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夜剛下過一場小雪。琉璃瓦上松鼠躍過,撲得松枝一陣亂搖,雪團落下,正砸在守夜小廝阿青的腦門兒上。
阿青“赫”的一聲嚇清醒了,他打個寒噤,左右張望著沒看見別人。
這里是于府冷清的山中別業,于老爺只有夏季才來避暑,冬季的庭院被冰雪所覆蓋,除去留守的管事與幾個小廝,并沒有誰會跑到這里來吹風受罪。
反正也沒人沒鬼的,過一會兒就回屋睡覺去吧。
打定了這個主意,阿青拍了拍腦門上的殘雪,將袖子里的暖籠揣進懷里,然后起身活動活動腿腳,哼著小曲兒朝茅廁走去。
下人們使用的茅廁有點遠,穿堂的北風迎面呼呼地如刀子一般。阿青的小曲兒很快就忘了詞,他聳著肩膀跺著腳,一溜小跑穿過一個小院,腳下不留神,被埋在雪里頭的什么東西給絆了一跤。
“唉喲……”
阿青齜牙咧嘴地扭頭,發現那是一只倒在地上的無頭小石獅子。他想了想,赫然記起了這只獅子的來歷——
有一年于老爺在山里頭消暑,看見一戶宅院門口站著兩只小石獅子,玲瓏精巧。他看著喜歡,居然也不和那家主人議個價錢,直接命令家丁下手扛回別業里頭。
誰知這天夜里,別業后院里養著的雞鴨全都被野獸給咬死,場面慘不忍睹。前任管事的也不敢和于老爺說,偷偷差人回訪石獅子原本的主人家,這才發現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山里人家,而是一座年久失修但氣派依舊的古墳。
那人趕緊回來稟報,管事大驚失色之下,也忘了稟明于老爺,直接命人將石頭獅子潑上狗血,又用火烤水潑的辦法弄掉了腦袋,丟到糞坑里這才消停。
這之后,雖然后院子里頭再沒有出過怪事,但是于老爺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石獅子的事。不分青紅皂白,從管事的開始但凡有份的人都挨了鞭子,這之后老管事大病一場,很快就一命嗚呼了。
話說回來,這只破石獅子不是應該沉在茅坑里的嗎,怎么又跑到這里來了?
想到這里,阿青不禁毛骨悚然,卻又憋不住尿急,于是只能告訴自己是看走眼了,依舊往茅廁的方向跑去。
風更冷了,四周沒有一個人,茅廁前的屋檐下面掛著一個搖搖晃晃的紅燈籠,把周圍雪地都染上了血色,又在墻上投下無數搖晃不定的鬼影。
阿青哆嗦著一路小跑推開竹篾排成的小門,背后燈籠的紅光從他肩上斜篩下來,照出茅廁內部的情形。
冬天有冬天的好處,雖然冷了點,但是有些氣味倒不至于熏得人踉蹌暈倒。阿青這邊一通窸窸窣窣,正長出一口氣,忽然覺得腳尖前面有什么東西好像在發出微光。
他狠狠地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發現茅坑里頭有一大塊花白色的東西。是雪漏進來了?他抬頭往上看,屋頂好端端地連個縫隙都沒有。
阿青好奇,于是轉身到了外頭,取來檐下的紅燈籠細細地一照——
咿呀!他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剛才發光的是一根碧玉簪子,而茅坑里躺著的,赫然是一顆白發蒼蒼的人頭!
一
“小姐、小姐,不得了府里出大事了,張管事請您馬上回府!“
丫鬟氣喘吁吁地跑進正殿,喃喃誦經聲并沒有因為她的慌亂而有所停滯。
又過了一會兒,跪在佛像面前虔誠祈禱的于盈珠才微微回過頭來。
“綠珠,我帶你來廟里進香,為得就是‘平心靜氣’這四個字,為何你卻總是學不會呢。”
小丫鬟面露愧色,卻又緊張地壓低了聲音: “綠珠知錯了,可是小姐,府里真的出了大事。聽說昨兒個夜里,于老爺和二夫人都、都沒了!”
于盈珠眸光一怔:“舅父他……他過世了?怎么會……怎么回事?”
“具體的事綠珠也不清楚。”小丫鬟嚇得仿佛隨時都要哭出來了:“但是聽過來報信的小六兒說,老爺死得很慘,就連小少爺也不見了!”
寒州城的首富,于望海于老爺死了。
當小廝傳話到安國寺的同時,這個消息也一點一點地在寒州城里傳播開了。有人驚愕,有人懷疑,甚至有人高興、調侃,慶祝,可就是沒有人嘆息。
于望海今年古稀,曾是朝中權傾一時的大官。他為人乖戾,媚上壓下的伎倆爐火純青;他橫征暴斂,搜刮民脂民膏;但最令人憎惡的還要數他拉幫結派,讒害錚良,不知曾經有多少好人的生命或者前途葬送在他的手里。
新帝即位之后當然看不慣于望海這般狗茍蠅營的手段,卻又礙于先皇的臉面,只讓他歸鄉致仕。可于望海回到寒州城,帶著他幾十年來搜羅的金銀珠寶,買下了十余處田地宅院,竟還過上了安逸閑適的生活。
老天無眼——每每有人提起這四個字的時候,總是不忘拿出于望海來作為最好的例證。
可是今天,老天爺又仿佛“開眼了”。
于盈珠的馬車匆匆忙忙地從安國寺一路趕回到了于府,剛進了側門就聽見遠處隱約傳來陣陣哭聲。她下了馬車,循著聲音快步走去前院,發現仆人們已經將檐下的燈籠換成白色,門楣上也懸掛起了白練。
正廳里,座椅擺設什么的已經被挪開了。堂屋里擺著一大一小兩口棺木。盈珠深吸了一口氣,先走去看右側略小的那口棺木。
于望海去年納的小妾桃春正安靜地躺在里頭,因為剛產下一子的緣故,身形看起來還有些臃腫。再仔細看,脖頸上有一道縱向的傷口,血已經被洗凈,隱約翻卷著毫無血色的皮肉。
盈珠后退一步,急忙掏出手絹來捂著自己的口鼻。丫鬟綠珠早就已經嚇傻了,還是兩個老媽子急忙上來安撫,說請小姐先去后面屋子里壓壓驚。
然而盈珠并沒有理會,又踉蹌著朝前走了幾步,再去看那一口描金嵌寶的楠木大棺材,棺蓋卻是蓋著的。
她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張管事:“……舅父是不是在這里面?”
