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

哐當——哐當——哐當——

列車有規(guī)律的聲音響著，葉真路看著外面的景色漸漸由北方的鏗鏘秋色變成南方柔媚的深夏綠色，知道自己距離學校又更近了。接下來要迎接的是大二的開學季，自己的姐姐還在醫(yī)院住院不能送她去車站，她只能自己提著行李打車去火車站。

“人心難測啊。”她姐姐躺在醫(yī)院里，身上全部都是紗布，這樣嘆息道。

她姐姐叫葉安逸，就讀于北師大心理研究院。根據(jù)姐姐那個當警察的朋友李彬說，安逸“因為暑假卷入到與人販子的斗爭”的案子，然后意外受了傷，被送進了醫(yī)院。姐姐進了醫(yī)院之后感觸頗多，對于葉真路要再次離開北京去南方讀大學只是囑咐了一句話：“永遠都不要被表面的事物迷住了雙眼。”

——永遠都不要被表面的事物迷住了雙眼。

“能做到這樣很難嘛！”直到列車到了星城，葉真路提著行李下車之后，都還在琢磨這句話：大家都是凡人，又不具備透視眼，如何能做到窺視別人的心門呢？就像前面那個好像對她招手的男人，誰又會知道他到底是真的歡迎自己，還只是出于朋友的義務，在百忙之中抽空出來接她的呢！

“葉真路，你發(fā)什么呆？”雷駿接過她的行李大踏步朝自己停車的地方走去。雷駿是真路在星城的一個警察朋友，因為過去的一些案子和她相識，今天他也是收到真路的消息，想起自己剛好要去H大那邊辦事，所以順便過來送她過去。

葉真路回過神來，有點不好意思。雷駿對她姐姐受傷的事情問了幾句，便帶她上了車。

在車子朝H大行駛而去的時候，葉真路都沒有想到在不久的將來，會有一連串的事情應證了姐姐的話。而姐姐的那句話，也似乎在冥冥中拉開了一切的序幕……

一迎新

開學之后，葉真路就成為了H大工商管理學院大二的學生了。

在大學里，老生開學比新生要早，大四的學長們在忙著實習找工作，迎接新生的工作就落在了大三大二的同學身上。大三的學長一般都是老油條了，除了學生會那幾個干部，基本沒有人愿意守在車站和校園內的迎新，于是迎接新生的主力軍就變成了大二的學生。

葉真路第一次接到這樣的任務，感到十分新奇：去年的這個時候她還是個怯生生提著箱子來星城的北京小妞，今年就變成了站在自己學院桌子后迎接來自五湖四海的新生的師姐了，這樣的事情會提醒她“又長大啦”這種事實。在去院辦領取自己要帶的班級的花名冊的時候，聽到路過的大三學姐低聲談論說：“不知道今年新生學霸被詛咒的會是誰……”她聽得莫民奇妙，又不好意思開口問，只能裝作沒聽見。因為工作瑣碎又繁忙，她很快就把這件事情忘記了。

她負責的是迎新第三天下午的接待工作。經過了前面兩天的忙碌，今天來報道的新生少了很多，旁邊接待的同學已經覺得疲態(tài)畢露，三三兩兩聊著天。葉真路在桌子底下玩手機，然后感覺前面的光線一暗，抬頭便看見桌子前面站了個俏生生的女孩子，染了紅棕色的長發(fā)，穿一身桃紅色的休閑裝，皮膚白白嫩嫩的，抿著的嘴角透露著一股傲嬌勁兒：“這里是工商管理學院的報道點嗎？”

葉真路急忙起身說：“是的，歡迎你來到工商管理學院，這里是表格你先填一下。宿舍已經分配好了，新生都在18舍，我讓兩個男生給你提行李過去。”

女生拍拍自己背著的粉紅色背包，滿不在乎地說：“我只帶了這個，需要什么東西我直接在這里買好了。學姐，劉俊學長在嗎？”

劉俊是學生會的宣傳部部長，也是迎新工作的主要負責人，但是剛好他不在。于思妍有點失望，便求真路帶她去宿舍，看來想和她套套近乎。

葉真路看那女生的簽名，知道她是經濟一班的于思妍，來自浙江省。她說劉俊和她以前是一個高中的，以前在高中劉俊就對她很多照顧。真路想起劉俊那個學長，人長得斯文俊朗，眼睛細細的，只是和平時和他交集很少，所以很難給于思妍提供有關他的近況。于思妍聽真路和他不熟，不知道為啥反而看起來比較高興。真路看于思妍填報的籍貫和畢業(yè)學校，想起早上似乎有個女生也是一樣的，便去翻報道的表格，發(fā)現(xiàn)早上來報道的那個顧詩蘭和她畢業(yè)于同一所高中。于思妍看見顧詩蘭的名字之后臉色一變，鼻子里輕輕冷哼。

“她和你一個學校的。”帶她去18舍的路上，葉真路忍不住這樣說。

說到顧詩蘭，早上每個接新的人都有印象，那個女孩子是系花級的人物，細長的身材，雪白的皮膚，一身白裙，整個人飄飄若仙，看得男生兩眼發(fā)直。她面對男生驚艷的目光視而不見，反而是對著葉真路笑著說：“啊，我沒想到我的學姐看起來比我小。”那笑容陽春白雪，讓葉真路都感覺融化在她的笑容里。

“知道，高中隔壁班的。”于思妍說話完全沒有老鄉(xiāng)的那種親熱感。

“你和顧詩蘭好像分到了一個宿舍。”葉真路補充說，她感覺到于思妍全身表現(xiàn)出一種排斥的感覺，她立刻住了口。

“宿舍不能調嗎？”沉默片刻，于思妍果然開口問道。

“好像不能吧，這個是舍管科決定的，你要入學了之后去那邊辦理手續(xù)才可以，”葉真路有點后悔自己為什么提這個問題，她剛好是于思妍她們班的學生班主任之一，給她分配的任務就是要生活上輔于思妍她們，萬一于思妍要調換宿舍，那要為此奔忙的還是她。

“學姐你是負責我們宿舍的對不對，你幫我問一下嘛。”于思妍果然毫不考慮地提出了要求，葉真路只好苦著臉答應了。等她們到了18舍的528寢室之后，剛好看見穿著一身素白長裙的顧詩蘭在整理自己的衣柜，她很乖巧地和葉真路打了個招呼，看見于思妍猶豫了一下說：“好巧哦，你和我一個寢室。”

于思妍非常勉強應了一聲，看見貼著自己名字的床剛好是顧詩蘭對面的鋪位，不由又露出嫌棄的神色。

同寢室的還有一個戴著眼鏡，面容清秀的女孩子，她叫陳蕓，低頭一直在看電子書，看見她們兩個只是淡淡應了一句。陳蕓對面床上的位置還是空著的，今天已經是報道的最后一天了，葉真路好奇地看了看花名冊，這個鋪位的女孩名字叫做朱秀，來自安徽的一個農村，是助學貸款的對象。輔導員私下告訴她，這樣的孩子來晚多半是因為經濟原因所以會很晚來，有些農村的孩子來讀書還要接受村子里每家每戶的募捐才能籌到生活費。所以葉真路就在朱秀的名字上畫了個圈，然后對她們說：“明天要見教官，你們記得穿上軍訓的服裝去。對了，明天晚上在體育館要開新生大會，早點做準備哦。”

顧詩蘭甜甜應了一聲，陳蕓泛泛應了句“哦”表示聽見了，于思妍倒是沒做聲，在自己包包里翻出一盒巧克力送給葉真路：“吃吧！國外帶回來的，味道不錯哦！”

葉真路尷尬地接過來，不知道該說啥，對方又扭頭整理自己的行李了。也許這個是她表達感謝的一種方式？

走出寢室了之后，葉真路忍不住拿出一塊巧克力吃了一口，覺得的確濃香醇厚。背后她感覺到有人冷笑，回頭的時候，卻什么人都沒有看見。

忙亂了一天之后，新生基本都已經報道了。他們穿上了軍訓的服裝，校園里很快就被一大片綠色所占領。葉真路和大三的學長劉俊帶著經濟一班的人參觀了學校的不同校區(qū)，又開了個小小的班級見面會，大家互相認識了一下，累得她幾乎站不住了。劉俊倒是認了于思妍和顧詩蘭這兩個同校的小師妹，這兩個女孩看見劉俊都非常高興，于思妍話比較多，顧詩蘭話比較少，只是笑瞇瞇看著他。劉俊看起來對這兩個小師妹都一視同仁，說于思妍比較外向，不怕沒朋友，顧詩蘭嘛，她太內向了，需要多多和大家接觸。

到了晚上全校的新生大會的時候，葉真路已經基本認全了經濟一班的人。優(yōu)雅美麗的顧詩蘭成為了大家的焦點，很多外班的男生也來打聽這個女孩子的來歷了。但是她的高中同校同學于思妍也絲毫不遜色，開朗可愛的她很快獲得了女孩子們的擁護。通過交談，大家大概知道于思妍的父親是一名成功的企業(yè)家，很有家底，將來在國外找到好學校，她就隨時準備出國。至于學院里新生的系草，女孩子們很快在左顧右盼的評定中鎖定了幾個長相不錯的男孩子，但是她們還是覺得無論是氣質還是個性，劉俊學長略勝一籌。劉俊聽聞之后嘿嘿一笑，說等到校球類比賽之后，她們會有更多發(fā)現(xiàn)，因為工科大學從來不缺帥哥。

到了新生大會之后，一直默默無聞的陳蕓突然成為了全場的焦點。原來她是入學的新生中特等獎學金的獲得者，本身具有保送資格的她，參加高考之后取得了非常之高的分數(shù)，加上高中時代獲獎無數(shù)，一入學就得到了學校的特等獎學金。

學校的特等獎學金是每個院系都有一個，但是陳蕓是被選中上去作為代表發(fā)言的，無疑是最為耀眼的一個。

經濟一班的人沒想到自己班里還有一個學霸，紛紛驚訝的望著陳蕓。陳蕓的講話簡短而且有力，小小的個子遠處看起來不起眼，但是在體育館燈光的照耀下，她的臉蛋透著一股知性的美。短短的一天內，經濟一班居然出了三個風云人物，這個讓同學們都感覺到特別興奮：大學生活果然豐富多彩！

陳蕓做完報告坐下來之后，有人給她遞過來一張紙條，她看見了之后臉色大變，拿去給葉真路看。葉真路打開紙條，上面用鉛筆歪歪斜斜寫了一行字：“別忘記H大特等獎學金的命運！希望你能活過一年！”

陳蕓驚恐地望著葉真路，葉真路看著那歪歪斜斜的鉛筆字，漸漸也覺得那字跡很猙獰。劉俊一把奪過字條看了兩眼，皺著眉頭問傳字條的人：“誰搞的惡作劇？”傳字條的人顯然根本不知道字條上有什么，看見劉俊神色嚴肅嚇了一跳，支支吾吾指著身后的人說是那邊傳過來的。一圈人問下來，問到一個開會偷偷聽隨身聽的學生，他說這紙條不知道是誰砸到他這里，上面寫著“給陳蕓”，他就隨手一遞給了旁邊的人叫他送過去。

劉俊問他周圍的人：“剛才你們看見旁邊誰在走動的？”

因為是新生兼軍訓動員大會，每個人都是穿著軍服正危襟坐，極少有人走動，到底是誰將紙條扔到了他的面前？男生左看右看，旁邊坐著的都是和他一樣高高大大的男生，他們紛紛擺手，表示自己完全不知情。劉俊怕自己太追究這個事情反而引起新生們的猜測，便當做是一個惡作劇，安慰了陳蕓幾句就作罷了。

大會解散將新生們送了回去之后，真路趁著和劉俊一起往回走的機會問他：“師兄，什么叫做‘特等獎學金的命運’？”

劉俊左右看看新生都走得差不多了，四下也沒幾個穿軍服的，便解下學生班主任的偽裝，偷偷和她說：“就是H大每年對新入學的那些最優(yōu)秀的新生評出的入學獎學金，但是有個很奇怪的事情就是，每屆的這些優(yōu)秀新生里，總有一個最后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死去的。”

“啊？”

“最有名的是上兩屆那個物理系自殺的優(yōu)秀學生，據(jù)說她后來一直拿不到專業(yè)第一，扛不住壓力自殺了。上一屆死的是中文系的，她倒是一直都在學業(yè)上所向披靡，但是在情感方面受挫，然后跳江自殺了。聽說還有一屆的入學獎學金的獲得者都平平安安活到了大四，看起來毫無阻礙，結果其中一個化工系的因為做畢業(yè)設計的時候在實驗室發(fā)生操作失誤，然后……”他做了個死亡的手勢，真路嚇得脖子本能這么一縮，覺得背后涼颼颼的。

告別了劉俊回到寢室之后，她爬上床打開了筆記本，把今天的事情簡單告訴給葉安逸聽。她看見視頻里她的姐姐安逸依舊穿著病號服躺在病床上，臉上還貼著小塊的紗布，手上還打著石膏，她不方便打字，只是插了耳麥和真路直接視頻說話：“當時沒人走動嗎？”

