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蜀王面具(四)

2015-01-01 00:00:00麗端
看小說 2015年1期

第九章 露佛釋比

盧嘉從騎樓進入楊曉石家的時候,整個屋子里寂靜得沒有一點聲音,讓盧嘉幾乎懷疑這座房子已經無人居住。

她一邊嘴里低聲詢問著“有人嗎”,一邊推開一扇扇木門。門后房間里的陳設都極為簡樸,有的房間里甚至蒙著厚厚的灰塵,顯然已經閑置了多日。

“楊曉石,你在嗎?”沿著吱吱嘎嘎的樓梯往樓下走,盧嘉的心里有些惶恐起來。忽然,她覺得墻上有什么東西在看著她,驚得猛一回頭,對上的正是一雙圓睜的眼睛,還有一張毛乎乎的臉!

盧嘉一把捂住了嘴,將即將脫口而出的驚呼堵了回去。此刻她已經看清楚,掛在墻上的是一個猴子的頭,確切地說,是一頂用猴頭縫制的帽子。

猴頭帽,羌族釋比專用的法帽。在羌族地區生活了多年,盧嘉還是知道這一點的,只是離開疊溪多年,一時沒有想起來。

看來,楊曉石家里真的出了個釋比。可以前自己來玩的時候從沒有聽見一點風聲,那一定是最近幾年的事情……盧嘉琢磨著,走進了樓下的一間臥室。

臥室里放著一張床,床褥凌亂,顯然不久前有人在這里躺臥過。然而臥室里依舊空無一人。

“有人嗎?”盧嘉下意識地詢問著,在臥室里繞了一圈,忽然發現床邊放著一本書。她好奇地看了看書名——《阿含經》,竟然是一部佛經!

從書頁的磨損程度,看得出這張床的主人曾經無數次翻閱這部佛經,一些地方還用紅筆勾畫批注。盧嘉雖然對佛經毫無興趣,卻覺得那些字體分外眼熟,不正是昔日同學楊曉石的筆跡嗎?他放棄了讀高中的機會,放棄了到外面的世界讀大學的理想,居然對佛經感起興趣來了?

盧嘉正納悶,忽然聽到隔壁傳來一陣悉悉簌簌的聲響,甚至還摻雜著極力壓制的呻吟。盧嘉順著動靜走過去,發現聲音是從臥室的一扇小門后傳來的。

“誰?是楊曉石嗎?”盧嘉將手搭在門上,微一用力,門開了。

“啊!”待看清了門后的情形,盧嘉忍不住驚叫起來。而伴隨著她的驚叫一起響起的,是另一個男人歇斯底里的嘶吼。

聽到樓下傳來的驚呼,長庚和子啟明幾乎是前后腳從屋頂天臺跑進這間臥室。他們進來的時候,盧嘉已經停止了叫喊,只是癱坐在地板上,抱著頭,驚恐地望著門后的場景。

“你沒事吧?”子啟明快步走到盧嘉身邊,見她微微搖頭,這才放下心來,望進那扇小門之內。

此時長庚已經進入了小門,他的背影遮擋了子啟明大部分的視線,子啟明唯一能看見的,是一角鐵籠。

走到小門邊,子啟明終于看清了大概。小門后的隔間面積不過三四平方米,除了放置一個巨大的鐵籠外幾乎沒有容身之地。而此時此刻,那個本該是關家畜的鐵籠內,卻蜷縮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的男人。雖然被鎖在鐵籠中面色蒼白眼神驚惶,但青年帶著羌族風格的衣服卻十分整潔,就連下巴上的胡子茬也刮得干干凈凈,絲毫沒有籠中囚徒的狼狽潦倒。正是因為這份整潔,子啟明才沒有將他和邊遠農村中常被家人鎖在鐵籠中的瘋子聯系在一起。

“這就是你朋友?剛才他不是一直在床上睡覺嗎?”子啟明認出了羌族青年的身份,別過頭問長庚。

然而長庚沒有回答,甚至沒有轉頭看子啟明一眼。他只是蹲在鐵籠邊,關切地問籠中人:“又做噩夢了?”

“它要吃我,它正在吃我!”籠子里的羌族青年叉開手指在眉心狠狠地摳挖著,雖然為了防止自殘已經將指甲剪得很短,仍然在額頭上挖出了一道道血口。“我要把它挖出來,挖出來!”青年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不甘的憤怒,“憑什么它只吃我,不吃你們!憑什么!”說著,他驟然一撲來到籠邊,從籠子的欄桿縫隙內伸出箕張的手指,朝離自己最近的長庚的額頭抓了過去!

果然是個瘋子!子啟明冷冷一哂,帶著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漠看著好戲。卻見長庚驀地抬手,已經牢牢地握住了籠中青年的手腕,就仿佛已經演練過多次一般純熟。然后長庚望向青年充血的雙眼,用帶著催眠師特有精神力的語調緩緩說:“放松,放松,很快就沒事了。來,什么也別想,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

在長庚的安慰下,青年緊繃的身形果真慢慢松弛下來,滿是驚恐的眼睛也漸漸閉上,終于頭一歪,一動不動地在鐵籠中睡著了。于是長庚放開他的手,在鐵籠邊站了起來。

“你對他做了什么?”一直呆若木雞的盧嘉此刻終于清醒過來,幾步沖到長庚身邊,“楊曉石怎么會被關在籠子里?”

“因為他不想傷人。”長庚說著,一把拉開了籠門。他看了子啟明一眼,見對方并沒有幫忙的意思,就獨自架住被催眠的青年的雙臂,將他從鐵籠中拖了出來。

“楊曉石他究竟怎么了?”盧嘉已經看出老同學的異樣,按捺住滿心慌亂想要上來幫忙。恰好這時鄭蜀生也走了進來,長庚便和鄭蜀生一起將楊曉石抬到床上重新躺好。

“這個人,就是露佛釋比?”終于,子啟明指著床上的青年問。

長庚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這下包括盧嘉在內的三個來客都大吃一驚——他們原本以為作為羌族人精神領袖的露佛釋比是一位老人,卻不料竟是這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盧嘉的初中同學楊曉石!

“他為什么瘋了?”子啟明追問。此刻他終于明白,為什么他在村口詢問露佛釋比的住處時,村民會露出那樣奇特的眼神了。從鐵籠改裝過的自動鎖來看,楊曉石是自己把自己鎖在鐵籠中的,大概他也清楚自己發病時有傷人的舉動,所以才早早預備下了防范措施。

“等他一會兒醒來,你們自己問吧。”長庚淡淡說。

“催眠的時候問豈不是更好?”子啟明勾了勾嘴角。實際上,見多了各類謊言與掩飾,子啟明真正相信的,只有催眠后的回答。

“他現在需要絕對的休息,不能有任何腦部活動。”顯然不愿多談他人的隱私,長庚說了這句話后就不再開口。

幾個人默默地在屋內等了一陣,楊曉石并沒有醒來的跡象,以至于子啟明懷疑長庚是在故意拖延時間。于是他看了看手表,半開玩笑地對長庚說:“到晚飯時間了,有沒有吃的?既然答應和我合作,總不至于連一頓飯也不舍得給吧?”

“我去做飯。”長庚顯然在楊曉石家住了不短的時間,一切都輕車熟路。

“你做的飯,怕是沒法吃。”子啟明促狹地笑了笑,“你在歐洲那么多年,聽說都是在地下室里啃面包過來的。”

見長庚并無回應,子啟明對盧嘉和鄭蜀生使了個眼色:“要不你們也去廚房幫幫長庚哥哥?”

盧嘉猜到子啟明是想把大家都支開,當即拉著鄭蜀生走到長庚身邊,粲然一笑:“好啊,你們給我打下手,我來做大廚。”

“好。”長庚看了一眼子啟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卻沒有反對,徑直帶著盧嘉和鄭蜀生到廚房去了。

眼看臥室里再無他人,子啟明關上房門,重新站在了楊曉石的床前。

床上的青年釋比還在沉睡,平靜得連眼珠都不曾顫動一下,可以想見他的大腦此刻正處于絕對平靜之中,沒有夢,也沒有情緒的波動。

子啟明知道這是長庚催眠的結果。可既然長庚放心離開,證明危險期已經過去,子啟明忍不住要從這個青年釋比口中套出線索來。

“張開眼睛,看著我。”子啟明摘下墨鏡,盯著楊曉石的臉命令。

床上的人毫無動靜,長庚設下的催眠狀態,并不是那么容易破解的。

子啟明按捺下自己的煩躁,耐心地誘導:“楊曉石,你現在是躺在一片平靜的水中,那些水包裹著你,舒適、安詳……現在水開始波動,很有節奏地波動,一、二;一、二……波動幅度越來越大,越來越大,你快要躺不住了。我數到三,你就會睜開眼睛——一、二、三!”