“是,可是……”張管事欲言又止,仿佛有點隱情。
“開棺。”
盈珠捂著口鼻的手已經放下了,表情平靜而堅定。
張管事還在猶豫:“可是小姐,老爺的死狀實在是有點……我們怕你受不住。”
盈珠一愣,卻并沒有改變主意。
“我總不能……直到棺木入土都不清楚舅父究竟遭遇了什么禍事。開棺。”
幾個小廝上前,將沉重的棺蓋蓋子一點點移開,搭在一旁。盈珠悄無聲息地靠了過去,卻只看了一眼就“啊”的一聲差點沒有跌坐在地上。
棺木中墊著一床金絲繡的萬壽錦被,于望海的尸首就躺在錦被上。他穿著一件繡釘有七寶的織錦壽衣,頭部的位置卻放著一個大方枕頭。
盈珠被幾個老媽子手忙腳亂地扶住了,過了好一陣子才喃喃地問道:“……頭呢?”
“真的不知道。”
張管事哭喪著臉:“今天早上老爺被小廝在牡丹圃里發現的,不僅頭沒了,手和腳也都不見了,只有、只有光零零地一個身體,我們給穿上了衣服褲子,放在了這里頭。”
盈珠又驚又駭,鳳眸之中滿是驚懼不定的神色。正在這時,外頭又有人跑進來通報,說別業夏留苑那邊有人快馬加鞭趕過來了。
“難道是聽到了老爺出事兒的消息?”
張管事也沒了主意,總之先把人叫進來再說。
夏留別業的人一路走進來,看見院子里高懸的白紙燈籠就已經猜到了一些端倪。因此他一看見張管事,二話不說就焦急問道:“于老爺的腦袋是不是不見了?”
“是啊。”張管事急忙點頭:“你怎么知道的?”
來人看著正堂里頭的棺木,悚然回答:“頭,在我們那兒呢。”
二
阿青的慘叫聲穿過寂靜的雪夜,驚起了留守在別院之中的人。大家披衣起身,哆嗦著咒罵著跑到茅廁前面,卻被那個打撈起來的東西嚇得魂飛魄散。
別業里大冬天的都沒什么外人,哪里來的人頭?
管事的很快將所有人聚攏起來,清點一下人數沒有少。再命人破冰打了一桶井水,“嘩”地一下潑在了那顆人頭上。
污穢被沖洗掉了一些,露出了白發下面的那張老臉。別業管事仔細看了看又看,忽然大叫起來:“好像……是、是老爺!”
他這么一說,其他人也看出來了,驚叫聲就此起彼伏。
又過了一會兒,管事終于冷靜下來。他起初打算將人頭送回于府辨認,卻又有人提醒,說萬一觸了于老爺的霉頭,這罪過可就大了去了。幾番掂量拿捏之后,眾人最終決定先將腦袋拿進屋子里小心放好,再命人快馬加鞭地去府上打聽打聽消息。
張管事一聽,趕緊將情況稟告給于家現在唯一還喘著氣兒的人——于家表小姐,于盈珠立刻讓報信的趕回別業,馬上就將那顆腦袋給取回來。
夏留別業的人前腳剛走,又有人陸續登門了。于家的另外幾處別業也派了人來,說得無非都是同一件事——
別業里頭發現了人的手和腳,手上還帶著貴重的戒指,管事們不敢隨意報官,因此先派人過來請示一下表小姐的意思。
“表小姐,這可怎么辦啊……”
張管事哭喪著臉。
就在前幾天,他剛剛和老爺請了辭,說自己年事已高準備告老還鄉,誰知這才幾天呢,就出了這種事情。
于盈珠也沒有說話。她扭頭看向正堂上的那兩口棺木,表情依舊是淡淡的。
此時,距離她與京城刑部尚書的次子,刑部侍郎厲辰的婚期,只剩下不到一個月了。
幾匹快馬進了于府,旋即又飛快的離去,寒州城里百姓看在眼里,“于望海可能死了”的消息很快不脛而走。
人們涌向茶館,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在這里匯總,交頭接耳之間,有些不得了的東西就浮出了水面。
“你們想一想啊,從寒州城到夏留別業,至少也需要四五個時辰。別業的人發現頭顱是在子時初刻,倒推回去,這于望海至少是在昨天申時就已經掉了腦袋。”
“可是不對啊,昨天晚上城東的陳員外家有宴,不是還專程請了于望海去赴宴的嗎?那時候人還活著呢,頭怎么就飛了?”
“要不然,那腦袋是怎么去的夏留別業?飛了去的?”
“不是說,除了腦袋之外,胳膊和腿兒也飛到別的地方去了嗎?”
“……”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玄乎,最后終于得出了一個結論——于望海的死必然是“天罰”。一定是天兵或者鬼怪,趁著夜晚將他五馬分尸,又將他的尸首分別送到了不同的地方。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看起來老天還是有眼睛的嘛!
大家一通感嘆,其中又有一人從頭至尾聽得仔細,末了又自言自語道:“這世界上哪兒有怎么多的鬼啊神啊的,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于府的金銀財寶恐怕又要遭人惦記了。”
三
幾個時辰的忙碌之后,于府上下一片縞素。正門口的匾額上也懸起了白練,兩邊垂下了寫有奠字的白紙燈籠。
前院支起了巨大的喪帳,安國寺的僧人正在念誦經文。木魚的聲響與香的煙氣、翻飛的紙錢混在一起,弄得人頭腦昏昏沉沉。
前來吊唁的人穿過喪帳來到靈堂,先是看見了那兩口令人生畏的棺木,然后才將目光轉移到了靜坐在一旁于盈珠身上。
一襲喪服的于盈珠并沒有哭泣。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遮掩住了目光,整個人安靜得好像一個紙扎的供品。只有在向吊唁者答禮的時候,才微微地彎下腰去。
喪帳東側的花廳,被臨時作為吊唁者的休息地點,在這里,更多的竊竊私語正在被發酵。
“人算不如天算,于家這就算是絕了后啦!”
“是啊,前些日子小公子滿月,于老爺還在那里大肆慶祝,說什么連老天爺都斗不過他,到頭來還不是又給了一個男孩。誰知道這一下就……”
“是啊,聽說于老爺和原配生過三子一女,結果不是夭亡就是被人給拐走。外頭人都說是天譴,可也有人說,這都是那些被于老爺冤屈過的鬼魂在報復,嘖嘖……”
眾人感嘆,又有聲音問道:“說回來,這事兒官府真的不管了嗎?”
“怎么管啊?于老頭在世的時候,不是口口聲聲說寒州城的官都管不了他的事兒嗎?這會子出了事,只要于小姐不提告,官爺們還會來管?那不是拿熱臉貼人家冷屁股嗎?”
人群你一言我一語地,又有一個人嗤笑道:“依我看啊,這事兒說不定根本就是朝廷派高手來干的。那什么,江湖上不是有個輕功高手叫夜游神嗎?那腳程,再騎上超光絕電的千金寶馬,嘖嘖,從這里到夏留別業,說不定都不需要兩個時辰。官府的人一看肚子里頭就有數了,還查什么?”