“沒感覺有人走動，也偶爾有一兩個去上洗手間的，但是軍訓期間規(guī)矩都很嚴格，教官也不允許太多人同時去上洗手間。”真路在寢室里說話不方便，她在鍵盤上飛快打字和安逸說道。

“嗯……周圍沒什么可疑的人嗎？”安逸問她。

“位置是按照個子高矮分配的，男生周圍坐的也是男生咯，也許是那幾個男生的惡作劇？”

“動機是什么呢？”

“嚇唬嚇唬新入學的女生？”真路想了想說，“成績太好的女孩子，男生都覺得看不過去的吧？”

“嗯……”安逸沉默片刻，真路想起她小時候的事情了：安逸以前成績也是很好，結果在班級上也不怎么受歡迎，她就沒見過姐姐帶過關系好點的同學回家——也許孤獨就是學霸的悲哀吧。

當真路已經默認這是一起嫉妒學霸的惡作劇事件的時候，18舍528那邊當天晚上就發(fā)生了一件事。

二怪臉

按照軍訓時候的規(guī)矩，新生宿舍11點準時熄燈，熄燈之后會有舍管員在外面巡邏，禁止喧嘩嬉戲。學校將軍訓安排在大一入學伊始，并且將軍訓成績作為學分考核，目的就是為了讓新入學的學生盡快適應學校統(tǒng)一化規(guī)范化管理，不然這群孩子一入大學就野了心性，日后就更加難管理了。

528室11點就熄燈睡覺了。于思妍和顧詩蘭兩個人本來就沒話好說，兩個人一個敷了面膜上床睡覺，一個拿著精油拍打自己的臉，不一會也睡去了。陳蕓因為今天開會被人家遞送了這么一張讓她堵心的紙條，心情也不見得好到哪里去。她躺上床，照例打開普特下載的英語錄音聽，心里默背了幾遍發(fā)現(xiàn)今天心神不寧，有幾個單詞都聽不出來。她懊惱地關了手機，把它放到了腳邊——據(jù)說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容易引起腦瘤，她盡量放得離自己那顆寶貴的大腦遠一點。她越看越覺得這于思妍和顧詩蘭兩個女生絕對是高中時候的死敵：但是和自己又有什么關系呢？她對這種女生之間的金枝欲孽*般的斗法毫無興趣（*《金枝欲孽》港劇，開創(chuàng)了宮斗劇先河，這里用來比喻女生之間為了爭奪關注度的明爭暗斗），她只知道學習才是自己興趣所在。為了自己的學業(yè)，她必須要忍受身邊這種無聊的種種，實際上她今天可是冷眼旁觀了好久：那個于思妍，擺明了就是要和顧詩蘭搶奪關注度的，一方面她不停和女孩子套近乎，一方面又毫不掩飾的暴露自己優(yōu)越的家世，加上外向的個性和活潑的舉止，很輕易給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過，在陳蕓眼里看來，這人的活潑也太過頭了些……放在明眼人里就是做作了，既然陳蕓能看出來，難道沒人看出來嗎？

看不出來也就罷了，反正都是一些不懂事的小孩子……陳蕓一直覺得在智商上她很有優(yōu)越感。

另外那個顧詩蘭，她比于思妍又高段位一些了，她含羞一笑就輕易俘獲了很多男生的心，待人彬彬有禮，表面上看很隨和，但是卻和每個人都保持著微妙的距離。這樣的人，一看就是矢志要成為系花的人物，不然她天天精心收拾著自己的臉是為了啥呢？總是穿著象征著空谷幽蘭的白裙子又是圖什么呢？這人段位比于思妍高一些，時間久了很多人就真以為她是無欲無求地獲得了眾多支持票數(shù)，但是像陳蕓這樣的人能看不出她的小心思么？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如果沒有自身的目的性，是無法在大眾面前塑造出自己想要的形象來的。但是這樣的人不必擔心，她學業(yè)方面根本無法和自己抗衡，也許她在高中的時候成績尚且不錯，但是在自己面前，她無論怎么上自習也是趕不上學霸的進度的。

就這么想著，陳蕓覺得心里稍安，舒服地翻了個身打算入睡，結果不經意地一睜眼——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呼吸頓了一頓。

她看見一張猙獰的面孔緊貼著自己的臉，趴在了床頭，黑洞洞的眼睛直直望著她。她忍不住慘叫一聲，跳起來想跑，忘記自己在上鋪，直接就頭撞到了天花板，然后摔下了床。本來都已經睡著的顧詩蘭和于思妍被驚醒了，迷迷糊糊起來，才發(fā)現(xiàn)陳蕓的床空了。她們趕緊摸索著下床開了燈，看見陳蕓摔倒在地上，痛苦地蜷做一團，但是臉上的表情像看見了鬼一樣的驚慌。她們都嚇壞了，先是扶著陳蕓起來，然后打電話給學生班主任。劉俊和葉真路本來都各自躺下了，接到電話之后急忙沖到了十八舍。因為沒有輔導員的批條，下面的舍管員不準劉俊上女生宿舍，只好葉真路自己一個人上去探查一下上面的情況。她上樓看見陳蕓的確是摔傷了，怕傷到筋骨，建議立刻送到醫(yī)院診治，舍管員阿姨這才讓劉俊上去把陳蕓背下樓。

經濟一班的男生也來了幾個，大家晚上找了輛車，又打電話給輔導員報告情況，然后七手八腳帶陳蕓上了醫(yī)院。陳蕓驚魂未定，一直囁嚅著說看見一張鬼臉，葉真路心細，聽聞她說四下張望了一下，干干凈凈的四人間，沒什么異樣。

送去醫(yī)院之后，醫(yī)生說陳蕓摔下來的時候扭到了右邊的胳膊，忙到了大半夜打上了石膏，看起來很嚴重。醫(yī)生說沒有他們看到的那么嚴重，石膏打一個星期就可以拆了。但是劉俊和葉真路都感覺到非常沮喪：他們帶的班級軍訓還沒有正式開始就出了這種事情，對輔導員對新生都不太有面子。

經濟一班的同學都說看了陳蕓的房間，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樣，都說陳蕓是看花眼了。陳蕓只好閉上嘴不再說了，醫(yī)生說她是不是做了噩夢一時間沒完全蘇醒看到的幻覺，大家紛紛說也有這種可能。其實每個人心里都很微妙，因為陳蕓收到一個不太好的紙條的事情已經傳遍全班了。有幾個當時站得近的同學看見紙條上的話，回去便和同學一說，加上從外面流傳進來的關于優(yōu)等獎學金新生的詛咒，讓大家紛紛覺得陳蕓今天晚上的事情也許就是一個預兆：莫非這次新生獎學金的詛咒陳蕓臉色蒼白，葉真路看了不忍心，便上去安慰她說：“剛開始出去讀書到了外地總會有一段很難適應的時間，我大一剛來星城讀書的時候，也是經常會做噩夢……”

“學姐，這個真的不是噩夢……”陳蕓顫抖著嘴唇小聲說，“我知道你們不相信我，但是我那時候沒有睡著，我在聽VOA的錄音，我那時候沒有睡著的……”

“……”葉真路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等到一切忙完回去的時候都已經凌晨三點了。劉俊說明天陳云不用去參加軍訓了，呆在寢室休息。同時他也很體貼葉真路，叫她明天有空來陪陪陳蕓好了，不用跟班了。真路自然感激不盡，回去休息這一切暫表不提。

三貓眼后的人

“會不會是癔癥啊？”早晨葉真路和葉安逸視頻的時候，忍不住這樣問道。

鏡頭里的葉安逸長發(fā)稍亂地披著，穿著還是昨天的病號服，護士小姐早晨還沒有過來給她查房。她旁邊的床頭柜還擺了書，看來昨天也是看書很晚沒有睡好。她聽說真路昨天晚上又遇見麻煩，一個晚上都沒睡好，心里變得很不舒服：“你早上要補個眠再去看那個同學。”

真路看得出姐姐其實忍住沖動沒叫她辭了學生班主任的職務。葉安逸從小就喜歡給妹妹去掉一些她認為不必要的負擔。但是她自己也知道，真路長大了，不可能一直在自己監(jiān)控之下生活，她不愿意在北京讀大學，選擇到那么遠的星城，本身就是一個無聲的獨立宣言。

“這個倒不是癔癥的癥狀，”葉安逸說，“她對自己的身份認同沒有障礙，而且也沒有任何記憶方面的錯亂，我認為不是癔癥。”

“那可能是做了噩夢從床上摔下來了。”

“學生床寬度雖然不算大，但是要人做噩夢突然跳起來摔下床，而且還是有防護欄的床，我覺得也有點夸張。”葉安逸沉吟道。

“你的意思是說她并不是噩夢？”真路突然覺得背脊發(fā)冷，“可是那天晚上她說看見了一張鬼臉，那就是真的了？我去她寢室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啊！”

“……這么說確實……”安逸想了想問她，“同寢室有別的女孩子有什么異樣嗎？”

真路便把同寢室另外兩個女孩子的情況告訴她，一個睡在陳蕓的旁邊，一個在斜對面的床。睡在陳蕓旁邊的那個女孩子和陳蕓是頭碰頭睡的，叫顧詩蘭。顧詩蘭表示當時已經睡著了，突然被驚醒的。而陳蕓對那天晚上的描述是，她看見一個猙獰的鬼臉趴在床邊看她，然后嚇到了。當時睡在斜對面的于思妍也是在睡夢中被驚醒的，她迷迷糊糊起來開了燈，然后說什么異樣都沒看見。

出于某種恐懼，真路把新生獎學金的詛咒也告訴了安逸，安逸聽了之后沒有發(fā)表任何看法。這時候護士小姐進來給葉安逸換藥了，看見她那個架勢，表示了非常不滿。安逸只好匆忙叮囑了真路幾句就把筆記本關了。真路看見對方暗下去的QQ頭像，感覺自己的壓力好像分了一部分給姐姐一般。

她起床收拾了一下，然后去探望陳蕓。

早上528室里只剩下陳蕓一個人了，她手上打著石膏，之前一直坐在陽臺背單詞，真路提著份點心來看她，她便放下手里的單詞本進房間請真路坐下。

兩個女生面對面坐著，沒有說一句話，氣氛有點尷尬。真路小心打量陳蕓的樣子：她即使打著石膏，但是依然挺直著腰板，行為舉止有一股少年老成的味道。她換下了軍訓時候的迷彩服，穿著素凈的雪紡上衣，下面一條牛仔褲，頭發(fā)梳成低馬尾，戴著黑框眼鏡，一看就是高中時名列前茅的好學生的樣子。但是昨天被驚嚇的時候，她卻和普通的少女沒什么區(qū)別——可是今天她卻這樣坐在陽臺心無旁騖地開始背單詞了！真路突然想起姐姐住院之后依然是若無其事拿著科研論文在病房里看，也許是她們有相似的地方，真路突然對這個略帶倨傲的優(yōu)等生有了好感。

真路的好感和善意似乎感染了陳蕓。陳蕓神情也松懈了下來，略一猶豫，便起身走到斜對面的柜子：“你過來看看。”她打開了那個柜子，里面整齊掛著漂亮的衣服，有些上面的名牌標簽都沒有拆除——這不像是陳蕓的衣柜，上面沒有拆除的標簽提醒了真路，她知道是誰的衣柜了。

“于思妍的？”真路佩服她才來幾天就閃電一樣采購了那么多東西，只有報道那天下午是有空的，其他都幾乎是學校安排的統(tǒng)一活動，這妹子的卡不知道刷爆了沒有。

“她去買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我今天想了想，想起她好像買過一樣東西。今天她柜子剛好沒有鎖，我看了看，果然發(fā)現(xiàn)這個。”陳蕓蹲下去，在柜子里面掏出一個京劇的面具，上面是個旦角的臉譜。她看著真路，真路接過那面具掂量了一下，發(fā)現(xiàn)略有分量，類似某種陶瓷做的，面具上部系了根紅繩，下巴那里吊了一個裝飾用的中國結，下面垂著絲絳。

“這個……難道你覺得你昨天晚上看見的是這個？”

“我其實也不確定，那時候快睡著了，迷迷糊糊的，不能確定是不是和這個一模一樣的，”陳蕓掂量了一下面具的分量，“挺重的，要放到我床頭邊需要東西固定，這上面只有兩處地方有系著的繩子。”

“你當時看見的鬼臉是豎著的還是橫著的？”

“豎著的，”陳蕓比劃了一下，“這個面具挺重的，如果要固定在床頭上上面應該有東西吊著。”

真路看了看她們的床，因為是軍訓期間，沒有掛蚊帳，床都是光禿禿的。但是床架上有掛蚊帳用的架子，大概也可以用它來固定面具？但是那個蚊帳架的鉤子距離床有一定距離，要吊下去的話估計要事先安裝好裝置才行。

陳蕓皺眉說：“我是最后一個熄燈上床的，上床的時候，沒發(fā)現(xiàn)蚊帳架子上面有什么異樣。如果是事先安排好的，那個面具應該早就掛在上面，昨天晚上開會回來我們都是在寢室里呆著的，她沒有時間去做這些。”

“于是你也覺得可能性不大？”真路問她。

“我懷疑她是因為她是第一個過來扶我的人，如果是她做的，完全可能在開燈之前把面具什么的處理好。但是我想不出她是用什么方法固定面具的，而且當時我半夢半醒，光線也不夠，實在不能確定是不是這個一模一樣的面具。”

