝勾唇一笑,道:“嗤,連這些區區的材料半數都拿不出還說什么話,還敢在我這里喧嘩?”
東渝倒是一點兒也不管他們的面子一樣,揮袖趕他們出去。
等到他們出去以后,墨小然才從他的袖子里跳出來,看著東渝神色不好的樣子,道:“你,可以說話了?”
“我什么時候說過我一定不能說話了,只不過是當初打賭輸了被人用了些術法,說話費力一點罷了,頂多被人嘲笑嘲笑罷了,身外之物,不足掛齒?!彼淖R海里響起了聲音,是他的。他半是自嘲道:“沒想到有朝一日我竟能體會被別人聒噪一通的感覺?!?/p>
他在這種場合從始至終沒有將她從袖中掏出,讓墨小然覺得有些反常,她道:“是有大麻煩了?都是我拖累了你,如果真的太棘手……就……”
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心里知道,若是他將她交出去,她一定會覺得很難過。
他靜靜地看著她,等她繼續說下去。
墨小然有些不安,他是想讓她主動說出讓他把她送出去嗎?她神色黯然道:“就把我交出去吧。”
“你拿我東渝當成什么,就那些個跳梁小丑以為還能威脅我做什么事情?墨小然,我覺得你應該嘗試更信任我一點,我允許你把你的主人當做是無所無能的神?!?/p>
“嗯?”
“這件事情也怪不到你頭上?!彼溃疤旖邕@些人早就看我們這些上古遺留下來的神不順眼了,卻偏偏我們戰斗力非凡,不敢貿然動,這次只不過是尋機下絆子,找個理由試試深淺,你不必自責,也只怪我平時太平易近人了,以后看來真的要惜字如金!免得有些人總是不知輕重想踩在我頭上?!?/p>
“是不是我們先前做得太過分了?”她說。
“又有何錯?”他道,“若是我東渝上神連寫字說話的自由都沒有,也太沒用了,還稱什么上神?”
“……稱孬神?”
“墨小然,我果然是太寵你了!”
他神色一變,她立馬躲了起來。
好吧,她的主人確是有著囂張的資本!大袖一揮,攔截諸神。
【5】
那些人跑來鬧騰了一通后,倒是安分守己了幾天。回去和天帝說明了情況后,對方聽到女媧石三字的時候尋思了起來,而后親自請了東渝的克星元白上神到東渝洞府上當說客。
元白一來,就開門見山道:“聽說你的毛筆仗勢欺人,導致天界民聲載道?!?/p>
“無稽之談罷了,便算是有,也是我縱的。”東渝淡淡道。
墨小然本來被天帝的威壓瑟得精神萎靡,聽到這句話,覺得心一暖。你看,她成為眾矢之的,是他縱容的,所以他會承擔責任。
元白道:“天帝的意思是,她是女媧石所制,如今天材地寶稀缺,你現在又不務正業,留在你手中也無用,正好震天山那邊隱有裂縫,倒不如貢獻出來,修復天地。但是他的話你也聽聽就算了?!?/p>
“他還不是怕我們聯合起來架空他的勢力。”東渝嗤笑道,“果然是后天修上來的神,到底是眼界狹隘,何況,天地的靈氣日漸稀薄,上古流傳下來的神物,在世間靈氣會慢慢耗盡,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他還真信了我隨便撿到的毛筆是女蝸石所制?!?/p>
“別以為我看不出,你這柄毛筆藏著掖著千萬年了?!痹椎?,同時隨意地隨意地翻了翻散在一側的墨寶,就看到東渝“詆毀老婆又老又丑”的言論,于是偷偷地將那些紙張給收起來,不動神色道:“打一架怎樣?打得天地動色,好讓那幫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看看我們上古之神的能力如何?”