大家一聽這高論,有的搖頭,有的卻連聲附和。恰在這個時候,就聽見外頭知客的小廝大聲通報,說官府的捕快爺來了。
于盈珠抬頭,看著從喪帳外頭一路走進來的青衫男子,秀眉微微蹙起。
那捕快徑直來到靈堂前,也不拜祭,先是掃視了一遍四下,又低頭朝著于盈珠大聲問道:“聽人說,于老爺是被人殺死的,可有此事?”
真是人走茶涼,要是于望海還活著,這些捕快甚至連于家的門檻都邁不過來吧。
于盈珠心中厭惡,然而臉上依舊是一派柔和,微微點頭道:“確有此事。”
那捕快又大聲問:“既然是謀殺,那為何不報官,反而將人置入棺木之中?!”
當初想著將尸首放進棺木里的人是張管事,他急忙跑出來解釋道:“官爺,這事出突然,我等一干人都是懵了。如今老爺尸首未、未全,但好歹是知道了下落,我們當初是想著等湊齊了尸身之后,再請仵作過來……”
“哼,我看你們是想要毀尸滅跡!”那捕快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小小府衙的仵作,也配檢驗我舅父的遺體?”
一直安靜的于盈珠忽然抬起頭來,鳳眸中隱約滑過一縷冷冽神色。
“我舅父生前曾是朝廷命官,按照律例,自然會有朝廷從京師派出緹騎專程前來調查。尚且輪不到一個賤籍捕快來發號施令。”
此話一出,靈堂上霎時間安靜下來。那青衣的捕快氣得滿臉通紅,恨不得一拳砸在旁邊的棺木上。
“哼,你一介女流之輩,妄談什么朝廷律法?!我問你,昨夜出事之時,你人在何處?”
于盈珠平靜道:“我在安國寺為父母做法事,因此在廟中過夜。”
“哼!”
那捕快冷笑一聲。
“小姐倒是好運氣!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避過了這滅門大禍。這下子,于家所有的家產,就全都落在你這個表小姐的身上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于盈珠不為所動。
“不明白?我看你明白得很呢!”
那捕快繼續說道:“再退一萬步,如果這場滅門案發生在一個月后,那時候于小姐你出了閣,按照律例,于家的財產也只能分到三成……你偏選在這個時候動手,真是好貪的心啊!”
他這話一出,就連旁聽的張管事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然而于盈珠卻還是沒有什么反應,就好像傳到耳朵里的只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蚊蟲嚶嚀。
那捕快見自己居然被一個女流之輩給看輕,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正要再度發作,卻聽見一陣輕快地腳步聲從背后一路走來。
“捉賊捉臟,捉奸捉雙,堂堂捕快大爺,應該明白這個道理吧?”
堂上眾人回頭,正對上一個英俊挺拔的陌生青年。
四
于盈珠有點奇怪,奇怪的是她并不記得自己曾經見過面前的青年。
來于家悼念的人,全都是過去曾與于望海有過生意往來,或者受其蔭蔽的手下。這些人的臉,于盈珠有四成曾經在飲宴上見過;又有三成在于家的正廳有過匆匆一瞥;剩下的三成雖然未曾謀面,但是盈珠曾經隔著種種屏障,聽見過他們的聲音。
于盈珠記憶超群,將這些人全都記下了。唯獨只有眼前的這個年輕男人,于盈珠甚至連聲音都沒有聽見過。
在場的其他人顯然也同樣茫然,最后還是那個捕快毫不客氣地嗆了一聲:“你又是什么人?輪得到在這里插嘴!”
沒想到那青年的口氣也很大:“我是這里能夠做主的人。”
于盈珠眼皮突地一跳,隱約明白了什么。可那捕快偏偏還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你究竟是什么來歷!”
那青年又笑了笑,接著就從懷中掏出了一塊鐵牌晃了晃。
“刑部侍郎厲辰,這塊鐵牌信物你總該認得吧?”
不要說是那個捕快了,在場的人,除了于盈珠之外都露出了無比詫異的神色。刑部侍郎未必是什么頂了天的大官,可是這位刑部侍郎,他的父親卻是刑部尚書。
換言之,這位就是于盈珠未來的夫婿了。
那捕快見了鐵牌,囂張的氣焰總算是消減下去。厲辰也不去管他,徑直走到靈堂里上了兩柱香,接著才轉過頭來看著堂上的眾人。
“諸位,我與于家小姐的婚期臨近,這次原本專程是為了一睹小姐芳容而來,卻沒料到于家遭逢如此變故。于老爺與小姐雖然是舅侄關系,卻有父女之情,這婚期自然應當為了守孝而推后。然而我對于小姐的心意不變,不如相幫破了此案,也算對于老爺有個交代。”
此話一出,于盈珠口觀鼻鼻觀心,并沒什么反應,倒是看熱鬧的那些悼客們一陣竊竊私語,連于府的家丁們也面面相覷起來。
厲辰不管他們的反應,又去看那個捕快:“不知這位捕快爺放不放心把案子交給本官?”
那捕快心中雖然不忿,卻也只能忍氣吞聲道:“厲大人言重了,就算是知府大人斷了案,若是于小姐不服,照樣可以提交刑部復議。小的又怎敢僭越。”
“知道就好。”厲辰揮了揮手:“那你回去告訴你家主子,說這事他就別管了,有厲某在此,三日之內定將案情查個水落石出。”
咄咄逼人的捕快就這樣被打發走了,靈堂再度恢復平靜。厲辰上下打量了一番于盈珠,隨后施禮道:“厲某來遲,讓小姐受驚了。”
于盈珠也欠身行禮道:“盈珠應該多謝厲大人出言相助才是。”
厲辰笑瞇瞇地搖了搖頭,還想再說些什么。就聽遠處一陣嘚嘚的馬蹄聲,竟直奔喪帳而來。接著就有人大聲通報,說是夏留別業的人回來了。
所有人剛剛才放松的神經頓時又緊繃到了極點,他們聽那馬蹄聲停下,接著白帳被掀開了一個角。還是那個早晨過來報信的別業家丁,風塵仆仆滿臉倦容,手里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方木匣子。
所有人的目光,頓時都在這個匣子上集中了。
張管事哆嗦著雙腿,走過去將匣子捧到了靈前,在征得于盈珠同意之后打開。匣子是那種特殊設計的,一抽開繩索四邊的匣壁全都倒了下來,恰好露出其中那顆白發蒼蒼的人頭。
啟程送過來之前,別院的管事已經命人狠狠地將這顆頭洗刷了幾遍,此刻倒還算是干凈。于盈珠只看了一眼別過臉去不敢再看,耳邊接著傳來了張管事的驚呼聲。
“真、真是老爺!”