“你怎么知道她柜子里有這個？”

“說來也是巧，她那天買了面具回來之后我們誰也沒在意，然后今天我看見她手機桌面是她舉著這個面具的自拍照片我才想起來，”陳蕓低頭想，“今天早上，我洗臉的時候，聽見她到處在找手機，后來聽見手機響了，剛好就是在洗臉臺旁邊，我看見了……她匆忙過來拿起手機之后，看見我懷疑地望著她，她就咕噥說手機桌面怎么是這個，就換了。”

“如果是人為造成的，倒是很有可能是室友所為……”真路喃喃地說。

“如果是人為的，我倒是沒有那么害怕了，只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討厭，”陳蕓說，“就算有證據(jù)說是她做的，也只能算是一個惡作劇而已……我能不能要求調換寢室？”

真路皺眉說：“大學里換寢室比較麻煩，要辦手續(xù)的，尤其你們還是新生。舍管員有時候查房發(fā)現(xiàn)不是本人在這里會記過的，H大的宿舍管理比你們想象的要嚴格，尤其是針對新生。”

“那怎么辦呢……”陳蕓剛想說什么，但是眼睛盯著房間的門突然驚叫一聲，“是誰在那邊！”

真路急忙回頭，看見房間門上什么都沒有：18舍的房間門比起她住的15舍來說更具隱私性，用的是鐵門，而且沒有裝那種小玻璃讓人能從外面看。陳蕓捂著嘴巴說：“剛才門縫那里好像有半張臉出現(xiàn)……”

“啊？”真路驚訝回頭，剛剛進來她關上的門，不知道什么時候半開著。這時候她都嚇壞了，趕緊走過去張望，外面什么人都沒有。她驚疑不定回頭看陳蕓，陳蕓蒼白著臉比劃著：“是半張很奇怪的臉……像是個女的，但是沒看清楚就消失了。”

18舍都是新生宿舍，現(xiàn)在大部分人都在軍訓，所以如果有人走動肯定會被發(fā)現(xiàn)。真路便下一樓去找舍管阿姨問個清楚，陳蕓剛才又被嚇了一下，不敢一個人留在宿舍，就跟著真路下樓。舍管員阿姨聽到真路問起是不是有奇怪的人出入之后，便皺著眉頭說：“沒有看見什么人出去呀。”

“這樣啊……”真路想了想，回頭看看陳蕓，兩個人默默上了樓，又慢慢回到了528室。當陳蕓把鑰匙插到宿舍的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開不了門了。她們兩個人面面相覷：剛剛明明能打開的門，為什么現(xiàn)在開不了了？陳蕓輕輕拍門：“是誰回來了嗎？”隨即貼到門上去聽，什么都沒聽見。真路忍不住去瞄那個貓眼：從外面看里面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見黑漆漆一片。當她的眼睛剛剛湊近貓眼的時候，突然感覺里面那片擋著貓眼的片片被挪開了，因為她感覺到那邊有光線，但是隨即被擋住了，感覺又好像和那個鐵片擋住有點不同……

她突然感覺背后冷汗直冒：這說明里面有人在用貓眼看著她呢！

真路捂著嘴巴后退幾步，指著鐵門結巴說：“有人……在看我們……”

陳蕓一聽也是嚇了一跳，兩個女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趕緊雙雙下樓去找舍管阿姨，因為沒人敢留在原地。

她們跑到樓下，結結巴巴叫舍管阿姨上來開門。阿姨摘下眼睛，拿起鑰匙串，帶著不信邪的表情上了樓。鑰匙插進門鎖輕輕一轉就開了，她揚起眉毛看兩個女生：“你們自己嚇自己吧！哪里有人了？”

真路和陳蕓兩個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往里面看，仔細找了每一個角樓，的確是沒看見人影。

阿姨轉動著鑰匙說：“我可要下去了，我都說了今天根本沒有閑雜人等出入18舍的大門！你們怎么不相信阿姨的眼睛呢？”說完就轉身下樓了。真路站在原地覺得很尷尬，送阿姨走了幾步路。走了幾步之后，她回頭進了房間，發(fā)現(xiàn)陳蕓站在洗漱池旁邊，全身哆嗦地看著洗手間。

“真路……學姐……”陳蕓伸出手指著洗手間，真路急忙沖過去看，發(fā)現(xiàn)門是打開的，里面什么人都沒有，但是陳蕓繼續(xù)哆嗦著說，“有人……有人來過……”

“你說什么呢？”真路看她。

陳蕓指著地板說：“今天早上只有我一個人在這里，她們走了之后，我用拖把拖干凈洗手間……我習慣洗手間的地板保持干爽，現(xiàn)在地板是濕的……”

真路走過去看，發(fā)現(xiàn)的確是這樣的：洗手間的地板是濕的，好像是有人剛開了旁邊的水龍頭，旁邊的水龍頭還滴著水。仔細聞還能聞到剛用完洗手間的氣味，也就是說剛才有人使用過這里。但是之前陳蕓是一直坐在陽臺，真路來了之后也沒有使用過洗手間。

“這么說剛才是真的有人來了？”真路問她。

陳蕓抱頭低呼：“我都說有人來了！我都說有人來了！為什么你們就不相信我！我剛才就是看見半張臉！”

真路急忙安慰她：“你別激動，我去找同寢室的人，問問她們是不是剛才軍訓到一半有人回來了。”

“別留我一個人在這里！”陳蕓叫道，“我也去！”

看她真的是被嚇壞了，真路沒法，就帶著她一起到了體育館旁邊的足球場。外面太陽很大，足球場上面全是一塊塊綠色的方陣，口令聲響徹球場。旁邊的籃球場也是站滿了軍訓的新生，這熱火朝天的場面稍微沖散了兩個女孩心中的陰霾。

真路在籃球場北邊的那塊場地找到了經濟一班的隊伍，他們正躲在樹蔭下休息，有個女生正打著拍子領他們唱歌。走進一看，才看出那個打拍子的女生就是于思妍，戴著帽子穿著迷彩服遠處根本認不出來。她賣力地打著拍子，雙頰通紅，看起來很興奮。班上的人都興致盎然地跟著這個活潑的女生的拍子唱歌，但是后面幾個高大的男生一邊唱歌一邊用眼睛瞟著第二排倒數(shù)第二個女生。那女生整齊扎著兩條辮子，為的是方便戴帽子。她潔白的面容帶著淡淡地笑意，跟著拍子認真地小聲唱著歌曲——就算穿著千人一律的迷彩服，依然難掩麗色，她就是顧詩蘭。經過了一天的訓練之后，她的仰慕者變得更多了，她一舉一動，連喝一口水的動作都會有人注意。

“學姐來啦！”大家看見自己的學生班主任都表示很高興，看見她背后跟著手上戴著石膏的陳蕓，大家紛紛露出了慰問的表情。

——都是很好的孩子不是嗎？單純，人情，充滿了人情味，但是陳蕓卻被惡作劇嚇了兩三次。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葉真路都覺得自己對他們露出的笑容有點尷尬：是集體對優(yōu)等生的排斥嗎？還僅僅只是一兩個人的惡作劇？從這些滿臉汗水帶著笑容的臉上真的看不出一絲端倪，真路覺得自己內心深處升起一絲寒意。

“剛才有誰離開過嗎？”真路小聲問教官。

“沒有，我們休息時間很短，就算是去不遠處的教學樓上個洗手間，也是每次只能一兩個人去，在很短時間內必須回來。軍訓期間，我們的管束是非常嚴格的，他們不訓練也是坐在這里休息。”教官回答。

沒人離開嗎……真路皺著眉頭，漸漸覺得自己腦子不太好使了。

如果是葉安逸在的話就好了……葉安逸在北京讀書的時候，就協(xié)助過警方破獲某醫(yī)科大的一起連環(huán)殺人案。雖然別人并不了解案子最終是誰破獲的，但是真路對案子內情略知一二。就是她的姐姐，葉安逸更快預料到了兇手的下一步動作，讓警方采取了行動……

這時候休息結束了，又要開始訓練了。大家紛紛起來整理著裝，穿著便服的陳蕓便躲到了樹蔭下。她的樣子顯得更加形單影只，她不能去訓練，也不敢回寢室，她的遭遇也無法和人訴說。真路同情地望著她，但是自己的手機開始響了，是班上同學催她快點去上課。

——國際金融的老師非常自負，不喜歡學生逃課，曾經傳聞他面對考試成績優(yōu)秀的學生，因為到課率不到百分之六十就不給他及格。

真路擔心自己的學分，只得告別陳蕓，匆匆去上課。陳蕓看著她的離去，感到更加孤立無援。漸漸她身邊有女生和她搭話，看起來對她充滿了興趣。她們都不是自己寢室的女生，但是陳蕓內心壓抑的東西需要宣泄，她如果不說，她覺得自己再也不敢回那個寢室了。

然后她終于忍不住開始從那張紙條開始：“昨天開會的時候，有人給我送來了一張紙條……”

關于528內部的小秘密，猜疑和恐懼，就這樣悄悄地散發(fā)了出去。

四第四個人

真路上課的時候，一直有點心神不定。她想著陳蕓的遭遇，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的姐姐葉安逸。葉安逸在真路的眼里也是一位非常優(yōu)秀的學生，她無不良嗜好，功課一直很好，但是也是一直沒什么朋友。旁邊人對姐姐的評價就是有點怪怪的，但是安逸比陳蕓堅強得多，絕對不會被一張鬼臉和一張紙條給嚇住了。如果是安逸在，她會怎么安慰陳蕓呢？剛這么想的時候，突然手機響了，把正在上課的老師和同學嚇了一跳。她趕緊按掉，但是不小心按錯了免提，劉俊焦急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過來：“真路！經濟一班出事了！陳蕓和于思妍吵起來了！”

她關上手機，迎上一直嚴厲的老師的目光，囁嚅著道歉：“不好意思……忘記調靜音了……”

“新生就是事情多……”老師調整了一下幻燈片，“你去吧，回頭問同學要筆記。”

真路又是意外又是感激，和老師道了個謝就趕緊往軍訓的地方沖去。現(xiàn)在剛好是下午三點半的天氣，日光猛烈晃得人睜不開眼睛，她遠遠看見經濟一班的人都離開樹蔭訓練了，剩下劉俊，陳蕓和于思妍三個人神態(tài)各異地站在樹蔭下。她剛走進就聽見于思妍氣憤地說：“有被害妄想癥吧！我沒事害你干什么？你成績再好，又能對我造成什么威脅？我家里隨時可以送我出國讀很好的大學，難道還在乎你一個新生獎學金？”

陳蕓也氣得小臉煞白，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劉俊將真路拉到一邊說：“你怎么不注意做好調停工作，現(xiàn)在陳蕓懷疑事情是于思妍做的，在班上已經傳開了。這些話要是傳到整個工管院的新生耳朵里，于思妍還怎么做人？現(xiàn)在她可是不依不饒了。”

真路也不知道怎么處理這種情況，她只能將于思妍和陳蕓拉到樹蔭下坐下，然后坐在她們當中，沉默了一下說：“我也覺得不是于思妍做的。”

于思妍眼睛一亮，然后朝陳蕓扔了個鄙視的眼神。真路又補充：“如果陳蕓今天早上看見的那個神秘人是真的話，那于思妍是一直沒有離開訓練場地的，肯定不是她。”

于思妍沒聽說還有神秘人這個說法，真路便把早上的奇異事件告訴了她，她聽了之后臉色變了變：“我發(fā)誓我真的沒有離開過這里，今天早上是我在喊口令，位置太顯眼了，很多人都能看見。”

“學姐你認為紙條，鬼臉，以及那個貓眼后的人，都是同一個人做的嗎？”陳蕓思索了片刻問她。

“我覺得是有聯(lián)系的，而且好像都是沖著你來得。”真路這么一說，陳蕓往后縮了縮。真路又補充道：“但是房間鑰匙只有三個人有啊，顧詩蘭也一直沒離開過訓練場。”——已經算是待定系花人物的顧詩蘭更不可能悄悄離開人群回寢室，她的一舉一動很多人都在暗暗關注著，去哪里都會有人注意到。

真路勸了幾句，又特別將于思妍單獨叫過來說：“你現(xiàn)在帶隊訓練，也是個小榜樣了，不能因為這點事情就和同學急眼呀。”

于思妍看了她一眼，她個子比真路高，樣子也比她成熟，這個學姐像是小姑娘裝大人勸導她一樣，她本來想生氣頂嘴，但是又覺得葉真路裝大人裝得很勉強，不想再打擊她了。于是她低聲對她說：“我懷疑陳蕓腦子有點毛病，這可不是在罵她。學姐你想想，她看見了什么，都是她一個人說的，她說看見了鬼臉，看見了半張臉在門外，可是我們誰都沒有看見啊！寢室就三個人，也沒有其他人看見她說的東西。就連今天早上她說衛(wèi)生間有人使用過，這個也是她單方面的說法，你也不知道這個衛(wèi)生間是不是真的沒人用過對不對？隔壁經濟管理班有個人是她高中時候的同校同學，說她這個人高中的時候就有點神叨叨的，老是懷疑別人要害她。我說她有被害妄想癥，可不單單是急眼了才說的呀。”