東渝本就想收拾元白,上次打賭失敗讓他郁結到現在,聽到他這冠冕堂皇的理由覺得簡直是不謀而合,也正好再度坐實他和元白上神不合,讓天帝少點戒心的同時再震懾震懾他,免得整天就想著從他這邊挖寶物。
沒想到這一戰打得比想象中更轟轟烈烈,打得昏天黑地,日月無光,山體崩塌,連地也開裂出了一條的巨縫,下頭似乎有著上古而來的魔物傳來的咆哮聲音。
這時候他同著元白本應該飛速撤離,然后再尋機將裂縫修復,同時要挾要挾天界,讓他們給出點代價請他們出山,然而袖中的毛筆卻突然往著裂縫中掉落,東渝心里一緊,不管不顧地直接追著墨小然往著深淵之下墜去。
飛沙走石,那地方像是黑暗的發源地,東渝急速追著墨小然,甚至忘記開啟防御罩,任憑飛石打在身上,將她拽到手的時候,心里才松了一口氣。
這運氣不要太好,下落的地方直接是在那魔物渾沌的身前。
對方張口一咆哮,直接將兩人給困在肚子里,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一剎那,東渝心里有些慌亂,直到手中準確地抓住墨小然在手中。
墨小然悶悶道:“主人,我掉入裂縫,入到渾沌的口里也就罷了,你不是聲稱天界第一戰神嗎,怎么也下來陪我了?”
向來話嘮的東渝在此刻竟然一句話也不說了,等到墨小然追問,他才說道,“這不是剛剛和元白打斗打累了嗎?想休息休息一下不行嗎?”
墨小然覺得身上濕濕膩膩的,好像有什么液體不斷滴落在她的身上,有著濃重的血腥味?;煦缬懈篃o五藏,所以這應該不是類似腸液的東西?
難道是……東渝受傷了?
“主人……”她聲音有些抖,但是卻非??隙ǖ?,“你受傷了……”
“胡說,我怎么會受傷,我可是天下第一大戰神,不過是些不足掛齒的皮肉之傷罷了,就你在這邊一驚一乍的。”他依然中氣十足地說著,而后聲音拔高,“……墨小然,你好好的筆變成人干什么,給我變回去!這里的靈力消耗是外頭的兩倍,你消耗的起嗎你?墨小然你在干嘛!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喜歡我的身體,也不用在這孤男寡女的時候獸性大發吧?行了我都知道,你夠了。”
墨小然摸到他身上的傷口的時候臉色都變了,他身上有著非常非常多的傷口。
她回想起來,剛剛被渾沌吞入肚子內的時候,她被他護著,也感受到了非常大的沖擊力,像是五臟六腑都要移位的難受,更何況他呢?渾沌可是上古四大兇獸之一啊。
她覺得鼻子有點酸酸的,然后忍不住眼淚就滾了下來。
東渝感受到對方的壓抑,道:“墨小然,你是不是又自責了,我才不是為了救你,只是想到你這根筆浪費了我太多的心血,本尊不允許被渾沌那邪惡的家伙得到,暴遣天物罷了。”
“墨小然,你再給我哭,小心我回去拔光你的毛?!?/p>
“墨小然,行了,你給我安靜坐下,躺在我的旁邊。或者識相點變成毛筆,我給你講點故事?!?/p>
“來,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個神……”
“墨小然,真的是皮肉之傷,你怎么比我還啰嗦,別動。等我睡上一覺,精力恢復后,分分鐘從渾沌的肚子里破膛而出,你等會,我睡會就好了,現在出去事情肯定忒多,麻煩死了,天界那些人肯定要商量個幾天幾夜才能拿出個作戰方案,哪像上古之前一言不合就能打起來……”
“墨小然,出去以后我要和你說件事,你別千萬別離開?!?/p>
他在她的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到后來漸漸沒了話語。
墨小然這才從隱秘的哭泣到最后嚎啕大哭,拼命叫著主人,甚至到后來叫了東渝,也沒有人響應,四周安靜的可怕。
她心里一片慌亂,她燃起了一點靈力,照亮他的臉。他的眼睛安靜地閉著,像真的只是睡著了一樣。
她忍不住伸手撫摸東渝的臉,但是剛剛碰到,四面八方就有著無窮的靈力朝著身上集中,她剎那間變得靈氣十足,像是封印被解除了一樣,連帶著一些上古時候的記憶也一起回歸。
【6】
墨小然從前是支筆,用女媧補天的五彩石所煉制,煉制好的那一天,神器降世,天地動容,而后跟著東渝南征北伐,立下赫赫威名。
仙魔那一場的大戰破壞了天地之間靈力的平衡,也正如東渝所說,上古流傳下來的神物,在世間靈氣會慢慢耗盡,而那時,已有無數的神器受到沖突,失了靈力,與俗物無益,她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被主人們丟棄,生塵,頗有種兔死狐悲的感覺。
那時候她雖沒有靈識,但是也是具有靈性,她執著地覺得他的主人是不一樣的。因為就算她不能夠說話,對方還是喜歡和她說話,他曾說,“世間很多人都會離開,但是只有她是不會變得?!?/p>
但是那一天,她還是迎來了,她還記得東渝要將她封印的時候她的痛苦,她的不舍,整根毛筆在不停地顫抖,她在心中吶喊地想陪他到最后,但是他還是沉默地將她的靈力封印起來,然后呢?