這句話一出,于望海的死也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院子里的家丁和悼客飛快地將消息傳了出去,遠處甚至隱約可以聽見稀稀拉拉的鞭炮聲響。
然而靈堂上還是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張管事找來一塊孝布折了幾折,戰戰兢兢地準備將人頭和身子放到一起去。可是剛命人開了棺木,卻被厲辰給阻止住了。
“別急,先讓我瞧瞧老爺的傷口。”
說著,他說了一聲“得罪”,直接將那顆人頭拿到手上,只看了一眼就嘖出聲來。
“皮膚和脖頸上的切口都變了形,這是在水里泡了很長時間吧?”
送頭來的別院家丁不敢隱瞞,便將昨天深夜發現頭顱直到送過來這之間的事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聽得眾人唏噓不已。
“于世伯生前富貴榮華,誰又能夠想到竟然會這般慘死?”
厲辰感嘆,又走過去看了看棺木里的兩具尸首,伸手看似隨意地翻檢了一下。
“老爺的遺體是在什么地方發現的?”
張管事答:“老爺寢院內有一塊牡丹圃,就是在那里發現的。”
厲辰點了點頭,又看向默然無語的于盈珠:“可否請小姐帶厲某前往一觀?”
五
于盈珠蓮步輕移,緩緩走在前面。跟在后頭的厲辰顯然放慢了腳步,刻意迎合著她的速度。兩個人一路出了前院,穿過寬敞卻空無一人的橫街,走進后院正中央的一扇垂花門內。
這里便是于望海的寢院,前后三進敞亮氣派。后頭便是苑囿,只可惜冬日草木凋敝,連竹林都壓著皚皚的積雪。
厲辰贊嘆道:“都說于家豪富,卻沒想到家院竟然如此氣派,倒是我家也比不上呢。”
于盈珠嘆息道:“厲公子言重了,舅父大人性喜豪奢,按照禮制如此規模便早已經是僭越。唯蒙今上寬容,這才能在寒州小城中安逸享樂這許多年。”
“沒想到于小姐還懂得這些道理。”
不知不覺間,兩個人已經站在了牡丹圃前。冬日的牡丹被剪去枝椏,一眼望去光禿禿一片,盈珠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六角涼亭,說人就是在亭子地下被發現的。
厲辰走過去,看見那里的確有一些泥土上并未覆蓋著積雪。他拾起一點拿在手心里細細拈開,又放在鼻子邊上聞了一聞,這才抬起頭來。
“泥土里沒有血。”于盈珠替他說出了結論:“舅父并不是在這里遇害的。”
厲辰失笑道:“于小姐果真妙人兒也!莫非對于這斷案緝兇之事也有些研究?”
于盈珠卻搖頭:“斷案緝兇,靠得無非也是一些對于尋常事態的追索推演罷了。舅父大人死狀凄慘,切分頭顱四肢自然應當流出大量鮮血,若是在苑囿里進行,又怎么可能不留下血痕?”
“正是這個道理!”
厲辰撫掌,卻又貌似關懷地提醒:“只是,于小姐如此剔透從容,不似一般的閨閣女子。難道就沒有想過,會被剛才那個捕快懷疑……卻也是有些道理的?”
于盈珠的表情還是紋絲不亂,只是將鳳眸緩緩凝視著遠方。
“死生之事,盈珠并非第一次經歷。盈珠的生身父母早年遭遇奸人所害,這才投靠于舅父大人。其實盈珠也明白,舅父之所以愿意收留盈珠,本就準備以我與大人您的聯姻在朝中尋找一處新的靠山。日后人生步步為營,盈珠又怎能不看得清楚剔透一點?”
這一下輪到厲辰啞口無言。他遲疑了一會兒,忽然嘆息道:“你太聰敏通透了,有些人恐怕容不下你。”
于盈珠的眼皮微微突跳:“誰?”
厲辰數道:“殺死你舅父的人首先容不下你,因你是于家漏網的唯一一人,又是一介弱質女流。如果殺人者是為報仇雪恨,必然還會尋找時機,將你也一并掃除。”
“這個我便已經想到了。”于盈珠點頭,又問:“難道還有別人?”
“就是剛才那個捕快。”
厲辰虛指了一個院外的方向:“你以為一個小捕快也有膽子上于府里頭來撒野?他背后有誰在撐腰其實不難想見。你舅父身后留下大宗遺產,如今你便是唯一的繼承者,不消說是寒州城,恐怕舉國也數不出幾個比你更富的女子,你想想這么多的錢財,可拿得住?”
于盈珠悚然一驚:“大人的言下之意,是知府也覬覦著這筆錢財,因此派出捕快上門來,原本是想找些線索誣害于我,再將我打入大牢?”
“小姐冰雪聰明。”厲辰點頭:“事實上,不僅是小姐有禍臨頭,只恐怕我剛才現身,也已經被人惦記上了呢。”
“大人乃是朝廷命官,父親又是三品大員,就憑那幾個青衣小吏也敢打你的主意?”
“正所謂強龍難壓地頭蛇,他們要是動手,自然不會明目張膽地祭出官家的名號。只消糾結幾個地匪無賴,暗中行事便可。”
厲辰這樣一說,于盈珠仿佛也陷入深思之中,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那,依照大人之見,為今之計應該如何?”
“跟我行動。”厲辰倒也不拐彎抹角:“我們共同進退,我定能護小姐周全。”
于盈珠沒有立刻回應,她沉默地打量著面前這位公子,好像要穿過那層英俊的外表,讀懂他的內心所想。
他們就這樣彼此沉默了一陣子,于盈珠終于開口,卻是反問道:“如此一來,厲大人您豈不是也有殺人的理由了嗎?我與你成婚,便是將于家全部的家產都帶到了厲家。一旦我身故,大人您便是唯一的所有者。”
“……”
厲辰仿佛驚詫,卻又朗聲笑了起來。
“聽說于老爺將最為貴重的珍珠寶貝都放在了一個秘庫里頭。秘庫的方位僅有少數幾人知曉,鑰匙和口令更是非至親之人無從得知。于小姐若是不信任厲某,大可不必告知在下,厲家好歹也是世代為官,尚不至于稀罕這點錢財。”
于盈珠輕柔地回了一句:“怕只怕,厲家不稀罕,但是大人您稀罕。”
此話一出,厲辰的目光微微一愣,旋即發出嘆息聲。
“有時候,通透澄澈和胡思亂想只在一念之間。于小姐,現在你的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它或許如風中殘燭,今夜就將熄滅;又或許從此轉捩,享盡自由榮華。你會如何選擇呢?”