實際上,子啟明在破解長庚的催眠術時并沒有十足的信心,更多是抱著試一試的僥幸。然而他沒有想到,當他“三”字話音剛落,床上的楊曉石竟真的霍然睜開雙眼,定定地盯住了他!

子啟明心頭一凜,倒不是因為僥幸成功的驚詫,而是因為楊曉石眼中透出的古怪表情。那素昧平生的羌族青年緊緊地盯著子啟明,瞳孔不住收縮,原本白色的眼仁也漸漸充血發紅,那眼神中分明顯示出赤裸裸的憎恨,和恐懼。

“你看見了什么?”此刻子啟明還認為楊曉石是沉浸在先前的瘋癲幻覺中,想要誘導出更多細節。

“你……是你……”楊曉石的喉嚨中忽然冒出了幾個音節,伴隨著窒息一般的咯咯喉音,而他臉上的肌肉,也因為憎恨和恐懼越發扭曲起來。

“我?”子啟明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隨即問,“我是誰?”

“你騙不了我……”楊曉石依舊驚恐地盯著子啟明,仿佛看到的是一個惡魔,“你是來抓我回蠶陵的嗎?不不,我不要回去,求求你放過我……”

“你原來,是在蠶陵里?”子啟明問,“是蠶陵山嗎?”

然而楊曉石并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自顧顫抖著哀求:“你讓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肯放過我……”

“你可以為我做什么?”子啟明追問。

“我可以……”楊曉石剛回答了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死死盯住子啟明,眼球幾乎要突了出來,“我想起來了,你不是應該早已死了嗎……為什么還在?”隨著這句話,楊曉石眼中的恐懼也達到了頂點,最終眼睛一翻,重新陷入了昏睡之中。

子啟明皺起了眉,不明白楊曉石把自己認成了什么人,而那個人,說不定就是引起露佛釋比瘋癲的原因。

接下來,子啟明沒有再試圖喚醒楊曉石,而只是坐在床邊,隨手拿了那本《阿含經》來看。好在他從小在家族培養下博覽群書,堅信開卷有益,就算是佛經也能夠看得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長庚走進臥室,招呼子啟明去樓下堂屋吃飯。而他則將手放在楊曉石額頭上,輕輕說了聲:“醒來。”原本一直沉睡的露佛釋比就果然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

長庚給醒來的楊曉石簡單介紹了一下子啟明,子啟明則用心觀察著楊曉石的反應。然而楊曉石就像是每一個初見陌生來客的人一樣,禮貌地和子啟明打了個招呼,既不過度親近,也不過度疏遠。但是毫無疑問,這位羌族釋比此刻非常正常,沒有一絲瘋癲狂亂的痕跡。

子啟明沒有說出剛才自己的遭遇,因為他已經看出來,此刻的楊曉石已經換了一個人,就仿佛先前對子啟明憎恨恐懼的,是住在他身體里的另外一個靈魂。這種類似于人格分裂的癥狀,他先前已經在鄭蜀生身上見識過,怎么現在又遇見了?從瓦屋山到疊溪,從鄭蜀生到楊曉石,子啟明隱隱覺得,這一切都快要被同一根線索串聯在一起了。

盧嘉做飯的手藝其實不怎么樣,但幾個人還是吃得很專心,沒有一句多余的話。因為他們都知道,飯后的談話,對每個人都至關重要。

吃完飯,楊曉石給每個人都泡了一杯茶。天黑之后山里溫度低,幾個人就圍著火塘坐在一起。反正已經找不到車回疊溪鎮,今天晚上子啟明等人就準備在這里過夜了。盧嘉原本想打個電話給爺爺說一聲,卻不料手機怎么都沒有信號,根據楊曉石的說法,村里的手機信號一直不好,長庚都難得給在北京的女朋友打通一次。聽他這么一說,子啟明才知道下午自己給媽媽打通電話純屬僥幸,這也可以解釋為什么媽媽再也沒聯系自己追問長庚的近況。

“有什么問題,就問吧。”長庚率先打破沉寂,“現在,我們是合作者。”

子啟明想要開口,又忍住了。他已經對長庚催眠,而長庚還保留著這個權利,于是子啟明決定先聽后問,才能把握住自己對事態的主動權。

“女士優先。”鄭蜀生一直唯子啟明馬首是瞻,也不愿貿然開口。

“我那就先問了。”盧嘉早憋了滿肚子的疑問,當下也不推辭,對自己的老同學問道,“楊曉石,你怎么會成了露佛釋比?是因為這個原因你才放棄讀高中的嗎?”

“說起來,都是因為2008年的汶川地震。”楊曉石苦笑了一下,見眾人不解,便解釋說,“釋比雖然是羌族千百年來的精神領袖,承擔著羌族文化傳承的重任,卻無法在物質上為自己謀利,釋比做法治病自古來都是免費的,因此近幾十年來,這個位置越來越缺乏吸引力,加上要成為釋比路途艱難,羌族年輕人幾乎沒有人愿意成為老釋比的接班人。到2008年的時候,整個汶川、茂縣包括疊溪,所有的釋比加起來不到二十人,而且絕大多數都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

頓了頓,楊曉石接下去說:“2008年的汶川地震,震中就在我們羌族聚居之地,這場地震不僅害死了羌族人、破壞了羌寨,更重要的是對羌族文化造成了巨大的損失。十幾個釋比中,死于地震的就有八位。要知道,羌族沒有文字,所有的神話、歷史、風俗、信仰都靠釋比口口相傳,釋比就是活生生的‘羌族百科全書’,因此這場大地震,讓羌族文化走到了瀕臨滅絕的險境。”

盧嘉理解地點了點頭。和楊曉石同學三年,她深深地知道,楊曉石對自己民族的文化有多么珍視。“所以,你決心成為新一代的釋比?”盧嘉終于問。

“本來沒有這個念頭,但我一個遠房叔公正是釋比,他急于找一個傳人,就找到了我。”楊曉石笑了笑,“我原本想要拒絕,卻被他一句‘人在,羌族文化就在’觸動了內心。一念之間,我的整個人生就發生了改變。因為成為釋比必須拜師學藝三年,早晚背誦各項經文,學習各種儀式,而叔公身體又不好,一旦故去,文化損失無法估計,所以我只能放棄了學業,專心學習釋比的經典。學成之后,再經受其他釋比的考較,終于被授名為‘露佛釋比’。‘露佛’在羌族語言里是‘白石頭’的意思,恰好和我的名字匹配,而白石頭又正好是我們羌族的圣物。”

“原來是這樣……”盧嘉感嘆了一聲,為了延續古老的文化而放棄了錦繡前途,她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評價楊曉石的選擇。“那你又怎么會……怎么會得了這個……病?”盧嘉斟酌著措辭,期期艾艾地問。

雖然盧嘉只是含混地用“病”來指代,但在座眾人都明白,她想問的正是楊曉石將自己關入鐵籠的瘋病,這個疑團,也是其他人迫不及待想要解開的。

“是啊,我怎么就會得了這個病?”楊曉石摸了摸被自己抓傷的額頭,臉上露出了無奈的苦笑,“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接觸了那個瘋子引起的……”

“瘋子?”子啟明腦子轉得快,立刻聯想起了盧嘉爺爺講述的富貴山瘋子的事情,不由訝然,“聽說是一個釋比去埋葬了那個瘋子,原來那個釋比就是你?”

“原來你們也聽說了?”楊曉石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子啟明,點頭說,“不錯,那個瘋子花費了一兩年工夫在大海子邊堆砌出‘富貴’兩個字,這種韌性實在讓人驚訝,所以我時不時會到他山上的窩棚里去,給他送點食物和藥品。他死了以后,也是我找人一起將他安葬的。對于一個釋比而言,做這些是應該的,我卻沒料到,他居然會將瘋病傳給了我……”

“精神分裂癥是不會傳染的,這個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忽然有人打斷了楊曉石的話,竟然是一直悶不作聲的鄭蜀生!不知是不是因為火光映照,他的面色發紅,雙眼炯炯有神,顯然聽得極為投入。

“聽露佛釋比說完!”子啟明不悅地斥責了鄭蜀生一句,而鄭蜀生一愣,迅速地低下頭,又恢復了一直萎蔫的狀態。

“你說得不錯,我得的并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瘋病。”楊曉石瞇了瞇眼睛,回憶著當日的情形,“我最后一次去瘋子的窩棚時,他已經處于彌留之際。我蹲在他身邊查看他的情況,原本昏迷的瘋子卻忽然睜開了眼睛,那眼神清醒澄澈,完全不是他平日的模樣。我剛閃過‘回光返照’這個念頭,瘋子卻忽然伸手推了我一把,幾乎是用嘶吼的聲音說:‘走,你快走!’現在想來,他是在用最后的生命向我示警,可我那時只當他神志不清,根本沒有理會。后來我忙著找人給他處理后事,連自己突然一陣頭暈也忽略過去,現在想來,那病根就是在我失去意識的那兩分鐘種下的。”

“原來,你也莫名其妙地暈倒過?”鄭蜀生低聲嘟噥了一句,不由想起了自己在瓦屋山蠶叢墓中的遭遇。

“可是,你有什么證據嗎?”盧嘉遲疑地問,“說不定,你的病與那個瘋子無關,一切只是巧合?”