束之高閣,不見天日。像被歷史遺忘在身后。所以,對他來說,她也不算多重要。
但感傷僅有一刻,下一秒,墨小然運用那些生疏的上古術法,為他療傷。
當青色的光澤流淌,照亮四周的時候,墨小然看清他的傷口的時候渾身一震。
此刻,他的傷口幾乎遍布全身,皮開肉綻,有些地方幾乎可以見到骨頭。她身上的封印被解開之后就知道在此地的壓力有多重了。剛剛顯然是他護著她,才讓她能夠安然無恙。他承受著那么大的痛苦,卻硬撐著和她說了那么多的話?
混沌的身體就如同一個無底洞,她是上古時期勢若破竹的神兵利器,而此刻,即便她恢復了巔峰時期的靈力,但是依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渾沌的威力之下,將東渝肉眼可見的傷口也治好。
混沌翻了個身子,又吞入了無數的飛沙走石,她拼勁渾身力氣,渾身染血,才逆流而上,趁著對方長大嘴巴的時候,破開出去,如同一把飛劍,降落在地。
她無力地想,還好混沌已跑出深淵之外,興風作浪,要不然,不知道怎樣才能從深淵中出來。
落地后,她身上的靈力慢慢散去,一部分歸到了東渝的身上,另一部分歸入了天地之間。而她,卻力氣不支,腳下一滑,跌入了凡塵。
【7】
墨小然以為自己的命就此一絕,但是她慶幸地發現自己竟然還能睜開眼,看世界,然后又悲傷發現她被人凡夫俗子用來畫奇奇怪怪的畫,她開始思念他的主人了。
哎,如今用她的人哪有他的主人英姿颯爽!哪有她的主人那樣傲嬌別扭!木訥地就像個呆子似得,哪有東渝能說會道?哪里像東渝一樣奮不顧身同她一起墜入深淵,為她不顧性命替他療傷?
趁著著那人在睡覺,她忍不住地在書上寫著,一日不見,思君成狂。
隔了一會兒,看到這行字,自己反而愣了一下。
接著她發現她現在寫出來的字的字體,是仿了東渝的字體,于是她看著這個字跡,在上頭寫著,想你了。墨小然,想你了。
又仿著他的語氣:墨小然,你主人想你了,快滾回來。
她看著這個字,忍不住微笑起來,然后又在那上面打滾。只是隔了一會兒,她又有些小傷心。
也不知道東渝現在怎樣了。他身上的傷被她用盡力氣治好了大半,此刻應該回到天界去了吧。他,會來找她嗎,還是覺得丟了一把無足輕重的筆,不足以掛齒?
沒想到那個凡夫俗子看到她在書上打滾,嚇呆了。然后連忙將她進貢給了仙師,仙師又往上送,到了最后,有個稍微有點見識的人,識破了墨小然身上的障眼法,看到墨小然身上的東渝兩個字,不由得笑了。
據聞天界的東渝上神丟失了一根筆,此刻正暴躁呢,天界渾沌作亂,天帝要東渝上神前去平亂,對方倒是惜字如金,理由只有一個:筆丟了,伐開心,打不動。
天帝大發雷霆,道,這禍事本來就是他和元白肆意斗法闖下的,東渝依然巍然不動,反正這件事情急得也不是他,被天帝叨嘮得煩了,三天兩頭再去惹一下渾沌,渾沌吼幾聲,天界的人又嚇破膽子連忙叫他別輕舉妄動,于是他就光明正大地繼續找筆。
天帝也是無奈,想去找元白吧,對方卻比東渝溜得還快,也不知道是什么角落裝作一片樹葉睡覺去了。
總而言之,那根毛筆必然是天材地寶弄出來的神器,當初東渝性命垂危的時候,憑著一支筆,就力挽狂瀾,從渾沌的肚子里出來,可見這毛筆的威力了!