六
于望海的手和腳也被陸續送到了。
經過厲辰的簡單檢查,它們都被送進棺木。張管事在城北市場外頭找了個老裁縫來,準備將尸體一點一點地拼補回去。
于盈珠將張管事叫到一旁,對他說了自己要跟厲辰暫時離開的事。張管事吃了一驚,開口就是“男女授受不親”。
然而盈珠卻主意已定:“舅父生前既已將我許婚,便已是他們厲家的人了。再說,盈珠并非從小嬌生慣養無法自保,請管事無須擔心。”
見她堅持,張管事便也沒有再糾結,轉而提起另外一樁事情——兇事一出,府上不少家丁也萌生去意,紛紛向他辭行,而等到料理好了于望海的后事,他也準備告老回鄉。
“一切都按照你們的意思辦理。”
于盈珠點了點頭,只交代張管事要留下離去家丁的名字與去向,而賬房若是要走,則必須要等她回來,找到老爺的秘庫,清查所有的珍珠寶貝,審過賬目方可。
等到所有事宜交代完畢,便已經是月上柳梢。于盈珠換下孝服簡單收拾了一些細軟,也不帶侍女就孤身出了偏門。
那里有一駕馬車,厲辰正在等待。
于盈珠摘下覆面的輕紗,對他微微點頭:“盈珠的性命,全都交待在大人手上了。”
厲辰雙手抱拳:“厲某定不辜負小姐所托。”
馬車啟程,一路踽踽,穿過寒州城的街巷向西前進。邊遠小城,早已沒了宵禁的約束。夜晚的坊巷內處處透出喧鬧燈光。這其中的絕大部分人,都在反反復復地討論著同一件事——“天罰。”
“更深霧重,不知大人打算先去哪兒歇腳?”于盈珠隔著暖簾問道。
外頭傳來厲辰的應答:“就在前方不遠,小姐一望便知。”
前方不遠原來是一間官驛,燈籠照亮迎風招展的紅色標旗。
因為是容留南來北往的官吏、信差乃至供品往來的所在,官驛之內有官兵守衛。若是在這里出了事,知府不好推脫,反倒要比厲家安全上許多。
停車下馬,于盈珠依舊帶好頭紗被厲辰領入廂房安頓下來。
夜已深沉,厲辰也無意多做逗留,臨別之際忽然又多問了一句:“小姐可會騎馬?”
于盈珠沉吟了片刻,卻是搖頭:“婦道人家,學騎馬做甚。”
“也對。”
厲辰點頭,就此關門作別。于盈珠又檢查了廂房之內的方方面面,確認無虞之后才放心安睡,一夜無話。
第二天醒早,冬日的天色還是一團混沌。于盈珠忽然被一陣敲門聲驚醒了。她披衣起身,正猶豫著是否要做應答,卻聽見是厲辰的聲音從門縫里傳了過來。
“時候不早了,請小姐隨我動身。不要掌燈,不要弄出太大的動靜,盡快最好。”
于盈珠知道他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不敢怠慢,因此摸黑洗漱更衣,接著推門而出。
厲辰就在門外等候,兩人低語了幾句便朝著院落的西面跑去。到墻邊,厲辰將盈珠抱起,腳下提勁一躍,便已輕松翻墻而出。
墻外不知何時已經備有一匹駿馬,厲辰先是將盈珠扶上馬匹,接著自己也跨坐在后頭。韁繩一揮,馬兒便朝著西面出城的方向奔去。
看守城門的老兒已被厲辰買通,將城門打開了一道縫兒。快馬穿門而過,奔馳在了無雪的寬敞驛道之上。
于盈珠雖然不是策馬之人,卻也能夠覺察出胯下的馬匹身姿矯健,速度拔群,顯然是那些駑馬所無法匹敵的。恐怕也就只有如此駿馬,才有可能在兩三個時辰之內往來于寒州與夏留別業之間。
她輕輕地搖頭,摒除心中雜念,感受著身后那堵堅實胸膛所傳來的熱度。過了一會兒才輕聲問道:“昨夜莫非有人跟蹤我們不成?”
厲辰笑道:“沒人跟著反倒奇怪了,而且恐怕還不止一波呢。”
“所以你才會故意雇來馬車將我領去官驛,卻又暗中離去,行得就是一出暗度陳倉之計?”
厲辰笑笑,表情有些得意。
于盈珠的心中隱約踏實了一些,她看了看前路的方向:“我們這是要去別業?”
“是。”
厲辰點頭:“看尸體的時候,我有一些疑點,也許在別業里能夠得到解答。”
“是什么?”
厲辰又笑:“既然你這么聰明,那就猜猜。”
七
直到抵達別業,于盈珠都沒能猜出到底厲辰的疑點是什么,但是她猜對了一件事——厲辰的這匹駿馬,從寒州跑到夏留別業,再加上中途歇息,僅僅只用了兩個時辰。
山道上的積雪比平地更多,厲辰放慢了馬速,又讓于盈珠指路,終于在晌午時分來到了別業門前。
夏留別業的管家姓曾,此刻自然訝異于遠客的到來。他將二人請入正廳,于盈珠第一眼就發現懸掛在太師壁上的字畫和下面條案上的大理石插屏不翼而飛了。
“這……”
曾管事有些尷尬:“確認老爺出事之后,別業里頭也聽說了一些消息……有些手腳不干凈的家丁,當夜卷著東西就逃下了山。都是我管教不嚴……”
他就要開始自責,卻被于盈珠阻止了。
“也罷,你們守在這荒郊野地許多年,也是辛苦。那些東西便當做酬勞,不去計較了。”
厲辰又問:“你剛才說逃跑的家丁里面,可有那個發現了腦袋的?”
曾管事已經知道了這位的來頭,因此恭敬回應道:“阿青倒還是在的,卻因為受了驚嚇正發燒,大人若傳喚,我現在就叫他過來便是。”
“無妨,我們去他那里看看。”說著厲辰就站起身來。
小廝阿青正燒得迷迷糊糊,就聽見門開了又關,緊接著走進一個天仙似的美女來。他愣了愣,忽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我還不想死啊,就算是仙女來接我成仙我也不想死啊……”
“誰說你要死了?”
跟著進來的厲辰笑出聲來:“睜大了你的眼睛看看清楚,怎么連東家表小姐都不認得了?”
阿青這才看清楚走進來的是于盈珠,急忙要起身相迎,卻被阻止了。
“你且躺著吧,我們只有些話要問你。”
阿青連忙點頭,又說自打撈出了那顆頭顱,沒過多久他就開始生病,模糊中老是聽見鬼哭貓叫,因此有些胡言亂語的,還請小姐不要見怪。
于盈珠搖了搖頭,開門見山就問:“前夜你是如何發現我舅父的頭顱的?”
阿青打了個哆嗦,慢慢地將前因后果道來。于盈珠和厲辰安靜地聽著,直到最后才開始提問。
“你剛才說,在出恭的半路上曾經看見過一只石頭獅子,而那只獅子原本應該在茅廁里頭?”