“我有證據。”楊曉石說著站起身來,離開了堂屋。等他回來的時候,手中已經多了一個小木箱。

“這是那個瘋子的遺物,大概你們也聽說過了。”楊曉石說著打開箱蓋,從里面取出一個銹跡斑斑的東西來。那東西大概半尺來寬,整體呈現弧狀,弧面兩端卻又分別有所突起,因此盛放時頗為占據空間。

“面具!”盧嘉和鄭蜀生都激動地站起身來,湊近了那件東西。如果他們沒有猜錯,這個嚴重銹蝕的青銅面具就是盧爺爺的故事中瘋子從疊溪遺址中撈出的那個。怪不得后來再沒人見過這個面具,原來是在露佛釋比這里!

子啟明動作最快,已徑直將那件東西拿在手中,仔細端詳。不錯,這的確是一個面具,尺寸正好可以扣在一個人的面部,而面具上柱狀凸出的雙眼,兩側展開的耳廓,額頭延伸的龍紋,甚至面具內部直直突起的尖刺,都和他在瓦屋山蠶叢墓中找到的黃金面具一模一樣——難道,這個面具也是從古人的尸體面部揭下來的?那面具內側長達五寸的尖刺,是否也曾從尸體的眉心深深刺入顱腔之中?

見眾人都好奇地觀察著這個面具,楊曉石嘆息道:“當初那瘋子拿著這個從大海子里撈出來的面具四處展示,想要說服更多人到疊溪遺址里去‘撈富貴’,大家都當這面具是破銅爛鐵,我也不過是見它造型有趣才收藏起來。現在我才知道,這面具其實大有文章,因為我發病的時候,常常看見的就是戴著這種面具的人!”

“啊!”盧嘉低呼了一聲,正在摩挲面具的手猛地縮了回去。

“死人還是活人?”子啟明追問。

“半死之人。”楊曉石伸手摸了摸面具內側鋒銳的金屬尖刺,面有驚懼之色,“我看到的那些人,無一不在這種面具下掙扎,仿佛經歷著世上最慘烈的酷刑。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也戴上了這個面具,所以恨不得用手指把額頭內的尖刺摳出來;有時候,我又覺得很憤恨,覺得自己承受了不公正的命運,想要把這尖刺也扎到別人的頭顱里去……”他說著說著身體顫抖起來,撐住額頭說不下去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這回他們都已明白,堂堂的露佛釋比為什么會在臥室里放一個關牲畜的鐵籠,為什么要用自動鎖將自己鎖進去,原來他就是要拼著自己最后一絲清明,杜絕一切傷害他人的可能。

“你……你沒有想過去看醫生嗎?”半晌,盧嘉啞著聲音問。

“長庚就是最好的醫生。”楊曉石看了一眼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的長庚,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他本來是尋訪各位釋比打聽羌族傳說的,誤打誤撞遇見了我發病,就用催眠術控制了我的病情,還和我一起探討最終治愈的辦法。說不定哪天他真會把我治好的。”

“你們探討出了什么治愈的辦法?”盧嘉關切地問。

“絕對安靜的睡眠,沒有一絲一毫多余的腦部波動。”楊曉石佩服地指了指長庚,“一般人睡得再死也做不到這一點,多虧了長庚的催眠術……”

“你來尋訪羌族什么傳說?”子啟明望向長庚,不再理會盧嘉和楊曉石的談話。實際上他對楊曉石的瘋病并沒有那么感興趣,心心念念的反倒是長庚的行蹤,因此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關鍵信息——這直接關系到岳與倫刻意指點他們來疊溪的真實目的。

“縱目人。”長庚并沒有隱瞞,“蠶叢墓內有極為明顯的眼睛崇拜,而歷史上又流傳著‘蠶叢縱目’的說法,所以想在蠶叢發源地的疊溪尋找線索。”

“他們說的縱目,就是這個意思?”盧嘉側著耳朵聽長庚他們說話,眼睛卻不由自主落在了青銅面具兩個柱狀凸起的眼球上,“我怎么覺得這個面具的樣子有點面熟?”

“這是典型三星堆古蜀文化的風格。”楊曉石顯然對這個面具有過研究,“據說面具上這種突出的眼睛就是為了顯示‘蠶叢縱目’的特征。”

“那這個呢?”盧嘉又指了指面具后的尖刺。

“這個就比較奇怪了。據我所知,三星堆出土的文物里,所有的面具后都不曾有這種扎人的東西。”楊曉石困惑地回答。

盧嘉大著膽子再度舉起面具,在自己臉上比劃了一下,隨即吐了吐舌頭:“這面具真要戴在臉上,不死也要被扎死了。”

“這個面具,想必不是孤品。”長庚看了一眼子啟明,而子啟明也正看著他。方才在天臺上,子啟明向長庚展現了蠶叢墓中的黃金面具,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長庚也已看出,那個黃金面具和這個從疊溪遺址中出土的面具,造型幾乎一模一樣!

“羌族的傳說中,對縱目人有什么說法?”子啟明精神一振,說不定這是一個被以前所有人忽略的突破口。

“告訴我們吧。”見楊曉石有些遲疑,盧嘉迫不及待地說,“啟明很厲害的,他知道得越多,能幫助你們的就越多!”

楊曉石看了看長庚,似乎在征詢他的意見,而長庚,則點了點頭:“既然要合作,就知無不言吧。”

“好吧……我們羌族是在西漢年間從北方來到疊溪的,就像釋比經典中所記載‘無情的天災和戰亂,失去了美麗的家園。羌人集眾往西走,去尋找幸福的源泉。’”楊曉石吟誦了幾句,無奈一笑,“可是那個時候疊溪一帶已經有人居住,羌人把他們稱為‘戈基人’,為了爭奪土地,羌人和戈基人之間爆發了戰爭,釋比的長詩《羌戈大戰》就是描述的這個事件。”說到這里,楊曉石繼續吟誦道:

“日補壩上有妖魔,

戈基生性很兇悍。

多次搶劫我牛羊,

現在又想來占寨。

戈人吃人又吃畜,

戈人性野又兇殘。

戈人皮厚刀難戳,

猛勇兇殘善作戰……”

“可是,明明是你們入侵了他們的地盤……”盧嘉小小聲地反駁了一句,隨即心虛地住了口。

“作為釋比,我也只是忠實記錄下羌族祖先的說法而已。”楊曉石沒有辯駁,繼續說,“在史詩的描述中,戈基人身材高大,一雙大眼睛里發出綠色的光,身體遍布長毛,還有一條尾巴。這當然是侮辱性的說法,我相信若是戈基人有史詩記錄羌戈大戰,羌人必定也是茹毛飲血的野蠻人。出于探討戈基人歷史的好奇心,我在學習釋比經典的過程中,專門尋訪過戈基人留下的記錄,竟然真的打聽到了一些散碎的說法,其中最明確的一條是:戈基人活著的時候住的是石屋,死了以后葬在石棺里……”

“生居石屋,死葬石棺,那不正是蠶叢時代蜀國人的生活方式嗎?”一直洗耳恭聽的鄭蜀生忽然再度興奮起來,他打斷了楊曉石,求證一般望向子啟明,“明少,我說得對不對?原來那些戈基人,就是古蜀的后裔——怪不得疊溪以前的名字叫做蠶陵,蠶叢的子孫一直就生活在這里!”