然后墨小然看到了一張單子,上頭羅列著很多似曾相識的項目:昆山美玉,玉兔毛,女媧補天的七彩石……
她看完后絕望地想,她主人肯定不會要回她了。
她的身價絕對沒有這么高!更何況,她現在靈氣匱乏,看上去筆柄完全是石頭的樣子。
【8】
那張單子只送到天宮東渝上神的跟前,然后想利用墨小然實行敲詐勒索手段的人收到了很多的匾額,還順帶附送了一只東渝上神。
“怎么樣,可以把我的筆還回來了吧?你看,我難得把你要的東西帶得這么齊全!”東渝的聲音如同天籟,墨小然一聽到的時候,心情一下子激越了起來。
“我說的是……昆山的美玉,嫦娥的那只玉兔的毛,而不是這些字!”那人道。
“你嫌棄我的字?你知道嗎我現在的字已經漲到了一字千金,有價無市,你知道我有多辛苦才將你列舉出來的東西寫出來,然后還特地讓人裝裱起來,浪費了本上神的多少時間。另外你這個渣渣本上神一根手指就可以碾死兩根手指就可以捏死三根手指……就這樣你還有臉同著我討價還價?本尊不計較你拐跑我的愛筆就不錯了。”
好吧,她終于意思到了東渝在別人面前是有多么話嘮,從他如何含辛茹苦地將這些字寫出來,又從一根手指講到了十根手指。
然而她此時此刻非常感謝這種話嘮。她看到她的主人一邊口若懸河把那人說得啞口無言,另外一邊直接把她給搶了,他靜靜地看了她,沒有說話。
看到他輕蹙的眉頭,墨小然心底疙瘩了一下。
隔了許久,他才如同老朋友見面一樣對她說,“好久不見,又丑了啊?!?/p>
墨小然被直戳心口,委屈感爆棚,直接讓她滾下淚來。東渝向來受不住女人的眼淚,看得有些煩躁,又無措,隔了很久,他才道:“墨小然,你膽子倒肥,你主人才說了你一句,你先倒打一耙,你哭給誰看呢這是?去人間跑一趟性子野了?”
東渝此刻心里頭說不出的火氣,他上天入地,日日夜夜想的都是怎么尋回她,擔心她在外頭是否吃好住好,是否安然無恙,而她卻在凡間悠哉瀟灑,甚至另尋了主人!
最可氣的是,他明明當初在渾沌的身體內交代她讓她別輕舉妄動,別離開,眨眼之間就把他的話放在腦后。
墨小然瞬間就收住了眼淚,顏色有些暗淡的筆柄便不再冒出水,她道:“你當初說,出來后想和我說什么?”
“逾期無效?!彼Z氣不善道,他將她放置在袖中,在天空中飛行,而后嘆氣道:“墨小然,你下次要是再跑丟了,我如果找不回你了怎么辦?”
“你可以再找一根的毛筆。”墨小然道。
“在你眼里我就是這么一個始亂終棄、喜新厭舊的人?”
墨小然不回答,她有些害怕反問了得到對方肯定的回復,隔了一會兒,悶悶的聲音才響起來:“如果有一天,我變得如同其他神器一樣,靈性全失,泯然眾人,那你會不會如同其他人一樣,親手將他們的武器給丟棄?”