“對啊。”阿青連連點頭:“簡直就好像是鬼魂又來報復一樣。難怪有人說,于老爺的死是天、天……”
他話都快要說完了,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急忙怯生生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
于盈珠的心思似乎也沒有放在他的身上,只是追問:“有多少人知道這只石獅子的事情?”
阿青面露難色:“那、那可就多了去了。前任管事的就是因為這只獅子而一命嗚呼,那時候不要說是本莊的人了,估計山下鎮上的人應該也都知道了吧。”
厲辰也問道:“晚上天色很暗吧。”
“暗、暗!”阿青連連點頭,“所以我才會差點兒被絆倒的嘛!”
厲辰又問:“茅廁里頭有燈嗎?”
阿青搖頭:“沒有,只有外頭屋檐下掛著一盞小燈籠,但也暗得緊。”
厲辰笑瞇瞇地問:“那么暗,你又是怎么發現那顆人頭的?該不會一開始就知道它在里頭吧?!”
“……不,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阿青一個激靈就從床上蹦了起來,只差給厲辰跪下了:“小的真不知道老爺的腦袋怎么會在那種地方,給小的一千個腦子也想不到啊。”
說到這里他回想了一下,忽然睜大了眼睛。
“簪子!是老爺頭上的那枚玉簪,我當時發現一點反光,然后才看見老爺的白發……”
“玉簪?”于盈珠第一次打斷阿青的話。
“對,青玉,仿佛還是個絞紋的……”阿青努力地回憶著。
八
厲辰給了阿青一點碎銀,讓他好生養病,又跟著于盈珠走出了小院。
“怎么回事?”他問盈珠:“你的表情似乎有話要說。”
于盈珠點了點頭,卻不急著開口,反而領著厲辰來到院中的一處涼亭里坐下。從這里可以看見夏留苑中最大的荷池,難得水面沒有結凍,但殘荷枯葉依舊乏善可陳。
她終于柔聲問道:“大人可知道,我那舅父當初為何購下此處別業?”
“自然是避暑之用。”
厲辰回答:“其實不止這座夏留別業,我知道他還有許多產業,分四季不同時節、景色,依照心情隨意居住,還真是風雅之人。”
于盈珠因為他最后的那個“風雅”二字而微微一笑,又問道:“那大人又知不知道,舅父他不止住得風雅,吃穿用度更是考究別致?”
厲辰點頭:“倒是有所耳聞。聽家父說過,于老婦人生前有一樣首飾叫做‘明月四時帔’。不知情的人以為是一件披風,見過才知竟然是四件形制一模一樣的寶貝。其中除去胸前一顆渾圓碩大的珍珠不變之外,春帔為碧璽、青金;夏帔為青玉、黃金;秋帔為金寶石、珊瑚;冬帔為檀木、象牙穿綴而成。根據說法,按照四時歷法穿戴珠寶,變得獲得靈氣加持,甚至延年益壽。”
“正是如此。”
于盈珠這才道出了重點:“舅父篤信四時調攝之道。一年四季,大到居住行止,小到熏香飲食皆有不同的安排與主張。如今是冬季,他所用的器物應該以觸手不寒的烏木、象牙等為主,剔透清爽的碧玉簪,應該是夏季所用。若是有人在冬日里給他簪上,只恐怕少不得要挨上幾鞭子。”
“原來如此。這般講究,倒是連許多在任的官員都比不上。”厲辰咋舌:“既然如此,卻又能夠說明些什么?”
于盈珠沒有正面回答,卻又將話題帶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盈珠的記性自小就很好,凡是見過的人,聽到過的事,幾乎沒有一件不記在心里頭的。我原以為這個本事沒有什么大用,卻沒料到今日居然成為了關鍵。”
厲辰苦笑著央求她:“于小姐就別賣這個關子了,好歹給個痛快罷!”
于盈珠這才回應道:“我記得清楚明白,舅父的頭顱被送回到于府上的時候,頭上插著的是一支填了金絲的鴻紋象牙發簪。”
“這……”
厲辰的腦袋里已經開始飛快地運作起來:“冬日插象牙發簪,這倒是又對回來了。難道是中途被人掉了包?”
于盈珠顯然也與他想到了一處:“舅父向來只在夏季來到夏留別業,所以在這里遺落一枚青玉發簪倒也很有可能。然而玉簪昂貴,不是尋常百姓應有之物,若是賊人插在自己頭上,反倒引人非議了。”
她話說到這里,厲辰已經恍然大悟。
“是了!一定是別院當差的人,夏天時偷偷將這枚青玉發簪收起,前天夜里又插在了一個白發的頭顱之上。那頭顱本就與于老爺有幾分相似,再加上滿臉的污穢,當時光線昏暗,別業里的家丁一年也見不到幾次主人,更何況還有如此名貴的發簪插在頭上,一旦有人誤認,其他人會跟著誤解也不足為奇。”
“這就和我在靈堂中的發現對上了。”
厲辰順著她的話繼續推演:“尋常人可能不會注意,以為尸體就是尸體。其實不同的死亡時間和死亡原因,都會導致尸體發生不同。根據我在靈堂上的所見,被從各處別業里送來的尸塊與棺材之中的軀干,死亡的時間有所差異。”
于盈珠愕然:“那你當時為什么不說?”
“還得考慮到各地氣候和保存方式的區別嘛!所以我才跑到這里來看看。”
厲辰振振有詞:“不過以目前證據看來,曾經出現在這里和別處的那些頭和手腳,必然不屬于你的舅父。只是有人故意使的障眼法,好讓‘天譴’之說散布開去,深入人心。”
“但是,最后送到府上的的確就是舅父的頭顱。這又究竟是何人調的包?”
厲辰道:“兇徒顯然不止一人,而且就隱藏在家丁之中。具體哪些還沒有辦法確定,但至少有一個人,無論如何都脫不了干系。”
“你是說那個送頭的人?”于盈珠秀眉微蹙:“他現在恐怕還留在寒州城,又或者早就已經遠走高飛。要不,我去向管事的打聽打聽他的情況?”
“別。這樣做只會打草驚蛇。”
厲辰搖頭阻止:“夏留別院的人就算與此事有牽連,但事隔一日,痕跡早就被清理干凈。以我之見,此處不宜久留,還是回寒州城,看看還能不能截住一兩個其他別院的送尸人。”
“……”
于盈珠雖然不太情愿,但是心里也沒有什么更好的辦法,于是只能跟著厲辰往馬廄的方向走去。
別院雖然冷清,但是日常用度需要,還是養了不少馬匹的。他們騎得當然還是那匹千里寶馬,然而于盈珠掩著鼻子站在馬廄前面,卻不肯動了。
厲辰笑問:“如何,莫非是大小姐累得不想再折騰了?”
于盈珠依舊盯著馬廄直看:“你覺沒覺得,廄里的馬匹比我們來的時候更多了?”