真路聞言一愣，于思妍已經離開她去集合了。看著新生的隊伍漸漸朝食堂移動，葉真路站在原地覺得腦門上全是汗：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別管她們了，小女生之間的勾心斗角而已。”劉俊上來拍拍她的肩膀，讓她也去吃飯吧。她才想起已經到了吃飯的時間了，新生解散要比老生下課早，為的是能錯開午飯高峰期。真路摸出手機想給姐姐打電話，因為這樣的事情打擾姐姐她也覺得很抱歉，但是對于剛剛大二的她來說，處理這種人際關系和事件是稍微復雜了點。

——或者說，處理人際關系其實是最復雜的。

但是這方面安逸并不是高手，她只好又關上了電話。

午飯的時候18舍的528又有了一陣小風波，起因是陳蕓回來之后，發(fā)現(xiàn)房間門沒有反鎖，她很肯定出門之前她鎖門是反鎖的，回來又是她第一個開的門，發(fā)現(xiàn)居然沒有反鎖。于思妍極度不耐煩，說她疑神疑鬼，捧了飯盒去隔壁寢室吃飯去了。顧詩蘭在座位上喝著水，也不好發(fā)表意見，陳蕓忍不住又給真路發(fā)了條信息，說房間肯定有人進來過。

午休時間過了之后，新生們又要去軍訓了，陳蕓拿了把傘也跟著去了，不肯一個人呆在寢室。真路收到了她的信息，實在不知道怎么處理，便去18舍的樓下找舍管阿姨問個清楚。舍管阿姨對她有印象：“哦，又是你啊，今天早上鬧騰的小同學。”

“我大二了，”真路耐著性子解釋，“我是她們的學生班主任，我很想知道528的鑰匙除了她們和阿姨之外，還有誰會有？”

舍管阿姨不高興了：“你這是懷疑阿姨的工作嗎？告訴你哦，鑰匙就五把，阿姨的鑰匙看管得好好的，剩下四把發(fā)給她們之后，她們自己沒看管好讓別人進去了可怪不了阿姨。”

“四把？……”真路愣了一下。

“不過阿姨真的全天都有看哦，沒有可疑的人進出。”舍管阿姨看真路臉色變了變，就安慰她說。

“等等，阿姨，你說四把鑰匙？528不是只來了三個人嗎？”真路問她。

“不會啊，四個人到齊了啊。”舍管阿姨去翻花名冊，“朱秀，是啊，她已經來了啊，我發(fā)了鑰匙。你看，這里有她的登記。”她指著花名冊，上面赫然有朱秀的簽名，證明她已經來舍管阿姨這里報道過，并且領取了鑰匙。

“朱秀來了？”真路詫異地說，“但是我們這邊新生報道沒有她的簽名啊！528也沒有看見她出現(xiàn)過，阿姨，你確定是她來報道的嗎？”

“錯不了，新生都是拿交了學費的條子來我這里報道的。”舍管阿姨說，她回憶了一下說，“她好像是晚上出現(xiàn)的，提著大行李袋，半夜叫我起來。我看了看她的錄取通知書，然后給她發(fā)的鑰匙。”

朱秀已經來報道了？她怎么越過迎新處去報道的呢？真路問舍管阿姨是否記得那女孩的長相，舍管阿姨說那天來領取鑰匙的女生太多，加上又是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實在記不清了。她說才剛剛開學一兩天，她還無法完全記住這里每一個女生的長相。真路滿腹疑問地等到了下午，她去學校財務處查問朱秀是否交了學費，學校財務處表示現(xiàn)在只負責收費，不提供查詢服務。她望著學校財務處的人一副不太想和她這個普通學生合作的樣子，知道他們是不會專門為自己查詢的。旁邊有一位年輕的工作人員看她似乎有難言之隱，便悄悄對她說，過了一周之后，可以在學院那邊查詢，現(xiàn)在財務處負責收全校新生以及老生的學費，工作量非常大，所以也沒有時間幫她查詢。

“我就是想知道我們班的那個女生到底來報道過沒有，”真路為難地說，“她都沒有來我們迎新處報道，但是舍管處那邊她已經領取了鑰匙了。我從頭到尾也沒見過這位新生出現(xiàn)。”

“按常規(guī)的話，新生是可以拿著錄取通知書去領取鑰匙的，因為有些新生是半夜到的，那時候收費的工作人員沒有上班。但是一周之后，這些數(shù)據(jù)都會統(tǒng)計處理，沒有正式報道交費的學生會補交學費。我建議你問問當天晚上在火車站迎新的同學，半夜到的人比較少，他們會有印象。”

真路便告辭那位熱心的工作人員，去院學生會那邊打聽那天晚上誰在火車站迎新。學生會的人回憶了一下，說那天晚上在火車站迎新的人是大三的趙康云和劉尚智。她便輾轉又找到了兩位學長詢問。趙康云和劉尚智都是大三金融二班的學生，他們剛剛下了下午第一節(jié)課。趙康云回憶了一下說：“那天晚上……晚上迎新的好像是有一位女生。

“當時真的困死了，校車師傅都一直在打盹，我們都睡著了。然后我記得那個女孩子特別瘦，臉色很蒼白，頭發(fā)亂蓬蓬的，長得嘛……五官讓人記不住，也可能是我太困了……”趙康云皺著眉頭使勁地想著，就是勾勒不出那女生的相貌。

“我也是太困了，但是我記得她告訴我叫朱秀。”劉尚智也是這樣說道，他也想不起那個女孩長什么樣了，“反正肯定不丑，也不漂亮，但是就是記不住。”

朱秀已經來了？得知了這個消息之后，528的女生全部都愣住了。顧詩蘭第一個說：“可是……根本沒有看見有人來呀……”

“……”陳蕓臉色蒼白，問真路：“朱秀不是說來自安徽的嗎？”

“她來自安徽蕪湖地區(qū)的一個村子，怎么了？”真路看了看抄寫下來的資料說。

“就是在前兩天，新聞上說，安徽那邊有輛縣城來的大巴送去上大學的新生出了車禍……你看是不是說的就是她們那里的事情……”朱秀把新聞給她看。

“仔細一看的確是很接近朱秀的家鄉(xiāng)啊……”真路仔細看了那條新聞，那條新聞夾雜在那些聳人聽聞的社會新聞里面，并不是特別引人注目。上面說一個縣城為了表彰那些貧困生努力考上大學的精神，不但籌集了各個企業(yè)給她們的捐款，還特意開了大巴送她們去市火車站。但是雇傭的大巴司機原來是開小車的，在開過山路的時候整輛車翻下了山坡。到這篇新聞的發(fā)表日期，還有好幾名學生在重癥觀察室，沒有脫離危險。這條新聞因為比不上那些家庭倫理案件，名人丑聞吸引眼球，所以這兩天并沒有跟進報道。

“你是說……朱秀很有可能在這輛車上？”于思妍問。

“如果受傷了還能出現(xiàn)在迎新的現(xiàn)場，那說明……”顧詩蘭也有點慌了。

……說明來報道的不是一個“人”。

在場的女孩子都屏住了呼吸，感到背后起了一陣涼意：這樣就解釋得通了，鬼臉，還有她們一直無法預見的“第四個人”。

于思妍本來以為一切都是陳蕓的幻覺和想象，看了這個新聞和多方人員證實朱秀的確有出現(xiàn)之后，她也變得不淡定起來：“那……那‘第四個人’為什么要針對陳蕓？”

“你是說，恐嚇紙條的事情？”真路問她。

陳蕓低著頭沉默不語。真路看看下午上課時間又要到了，便和她們匆忙說：“一切只是猜測，你們先不要往外傳。”

于思妍斜了一眼陳蕓說：“我又不是大嘴巴的人，就怕某些人……”

“好了，”真路擺手，“我要走了，你們真不要亂傳這個事情，我有新消息會告訴你們的。”她說完就匆匆離開了她們，跑去15舍拿自己的課本去上課。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情，如果傳出去，不管是真是假，她一定會被院里批的，身為學生班主任，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知道這種不符合自然科學的恐慌絕對不能由自己口里散播出去！

到了教室里，她還是忍不住編寫了幾條長長的短信，發(fā)給了自己的姐姐葉安逸。

葉安逸回復只有一條：“繼續(xù)觀察，很有意思。”

身為認知心理學研究生，葉安逸永遠都不可能相信超自然的力量，她只相信實驗室反復實驗得出來的數(shù)據(jù)。

五驚疑不定

軍訓第二天，顧詩蘭就暈過去了。

她暈過去之后，驚動了在場幾乎所有的男生。男生們紛紛沖上去想把他抱到陽傘下，但是還是教官一步領先，抱著她去了醫(yī)生那里。醫(yī)生診斷了一下認為無大礙，可能是中暑了，也有可能是低血糖，讓她趕緊回寢室休息。

在旁邊一直跟著她們訓練的陳蕓一看顧詩蘭要回去正求之不得，她本來就不想一個人呆在寢室。

所有人，只有于思妍在遠處冷笑不語。

陳蕓陪著顧詩蘭回到了寢室，然后又發(fā)現(xiàn)了浴室在滴水。

“第四個人看來不但上了廁所，還用了浴室。”顧詩蘭看著浴室說，“你確定出門之前是干的嗎？”

“你不相信我嗎？大白天的誰會用浴室啊。”陳蕓忍住惡心的沖動，“我感覺那個人一直就在我們周圍，和我們一起生活，只是我們從未看見過她。”

“你相信嗎？”顧詩蘭問她。

“我本來不相信，但是最近的事情實在太詭異了，”陳蕓說，“可是沒人相信我，那個于思妍一直和人說我有被害妄想癥。”

“于思妍嗎？”顧詩蘭沉吟片刻，“有些事情我真的不方便說。”

陳蕓盯著她說：“什么事情你不妨直說。”

“算了，聽說于思妍在辦出國手續(xù)，估計她在這里最多只讀一個學期就走了，”顧詩蘭說，“她本來是高考之后直接出國的，結果還是來到了這里。”

“為什么能出國還要來這里讀一個學期，因為她出國手續(xù)沒有辦好嗎？”陳蕓好奇地問。

“她家有錢，出國念書什么的是分分鐘的事情，關鍵就要看她想不想出了。”顧詩蘭沉吟著說，“我知道她喜歡劉俊師兄。”

“那個學生班主任劉俊嗎？”陳蕓問，“你們都是一個高中的，高中時候，于思妍難道追過他。”

“追過，沒追上，”顧詩蘭突然有點懊惱，便擺手，“不說劉俊了，真是的。”

她剛說完，寢室電話就響了，陳蕓距離電話近，拿起來就接，剛好就是劉俊。劉俊問她顧詩蘭是不是好些了，她說讓顧詩蘭來接電話，劉俊遲疑了一下說不用了，你好好陪一下顧詩蘭就好了。他很快放下了電話，陳蕓覺得有點莫名其妙，想了想突然好像明白了：難道劉俊喜歡的是顧詩蘭？所以于思妍就一直很記恨她？

這么一想就完全想得通了，于思妍暗戀劉俊，為了他不肯出國。但是顧詩蘭是眾多男生的夢中情人，大概劉俊也不能免俗，所以于思妍一直對顧詩蘭耿耿于懷……她們正這么說著，突然聽見鑰匙輕輕轉動門鎖的聲音。她們對望一眼，很有默契地不做聲，慢慢摸向門口。陳蕓將臉湊近到貓眼看，發(fā)現(xiàn)貓眼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她頓時明白對方一定也在往里面望。她示意顧詩蘭也過來看看，顧詩蘭看了之后，也嚇得臉色煞白。她們趕緊退后幾步，看著那個鎖被慢慢地打開，然后門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緩緩開了。

陳蕓和顧詩蘭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喘，直直盯著那個門開到大概六十度這樣，但是門外靜悄悄的，什么都沒有。

她們壯著膽子伸頭一看，門外面空蕩蕩的，只有微風輕輕吹過，早上的太陽透過樓外面的參天大樹，在走廊上面投下樹影。

“顧詩蘭……你……你也看見了對吧……”陳蕓結巴著說。

“是啊，我看見了……”顧詩蘭也嚇得不輕，先前她還有點相信于思妍說陳蕓是被害妄想癥出現(xiàn)幻覺，現(xiàn)在一看果然是怪異到了極點。她們兩個商量把葉真路學姐過來。葉真路早上剛剛上完一二節(jié)課，被叫過來之后聽她們說完了也是一頭霧水。她們被這個看不見的“第四個人”嚇壞了。兩個人都不敢再呆在寢室，都站到外面去，開始試圖互相說服對方這個絕對不應該是靈異事件。

“你說會不會是于思妍搞的鬼？她不是那種妒忌心很強的人嗎？”陳蕓說，“她不是一直妒忌你長得漂亮受歡迎嗎？”

“你的意思是，她也妒忌你成績好，所以看你不順眼？”顧詩蘭沉吟道，“本來我是不想說的，高中的時候，她的確是有戲弄同班同學的記錄。當年有個她們班上的女生寫情書給劉俊，后來被她弄得眾叛親離。”