“答案很明確啊。”東渝對她的默認有些惱怒,賭氣道:“你主人就是一個始亂終棄,喜新厭舊的人?!?/p>
墨小然藏在他的袖子里,變得格外的沉默。東渝也顯然意識到了這點,然而此刻,卻壓不下面子來說一句的軟話,于是只能沉默。
墨小然見此,越發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與其最后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再被對方遺棄一次,還不如在個角落里,等待靈氣散盡,消失世間。
所幸,他看起來好像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封印已經被解除,也不知道是她將他一起帶出了渾沌的身體。
“哎?!彼龂@了嘆氣,道:“主人,你將我送回藏寶閣吧?!?/p>
他下意識地就拒絕,道,“不行?!?/p>
“主人身邊看起來很危險啊。上次渾沌的事情還沒解決吧,一路上我聽他們議論,主人尋回了我,就沒有理由拖著不參戰了。上回逃出那個黑漆漆的地方,我現在想起來還心有余悸。”她求饒道,“主人就讓我回藏寶閣吧!”
“墨小然,你怎么就變成了這樣的一根貪生怕死的毛筆!”東渝恨鐵不成鋼,但是卻又不否認這是事實,他覺得內心一陣無力,沉默半響,道:“算了,隨你吧?!?/p>
貪生怕死,其實也算是吧,墨小然黯然地想著。
她此刻的身體告訴她,也許這就是他們之間最后一面。明明這是她期望的結局,然而收獲到這個評價,她還是覺得難過啊。
【9】
墨小然回到藏寶閣的時候,果斷地受到了眾寶的圍觀,從前她都是在角落里聆聽他們七嘴八舌說的事情了,現在體會了一次眾星拱月的感覺。
東渝默默地跟在她后頭,不近不遠,看到她那副開心的樣子,心里頓時更不是滋味。他就是那么遭她嫌棄嗎?想當初作為他法器的墨小然可是軟乎乎的!從來也不會背主而逃!
喂,那把公斧頭你靠得太近了你想干什么?哎喲,那個寶盒,想干嘛呢!想被扔掉是不是!那本書!你別湊那么近!
這些一定要扔掉!務必!
然而東渝只敢不近不遠地在后頭跟著,絕對不敢出聲以免被其他的小仙給看到,堂堂的上神尾隨著毛筆仙,躲在背后聽墻角?
這傳出去,簡直太丟臉了??!
東渝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堂堂的東渝上神居然有畏足不前、吃醋的時候!
他發現,她安然無恙的回來,哪里夠!看到她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那么開心,他心里覺得格外不是滋味。
然后,這個墨小然!其實是嫌棄他吧!他有什么好嫌棄的!明明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解得了悶,賣得了萌!她有什么不滿意的?!
等下……他這么在乎她干什么?東渝心里冷哼一聲!她開心就讓她在這邊獨自開心去吧!不對,不能讓她這么開心下去。他最后還是向前邁出一步,道:“墨小然,你帶著這么多寶物在這邊鬧哄哄的做什么?還背后腹誹你的主人!我送走你,你信不信!”
墨小然終于忍不住了,魚死網破也好啊,她道:“你送啊,你有本事就送走我??!你不嫌丟人我也無所謂??!”
居然還這么囂張!東渝看她那得意洋洋的樣子,從前他居然覺得這副樣子可愛!明明讓人咬牙切齒好嗎?
“好,我肯定就要把你送走。哦對上回嫦娥不是派人來討要你,正好我拔了她家玉兔好多毛!我就把你給她!”東渝留下這句話以后氣哼哼地走了。
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誰能堅持到最后!
墨小然看到他走掉了,松了一口氣,然后終于撐不下去撤了障眼法,而這時候同著她關系不錯的斧頭對她說,“墨小然,我記得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怎么現在……”
她低頭一看,卻發現此時此刻自己的模樣比著在凡間時候的樣子更丑了,灰撲撲的。
斧頭憂心忡忡道,“小然你要怎么辦,難得上回有人把你帶出去我們都羨慕你走了狗屎運,現在你好像被主人給嫌棄了,被送出去了可別又被退貨??!嫦娥……女人總是愛美的,哎?!?/p>
墨小然覺得自己被退貨的概率是百分之一百。
她嘆了一口氣,求別說真相啊,我也很心酸。
隔了兩天,墨小然發現嫦娥府上的人來要筆的時候,更加心酸。東渝竟然還真把她送給了嫦娥了?!
這個渣主人居然還給她玩真的!
明明她想安靜地在他的地盤消失的!