“這本來就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子啟明并沒有給予鄭蜀生期待的贊許,只是沖著那個放在桌上的青銅面具揚了揚下巴,“其實只要看到這玩意,就早明白了。”

“你們說得不錯,疊溪原本就是古代蜀人的地盤。”楊曉石點了點頭,“不論這個面具能否追溯到蠶叢時代,戈基人的傳說都能映證出當年蜀國早期的情況。”

“戈基人還有什么說法?”子啟明的眼睛中閃著迫切的光,不過有墨鏡作為掩護,他還是故意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態,以免在長庚面前輸了氣勢。他看得出來,楊曉石此番說的這些話,以前全都告訴過長庚,或許說得更多。

“戈基人說,大地上原本沒有縱目人。有一天,一頭水牛和一頭山羊打架,牛角和羊角碰撞出了火花,把牛和羊都燒死了,就出現了縱目人。”楊曉石回答。

“這是什么邏輯?”盧嘉忽然忍不住笑了。

“聽上去確實沒有邏輯,不過傳說里就是這么記載的。”楊曉石也笑了,“因為縱目人是從天上來的,就成了戈基人的神,教會戈基人采摘草藥、冶煉金屬、建造城池,總之,就是給最原始的戈基人帶來了文明的火種。”說到這里,楊曉石敬佩地看了看靜靜聆聽的長庚,“原本我也不知道這些傳說的含義,后來多虧了與長庚探討,他分析說這個縱目人應該就是第一代蜀王蠶叢,他在疊溪遺址建立了最早的蜀國的雛形。而從縱目人憑空出現的說法,可以推測蠶叢本身并不是戈基人,而是從外地來的智者,所以能夠帶來外面的先進技術。”

“可如果真是蠶叢,為什么不直接稱呼他的名字,反而要委婉地叫做‘縱目人’呢?莫非蠶叢的眼睛真的像面具上這樣突出來,那豈不是嚇死人了呀!”盧嘉說到這里,驀地想起子啟明的眼睛,連忙又補充了一句,“所以所謂‘縱目’,不過是蜀王蠶叢刻意夸大自己身負異像而已!”

“戈基人和羌人的傳說中確實都沒有提過蠶叢的名字,而是以‘縱目人’代替,不過我猜這是因為忌諱。”楊曉石說著,又開始吟誦起來,

“縱目雕像到處有,

有木有石也有金。

統統打爛埋土里,

不準再提他姓名。

妖魔假裝成神仙,

騙了戈基太多年……”

“妖魔假裝成神仙?”子啟明聽到這里皺起了眉頭,“聽這幾句詩的意思,難道蜀國人后來推翻了蠶叢,還將他打成了妖魔?”聯想起自己在蠶叢棺材里取出的黃金面具,難道蠶叢真的是被面具內側那根尖刺刺入顱腔而死的?那個看似華貴無比的黃金面具,真的是處死帝王的刑具?

“我探聽到的只是這零碎的幾句,再無前后文可以參考,所以并不清楚當時究竟發生了什么。不過長庚后來提到一件事,倒真是映證了這幾句詩里的說法。”楊曉石見一旁的長庚一直不出聲,就朝他招呼,“長庚,你給他們說說吧。”

見眾人紛紛投過來期待的目光,長庚淡淡一笑:“其實也沒什么,只是在比較三星堆文物時突然發現的——三星堆最著名的青銅人像和青銅面具,從遺址出土的時候都是被故意打碎的。一般的說法是將這些神器打碎用于祭祀,可在公元前一千多年的蜀國,那些埋葬在一起的青銅器、玉器和象牙幾乎代表了蜀國的傾國國力,無論再高規格的祭祀也不至于將舉國珍寶全部砸碎掩埋。所以以我的猜測,他們毀滅埋葬這些代表蠶叢的神器,是因為當時的人們急于推翻蠶叢的統治,消除他的神權影響。古埃及也有類似的做法,一旦某個帝王被推翻,他的所有雕像和刻在建筑物上的名字都會被毀壞,讓后世人們再也無法知道他。”

“統統打爛埋土里,不準再提他姓名……”子啟明琢磨著楊曉石剛才念誦的詩句,心中默默贊同長庚的猜測,表面上卻依舊不以為然,“就算你破解了三星堆文化的千古之謎,那又如何?你搞清楚你父親指引我們來疊溪的用意了嗎?”

“還沒有,不過,也許快了。”長庚看著子啟明挑釁的神態,淡淡地說,“如果你有興趣,我們可以合作去探尋答案。”

“好啊,反正岳與倫的留言并不只是留給他的寶貝兒子,人人都有參與的權利。”子啟明口中雖然說得輕松,心中卻暗暗有些驚詫:從一開始長庚就同意與自己合作,那豈不是說明他早已清楚要面對的是什么?可究竟是怎樣艱難的探索,連一向自負的長庚都寧可放下對自己的怨恨,轉而希望自己幫手呢?

子啟明忽然滿懷期待。

長庚正要說什么,忽然發現楊曉石的神色有變,不由一驚:“又有感覺了?”

“嗯,大概是神經有些興奮,用腦過度。”楊曉石的眼角有些抽搐,下意識地伸手按了按眉心。

用腦過度?剛才不就是背了幾首早已滾瓜爛熟的歌謠嗎,這也能用腦過度?子啟明冷眼打量著年輕的露佛釋比,心里迅速地比對著他的癥狀,卻一時想不出相似的案例——唯一有些類似的,是現任夢帝子天樞也不能太過用腦,必須時常保持空明入定的狀態。不過將一個瘋子和神一般的夢帝相比,也太過荒謬了吧。

“那就去休息吧。”長庚規勸。

“好吧,反正我知道的,也幾乎都告訴過你了。”楊曉石歉意地朝在座諸人點了點頭,轉身想要回到臥室去,走到門口卻又有些擔憂地望向長庚,“要不……你再給我做一次催眠?我怕安眠藥的藥效不夠,夜里還是會做夢……”

“今天已經做過一次催眠了,盡量不要做太多。”長庚如同一個耐心的醫生回答著惴惴不安的病人,“你練一下瑜伽再睡,有助于平穩無夢的睡眠。夜里如果還是感覺不舒服,就叫我。”

“催眠不能多做,是怕有后遺癥嗎?”看著楊曉石上樓去了,盧嘉好奇地問長庚。

“不,我是怕他產生依賴癥。”長庚簡短地回答,“否則我一旦離開,他的病就會加速惡化。”

“楊曉石得的不是精神分裂癥嗎,為什么正常的時候不能多用腦子,甚至都不敢做夢?”盧嘉疑惑地看了一眼子啟明,見子啟明只是默默地思索著什么,只好再度求助長庚。

“他得的并不是精神分裂癥,但具體是什么病,我也不知道。”長庚平靜地回答,“我只知道,每當他有過劇烈的腦部活動或者情緒波動,他的癥狀就會更重一些。這種癥狀不僅體現在被面具尖刺刺入眉心和腦部被吞噬的幻覺,還體現在不斷喪失過去的記憶……”

“那你怎么不讓他到城里大醫院去治療?”看著長庚永遠淡然的臉,盧嘉有些憤怒了,“你既然治不好他,怎么能一直耽誤他的病情?”

“去醫院也治不好。”忽然,沉默良久的鄭蜀生再度開口。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因為從長庚對楊曉石“喪失記憶”的描述,鄭蜀生已經覺察到露佛釋比和自己患上的,是同一種病。而楊曉石所謂“腦部被吞噬“的幻覺,不知怎么的也提醒了鄭蜀生,此刻鄭蜀生也覺得自己的大腦中盤踞著一條貪婪的蠶,正在悄無聲息地將自己的腦部組織一點點蠶食殆盡,讓他不由恐慌起來。

“嗯,我就是從北京的大醫院里把鄭蜀生帶出來的,那群醫生沒見過這種病例,只能拿人當小白鼠來試驗。”子啟明證實了鄭蜀生的話。

“原來你也一樣。”長庚愕然地看著鄭蜀生,想起了在瓦屋山蠶叢墓中的那一幕。當時長庚覺得有什么無形的能量襲擊了自己卻被自己擺脫,那必定是那種能量造成了鄭蜀生和楊曉石的病癥。

“你現在最好馬上去休息,而且每天盡量多睡覺,盡量避免腦部活動,包括思維、情緒甚至做夢。”長庚嚴肅地對鄭蜀生吩咐。

“那我豈不是變成植物人更好?”鄭蜀生驚駭地問,“為什么?”

“不知道原因,只知道劇烈的腦部活動只會刺激病癥惡化。”長庚決然地回答,“當然,在我們找到解決方法之前,能像植物人一樣沉睡是最好的選擇,否則,你的記憶會喪失得越來越多。”說著,長庚站起身來,為鄭蜀生指了個方向,“那是我住的房間,你今晚可以睡那里。”

“去吧。”見鄭蜀生還是不想走,子啟明也催促了一聲。出于天生的戒心,子啟明其實并不愿意后面的談話被更多人知道。

“是。”雖然內心中一個聲音不停地大叫著“留下來、留下來”,但迫于子啟明的積威,鄭蜀生還是馴順地走出了堂屋。

一直等鄭蜀生走進長庚的臥室并關上房門,子啟明才悠悠地對長庚開口:“長庚哥哥,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如何去探查你老爸留下的線索了吧?”

“他為什么,要指引我們來疊溪?”