“這么厲害？”

“她很能團結周圍的女孩子，你也看出來了，”顧詩蘭攤攤手，“我只是說一下她過去的事情，這次的事情是不是她背后搞的，我也不能確定。”

“我倒是希望如此，”陳蕓嘆氣，她和顧詩蘭現(xiàn)在有了一股同仇共愾的意味，“但是舍管員說朱秀已經來了，這個也是事實……”

“這倒是……”顧詩蘭皺眉，“但是能確定舍管員和接待處看到的就是真正的朱秀嗎？現(xiàn)在剛剛入學，除了我們高中檔案之外，都沒有一樣記錄是有我們的照片的。檔案在輔導員那里，又不是我們隨便可以看到的。我懷疑他們看到的未必是真正的朱秀呢。”

她們還是在繼續(xù)猜測著，內心驚疑不定。真路看她們可憐，就說：“我早上去院辦問過了，她們不肯讓我隨便看學生檔案，我權限不夠。而且，院辦的人沒有收到財務處那邊發(fā)過來的信息，所以說他們認為朱秀應該是還沒有來報道。現(xiàn)在我們也聯(lián)系不到朱秀的家人，因為還是在鄉(xiāng)下。現(xiàn)在試圖通過朱秀高中來聯(lián)系她的家人，看看她到底有沒有出發(fā)來學校。”

她停了一下，又對顧詩蘭說：“你身體沒事了吧？如果沒事，明天就恢復訓練吧，缺了訓練課怕不太好。今天教官還打電話給我，叫我來問你什么時候開始恢復訓練。”

顧詩蘭點點頭：“我覺得好多了，我明天應該可以訓練。”她看了一眼陳蕓，陳蕓臉上閃過一絲憂郁。

中午于思妍回來了，陳蕓因為對她有了猜忌之心，便不再和她說話。顧詩蘭也是淡淡的不做聲。于思妍感覺到了她們的冷淡，鼻子里冷哼一聲，心里恨不得那個“第四個人”能把她們直接收了算了。528室在詭異的氣氛中度過，午睡之前陳蕓忍不住說了一句：“今天有人開了我們的門，出去看，又沒有發(fā)現(xiàn)人。”

“哦？”于思妍斜眼，“你們該不會懷疑是我吧？我今天上午一直在帶隊，中途去了一次院辦送了點東西，如果你們不相信也可以不用相信。”

看來和她根本沒有說的必要了。陳蕓和顧詩蘭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后各自闔眼睡去。

睡到一半的時候，外面有風吹進陽臺，窗簾被吹得啪啪作響，陳蕓忍不住睜開眼睛，看見對面床下的那個柜子緩緩打開了。

——她明明記得那個柜子之前是關得好好的。現(xiàn)在柜門卻是虛掩的，被風吹了之后，居然緩緩打開了，里面黑漆漆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像一張大嘴對著陳蕓張開。

陳蕓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明明是白天，她卻覺得陰氣逼人。她感覺那個看不見的室友已經進來了，她走進來打開自己的柜子檢查，然后慢慢爬上了床。她躺下之后，正對著就是自己的床，也許“那個人”在對著自己獰笑著，她們全看不見……

“拿到優(yōu)秀新生獎學金的人總有一個會死去”這種詛咒又浮現(xiàn)在她心頭，她有點后悔自己為什么要領取這個獎學金了。但是后悔也沒有用，她已經是名額上的一個人了，也許在這一屆里，他們這些拿獎學金的人一個不死，那么這個詛咒就無法解除。

現(xiàn)在看來，最有可能的也許是她……

陳蕓瑟瑟發(fā)抖，再也睡不著了。她木然看著于思妍在廣播中醒過來，然后急匆匆梳頭，整理衣服出去軍訓。她再看看在旁邊繼續(xù)睡得正香的顧詩蘭，她潔白的臉龐一片平靜。盡管早上受到了同樣的驚嚇，但是她還是沒有像自己那樣那么驚慌。

難道她覺得這些都是針對自己的緣故嗎？是那個看不見的朱秀？還是那個充滿傲氣的于思妍？

她反復思索，內心感到十分煎熬。她在這個城市舉目無親，唯一能夠依靠的就是自己。她想起那個還在讀大二，身材比自己還嬌小一些，但是看起來非常善良的學姐葉真路。她恨不得就搬去和真路學姐一起住算了，這個學校她接觸下來，就是覺得這個學姐人最好。

到了下午，她不想再呆在詭異的寢室了，邀請顧詩蘭和她一起去操場看同學訓練，但是顧詩蘭推說自己頭疼不想去。她只好一個人打了傘，獨自去看班上同學訓練了。今天下午剛好劉俊沒課，在訓練場跟班，又剛好顧詩蘭不在，于思妍便大出風頭，喊口令比平時還要精神，看上去心情好到了極點。

陳蕓試圖接近劉俊問他：“學長，于思妍以前和你一個高中的嗎？”

“是啊。”劉俊回答得很淡。

陳蕓不知道怎么接下來去了，但是考慮到顧詩蘭提到的事情，她很想確認一下于思妍是不是那種可怕的女人，便繼續(xù)問：“你覺得她這個人怎么樣呢？”

劉俊被她這么一問，稍微愣了一下，然后說：“嗯……我覺得……她很活躍，在高中也是。不過我們不同一個年級，所以高中的時候并沒有太大的交流。”

于思妍那么喜歡他，怎么可能在高中沒有制造和他接觸的機會呢？看著劉俊這么提防的樣子，就知道他實在不想和于思妍扯上任何關系。陳蕓內心不由暗暗吐槽于思妍一片芳心都付了春水，同時也為顧詩蘭擔心。因為于思妍也許很有可能把得不到劉俊的痛苦發(fā)泄到顧詩蘭身上。她想既然已經開口了，索性八卦到底，她便問：“劉俊學長，那你覺得顧詩蘭怎么樣呢？”

劉俊這回有點點窘迫了，他想了一下說：“顧詩蘭她本來就是個很好的女孩，你怎么對她們那么有興趣呢？”他開始反問了。

陳蕓早就準備，淡淡一笑說：“我是她們室友呀。”

“哦，想起來了，你是她們一個寢室的。”說到這里，劉俊便不再往下說了，他微笑看著經濟一班訓練，注意力似乎完全不在陳蕓這邊了。陳蕓自然知道他是想轉移掉她的話題，她也不是厚臉皮的女生，自然不好窮追猛打問下去。能得到的信息她這里分析就是：劉俊不太想和于思妍扯上關系，劉俊對顧詩蘭評價不錯。

下午的訓練結束了之后，她隨著大部隊一塊去了食堂吃飯，然后又回到了自己的寢室。回到528的時候，她便完全愣住了：寢室里空蕩蕩的，本來應該在房間的顧詩蘭不知去何。她的桌子也有點凌亂：鏡子隨便放著，旁邊還放著一些化妝水和護膚品，但是桌子下的鞋子的擺放是歪歪斜斜的。看起來好像是突然抹著臉然后發(fā)生了什么，她就消失了一般。

她再看看對面的那張空蕩蕩的鋪位：床上依舊是空的，柜子，桌子都是空的，完全沒有人來過的跡象。

“顧詩蘭不見了！”她對著剛進門的于思妍說。

于思妍看了對面床一眼，淡淡地說：“沒準出去干啥去了呢。”

陳蕓心里七上八下，等到了晚上還是不見顧詩蘭回來。熄燈的時候，她看著顧詩蘭的空鋪，和于思妍說：“要不要和真路學姐說一聲？她今天晚上都不回來不會出啥事了吧。”

于思妍說：“那就打個電話給葉真路吧。”

打通電話之后，真路嚇了一跳：軍訓期間有人失蹤可是大事。她急忙調出了顧詩蘭的手機號碼，發(fā)現(xiàn)是關機的。她這下急了，急忙打電話給劉俊。劉俊也急了，立刻反映給輔導員。輔導員一聽那還了得，急忙打電話到顧詩蘭的家里。但是顧詩蘭家里的電話沒人接聽，這一看可不就是失蹤了嗎。輔導員也是個年輕人，一時沖動就報了警。警方說，沒有到四十八小時不能立案，這下把輔導員氣得晚飯都快吐出來了。

“沒到四十八小時的確是不能立案的呀。”雷駿接到真路的短信之后，體貼地給她回了個電話。他剛好沒有睡覺，聽說他的小朋友葉真路當上了學生班主任，又攤上了大事。他想了想說：“有沒有可能是去哪里玩了。”

“那女孩看起來非常乖巧，剛到星城人生地不熟的，應該不會去哪里玩瘋了。”

“你走之前她還在房間睡覺？”

“是啊。”

“那怎么會失蹤……在星城她有沒有其他親戚朋友？也許不懂事就去親戚朋友家過夜了。”

“沒聽她提起過呢。”真路說。雷駿勸她暫時放寬心，再等等再說，她郁悶地掛了電話。身邊室友基本都睡覺了，她也不好繼續(xù)打電話，便抱著試試看的態(tài)度給姐姐發(fā)了條信息，說明顧詩蘭離奇失蹤的事情。沒想到葉安逸很快就給她回復了：“一個大活人怎么可能失蹤呢？女生宿舍那樣的地方，除了她自己應該沒人能強行帶走她吧？”

“可是……如果是那看不見的‘第四個人’……”真路猶猶豫豫回了一條。

“明天你去一下那間寢室，然后和我通電話。現(xiàn)在，你去睡覺吧。”安逸如此回復。說也奇怪，這條簡單的信息給真路帶來極大的安定感，她的身體似乎遵命一般，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六狹路相逢

次日，真路約好了陳蕓，等新生們都離開去訓練的時候，慢慢走進了528寢室。

已經空了兩個鋪位的528，現(xiàn)在看起來冷冷清清，讓人覺得特別凄涼。陳蕓說：“她的東西都沒敢動，昨天一個晚上我都沒睡好。總覺得對面有人在看著我。”她指了指那個空著的鋪位。她昨天實在忍不住就對著那個鋪位嘮叨了半宿，說朱秀求求你放過我們吧云云，聽得于思妍又好氣又好笑。

真路拍了幾張照片給安逸發(fā)過去，安逸看了看照片，讓她仔細拍一拍顧詩蘭桌子上的細節(jié)，還有她床上的細節(jié)。真路發(fā)現(xiàn)顧詩蘭護膚品很多，都是外文字樣，便仔細拍了給姐姐。她發(fā)現(xiàn)顧詩蘭的床上似乎殘留著一些像泥塊一樣的東西，感到非常奇怪。顧詩蘭的枕頭和陳蕓是同一個方向的。陳蕓說本來她們是腳對腳躺下的，但是第一天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這里晝夜溫差很大，頭對著陽臺門的方向會被風吹，她就換了個方向睡覺。

再看看朱秀空著的床，這回讓真路汗毛豎立起來了：朱秀床沿有幾個手指的印記。

她們第一天就進行了大掃除，朱秀的桌子和柜子外面都被528的女生順手擦拭過，但是她的床是不會有人爬上去特意給她擦拭的，畢竟教官來檢查的時候，一般不會爬到空床上去看，她們也只要做好表面的清潔應付檢查就夠了——然而這個手指的印記是怎么回事！

真路趕緊拍了照片，然后給葉安逸發(fā)過去。

安逸似乎對這張照片反應不是特別大，她叫真路去拍一拍18舍的內部結構。真路只好又舉著手機到處走，留下陳蕓一個人在寢室里戰(zhàn)戰(zhàn)兢兢。

18舍的設計和15舍一樣，都是采用了內天井的設計。但是作為建筑設計見長的H大，他們在傳統(tǒng)的內天井里又加入了很多創(chuàng)意的元素。18舍是采用的一個環(huán)形的內天井，進了大門之后，四個角都有樓梯上去。大門對面是回廊，寢室基本分布在兩邊，這除了通風良好和采光充足之外，也體現(xiàn)了南方學校根本就不心疼地皮，唯美至上的特點。寢室是四人間，浴室和衛(wèi)生間靠著門口，里面就是四個人的床位。床位上面是床，下面是書桌，旁邊是每個人獨立的小柜子。

安逸看了照片很久，回復了一條信息。真路認為她有重大發(fā)現(xiàn)，卻看見回復是：“居然比我的研究生宿舍還好。”

北京寸土寸金，雖然北師大的研究生宿舍已經算是不錯的，但是比起南方的學校，還是差了一大截。真路感到這是姐姐第一次表現(xiàn)出對自己的一種羨慕，突然自豪感油然而生。她是在一個單親家庭，從小和父親姐姐一起長大。但是父親因為工作繁忙，家里基本都是姐姐照顧自己。葉安逸在生活上雖然也起不到什么照顧得細致入微的地步，但是她一直都是妹妹真路的一個標桿。她從小功課好，似乎在生活上毫無阻礙，真路就很少看見她沮喪的樣子，她甚至覺得姐姐從未迷茫過。就因為有了這樣的姐姐，真路一直覺得自己過得很迷茫，如今自己居然也被幾個學妹內心依靠著，突然感到自己責任重大起來。

這時候于思妍打著電話從外面進來了。她打電話的聲音特別大，還帶著哭腔：“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啊！我沒對顧詩蘭做什么呀！”