【10】
說來東渝說要將她送走的話,只是一時的氣頭之話。他的筆找回來了,又受不住天帝的嘮叨,只能夠勉為其難地去找渾沌,雖然他看不起這天界,當有困難的時候,總是會一個個跳出來情真意切地請他去解決麻煩,但畢竟這天地孕育了他們這些老前輩,嚇嚇天界這些人可以,卻也不能睜著眼睛不管他們。
更何況,這次是他理虧在前,又欠了天帝的人情。他并不知,墨小然的救命之恩被天帝給撿了個漏。在他看來,這次是被天帝給救了。
他以言語為攻擊手段,明明在那種時刻應該沉默來保存實力,卻炮語連珠,便是為了用字擺下陣法,等待一觸即發將渾沌由內而外攻破,卻沒想到一覺醒來后,出現在了天宮,連墨小然也不見了。
東渝想了想,雖然墨小然待他不仁,但是他大人不記小人過,等到事情解決后,再好好和她算算賬,不過當前,墨小然現在絕對是天界最出名的一支筆,此刻把她丟在藏寶閣也好。
只是沒有想到,他前腳一走,他賭氣和墨小然的話,卻被傳遍了天界,隔了兩天,對墨小然看不順眼的嫦娥立馬到了東渝的府邸要墨小然。
看守藏寶閣的人,本來有些猶豫,畢竟東渝交代過不能讓墨小然出藏寶閣,但是詢問了一番那些寶物,確定了東渝確確切切說過要將墨小然送人,于是就放行了。
嫦娥看到墨小然如今的樣子,實在是有辜負傳說中的盛名,就干脆扔給玉兔玩耍。
等到東渝再度將混沌再度封印在山下,風塵仆仆歸來,得知了這事情之后,瞬間雷霆大怒,又急忙地趕去嫦娥的府邸。
她再見到墨小然的時候,恨不得把那只肥大的兔子給生吞活剝了。
“胖兔子,放開你的爪子好嗎!胖兔子,放開你的牙齒好嗎!還有嫦娥!我送給你的是我的女人!而不是你兔子的磨牙棒!”東渝一邊往著這邊趕著,另一邊從兔口解救墨小然。
盤兔子露出她的兩顆帶著豁口的牙齒,朝著東渝齜牙。
接著,東渝被咬了,那只兔子惡狠狠地咬著他的手腕,來報復屢次拔毛之恨。他趁機將墨小然給解救出來,順便趁著嫦娥不注意,又偷偷地將那只兔子給抱走。
當然,生吞活剝不行,還要繼續拔點毛,給墨小然做筆尖。
不得不承認,他剛剛看到她的時候,心跳都停了一拍。她此刻的樣子非常狼狽,筆尖的毛十分凌亂,甚至掉了一大半在地上,然后原來潤澤的青玉此刻灰撲撲的,看上去確實是受了重傷,沒有復原的樣子。
她居然瞞著他,她果然瞞著他!而他居然因為太過于信任她,沒有去破她身上的障眼法!甚至,連當年他怕她身上的靈力耗損殆盡而給她施加的封印之術也被她破掉了!
她的情況太過兇險,若是他現在還像當年一樣把她放在藏寶閣不聞不問數年,后果就不堪設想,還好他發現得及時。
情之一字,變數最多。他想著最初從藏寶閣中取出來,也不過是找個趁手的筆罷了。后來又覺得,頂多是用來寫寫字罷了,也耗用不了多少的靈氣。卻沒想到,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墨小然,你就這樣任著這只蠢兔子咬?好歹你是從我東渝的藏寶閣出去的,能不能長點志氣?”東渝道,素來能言善辯的他,卻不知道如何對她說好話,就如同,他這一生,說了無數的話,可是卻未曾對她說過我愛你三個字。
對,他對她焦躁不安,喜怒不定的情緒,似乎都是源于那三個字:他愛她。
他這次和渾沌的交鋒依然兇險,他幾乎力竭渾身帶血的站在那邊,看著渾沌頹然倒下的身軀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有多渴望再見到她,哪怕她沒心沒肺。
而當那場戰役結束,他渾身松懈的時候,像是她腦海里的場景重現,她當初的恐慌一一呈現在他的面前,是她以為他撐不下去了,拼盡全力保護他,如同當年他們并肩作戰,殺出一條條血路,而她為他做了這么多,他竟不知,醒來時,竟以為還真以為天帝那規矩多的人在第一時間派人將他救出,以為她是偷偷拋棄他跑路……真是,蠢透了。
而墨小然卻沒有感受他內心此刻的五味雜陳,得意道:“它的牙齒也被我弄豁口了??!”