第十章 古蜀后裔

“因為富貴。”長庚緩緩地吐出四個字。

“什么富貴?就是那個瘋子口中的‘富貴’?”子啟明促狹心起,譏諷地笑起來,“我竟然不知道,你老爸岳與倫和那個瘋子居然是一伙兒的。”

面對子啟明的挑釁,長庚皺了皺眉,卻沒有說什么。他早已領教過子啟明的心狠手辣,這點毒舌實在算不得什么。若非迫不得已,長庚也不愿和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合作。

“啟明……”反倒是盧嘉有些不好意思,朝子啟明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聽長庚說下去。

好在長庚沒有計較子啟明的無禮,只是撫摸著放在三人面前的銹蝕面具,平心靜氣地繼續說下去:“不知道你們聽說過沒有,那個瘋子從疊溪海子中撈出這個面具后,逢人便說海子下面‘有富貴’,想要引誘更多的人下水,遭遇失敗后竟然用山石壘出大大的‘富貴’二字,用最引人注目的方式指向大海子底部的疊溪遺址……”

“這些我們都知道。”子啟明有些不耐煩地打斷長庚,“說重點。”

“這就是重點。”長庚安然一笑,“你不覺得他的做法和我父親有雷同之處嗎?”

“都是瘋子的做法唄。”子啟明隨口搪塞了一句,心中卻不由一震。不錯,瘋子這樣想盡辦法引誘人潛入大海子和岳與倫在蠶叢墓中到處留言讓人來到疊溪,果然是異曲同工!他們的真實目的難道都是一個——讓人進入疊溪遺址?

“答案,就在大海子底部的疊溪遺址中。”果然,長庚的話證實了子啟明的猜測。

“可怎么去疊溪遺址啊?”盧嘉說到這里,猛地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下水?”

“是潛水。”長庚糾正。

“潛入湖底去查看疊溪遺址?”子啟明被這個提議勾起了興趣。既然盧嘉爺爺提到過疊溪綿延千年的守陵家族,證明那被埋葬在浩瀚湖水中的古城中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是的。”長庚點點頭,“所以我想和你合作。”

“怕你自己一個人搞不定吧?”見長庚頗有些懇求的意思,子啟明長長吐出一口氣,放松身體靠在了椅背上,倨傲地問,“可你會潛水嗎?要知道,家族曾經送我在澳大利亞專門學習過潛水,我可是PADI的Master Scuba Diver。”

“我不會潛水。”長庚老實地搖搖頭,“不過你可以教我。”

“啟明,你剛才說的那串英文是什么意思?”盧嘉好奇地問子啟明。實際上,對這個神奇男孩的一切,她都想要了解。

“PADI是世界上最大的潛水組織,他們會頒發若干等級的潛水資格證書,其中Master Scuba Diver是業余潛水員的最高級別,中文叫做‘名仕潛水員’。”對待盧嘉,子啟明顯然頗為耐心。

“原來你這么厲害,什么都會!”盧嘉眼睛亮閃閃地望著子啟明,毫不掩飾自己的崇拜。

“家族要求很高,什么都要學,我也沒辦法。”子啟明故作謙虛地笑了笑,“不像有的人一直被關在地下室里,別說潛水,怕是連車都不會開。”

“既然同意合作,我們就來定一下計劃吧。”長庚仿佛沒聽見子啟明的冷嘲熱諷,自顧拋出自己的提議,“首先,是潛水裝備。”

“這種地方上哪兒弄裝備?”子啟明收斂了笑意,意識到這是最大的問題。疊溪大海子的平均水深大概是八十多米,需要用到全套深潛裝備。這些裝備在龍池村和疊溪鎮肯定買不到,可就算輾轉前往成都,那只是個內陸城市,也不一定能買全。

見子啟明一下子沉默下來,長庚料想他自幼在夢帝家族養尊處優,因此忽略了一條最方便的途徑,便提醒道:“我們可以網購。”

“對呀,可以去網上商城!”盧嘉一下子興奮起來,“網上什么都能買到,別說潛水裝備,還有人在上面買挖掘機呢。要說網購我可是老手,只要你們選好裝備,剩下的交給我就好了!”

“我已經在網上商城選好了,全套深潛裝備。”長庚顯然早有準備。

“那你怎么不早買?”子啟明心中微驚,莫非長庚算準了自己會來?

“一套裝備好一點的要五千多,最低端的也要三千多,這筆錢對我和露佛釋比可不是小數字。”長庚看著子啟明,眼光中露出了暖色,口氣竟然帶著久違的輕松調侃,“正好你來了,這點錢對堂堂明少來說肯定不是問題。你說,我們是買兩套,還是三套?”

“去你的長庚,我說你怎么想要和我合作,原來是看上了我的錢!”子啟明現在終于明白為什么長庚愿意放下宿怨和自己合作了,原來自己就是個送上門來的金主啊。一時間,他又好笑又生氣,不滿地問:“怎么不去找你的外國干爹要錢?還是他利用你這么多年,你終于和他斷絕關系了?”

“他只是醉心學術,并不是壞人。”提到自己的西班牙養父,長庚只是一筆帶過。“不過這是我與父親的事情,我不想他牽涉進來。”

“那你怎么又想牽涉我了?”子啟明冷笑。

“你不一樣。”長庚頓了頓,終于說出心中的話,“你是我的家人。”

子啟明愣了一下,憋出四個字:“也是仇人。”見同母異父的哥哥沒有反駁,子啟明咬牙一笑,“好吧,現在就去買潛水裝備。”

子啟明的筆記本電腦帶有無線網卡,因此在盧嘉的操作下,他們很快用子啟明銀行卡上的錢定下了三套深潛裝備。因為龍池村地處偏遠,收貨地址就留為疊溪鎮上盧嘉爺爺的住處。

等到一切就緒,已經是深夜四點了。因為沒有多余的床,長庚和子啟明就伏在桌上,打算小睡一會,而盧嘉則走出房門,打著手電去院子另一頭的廁所。

等盧嘉從簡易的廁所出來,手電光忽然照見了院中一個人影,嚇得盧嘉手一抖,手電差點掉在地上。

“別怕,是我。”人影低低地開口。

“鄭蜀生?”盧嘉驚道,“你不是上床睡覺了嗎?”

“睡不著,就起來轉轉。”鄭蜀生低低地嘆了一口氣,那憂郁的口吻讓盧嘉忍不住有些同情。

此刻的鄭蜀生正站在院中那株數百年的老樹下,抬頭微微望天,月光中仿佛一張精致的剪影。這幅情景不由讓盧嘉想起了自己在蠶陵山上見到鄭蜀生的那一幕,她不明白這個平日里看起來極其普通的程序員,為什么偶爾會顯示出那種清標俊逸的氣質,就仿佛一塊平凡的山石,只有從特定的角度才可以看出它實際上是一塊奪目的美玉。

“有什么心事,可以告訴我嗎?”盧嘉不由自主地朝鄭蜀生走去,毫無疑問,此刻的鄭蜀生散發著無法抗拒的魅力。盧嘉忍不住想要弄清楚,這清絕的憂郁下,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而這清絕的憂郁,似乎又很像一個人,對了,就像——

“把我的心事告訴你又如何呢?在你們眼里,我無非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就算突然消失了,也不會有人在意的吧。”鄭蜀生苦笑著回答,打斷了盧嘉的思緒。

盧嘉一時語塞,心中頓時生出了深深的愧疚。鄭蜀生說得沒錯,在他們這群人中,鄭蜀生可以說是最沒有存在感了。他寡言、木訥,比起飛揚的子啟明、神秘的長庚、博學的楊曉石,幾乎完全是個透明人,盧嘉自己雖然最早認識他,也從沒關心過鄭蜀生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知道自己一無所長,在明少眼里,我更是一個累贅,巴不得我自覺消失最好。哪怕我剛才說出自己記憶不斷喪失,也沒有一個人多問我一句,多關心我一下……你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把我趕出門去,不再參與你們的行動……”雖然像在傾訴,鄭蜀生的聲音卻非常克制,克制得讓盧嘉更加愧疚。

“啟明說他已經治好了你,你平時的表現也很正常,所以我們都以為你已經痊愈了……”盧嘉囁嚅著說,“你的記憶真的在不斷丟失嗎?那你現在感覺怎樣,需不需要治療?”

“感覺不好,甚至可以說,遭透了。”鄭蜀生看了盧嘉一眼,慢慢地坐在了樹下。雖然月色朦朧,盧嘉還是感覺到了他悲涼如水的眼神,不由心下一軟,坐在他身邊,鼓勵道:“鄭蜀生,我們是你的朋友,你有什么癥狀就放心地說出來,我們一起想辦法。”

“你們是我的朋友?”鄭蜀生輕輕地笑了一聲,越發顯得孤獨冷清,“誰是我的朋友?岳長庚和楊曉石只是初識,明少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至于你,你也不過是像可憐乞丐一樣可憐我吧……現在我差不多忘記了以前的一切,只記得你們這些人——真是可悲啊,關愛我的人我早已忘記,記得的人們卻根本無視我的苦痛,這樣的寂寞,才是真正徹底的寂寞吧……”說著,鄭蜀生伸手抱住了膝蓋,笑得孤絕悲涼,仿佛一個被整個世界拋棄的無辜赤子。

這份希臘悲劇一般的赤子之心深深刺痛了盧嘉,喚發了她女性天性中對無辜與純良的同情。于是盧嘉正視著鄭蜀生,認真地說:“不管別人怎么想,請你相信我,我是你的朋友,我是真心誠意想要幫助你的。”

“謝謝你。”鄭蜀生依舊憂郁地笑了笑,“其實我也不求什么,只是希望明少他們不要故意孤立我、蔑視我。我就算到最后是死路一條,也想做個明白鬼,想知道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么……”

“你別誤會,啟明他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什么的,你走后我們只是商量到大海子潛水的事情。”盧嘉竭力地安慰著鄭蜀生,“我保證,以后有什么事也不會故意瞞著你的!”