“有嗎?”厲辰故意揉了揉眼睛:“這又能說明什么?”
“盈珠有一個大膽的推測。大人若是想要知道,只需幫一個小忙。”
厲辰笑道:“哦,什么忙?說來聽聽。”
于盈珠伸手一圈邊上的馬匹:“這幾匹,請大人去看一看它們的右前蹄。”
厲辰也是個聰明人,這一說就明白了八九分,依言過去逐個查看了,扭頭回答道:“蹄鐵上頭都鑄著一個于字。”
“那就對了,這些果然都是從寒州城于府過來的馬匹,品相價值都與別院的駑馬相差許多,因此釘于字蹄鐵為記。”
厲辰贊嘆道:“于小姐雖然不懂馬術,可是這相馬之術倒是清楚明白。”
“這算得了什么?”于盈珠失笑:“不過是偶爾聽過家丁提起過,湊巧記住了而已。”
厲辰倒也沒有糾結,嘆了一口氣:“我原本以為自己將你從官驛里帶出來的事,神不知鬼不覺,卻沒想到還有人跟著追到了這里。”
“誰說他們是追著我們來的了?”于盈珠卻搖頭:“右邊那匹青驄,還有那匹赤騮,在我們來時就在馬廄里頭,若沒看錯應該都是于府的。”
厲辰聽得嘖嘖稱奇:“于小姐的記憶果真是天下無雙,若是男子,倒是適合來刑部司職,定可以有大作為。”
“大人說笑了。”于盈珠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盈珠倒是想問問大人,如此一來,我們果真還需要再回寒州城去嗎?”
厲辰略微思忖了片刻,卻并沒有急著做出選擇。
“這么多人來到別業,院中卻不見人影,這其中定然藏著貓膩。你一個弱女子,不該再置身險境。山下有個小鎮,我且先送你和阿青到那里歇腳,再回來仔細料理賊人。”
于盈珠這下倒是有了點兒驚詫:“可是……”
“可是什么?難道是舍不得了?”厲辰又促狹起來:“厲某人雖然稱不上一等一的武學高手,對于那么幾個鄉野村夫倒還是綽綽有余的。”
說到這里,他又從懷里抽出一個紙筒塞到于盈珠手上。
“你且等我一夜,若是翌日我還沒有回來找你,便朝天拉開這個紙筒。屆時有人見了焰火,便會有人前來護你回寒州城。”
于盈珠臉色微紅,收下了紙筒,然而一雙美眸依舊停留在厲辰身上。
“我明敵暗,大人須得小心才是。”她輕聲道。
九
“厲大人又回來啦。”
一個家丁湊到別院管事的耳朵邊,低聲說道。
曾管事微微一愣:“就他一個,那表小姐呢?”
“她走了,回了寒州城。”
回答他的人卻是厲辰。
相貌堂堂的英俊公子,大搖大擺地走到曾管事面前,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
曾管事的眼皮跳了一跳,陪著笑臉相迎道:“大人為何去而復返?”
“我以為,這個理由曾管事你心里已經很清楚。”
厲辰發出了一聲冷笑。他的表情變得冰冷,好像一直以來陪伴在于盈珠身旁那個時常微笑的男人只是一個假象。
曾管事的表情也跟著緊張了起來,略帶著一點血絲的眼珠輕微晃動著,顯然正在飛快地揣摩著厲辰的意圖。
厲辰又催促:“別賣關子了,你們調換尸體的那套把戲,早就被我給看穿了。”
聽到這句話,曾管事終于長嘆一聲,放下了手里擺弄著的茶盞。
“你是怎么懷疑到我的身上的?”
“其實也沒有你想象得那么困難。”
厲辰走到曾管事的身旁,也為自己倒了一盞茶:“這就和習武的道理一樣。花招越多,破綻就越多。或許能夠讓外行人眼花撩亂,但是在行家眼里頭……哼,就成了花拳繡腿,華而不實的東西。”
曾管事的臉色因他的話而一點一點地陰沉了:“是阿青那個小子嗎?是他跟你說了廢話?”
“不要拿自己的紕漏去責備他人。”厲辰嘖嘖搖頭:“阿青只是一個旁證,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你們所謂的天譴伎倆了。而且,一旦看穿其中的奧秘,我就忍不住開始好奇——你們大費周章潛伏在于府各處,兢兢業業這許多年,為得只是這報仇雪恨的一瞬間?”
“是又如何?!”
見已經無法掩飾,曾管事倒是堂堂正正地承認:“那于老賊死有余辜!不將他五馬分尸,又如何能償我等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之恨?!”
厲辰卻靜靜地看著他:“你若是恨于望海,那殺便是殺了。卻為何卻還要把人家的孩子也給綁了來?”
曾管事怔了怔,否認道:“那小兒吵鬧,在殺他母親之時就被我們丟進了后院的井里頭,等到尸身浮起來你們便知道了。”
“哼,騙子。”
厲辰笑了起來:“阿青晚上都聽見了,鬼怪叫喚似的小兒哭鬧聲。你們既把孩子給帶了過來,便是沒有要殺了他的意思,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把他交還給我罷了。這樣我拿了去給于小姐請賞,說不定還能少跟你們分個幾成。”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這曾管事的心里頭已經是徹底地糊涂了。眼前這個英俊公子,按理來說應該是于望海的朋黨,于盈珠的未婚夫婿,堂堂刑部侍郎,可這會兒怎么反而跟自己討價還價起來了呢。
恰在這個時候,就聽見外頭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那個在寒州城里曾經見過的知客小廝冒著一頭熱汗跑進來,大聲叫喚著。
“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刑部侍郎厲辰!幾個時辰前,正主兒剛到寒州城府衙,說是在路上遭了竊盜,如今知府派人去于府捉拿,卻撲了一個空!”
曾管事大駭,又將目光轉向面前的這個厲辰,一個“你”字卡在喉嚨里頭半天,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么。
倒是青年自己又笑了起來:“還你什么你的,叫我林飛就可以了。我說,守城門的老頭兒恐怕已經告密說我綁了于小姐逃亡西邊,官府很快就會找到這里。到時候誰的財都別想發,你們可想好了,還不趕快?”
“你真是夜游神林飛?”曾管事倒吸一口涼氣,“你寒州城做什么?”
林飛一笑:“原本是來做和你們一樣的事。”
十
時間緊迫,曾管事不敢多想,嘆了一口氣便將林飛帶進別院的書房內室。取出一枚特制的鎖匙。
林飛笑道:“這便是秘庫的鑰匙了罷?你們用一具假尸首換出了活生生的于望海,又用他的獨子作為要挾,為得就是拿到這個玩意兒?”