“它是兔子!只是兔子!你是……”
“我是什么,我只是毛筆啊,我們彼此彼此?!蹦∪徊灰詾槿坏臉幼?。
“……”東渝欲言又止,停頓了很久才說,“你是我要帶回家的人?!?/p>
墨小然愣愣地看著他,然后還是忍不住地瞟了一眼自己的樣子。此時此刻,她的樣子,真的比剛剛被送來的時候丑多了。
“你這樣子是我造成的,我要負責?!睎|渝道,“精神損失費,材料損失費,我都負責,負責一輩子都沒什么問題。”
“為什么?你的府上不是還有很多的毛筆嗎?我后來在藏寶閣看到的?!蹦∪坏?,“我才不需要同情?!?/p>
“不是同情。”東渝道,“她們都沒有你好。她們不會逼得我啞口無言,她們不會讓我妥協,她們不會讓我牽腸掛肚,不會讓我上天入地找尋?!?/p>
這些都不是她,他們是死物,充其量是仙物,并沒有修煉成仙,不會和她一樣,會俏皮地笑,還會把他弄得怒氣騰騰卻無法反駁,會有那趾高氣昂的模樣。
四目相對,墨小然怔怔地看著他。
“而最重要的是,她們都不是你?!?/p>
“可是,你不需要我了?!彼鋈坏馈?/p>
“哪里不需要了!本上神最近陶冶情操,毛筆是不可或缺之物。最近夜里本上神深感寂寞孤清,缺一個同寢之人,本上神最近……好吧,本上神最近命犯毛筆,墨小然,你可愿意……跟著本上神回去?”向來說話行云流水的東渝還是忍不住在短短的一段話里頭卡殼了很多次,“傻姑娘,以后我們兩個走遍四海八荒,題字遍天下,可全靠她們當替罪羔羊?!?/p>
那根毛筆沒動。東渝也不動,就靜靜地看著她。
東渝想著,自己雖然話嘮了點顯得他很急躁,但是他好歹也是從遠古活過來的上神啊,一時半會的莊重矜持還是可以的。
結果在那邊等了好久,都沒有等到毛筆的動靜。那只被東渝拎著的玉兔終于忍不住了,道:“蠢上神,她都昏過去了!你還在這邊瞎等什么!”
東渝:“……”
啊啊啊!人生的第一次告白?。?/p>
東渝覺得很挫敗,不過等到墨小然醒后,他第二次告白的時候,就順溜很多了,這次他逼著墨小然化成了人形,然后順溜地將表白地話又說了一遍,深情并茂,準備充分。據說從此往后天界出現了諸多長篇累牘的情詩,天界紙貴,不過這都是后話。
而這時被告白的墨小然的耳根子都紅透了,她道:“但是我這樣子,也不過是走一天過一天罷了。上古諸神拿著神器靈力流失都沒有辦法,你能有什么方法?”
“辦法是有的,只是他們不愿。”東渝道,故意弄出一副寶相莊嚴地模樣,刻板道,“若能找到一人,最好是上古之神,愿意共享生命,靈力共濟,則靈氣源源不斷,一切迎難而解?!?/p>
墨小然看著東渝,他的眼里僅有她一個人,深邃明亮。
她最后低聲地應了聲,“好?!备袅艘粫海值溃骸凹s法三章,第一次,不許把我送人。第二,不許把我丟掉。第三,嚴格執行上面兩條?!?/p>
東渝微笑,點頭,“好?!?/p>
對著一群人話嘮是寂寞,只愿對著一個人話嘮……是愛。
從前的他,并不愿意生命將一個物事綁在一起。而如今懂了,他很愿意和她共享生命,和她找個僻靜的共度一生,生死與共,只要她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