“那就好,多謝你了。”鄭蜀生感激地點點頭,眼中的神色卻依然凄絕,讓盧嘉忍不住想落下淚來。“夜太涼,你快回屋里去吧。”終于,鄭蜀生向盧嘉告別。

“好的,那我回去了,你也放寬心,早點休息。”盧嘉關切地叮囑了一句,回屋去了。

“原來他們果真要到湖底去探查疊溪遺址……”看著盧嘉的背影,鄭蜀生臉上溫良憂郁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森冷陰寒的目光,“先看看他們能找到什么,然后……”

“不,你要對明少干什么?”另一個聲音忽然在鄭蜀生腦中響起,“明少神通廣大,那個岳長庚也手段非凡,你別妄圖……”

“閉嘴,你這個被蠶叢迷惑的白癡!”先前的聲音惡狠狠地打斷了勸告,“我當然知道他們有些本事,不過他們從沒有正視過我,憑這一點,我就會讓他們后悔一輩子!而你連個小丫頭都搞不定,還是趁早滾蛋,把這具身體交給我來做主!別指望你的明少會來救你,你在他眼中,不過是一條狗!”

“你為什么能吸引盧嘉……還有,我以前公司的那些女人?”另一個聲音忐忑地問。

“很簡單,模仿,然后超越。難道你看不出來,我模仿的就是那個催眠師岳長庚?有保護欲的女人們最喜歡那種神秘的憂郁,只不過以我的本事,比他本人還要做得好多了。”第一個聲音得意地笑了,“接下來,我要模仿的就是鄭蜀生了,直到我成為真正的、唯一的鄭蜀生!”

“不,我才是真正的鄭蜀生,你不能……”腦海深處照例響起微弱的反駁,但那反駁的聲音卻像退潮時撲向沙灘的浪頭,一浪低過一浪,最終消失了。

根據賣家的反饋,潛水裝備到達疊溪鎮大概要五天時間,于是第二天早上,子啟明、盧嘉和鄭蜀生就離開了露佛釋比家,再次返回疊溪鎮。

“哎呀你們可回來了,再不回來我就要報警了!”回到盧爺爺家的時候,擔心了一夜的盧爺爺紅著眼睛,幾乎想給這幾個小兔崽子每人抽一巴掌。

“對不起,爺爺,那里沒手機信號。”盧嘉趕緊抱著爺爺的胳膊道歉,“你看我們這不都好好的嗎?”

“一晚上不回來也就算了,偏偏我想起來那個楊曉石就是露佛釋比,大家都背地里傳說他得了瘋病,現在都沒人敢請他做法事了!”盧爺爺一邊絮絮叨叨,一邊走進廚房,張羅著給他們做早飯。

見盧爺爺終于離開,子啟明鉆進房間,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電腦。然而回頭見鄭蜀生也跟了進來,子啟明不由得沉下臉:“你干嘛?”

“我睡覺。”鄭蜀生意識到子啟明臉上的警惕之色,訕訕地走遠,“岳長庚建議我多睡覺,我想試試看。”

“那你睡吧。”子啟明想起長庚確實建議楊曉石和鄭蜀生盡量避免腦部活動,當下遠遠地看著鄭蜀生躺到了床上,重新坐回電腦前。

當盧嘉端著兩碗醪糟雞蛋進屋的時候,她發現鄭蜀生果然在床上蒙頭大睡,而子啟明正聚精會神地在電腦上閱讀著什么。

“什么東西這么好看?”盧嘉放下手里的碗,好奇地湊到了子啟明身邊。“這是……佛經?”等看清了電腦屏幕上的文字,盧嘉不由奇怪地問,“你怎么突然研究起佛經來了?”

“噓。”子啟明忽然在嘴邊豎起一根手指,示意盧嘉噤聲,又回頭看了看鄭蜀生的方向,小聲說,“我們到外面去說。”說著,他抱起筆記本電腦,和盧嘉一起走出了臥室。

“什么事情這么神秘?”盧嘉十分好奇,同時也意識到,子啟明在有意識地避開鄭蜀生,這不由讓她想起昨夜鄭蜀生凄涼的話語和神情。

“你記不記得,楊曉石的枕邊放著一本書?應該是他經常翻閱的。”子啟明在外間的沙發上坐下,壓低聲音問。

“好像是有一本書……”盧嘉回憶著自己進入楊曉石臥室后的所見所聞,“對了,那也是一本佛經!”

“《阿含經》。”子啟明朝電腦揚了揚下巴,“就是這個。”

“……喜貪盡。喜貪盡者。說心解脫。如是。比丘。心解脫者。若欲自證……”盧嘉試著念了念滿屏讓人眼花繚亂的經文,只覺得舌頭都快打結了,“楊曉石是釋比,當然要研究這些經文,我們普通人哪里看得懂?”

“這話就不對了。”子啟明搖了搖頭,“羌族釋比和佛教徒毫無關聯,楊曉石并沒有義務學習佛經。這本書能被他鄭重地放在床頭,還加上了許多眉批,說明這佛經對他現在的精神狀態很重要。我研究一下,說不定可以加強對他病癥的理解。”

“可我們在楊曉石家的時候,他和岳長庚都沒有提到這個啊。”盧嘉奇怪地問。

“他們不提固然可能是因為這佛經不重要,還有一種可能是他們故意想隱瞞什么。”子啟明的眼睛繼續專注地盯著電腦屏幕,“反正潛水裝備到來前閑著無事,我就好好研究研究。”

盧嘉注意到電腦上顯示的《阿含經》一共有五十卷,當真是浩如煙海,幾乎可以把人淹死。她坐在子啟明旁邊,也無心去看佛經,只是盯著子啟明專心閱讀的側面,不知不覺臉上露出了笑意。

“看什么呢?讓我安安靜靜做一個美男子不行嗎?”子啟明側過頭問。他此刻并沒有戴墨鏡,眼睛中流露出少年人特有的調皮。

盧嘉噗哧一聲笑了:“好好好,你是美男子,可哪里安安靜靜的?要說安安靜靜的美男子,應該是你長庚哥哥吧?還有鄭蜀生,別看他平時跟塊木頭似的,有時候居然也挺有魅力的,有點像……對,有點像岳長庚!”

“我怎么覺得你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看著盧嘉興奮的表情,子啟明打趣。

“什么劉姥姥,我明明是賈寶玉進大觀園好不好?”盧嘉頑皮心起,學著電視劇《紅樓夢》里賈寶玉的模樣,深情感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華靈秀,生出這些人上之人來!可知我是‘井底之蛙’,看見你們真是長了學問了……”一邊說,一邊笑得捂住了肚子。

“說來說去,你還是覺得長庚哥哥最優秀吧?”子啟明忽然說,“你喜歡他?”

“胡說什么呀?”盧嘉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有些惱怒地看著子啟明,“他優不優秀跟我有什么關系?”

“不喜歡他就好。”子啟明的臉色緩和下來,悠悠道,“你不知道長庚以前的事情,喜歡他的女人可沒有什么好下場。”

“不是吧,不是說他女朋友在北京嗎?”盧嘉見子啟明不說話,想說句玩笑話調節氣氛,“你呀,有時候看上去像個用功讀書的乖孩子,可有時候說起話來又嗆死人。你爸爸媽媽估計對你是又愛又恨……”

“我爸爸在我出生前就死了,我媽媽對我只有恨,沒有愛……”子啟明的聲音低沉下去,似乎意識到自己已經說得太多,便重新盯住電腦屏幕,再也不開口了。

“對不起……”盧嘉喃喃地道了歉,知道這個話題不能再繼續下去,就只默默地陪坐在一邊,一時間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

“不管我研究出什么,都暫時不要告訴鄭蜀生。”過了好一陣,子啟明揉了揉太久盯著屏幕的眼睛,對盧嘉說。

“為什么?”盧嘉奇怪的問。

“因為……怕對他的病情有影響。”子啟明回答。

“可楊曉石也知道呀。”盧嘉追問,“楊曉石的病情應該比鄭蜀生嚴重吧。難道你覺得楊曉石的自控能力更高?”