“我怎么知道她就不見了啊！”

“我一直在外面訓練，根本沒機會和她打照面啊！”

“你怎么欺負人！”于思妍突然就哭了出來，“我不去美國讀書不就是想來見你嗎？你早就知道我對你的心你還一直躲著我。是，我知道顧詩蘭的事情，可我什么都沒說！你要喜歡她你去找她去啊！我不想和你說了！”她用力按掉電話，抹了一把眼淚，闖進寢室的時候差點撞上葉真路。

真路和陳蕓面面相覷，看著于思妍爬上床大哭，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于思妍哭著哭著就睡著了，身上的迷彩服也沒換，看起來東西也沒吃。真路第一次面對這種架勢，覺得對方情緒很不穩(wěn)定，自己也不敢說什么，就放了點零食在她桌上，然后就去上課了。陳蕓一個人留下來面對她覺得更不靠譜，便輕輕關上門，就獨自去學校里面去逛了。她早就想去看看學校的圖書館在哪里，剛好趁自己手傷還沒有好，就找這個時間去看。

于思妍迷迷糊糊睡起來，發(fā)現(xiàn)房間已經沒有人了。自己在別人面前丟了那么大一個臉，她也覺得非常無趣。爬下床的時候看見了真路給她留下來的零食，也沒有胃口吃。下午訓練的時間到了，她自己沒有出現(xiàn)在訓練場上，估計真路打電話給教官幫自己請了假，便拿了衣服進浴室去洗澡。

洗澡間的水嘩嘩地沖著，于思妍脫了衣服開了熱水痛快沖洗著自己的身體。她早上在操場訓練了一天，滿臉塵土，又大哭了一陣，臉上早就臟死了。她想了想，干脆將頭發(fā)打濕，倒了洗發(fā)水將就著洗頭。正滿頭泡沫快睜不開眼睛的時候，她感覺好像門縫那有一道影子閃過。

咦……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呆了呆，抹了一下自己的臉，將水關了，悄悄打開門縫往外看：門明明剛才是鎖著的，現(xiàn)在居然是虛掩的！于思妍感覺自己腦子“轟”地一聲響，陳蕓之前說的話快速閃過腦海。她壯著膽子朝外面喊了一句：“誰？”

外面沒有聲音。她往房間看過去，浴室的這個角度只能讓她看見顧詩蘭和陳蕓那邊的床位。她裹上了浴巾，隨便包起頭發(fā)，然后壯膽貼著墻，一點一點朝房間另一側看過去。

房間靜悄悄的，只有浴室滴水的聲音和她自己的呼吸聲。

突然，于思妍感到眼前一黑，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推擠，她整個人就摔在了浴室前，臉被什么東西擋住了。她不由尖叫起來：“救命啊！”然后用力扯著頭上的東西。

“于思妍！于思妍！”她頭上的東西被人扯下來，她看見前面蹲著的是劉俊。劉俊焦急地望著她，手上拿著一套迷彩服。剛才大概就是這東西蓋在了自己的頭上，但是劉俊怎么會在這里呢？

于思妍忍不住“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劉俊看她還裹著浴巾，全身濕淋淋的特別狼狽，一時間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急忙扶她起來問她怎么回事。她指手畫腳說剛才看見有人影閃過，但是什么都沒看清楚。說了半天她才反應對方是劉俊，頓時滿臉通紅，進了浴室擦干水換好了衣服才出去。劉俊在外面尷尬得要命，他接到真路電話說于思妍中午哭了一頓，下午沒去訓練。他很后悔自己中午話說重了，懷疑于思妍對顧詩蘭做了什么事情才讓顧詩蘭失蹤，所以下午過來看看。樓下的舍管員也聽說528室丟了一個女生，也怕再出事，聽說是學生班主任過來做心理輔導，就破例讓他上樓了。

“我從外面來，什么都沒看見啊。”劉俊看著于思妍擦頭發(fā)，然后看剛才蒙在于思妍頭上的東西，那是套軍訓的迷彩服。他本來以為是于思妍的東西，但是卻眼尖地看見衣角上繡了個“蘭”字。軍訓的時候大家衣服都是一樣的，尺寸也差不多，為了區(qū)別開來，會有人在衣服上繡上自己的名字，這個“蘭”字，無疑表明這套衣服是顧詩蘭的了。

“顧詩蘭家里的電話打通了，她父母聽說她不見了也非常著急，”劉俊嘆了口氣，“她根本沒有和家里人聯(lián)系。”

“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之前一直在軍訓。”

“關于顧詩蘭的那件事情……你沒和人說吧？”劉俊看著她，試探性地說。

于思妍頓時變色，然后扭過頭去：“你放心吧，我雖然不喜歡她，可是我什么都沒說。”

“那就好。”

“你就那么在意她嗎？”于思妍酸溜溜地問他。

劉俊沉默了一下，說：“我沒想到她報考到這個學校來，她入學之后給我打過電話，說是沖著我來的。”

“我也是沖著你來的。”于思妍看著他，忍住鼻酸說。

“我知道，”劉俊看著于思妍，眼睛充滿了感激和愧疚，“但是你隨時都會出國，你和她不一樣。”

“我不是沒有出國嗎？我不是和她一樣選擇了高考，毫不猶豫填報了和你一樣的學校和院系嗎？我和她到底有什么不一樣呢？”于思妍眼淚又上來了，“為什么你就是只能看到她的好，我和她做一模一樣的事情，你放在心上的卻只有她！”

劉俊皺著眉頭說：“我就是怕你這副歇斯底里的樣子。高中時候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只是把你當成一個很可愛的妹妹看待，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

“可是你高中也沒有喜歡上顧詩蘭！難道她做了‘那件事情’之后，你就喜歡上她了？”

“住口！”劉俊似乎很害怕她提到“那件事情”，“那事情你要是在這里提，顧詩蘭大學四年就完了你知道嗎？你在高中的時候逼得追求我的那個女孩子轉學，你上了大學你還要做一樣的事情嗎？你家里富有，出國拍拍屁股就走了，根本無法體會別人的感受！”

“所以你來這里并不是看望我，而是來警告不準說出顧詩蘭的那件事情對不對！”于思妍憤怒地叫，然后指著門口，“你走！你這個鐵石心腸的男人，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劉俊被她激得滿臉通紅，手足無措之下只能摔門而去。于思妍趕走他之后，忍不住又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她不知道為什么喜歡上一個人是那么痛苦，她高一的時候就喜歡劉俊，結果一直沒有得到他的接受。她以為大學來到和他一樣的學校就會有機會，誰知道他放在心里的卻是顧詩蘭。高三的時候，她同班同學就偷偷告訴她，顧詩蘭在偷偷和已經上大學的劉俊通信，當時她還不屑一顧，覺得劉俊不可能那么沒有眼光看上顧詩蘭……可是現(xiàn)在……

她哭著哭著，突然注意到自己桌子上本來放著的零食不見了。她心里咯噔一聲：難道自己之前不知不覺地吃掉了？

她再看看桌子，確信那些東西的確是憑空消失了，因為她看見了桌子上代替那些零食的是一張紙條，上面用歪歪斜斜的鉛筆字寫著幾句話：“嫉妒女神凝望腳下燈火/最美煙火處/隨風不動之火焰/指向中午強烈日光”。那些字像是用左手寫的，故意不讓人看出字跡。她看得渾身發(fā)抖，“嫉妒女神”……是在說自己嗎？那鬼魅一樣的身影，帶來這樣的字條是在說自己嗎？

你……你這個我無法看見的人，你在看著我的一切對不對……

她抹了把眼淚，突然感到身后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看著她，然后她猛然回頭……

七恐懼之夜

陳蕓萬萬沒有想到，她回來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于思妍的身影了。

等到了晚上十點半的時候，班上要去學唱歌，少了打拍子的于思妍，班長打電話來催，才讓陳蕓覺得事情不妙。她趕緊電話葉真路，葉真路一聽之下頭都大了：“不是吧……她會不會是生氣了，然后離家出走了？”

“打她電話打不通。”陳蕓說話的聲音很焦急，現(xiàn)在寢室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她真的越來越沒底了。

“我去問問劉俊。”真路掛上了電話，又打了個電話給劉俊。劉俊一聽于思妍也失蹤了，頓時也覺得頭大如斗。他不好和真路說他之前和于思妍還有顧詩蘭的前情往事，只是含糊著說下午去見過于思妍，好像沒勸住她。他為了寬心似地又補充了一句：“于思妍性格開朗，應該不會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你倒是對她很放心，”真路聽了就不高興了，“其實我覺得于思妍比顧詩蘭脆弱多了，我看著她哭得那么傷心，覺得她很孤立無援。難道她天天頂著一張笑臉就讓你覺得她真的那么開朗嗎？”

劉俊被她問得啞口無言，真路說等到晚上熄燈她還不回來，真的要報告學校保衛(wèi)處了。他們商量了一下，和院里的輔導員打了個招呼，出乎意料的是，對于思妍很有印象的輔導員也覺得這個女孩子性格開朗不會出什么事情，反應也不是很大，只是催他們多打電話，看她手機什么時候開機。

等到了晚上，于思妍還是沒有回來。陳蕓在班里別的女生的寢室那里呆了半天，等到快熄燈的時候，她才磨磨蹭蹭回到自己寢室。寢室里三個鋪位都沒有人了，空蕩蕩的，只有風吹著陽臺的窗簾在微微飄動。她想了想，走過去把陽臺門拉上，又擔心出了什么事她不好沖出去呼救，又把陽臺門拉開了。她四下檢查著寢室里的異狀，顧詩蘭和于思妍的柜子抽屜都沒有鎖上，她去看了看于思妍的柜子里，那個她收藏的京劇面具已經裂成兩瓣了。她撫摸著那裂成兩瓣的面具，不知道是它自己裂開了，還是于思妍一怒之下弄碎的。破裂開的面具看起來特別怪異，這個真的是那天晚上她看到的那張臉嗎？

她舉著面具，在自己面前試圖拼接起來，突然感到面具后面有一張臉！她趕緊拿下面具，卻發(fā)現(xiàn)什么都沒有，是自己想多了。

她輕輕拉開顧詩蘭的柜子，里面放著簡單的幾條裙子。然后她拉開顧詩蘭的抽屜，里面放了很多護膚品，還有藥物，都是外國進口的藥物。她忍不住拿起來看了看，發(fā)現(xiàn)這些護膚品都不是普通的美白補水的護膚品，而是有針對性的一種調養(yǎng)的產品。但是里面專業(yè)詞匯比較多，她一下看不明白，想來校花也不是那么容易當?shù)模谴祻椏善频钠つw不知道她平時要下多少工夫。然后她又拉開了于思妍的抽屜，里面也有一些護膚品和一些簡單的化妝品……她看見了那張紙條。

那個字跡，她認識，是那天在體育館開會的時候，給她遞送恐嚇的紙條。

一模一樣的字跡，但是語焉不詳?shù)膬热荨?/p>

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于思妍的抽屜里？

難道那天的紙條是于思妍寫的？她越想越覺得心寒，恨不得等于思妍回來當面問個清楚。

但是等到了熄燈，她都沒有等到于思妍回來。她將門反鎖了之后，給葉真路掛了個電話，和她說了這里發(fā)生的一切。葉真路剛好在和葉安逸視頻聊天，接到這個電話之后，她又轉告了一遍給姐姐聽。葉安逸在那邊還是穿著病號服，沉吟片刻說：“這個事情，不是看起來那么簡單的。”

“我沒覺得它簡單！”真路快哭出來了，“我覺得這一切好復雜！兩個人失蹤了，還有一個聯(lián)系不上不知道是死是活，從未出現(xiàn)過的新生！”

“你別著急，明天還要麻煩你去一次18舍。今晚你就好好睡一覺。”葉安逸朝攝像頭做了個拜拜的手勢，因為護士小姐已經走進了鏡頭，要催她吃藥了，她知趣地關上了視頻對話。真路不得已又發(fā)了條短信給陳蕓表示安慰，說明天就過去看她。

那條短信一點都沒有給陳蕓任何安慰的感覺。她躲在被子里瑟瑟發(fā)抖，隨時覺得有什么人在她周圍。迷迷糊糊睡過去了之后，她又猛然驚醒，害怕有張鬼臉又出現(xiàn)在她床頭。她看看手機已經是十二點多了。她又好像聽見有鑰匙試探性伸進了鑰匙孔的聲音，輕輕轉動了幾下，但是門鎖沒有打開——她睡覺前反鎖了門。她想可能是于思妍回來了，忍不住從抬起頭看，轉動鑰匙停止了，然后傳來鑰匙輕輕拔出鑰匙孔的聲音。

“是于思妍嗎？”陳蕓壯著膽子說了一聲，但是沒人回答。她艱難地帶著自己受傷的手爬下了床，躡手躡腳朝門口走去，走的時候覺得耳朵后面涼颼颼的，好像有人在背后呼吸一般。她回過頭看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只是陽臺那邊吹過來的風而已。