曾管事沒有回答,黑著一張臉將鑰匙插入多寶格上一只玉雕獅子腹中稍做旋轉,緊接著就聽見機括之聲響起,太師壁后頭的暗門露出了縫隙。
林飛跟著曾管事進了門,走下一串臺階又是一扇石門,門邊上赫然丟著一枚白發頭顱,插著綠玉發簪。
曾管事苦笑道:“原本想找阿青那個啥事都不知道的傻小子,就是考慮到即便他被人懷疑了,拷問起來也說不出什么,卻沒想到居然栽在這傻小子上面了。”
“不是他傻,而是你們跟于望海待久了,傳染了他的貪。這人一貪啊,就完蛋嘍。”
林飛毫不留情地嘲笑著,似乎一點也不擔心自己將置身于不利境地。
石門后頭的空間豁然開朗,無數物架層層排開,靠墻疊著無數碩大的木箱。從方位上推斷,這個寶庫就在院中荷花池的下方,庫中火把的熱力傳至頂上,或許正是池水并未結凍的原因。
林飛倒沒有訝異,他環視了一圈,發現有不少曾在于府見過的熟面,正在抓緊清點財寶。
“那個孩子呢?”他問,“我要得不多,把那嬰兒給我,再給我與你們相同的一份花紅,我拿了東西就走,從此青山綠水再不相逢。”
“孩子在此。”
曾管事指了指放在一旁箱子上的竹籃,卻又冷笑道:“你要的那份也在這里,有命就自己來拿!”
他一聲令下,密室里的其他人立刻抄起家伙一擁而上,將林飛團團圍住。
然而林飛卻只是笑問:“你們知不知道,我的名號為什么是夜游神?”
圍住他的那些人正面面相覷,只見林飛手中飛出幾道寒芒,直向密室四周的火盆。那暗器也不知是什么做的,一遇火焰就散出一團白煙,盆中的炭火居然盡數熄滅了。
失去了視覺,四下里頓時一片大亂,到處是乒乒乓乓刀刃碰撞的聲響,不一會兒喊殺聲又蔓延到了庭院中。
林飛一手提著裝有嬰兒的竹籃,一手捉刀,在群敵之中進退自如,游刃有余。然而又有人不斷從密室以及其他各處涌出來,將他前后左右圍了個水泄不通。
林飛又擊倒了幾個,停下來喘氣道:“官兵馬上就要追來了,你們怎么還不快逃跑?”
還是知客的那個小廝回應:“殺了你再走,一樣不耽誤時間!”
林飛苦笑:“濫殺無辜,那你們又和于望海有什么區別?”
言畢他便不再說話,只一心沖殺。短兵相接,竹籃里的嬰兒也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遠處,已經有人取來了狩獵的弓箭,拉滿了弓弦將箭頭對準林飛。恰在這時,已經暗沉下來的夜空里忽然劃過一道黑影,先是一劍刺中了射箭人的胳膊,又騰身來到林飛身旁。
“走!”
那黑衣人低聲提醒了一句,從林飛手上搶走了竹籃。
林飛身上也受了點傷,無心戀戰,此番便也跟著黑衣人輕功提縱,不一會兒就脫出了重圍。
兩個人一路沿著積雪的密林往山下而去。半路上隱隱約約地聽見有十多匹馬蹄聲隆隆地朝著夏留別業的方向而去了。
黑衣人腳步不停,林飛自然也不得喘息。兩個人一直跑到山腳下的小鎮上,拐進了一間無人居住的破廟,這才停下。
竹籃里的嬰兒早已經哭得脫了力,此刻反而安靜下來。黑衣人連面罩都來不及解開,首先點起了地上的一堆稻禾。
而林飛則首先查看了自己的傷口,確認沒有大礙之后才又將目光轉到黑衣人身上,可是沒看上幾眼又“噗”地一聲笑起來。
“哈哈哈……”
那黑衣人安靜地等他笑夠了,才低聲問道:“笑什么?”
林飛夸張地抹著眼角的淚水:“我笑我的眼光不錯,一開始就知道你這個于家大小姐是偽裝的。”
聽他這樣說,黑衣人終于解下了蒙面的布罩,露出了清雅脫俗的絕色臉龐。
林飛凝視著他,目光逐漸往下,很快卻又驚駭起來:“你是男人,居然是男人,果真是男人……可惜我卻沒有辦法介紹你去刑部當差了。”
“沒這個必要。”
于盈珠就在林飛的面前,迅速換下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穿起帶有特殊填充物的女裝,挽好發髻。
“如你所見,我并非女子,卻也不是完整的男人。”
“你、你是宦官?!”林飛的眼皮突跳了兩下:“那你就是朝廷派來的?可為什么要偽裝成女人?難道也是覬覦那份于家秘庫?”
“自然不是。”
于盈珠扭頭與他對視,眼神中的英氣與果決不再被掩飾:“于望海雖然失勢,但是朝中勢力盤根錯節,尚未被完全翦除,需要有一個人深入虎穴,譬如厲家。”
“那就讓一個太監來扮演女人去嫁給厲辰?”林飛咋舌:“若是被他發現,刑部大牢自然有一百零八種酷刑在等著你,朝廷也必然不會再認你這一枚棄子。”
“我自然有我的初衷和打算。”
于盈珠冷笑道:“于家滅門,留下巨額家產,弱侄幼子無依無靠,不是正好投靠厲家?而我為舅父齊衰一年,不得婚嫁圓房,卻足夠查清楚很多事。”
“所以說……于望海無論如何都必須死?”
林飛啞然失笑:“因此那一夜你借口禮佛,所以特意離開于府,為的就是借刀殺人。其實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那也未必,我若是通盤知曉,便不會讓他們對這個孩子下手,畢竟稚子無辜,連他也殺,又與于望海這種禽獸何異。”
于盈珠看了看竹籃里的嬰孩,又扭頭看林飛:“你身陷重圍,寧可空手而歸卻也要帶出這個嬰孩,為什么?”
“為了討好一個太監。”林飛抹了抹鼻子,苦笑。
于盈珠終于是笑了一笑,粲然如曇花綻放,卻又轉瞬間消失無痕。
他回頭看了看窗外:“府衙的追兵要來,你且走吧。這里我會解釋。”
林飛倒也毫不含糊:“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那就別過,我們后會有期。”說罷,只聽衣袂翻飛之聲,那人便已經是無跡可尋了。
于盈珠對著天空出了會兒神,又迅速將自己收拾停當,坐下來掏出一串佛珠開始念誦。過不了多久,就聽見馬蹄聲陣陣,朝著鎮上這邊奔襲而來。其中幾個正停在了他的院子外頭。緊接著他耳邊就傳來仕女慌里慌張的聲音。
“小姐,你……你沒事吧?”
“綠珠,這才幾日,你怎么卻又將‘平心靜氣’這四個字給忘記了呢?”
于盈珠微微回過頭來,表情一如往常那般平靜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