“不一定,有些精神上的病外表越看不出異常,發作起來就越嚴重。”子啟明恨恨地說,“我不相信鄭蜀生。”

“為什么?”盧嘉替鄭蜀生感覺委屈,“我覺得他挺好的。”

“不為什么,就是這幾天忽然有的直覺。”子啟明無法解釋更多,再度研究電腦上的《阿含經》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躺在床上的鄭蜀生忽然睜開了眼睛。那眼神清亮犀利,與鄭蜀生平時略帶木訥謙卑的眼神截然不同。

“看來,他們已經越來越懷疑我了……我要加快行動才行……”一個念頭在鄭蜀生腦中升起,他盯著房頂角落里一只奮力結網的蜘蛛,暗暗咬了咬牙。

過了幾天,他們在網上商城訂購的三套潛水裝備到達了疊溪鎮,子啟明檢查了這些快遞來的裝備,發現潛水服、呼吸器、三聯表、氣瓶、包塑鉛塊、潛水靴、水中照明燈等一樣不少,甚至后來單獨下單的潛水攝影機也同時到貨。真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在經過數次嘗試后,子啟明終于打通了岳長庚的手機,通知他來疊溪鎮去大海子潛水。長庚原本想讓楊曉石留在龍池村,卻經不住楊曉石的懇求,決定帶他同行。奇怪的是,子啟明雖然剛開始嫌棄帶著楊曉石太麻煩,后來卻突然改變了主意,表示歡迎楊曉石前來。

由于大海子面積約22萬平方米,子啟明便將入水點選在蠶陵山下,理由是蠶陵山很有可能與蠶叢有關,從那里入水更容易發現端倪。于是他們租了一輛小貨車,將潛水設備拉到了離蠶陵山最近的湖邊。過了些時候,長庚和楊曉石也一起趕到了。

作為幾個人中唯一的潛水專家,子啟明向他們講解了一些最基本的潛水原理,從如何穿潛水服到如何使用呼吸器,從常見的潛水事故到如何處理緊急情況,算是給大家上了一堂潛水理論課。

不過真要到下水實踐的時候,子啟明卻阻止了試圖穿上潛水服的鄭蜀生:“你不用學。”

“為什么?”鄭蜀生一愣,看了看在場的幾個人。子啟明和長庚自然不用說,剩下的三個人里算自己最有資格隨他們潛水,總不能叫嬌嬌弱弱的盧嘉或者半瘋半醒的楊曉石下水吧?“咱們不是一共有三套潛水服么……”鄭蜀生不甘心,囁嚅著問。

“第三套是留著備用的。”子啟明不容分辯地說,“我和長庚下水就夠了。我雖然有救援潛水員資格,也沒法同時顧及兩只菜鳥。”

“我不怕的。如果出了什么事,你可以不用管我……”鄭蜀生依然爭辯著,這與他平日對子啟明唯唯諾諾的模樣頗有不同。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子啟明看著鄭蜀生這副鍥而不舍的模樣就來氣,正要發火,長庚卻走過來對鄭蜀生說,“不讓你和露佛釋比下水是為你們好。你們的病最宜靜養,忌諱一切腦部刺激,還是在岸上等我們的消息吧。”

“是啊,我也很想下去看看,卻只能老老實實呆著。”楊曉石也過來勸解。

“我不明白,我沒有一點瘋癲失控的跡象,你們憑什么說不能動腦子,不能受刺激?”鄭蜀生挺直了身子,目光堅定,和平日里那個木訥呆萌的鄭蜀生截然不同,倒生出些不容人小覷的風采。“其實我倒不一定真的要下水,只是想要求一個真相。”鄭蜀生略帶悲愴的眼睛掃過每一個人,不卑不亢地說,“作為受害人,我有要求真相的權利,不是嗎?”

“你想要什么真相?”子啟明不耐煩地問。

“《阿含經》。”鄭蜀生緩緩地說。

驟然聽鄭蜀生吐出《阿含經》三個字,子啟明頓時轉頭望向了身邊的盧嘉。而盧嘉臉一紅,終于小聲承認:“是我告訴他的。”

“你……”子啟明怒極,狠狠地摔掉攥在手中的潛水服,背過身去。

“鄭蜀生說得對,他確實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有了解真相的權利。”盧嘉站在原地不動,固執地分辯,“何況,楊曉石也在看《阿含經》。”

“沒錯,我確實在讀《阿含經》。”楊曉石顯然沒料到子啟明他們也在研究同樣的佛經,不由征詢意見般望了望長庚。而長庚則輕輕點了點頭,似乎并不反對將這件事情公開。

“你們究竟瞞著我什么?”鄭蜀生面上浮起淺淺的冷笑,湖面上獵獵的大風吹起他已經過長的頭發,飄逸卻孤獨。

“啟明……”盧嘉跑到子啟明面前,軟語相求,子啟明卻只是僵硬地抱著雙臂,不為所動。

“既然大家都在研究《阿含經》,那就沒有必要互相隱瞞了。”僵持之際,長庚忽然開口,“對于不同性格的病人,告知病因確實會引發或正或負的效果。但如果病人自愿,我們確實有告知的義務。”

“長庚哥哥,又搬出你在外國的那一套理論來了?”子啟明譏笑了一聲,好歹緩和下敵對的姿態,轉回身來看著鄭蜀生,“如果你自己都不怕會加速瘋掉,我又替你白操什么心?”

“還請明少告訴我真相。”鄭蜀生依舊不慍不火地回答。

“其實哪里是真相,一些怪力亂神的東西罷了,現在不是病急亂投醫么?”子啟明自嘲地笑了笑,“這樣吧,我先帶長庚哥哥熟悉一下水性,等我們上來再互相交流。說實話,我也很想聽聽長庚哥哥和露佛釋比的心得呢。”

“好。”不知道是不是子啟明一貫的威信起了作用,鄭蜀生不再堅持,遠遠地走了開去。

“點到為止,不要引起他們的懷疑,以后有的是機會……”腦子里的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卻沒有引起鄭蜀生的絲毫驚懼。因為不知從什么時候,鄭蜀生覺得那個聲音已經和自己融為了一體,而他,則基本上全部忘記了關于“鄭蜀生”的一切,決定用一個全新的靈魂來主宰這個身體了。

見鄭蜀生老實下來,子啟明勝利一般朝長庚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和自己一起穿上潛水服。

“我們買的這個氣瓶里充的是高壓空氣,最多只能供我們潛入40到60米的深度,如果還想潛入更深,就需要氦氧氮混合氣。所以今天我們只是看看水底的情況,不能潛入更深。”子啟明一邊指導長庚,一邊解釋。

“如果必須潛入更深怎么辦?”長庚問。

“放心,我已經聯系了成都一家專門的氣體公司,很快就會將十個氦氧氮混合氣瓶運過來,夠我們用了。”子啟明穿上潛水靴,在靴子外套上蛙蹼,又檢查了自己和長庚的裝備,對長庚一笑,“到了水里,哥哥你可得聽我的了。”

眼看長庚和子啟明兄弟二人沒入了大海子的滔滔碧水之中,岸上的三個人便在湖岸上坐了下來。盧嘉擔心子啟明,雙眼定定地盯住湖水,深怕錯過一點漣漪,而鄭蜀生卻一改平日沉默寡言的姿態,主動和露佛釋比楊曉石攀談起來。

“那就是蠶陵山吧?”鄭蜀生指著前方那座孤獨佇立在大海子邊的小山問楊曉石,“露佛釋比可知道它為什么叫這個名字嗎?”

“這還真不清楚。”因為同病相憐的緣故,楊曉石對鄭蜀生頗為友善,“據我所知,我們羌族的先人到達這片地方的時候,蠶陵山就已經是這個名字了,應該是那些戈基人命名的。”

看來那蠶陵山果真有些名堂,也不知道子啟明他們在水下會發現什么……鄭蜀生望著那座堆滿了石塊的小山,不由想起第一次見到它時,子啟明就說過整個蠶陵山像一座在地震中孑遺的人工建筑。“你有沒有覺得蠶陵山像一座金字塔?”鄭蜀生問楊曉石。

“金字塔?你是說像真正的古代帝王陵吧?”楊曉石雖然連高中也不曾讀過,但他從小喜歡讀書,見聞并不粗陋,當下糾正了鄭蜀生的說法。

“對,蠶陵蠶陵,不就是蠶叢陵墓的意思嘛。”鄭蜀生有意想要套話,“不知道當地人有沒有祭拜蠶陵山之類的風俗呢?”