她打開燈，把門打開了，發(fā)現(xiàn)外面空蕩蕩的。

528室剛好是在正對著18舍大門的方向，旁邊就是樓梯，她伸頭看了一眼左右，都沒有看到人影，只有走廊上昏暗的燈亮著，靜悄悄的。

陳蕓在回頭看自己的寢室里，空蕩蕩的，夜風吹得窗簾一動一動。

“528——熄燈——”樓下舍管阿姨看見她房間的燈亮了，催她趕緊熄燈。她趕緊關了燈，跑到走廊那邊的520室，那是她們班另外一個女生的寢室——由于學校的分配，她們班在五樓的女生寢室就這兩個。她去敲520的門，所幸520的同學都沒睡，迷迷糊糊來開了門，發(fā)現(xiàn)是陳蕓，感到非常驚訝。

“我寢室兩個人都失蹤了，我很害怕。”陳蕓淚眼婆娑，“我能再你們寢室呆一會嗎？”

“啊，學霸也會害怕啊。”寢室里有個躺下的人說了一句，引得其他女生都輕輕笑了起來。開門的女生讓她進來，便說：“可以呆一會兒，不過我們的床位都是滿的，床那么小，也不能兩個人睡。所以陪你聊聊天，等下就回去吧。”

——這婉轉的逐客令怎么會聽不出來？陳蕓心里實在害怕，當下又顧不得那么多了。她總算知道在大學和在高中的不同的：在高中她成績好，老師喜歡，同學又要請教她問題，都讓著她；但是在大學里，人和人之間的利益會更加清晰，她領取了幾千塊的獎學金，對于旁邊同學來說就是一個不小的打擊，畢竟能考進H大的，在高中里肯定也是自己班上成績優(yōu)秀的人。之前聽說“新生獎學金的詛咒”，大概那些身亡的學生，多多少少也是承擔了不少這樣的壓力吧。

那些女生輕聲聊天，也沒有故意和她搭訕的。她站在寢室陽臺門口，剛好可以看見自己528寢室的陽臺——她睜大了眼睛，她似乎看見一個人影在半開的陽臺門那一閃……

“有人在那邊！”她輕聲叫了一聲，把那些女生激得都起來圍觀，但是看了好久卻只能看見黑洞洞的寢室，什么都沒看見。

“我說，你是不是看花眼了。”有個女生輕輕笑她。

陳蕓被驚慌和恐懼包圍著，她沮喪到了極點，旁邊的女生都打著呵欠說自己要睡覺了，她只好告辭出來。出來之前聽見有個女生小聲說：“疑神疑鬼的，難怪于思妍會受不了她。”

她不敢回自己的寢室，也沒有地方可以去。她慢騰騰在18舍里走著，從5樓走到1樓，再從1樓走到了5樓。空蕩蕩的走廊和樓梯，除了3樓有個女生蹲在走廊盡頭和男朋友說電話之外，什么人都沒有。她蹲在那個女生旁邊聽她和男朋友講電話，講H大沒有校門，講軍訓的辛苦，講已經天南地北的高中同學目前的情況，終于那個女生發(fā)現(xiàn)了她，便匆匆收了電話進房間去了。陳蕓沒辦法，只能慢慢走回5樓，走到5樓又不敢回自己寢室，就慢慢走上6樓。

6樓的結構和5樓不太一樣，房間數(shù)要比5樓的少一些，多了個露天的平臺，植入了草坪，這也算是H大建筑設計比較獨具創(chuàng)新的一點吧，在復里舍教學樓和很多宿舍都采用樓頂花園的生態(tài)設計。這里平時很少人來，她們528室上面就是一大塊草坪了，難怪平時都沒有聽到有人在樓上活動的聲音。草坪旁邊是巨大的金屬罐子，就是太陽能熱水器的裝置。但是這一切陳蕓都不能走近，因為在樓頂小花園和樓梯之間，有一道門擋住了她。這是一道玻璃門，做成一個花棚的模樣，樓頂花園有一半是露天有一半是在透明的玻璃棚子里的。在棚子旁邊還有一間低矮的小小的房子，大概是用來管理儀器用的，才一米五這樣的高度。

陳蕓摸了摸門上的小鎖，發(fā)現(xiàn)居然是開著的。

這是怎么回事，不是聽說樓頂?shù)男』▓@平時是不對外開放的嗎？她輕輕扭動那把鎖，便把門打開了。

這是她第一次走進這個小花園，除了剛植入的草皮，還有一些管理員阿姨種的花草，甚至還有幾盆高大的茶花，種植在大花盆里。今晚月光皎潔，照的這里產生一種樹影斑駁之感。她之前被嚇壞的心情，在這里得到了緩解。她慢慢走到樓頂旁邊，看著整個大學被幽幽燈光勾勒得分外動人。她突然想起于思妍抽屜里的那幾句話：“嫉妒女神凝望腳下燈火/最美煙火處/隨風不動之火焰/指向中午強烈日光……”

腳下燈火……指的就是這個嗎？但是最美的煙火處又在哪里呢？隨風不動之火焰又是什么意思？

這時候她突然感覺背后人影一閃，她驚恐回頭，卻什么都沒看見。

不……絕對不是幻覺，她肯定這次絕對不是幻覺，她身邊有個看不見的人影在跟著她，一直在監(jiān)視著她！她忍不住低聲說：“我不知道你是誰……為什么一直跟著我……”

“為什么一直要害我……”

“你到底是誰……”

“你是朱秀嗎……”她終于說出了那個讓她們寢室一直起雞皮疙瘩的人的名字，然后她果然聽到了一聲微微的嘆息，之后便什么聲響都沒有了。陳蕓就這樣暈了過去，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八多因素

真路早上起來接到了于思妍的電話，她已經在機場了。她說她不想再國內讀大學了，昨天晚上是去賓館住了一個晚上，今天去買飛機票回家。她對真路印象不錯，有點擔心真路因為她任性出走的事情受到責罵，所以才補了一個電話給她。

“你別走！我姐姐說，這一切的謎底她會揭開！”真路急忙喊住她。

“我買了飛機票了，反正我覺得呆著也沒意思，被人猜疑，又沒人喜歡我。你看我失蹤了一個晚上，肯定人家都認為我是負氣離家出走，顧詩蘭不見了，大家一定以為她出了什么事情心急如焚了吧。”于思妍冷笑道。

真路沉默了，對方說得不假。于思妍不見了之后，很多人就認為她是任性出走，就連劉俊也不怎么擔心。真路想了想說：“難道你不想知道寢室那些可怕事情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嗎？”

“那間古怪的寢室的確很可怕，”于思妍不假思索地說，“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住在那里。比起學長拒絕我這件事情，我覺得就算是遇見冤死的鬼纏著我們也不可怕了。”

還真是個性情中人啊！真路哭笑不得，她說：“可是你被冤枉戲弄顧詩蘭和陳蕓這件事情，你也不在意嗎？”

“你相信我是被冤枉的嗎？”于思妍問她。

“我姐姐說，這些不會是你做的。”真路一時口快說了出來。安逸的確是說過“這些事情應該不是于思妍做出來的”，她說任何人做事情都有動機。于思妍最大的動機就是喜歡劉俊，陳蕓對她來說不存在什么威脅，她沒必要去嚇唬陳蕓。而顧詩蘭的話……她的確有敵視顧詩蘭的動機，但是目前看她沒有作案時間，因為她是呆在寢室時間最少的一個人。

于思妍第一次聽到真路說起自己姐姐，說得又很有道理，她不由平靜了一下。

“我姐姐今天上午要我再去一次寢室，于思妍，你還是回來陪我一起去吧，讓我們揭開這一切的謎底。”真路誠懇地說。

于思妍想了想，便說：“好，但是你不要告訴別人我回去了，要是你姐姐解不開謎底，我就立刻改簽機票回家！”

現(xiàn)在的小孩都那么任性嗎？真路苦笑著答應了。她打電話給陳蕓沒打通，打到528室也沒有人接，她估計對方是去看同學軍訓沒帶手機。訓練中的人也都沒帶手機，她想著中午陳蕓肯定自己就回來了，于是也沒有放在心上。

于思妍打車從機場回來之后，真路已經在528門口等她了。她當著她的面和姐姐視頻通話，這是于思妍第一次看見她姐姐，她一直以為讀心理學的研究生肯定是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表情和陳蕓一樣嚴謹?shù)呐畬W究，但是視頻里的女孩看起來非常年輕，披散著一頭黑發(fā)，眼鏡明亮面容清秀。比較特別的是，她是躺在病床上的，臉上還戴著傷。

“陳蕓被恐嚇，到她晚上遇見鬼臉，528寢室連續(xù)有‘看不見的人’闖入，顧詩蘭無故失蹤，于思妍洗澡的時候也感覺房間有人……你們遇見的一系列怪事就是這樣對不對？”葉安逸躺在病床上對著真路說。

“對。”于思妍和真路雙雙點頭。

“因為事情是連續(xù)發(fā)生的，所以你們很容易就會把這些事情都歸結成‘也許只有一個原因’上。但是我們做實驗的時候，經常是為了要控制某種變量，才能得到因果關系。”葉安逸說。

“什么意思……聽不懂……”真路和于思妍都迷惑不解。

“意思就是你們身處一個多因素的環(huán)境里，你們所看見的結果，也許并不是某一個單一變量引起的，而是共同作用的結果。換句話來說，就是你們遭遇一系列事情，未必是同一個原因造成的。”

“啊？”她們聽這意思，就是說遇見的事情不是同一個人干的？

“由于528室是一個密閉的空間，所以可以認為你們遇見的事情可能是由于同寢室的室友所為。陳蕓和于思妍顧詩蘭之前不認識，基本排除利益沖突。于思妍你喜歡劉俊學長，但是劉俊學長又對顧詩蘭頗有好感，你們之前又認識，所以你們之間的利益沖突可能會比較直接，”葉安逸擺擺手，制止于思妍插嘴，“然而目前為止并沒有于思妍針對顧詩蘭做出危害性事件的證據(jù)，除了顧詩蘭失蹤這件事情之外。”

“她為什么會失蹤我并不知道！”于思妍急急說。

“我查了查顧詩蘭的護膚品，它里面的成分，有很大一部分是類似處方產品，”葉真路說，“由此我懷疑顧詩蘭可能在不久之前整容過，這些都是整容之后的護理品。”

“哼，終于還是被發(fā)現(xiàn)了嗎，”于思妍冷哼說，“她的確是整容了，而且是高考之后大整了一番，不光是開眼角割雙眼皮，還整了唇形，矯正了牙齒，連臉上的骨頭我都懷疑她動過。高考到開學有三個月時間，我懷疑她這三個月都是在醫(yī)院里度過的。”

“于思妍之前是有計劃說要出國不會在國內讀書的吧，”葉安逸說，“那么突然一個高中同學出現(xiàn)在她同班還是同寢室，那她肯定非常擔心別人揭穿她整容的這個事情。”

“是啊，而且她現(xiàn)在受歡迎程度大大超過了她的預料了吧，每天受到這樣的歡迎，她肯定越來越擔心于思妍會說出去。”真路理解地點點頭。

“所以劉俊就一直懷疑是不是我背后說她整容的事情吧，”于思妍憤憤不平地說，“可是我偏偏什么都沒有說！”她這個個性就是容易讓人懷疑，加上她和顧詩蘭都暗戀劉俊，難免背上黑鍋。

“所以我很懷疑那天晚上陳蕓看到的鬼臉只是一個意外，看見了敷面膜的顧詩蘭而已。”

咦？真路和于思妍紛紛大感意外，安逸解釋：“我看過真路拍的那些護膚品，她晚上睡覺前臉上敷的除了美容的面膜，可能還有藥品在里面。這些東西擦到臉上又黑又白的，肯定引起別人注意。她怕別人問起，應該是趁著大家睡覺的時候擦的，當然她沒有料到陳蕓一直沒有睡覺看見了。陳蕓那時候應該是睡得迷迷糊糊的，所以我大膽推測，應該是陳蕓不小心睡到了和她同一頭，剛好看見了偷偷擦臉上的藥的她而已。證據(jù)是，如果人在一個方向被一張鬼臉嚇到，肯定是往另外一個方向逃，這樣她摔下床才會理所當然。”

“陳蕓看見的鬼臉是在她說的另外一個方向嗎？為什么她要說謊？”于思妍問。

“她沒有說話，只是人經常對自己太有自信了而已。她認為她自己沒有睡著，其實那時候應該是半夢半醒之間，之后的記憶混亂引發(fā)的證詞混亂，這種事情經常會遇見。所以人不要太相信別人口里說出來的話，也許別人說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記憶出現(xiàn)了混亂。”安逸淡淡地說。

真路想起在顧詩蘭床上發(fā)現(xiàn)的泥塊，才知道那些并不是泥塊，而是藥粉。

“于思妍，顧詩蘭在高中時候身體差嗎？”葉安逸問她。

“不差，她中暑暈倒我一直覺得是裝的，只是不想訓練而已。”于思妍冷笑，“反正我也不想看見她，所以懶得揭穿。”

“剛剛整容之后，是不能接受日光照射的，”安逸說，“所以我懷疑她也是為了避免日光照射才故意暈倒。但是軍訓期間是不允許長時間休息的，她突然消失，我估計就是為了避免自己皮膚在嚴格的軍訓期間長時間被日光照射。或者是說，她可能是皮膚被日光照射發(fā)生了一些問題，她才急匆匆回去了。”

“回去哪里？”真路想不通。

“回自己的整容醫(yī)院接受治療唄！難怪老是打不通她的電話，估計不好意思說吧。家里面估計也不知道她偷偷回去了，過兩天應該就有電話過來，編造一些理由讓她留在家里一段時間吧。”于思妍說。

“至于陳蕓為什么會懷疑于思妍，也許是受到了顧詩蘭的暗示，”安逸說，“于思妍你想想陳蕓是怎么注意到你柜子里的面具的？”

“不知道是誰把我手機桌面換成那個面具了，然后放在了洗漱臺上！”于思妍突然恍然大悟，“我說我那天怎么把手機放那地方，難道是顧詩蘭干的？”

“她知道你有出國的傾向，所以一定很想讓你趕緊出國，不管是面具的事情，還是劉俊的事情，她多多少少都會有點暗示，為的應該是讓你快點離開學校吧。”安逸揉揉腦袋，“其實要想明白她的動機，我費了好大的功夫。”

真路深深知道姐姐一定費了很大的功夫，之前她思考的都是各種命案錯綜復雜的關系，這種小女生之間的小心思，她要想明白，真的是難為她了。

“真是討厭！我沒有告訴別人她整容的事情，她卻一直針對我！”于思妍生氣地說，想想又覺得不對，“那陳蕓遇見的那個‘看不見的室友’，也是她嗎？”

安逸正色說：“我不認為是她。相反，我倒是認為，那‘第四個室友’，從一開始應該是存在的。因為舍管員能給鑰匙，迎新的人能接到新生，應該都不是看花眼。顧詩蘭就算再怎么忌憚于思妍，她也不太可能假扮朱秀，所以我也猜測朱秀也許早就到了學校，只是因為一些不得已的理由，一直沒有現(xiàn)身而已！”

“難道不會是她出車禍死了的鬼魂嗎……”真路這么一說，立刻被唯物主義的姐姐責怪地看了一眼。安逸果然非常肯定地說：“不存在鬼魂這種說法，更不會因為她死了之后因為魂牽夢繞自己沒有能上大學，而來到了H大。唯一的解釋就是她本人已經來了，一直沒有現(xiàn)身。”

九謎底

陳蕓艱難地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在被慢慢移動著。有人背著她慢慢下樓。四周光線很黯淡，看起來是早晨四五點鐘的樣子，她四肢冰涼，手腳酸疼，難道在花房躺了一個晚上？

背著她的人背很瘦，穿著結實的迷彩服，她能感覺到衣服下面那個人的皮膚傳來溫暖的體溫。

是人……她呼了口氣。那個人背著她小心往樓下走，一步一步。她個子不高，背著陳蕓并不方便。陳蕓看清楚是個女孩子，便拼命控制著自己的呼吸節(jié)奏，怕對方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醒了。

那個人有一頭烏黑的頭發(fā)，非常瘦，感覺她身上的骨頭都要咯疼自己了。她穿著軍訓的迷彩服，看起來和自己是同一屆的，到底是誰呢？是不是早上早起發(fā)現(xiàn)自己的女生呢？陳蕓看著那女生準確無誤地將她背到528，然后做出了一件讓她非常驚奇的事情：她掏出了鑰匙打開了門，將她背了進去！

這個人是……這個人是……

“你是不是已經醒了？”背著她的女生冷冷地說，“醒了就下來自己走吧。”

陳蕓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帶著的濃重的口音，但是聲音很平和，沒有太多感情波動。她艱難爬下那女生的后背，借著外面薄光，她看見這個女生有一張蠟黃的臉，頭發(fā)亂蓬蓬的，眼神卻非常堅毅。

“你是……”

“我是朱秀。”女生淡淡地說，“既然被你發(fā)現(xiàn)了，我就直說了吧。”

“朱秀……”她驚慌地說，“你不是已經……”

“我聽你們討論說我出車禍死掉，我都覺得好笑，”朱秀冷冷地說，“事實上從我家坐火車要到信陽轉車，這樣才能夠來星城。我要按時來到學校報道，就必須提前出發(fā)，根本沒機會坐那趟專門歡送大學生的大巴。”

“你為什么……為什么領了鑰匙不來我們寢室住……之前你是不是偷偷一直回過寢室？”

“是的，我需要回來解手和做一些必要的洗漱，”朱秀聲音的溫度一點都沒提高，“你是不是很奇怪一直沒人發(fā)現(xiàn)？我穿著軍訓用的服裝，這棟樓到處都是穿這樣衣服的女生，要混入其中非常簡單。”

“那……那些紙條難道是你……”陳蕓怎么也想不通朱秀為什么要這樣做。

朱秀默默地看著她，堅毅的臉上閃過一絲異色：“因為我很恨你。”

“為什么……我之前根本不認識你！”陳蕓說道。

“我家為了讓我讀書，弟弟妹妹都出外面打工了。我好不容易湊夠了學費來到星城報道的時候……迎新的男生給我遞上的新生須知，卻發(fā)現(xiàn)里面除了學費之外，還有其他的費用。學校為了改善學生的住宿條件，四個人一間，有獨立衛(wèi)生間和廁所……同時費用了增加了很多。還有軍訓，新生需要的鋪蓋等等雜費……我發(fā)現(xiàn)交完了這些之后，我身上根本就不剩下生活費了。于是我當時就做出了一個決定，先把學雜費交了，然后用這個月的時間，掙點生活費。”

“我白天就出學校附近假裝是打工的小妹給人干雜活，晚上就睡在18舍頂樓的那個小房子里……”

“就是那個管理儀器的小房子嗎？”陳蕓驚訝地說，“那里那么窄小！你沒有鋪蓋怎么受得了？你為什么不干脆來我們寢室住？你可以和學校說清楚情況的！”

朱秀面色一頓，隨即冷冷地說：“我要是來寢室住，就不停有人詢問我的家境。我高中已經受夠這些屈辱了，我的助學貸款只能付學費，我的生活費全部給了多出來的雜費，我身上沒有錢，我不想再遇見什么情況有人來問我收費我卻躲躲閃閃的。可是……”她面色一寒，冷冷地看著陳蕓，看得陳蕓非常害怕。

“可是你卻一入學就得到了幾千塊的獎學金！我是我們市的高考最高分，卻同樣比不上你。如果你和我一樣，那么你拿這個獎學金也無可厚非，但是你明明就看起來根本不缺這個錢，吃穿用度都非常寬裕，為什么要給你？我一時氣憤，就混進了開會的人群，給你寫了那張紙條。”

“原來是你……”陳蕓又驚又窘：她從小得獎無數(shù)，拿獎學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從來不會覺得對別人造成那么大的威脅。她非常難過地說：“可是我拿了獎學金同樣不好過啊，大家都不太喜歡我……”

“我都暗中看到了，所以我就漸漸原諒了你，誰叫我比不上你呢？”她自嘲低頭，“我是一只井底之蛙，就是來自小縣城，一直以為自己不得了。但是來了這里才知道山外有山，我不忿你拿獎學金，但是又和你有什么關系？這個是學校的決定，又不是你決定的。而且我看你受到的冷落也不好受。所以后來我回寢室，也只是因為要外出找工作不得不洗澡洗漱，所以才會偷偷回來。”

“那于思妍抽屜里的那張紙又是什么意思呢？”陳蕓看著她說。

“你真的想知道？”她斜眼，“你居然猜不出來嗎？難為你是學霸。”

陳蕓臉一紅，咬著嘴唇說：“我怎么知道嘛……你說的腳下燈火……難道不是指站在高處往下看嗎？”她突然想到了：“所謂的高處，不是指樓房，難道是指我們學校后面的鹿山公園上的山？”

朱秀頗贊賞地看著她：“不錯，你腦子一旦不被驚嚇，還挺好用的。”

陳蕓一拍手：“走，我們去看看，你看看我猜得對不對！”朱秀懷疑地看著她：“現(xiàn)在快天亮了，你要去那種人少的地方，不怕我害你？”

陳蕓笑了笑：“不，因為我覺得你是骨子里溫柔的人。”說得朱秀臉上一紅，便帶著她說：“走吧，不然天亮了燈就滅了。”

雖然舍管員覺得那么早有兩個女孩子跑出去很奇怪，但是認為她們是跑步的就不多問了。她們兩個穿著軍訓的服裝，一路小跑往鹿山上爬。眼看著天色越來越亮，陳蕓生怕看不到燈火了，爬得比朱秀還著急些。好不容易爬到山頂，她看見清冷的晨色中，遠處星城的燈火依舊璀璨。她指著那一片特別明亮的燈火：“你看！你指的是不是那一片！”她立刻回想接下來的字句：“隨風不動之火焰……火焰……火焰……啊！那一片的火焰！莫非是指火車站！”

星城火車站就有一個巨大的火焰標志，因為當時建造的年代比較特殊，設計者無論是讓火焰向左傾還是右傾都觸犯當時人們微妙的政治心態(tài)，所以設計成了非常不自然的豎的火焰。當時陳蕓第一天下火車就覺得那個火焰設計得非常奇怪，后來一問之下才知道原因。她看看那片燈火的地區(qū)正好就是火車站所在的城區(qū)，再加上風吹都不會擺動的火焰，不就是指火車站嗎？

朱秀眼里閃過一絲贊賞，陳蕓繼續(xù)努力往下想：“指向中午強烈日光……這里指的是時間嗎？中午……火車站的時間，那就是車次了，加上嫉妒女神……”

朱秀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列車時刻表遞給陳蕓，陳蕓如獲至寶仔細查：“中午到達星城的……那和我們寢室有關的……剛好就是于思妍她們那里的列車了。但是于思妍和顧詩蘭都是同一個地方的人，那嫉妒女神到底指的是……”她突然一拍腦袋恍然大悟：“那個富二代于思妍是乘飛機來的！那只能指的是顧詩蘭了……顧詩蘭是嫉妒女神？”

“我現(xiàn)在覺得你拿那個獎學金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朱秀難得閃過一絲笑意，“我也是暗中觀察才發(fā)現(xiàn)的。所以鬼臉的事情，我覺得多半是和顧詩蘭有關，她那天好像很焦急打電話給一家醫(yī)院說她臉出了點問題。她怕別人發(fā)現(xiàn)特意到六樓來打，剛好被我聽見了。我覺得她瞞了別人不少事情呢。”

陳蕓得到朱秀的肯定比什么都高興，她顧不上顧詩蘭的事情了，指著遠處說：“你看，云都變成粉紅色的了！我們還可以在這里看日出呢！”

“我們？”朱秀懷疑地看著她。

她點點頭說：“嗯。你因為鬼臉的事情寫紙條提醒我，還特意背我下樓，我覺得你其實是一個很好的人。你不用擔心，我們好好商量怎么把這個事情瞞過去，我們還可以和真路學姐商量，這樣這件事情就我們幾個人知道，不會有人知道你瞞著學校不去軍訓的理由了。”

朱秀看了看她，突然笑笑：“其實嘛……這些天我也想通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快別說了，我們看日出吧！”

中午的時候，工商管理學院學生辦公室接到了顧詩蘭的電話，說她外公突然去世了，她臨時趕回家，沒有及時通知學校非常抱歉。現(xiàn)在她人在家里，非常安全，請學校的領導老師放心。于思妍知道消息之后暗暗吐槽說那人的外公其實高中的時候就去世了，家里編這樣的謊話也不怕輕易被揭穿。

說這話的時候，陳蕓，葉真路還有剛剛出現(xiàn)的朱秀都坐在528室。

她們第一次和朱秀見面，互相交流了之后，總算把最近的事情捋清楚來龍去脈，籠罩在新生頭頂上的烏云漸漸散去了。

“你怎么會覺得顧詩蘭嫉妒我？”于思妍頑皮地問朱秀，她覺得朱秀心思縝密，也許比起陳蕓來說，學霸程度應該不相上下。

朱秀沉吟了一下說：“你羨慕她有學長垂青，說不定她羨慕你家境好人開朗擁有很多女性朋友呢。人站在不同的處境看問題，總是讓你想不到。”

真路插嘴說：“我姐姐也說，不要被事情的表象迷惑。”

視頻里的葉安逸忍不住皺眉：“我沒有猜出顧詩蘭這樣的心思。”真路忍不住笑了，她姐姐天分奇高，但是在人情世故上還非常單純。這次的新生事件，因為夾雜太多人情世故，讓姐姐肯定死了不少腦細胞，比她的那些復雜的實驗還讓她頭疼。她忍不住輕輕對安逸說：“你好好休息吧，最近可能我不會再煩你啦！”

安逸正色說：“那顧詩蘭回來了你們打算怎么辦？”

“怎么辦？”大家都看著于思妍，畢竟顧詩蘭真正傷害的人還是于思妍，于思妍撓撓頭：“我也不知道，不過知道原來我對她也有那么大的壓力，我心里挺平衡的。嘿嘿，關于她整容的事情，我們就做為小秘密隱藏下來好不好？”

大家都點點頭，都同意作為528的秘密隱瞞下去。528室里那么多關于每個人的秘密，她們都打算互相守護住，因為四年時間剛剛開始，也許這些小秘密，會成為她們之間羈絆的開始。

那樣，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