“拜山之類的風俗倒是沒有,不過……”楊曉石沉吟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還真有人專門跑來拜這座蠶陵山的。”

“為什么?難道他是蠶叢的后人?”鄭蜀生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加速,迫不及待地問。

“蠶叢是幾千年前的人了,說什么后人都不靠譜。”楊曉石習慣性地摸了摸眉心,似乎奇怪自己居然還保留著這件事的記憶,“那個來拜山的外鄉人,其實只是個德陽附近的農民。我也是有一次去給那個堆砌‘富貴’二字的瘋子送吃食,才碰到了他。那個德陽人當時就呆在瘋子的窩棚里,看樣子他和瘋子開始還聊得挺投機,但后來卻越吵越厲害,要不是我使勁抱住瘋子,他們都快要掄起棍子拼命了。”

“哦,到底是怎么回事?”這下子連盧嘉也提起了興趣,催著楊曉石講下去。

“根據那個德陽人的說法,他在家鄉種地的時候,一次從地里挖出了一塊石頭,上面刻著一些眼睛凸出的人面圖案。他拿去請人鑒定,人家說那紋樣類似三星堆的古蜀面具,而德陽臨近的廣漢本身就是三星堆遺址所在地。不過由于以前從未出現過類似的文物,鑒定人認為只是現代人在石頭上仿制的雕刻而已,反倒認為他是想偽造文物騙錢。不過雖然沒能確認文物,那個德陽人卻從鑒定人那里得知這種縱目人面圖案代表的是蜀王蠶叢。他把那塊石頭放在床頭,每天端詳,竟然就對蠶叢生出了極大的興趣。”

說到這里,楊曉石頓了頓,試圖更正一下自己的說法:“說‘興趣’兩個字其實很不合適,確切說應該是‘崇拜’。那個德陽人一輩子務農,以前從未聽說過‘蠶叢’這個人,現在卻著了魔一樣崇拜起幾千年前的蜀王蠶叢來。他四處搜集蠶叢的資料,凡是留下蠶叢傳說的地方都像朝圣一樣前往祭拜,無論旁人怎么嘲笑妻子怎么勸阻都無濟于事。因為疊溪傳說是蠶叢的興起之地,所以他也專程前來,帶了香蠟紙燭三牲貢品在蠶陵山下三跪九叩……”

“哈哈,想不到蠶叢幾千年后還會有這么狂熱的粉絲。”盧嘉忍不住笑了起來。而鄭蜀生卻面色凝重,只是專心地聽楊曉石講下去。

“應該就是在祭拜蠶陵山的時候,那個德陽人遇見了瘋子。瘋子照例給德陽人看他從大海子里撈出來的‘寶貝’,德陽人一下子如獲至寶,當即和瘋子成了莫逆之交。然而他們固然都對蠶叢風格的面具感興趣,對蠶叢的態度卻截然不同。那瘋子只是想要忽悠人進入大海子里面去,對蠶叢本人卻破口大罵,聽得那個德陽人怒不可遏,兩人當下便扭打在一起,后來那個德陽人就一怒而去了。”

“那個德陽人有沒有說過,他到底為什么崇拜蠶叢?”鄭蜀生追問。

“他說只是看了那塊石頭上的花紋就福至心靈,認定蠶叢是主宰他的神。”楊曉石不解地搖了搖頭,“其實他給我看了手機照片上那塊石頭,上面也就是極為粗陋的雕刻,線條相當簡單,我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是不是這個樣子?”鄭蜀生忽然撿起一塊尖利的石子,在湖邊的泥地上畫了幾筆。雖然工具簡陋,鄭蜀生也不擅長作畫,但泥地上還是顯示出了一個典型的三星堆風格的縱目人面具輪廓。隨后鄭蜀生繼續揮動石子,在面具兩側加上了幾條細細裝飾類的曲線。

“傳神,實在太傳神了!”鄭蜀生剛一畫完,楊曉石就情不自禁地稱贊起來,“難道你也見過那個石刻?”

“不,我畫的是瓦屋山蠶叢墓中見到的面具,一些被故意打碎的面具,子啟明把它們拼好后就是這個樣子。”鄭蜀生回答,“其實你從瘋子那里得到的青銅面具上也有這種花紋,只是生銹得厲害,你可能沒注意。”

盧嘉聽出鄭蜀生對子啟明的稱呼不再是“明少”,微微覺得奇怪。不過想到鄭蜀生對子啟明隱瞞《阿含經》一事的不滿,也就沒有再往深處想。

“看來你對這些面具的印象很深啊。”楊曉石看著鄭蜀生,面前這個比自己年長幾歲的程序員和自己有著同樣的病根,但除了兒時的記憶喪失,其他癥狀卻不盡相同,這讓所有人都有些困惑。

“不可能不深。”鄭蜀生慢慢地說,“因為,我和你剛才說的那個德陽人有著同樣的感受。”

“蠶叢崇拜?”楊曉石一驚,“原來你也崇拜蠶叢?”

“以前去三星堆博物館的時候有一點感覺,后來在蠶叢墓中就更強烈了,這也是我堅持要跟隨子啟明來疊溪的一個原因——我對那位幾千年前的蜀王有種深深的景仰之情。另外,我還有一個奇特的地方……”鄭蜀生說著,眼睛忽然盯住了盧嘉,“我總是覺得,明少和蠶叢很相像,非常相像……”像得以至于以前的鄭蜀生像崇拜蠶叢一樣崇拜那個傲慢的少年,低聲下氣,卑躬屈膝,讓現在的鄭蜀生一想起來就滿心不忿。

“你是說,啟明的眼睛?”盧嘉知道子啟明的眼睛微微外凸,和傳說中“蠶叢縱目”確實有所類似,但蠶叢本人卻根本沒有留下任何真面目,說幾千年后的子啟明像他,也太荒謬了吧。

“不光是眼睛,還有其他,幾乎可以說一切!”鄭蜀生忽然一把攥住了楊曉石的胳膊,“露佛釋比,你有沒有這個感覺?”

“我……我不知道……”楊曉石原本想說自己不信,卻下意識地吐出了這模棱兩可的答案。與此同時,楊曉石的腦袋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嗡地一聲響,他頓時呆呆地坐在地上,神智有些茫然起來。

“莫非啟明真是蠶叢的后裔?”盧嘉倒是有些興奮起來,“這倒是有可能,我一直覺得他身上有王霸之氣……”

絕不只是后裔那么簡單。鄭蜀生心里閃過這個念頭,卻沒有明說,只是順著盧嘉慫恿道:“說不定就是真的,畢竟明少的身世那么神秘,外人怎么會知道?”見盧嘉的神色越發好奇,鄭蜀生又假裝不經意地說,“你和他關系好,說不定有機會他會告訴你一些秘密。”

“既然是秘密,他怎么會告訴我……”盧嘉話雖這么說,鄭蜀生卻知道,這個少女已經動了心。

說話之際,盧嘉忽然注意到大海子的水面上露出了兩個黑黑的頭顱,不由驚喜地站了起來,朝水邊跑過去:“啟明,啟明,你們回來了?”

“嗯,今天就是帶他熟悉一下環境。”子啟明一邊上岸,一邊瞄了瞄身邊的長庚。這次雖然是長庚第一次潛水,但子啟明發現他進步神速,對各種潛水技能幾乎一學就會,無疑得益于長庚超越常人的學習能力和心理素質。

“你們在大海子下面發現了什么沒?”盧嘉興奮地問。

“有錄像,回去就可以看。”子啟明將手中的水下攝影機交到了盧嘉手中,隨后招呼了一聲長庚,想要教他脫下身上的潛水服。

然而長庚卻不顧身上沉重的裝備,徑直跑到了楊曉石身邊,急切地問:“怎么,又有感覺了?”

盧嘉驚愕回顧,才發現剛才還一直如常的楊曉石此刻面色鐵青,渾身發抖,牙齒更是咬得咯咯作響,就仿佛陷入了極大的憤怒或者恐懼之中。莫非,他的瘋病又要犯了?可剛才到底說了什么會引發了他的癥狀?

“蠶叢……是蠶叢!”楊曉石從牙根中恨恨吐出這個名字,通紅的眼睛望了望身邊的幾個人,霍然跳起,朝著子啟明就撲了過去!

“哎呀,小心!”盧嘉驚叫一聲,想要拉著子啟明避開,子啟明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反倒有些好奇地盯著野獸一般襲來的楊曉石。就在盧嘉嚇得花容失色之際,楊曉石卻忽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呀,好險!”盧嘉只覺得兩腿發軟,忍不住嗔怪子啟明,“你怎么都不知道躲一躲!”

子啟明卻只是微微一笑。剛才他已經注意到,就在楊曉石朝自己撲來的時候,長庚的口中已經發出了催眠指令。

“你們剛才說了什么?”長庚沉著臉,問盧嘉和鄭蜀生。

“就隨便聊天,楊曉石給我們講蠶陵山的事情……”盧嘉有些心虛地回憶著,忽然瞥見泥地上剛才鄭蜀生畫的圖樣,連忙指給長庚和子啟明看,“對,我們談的就是這種面具……”

長庚低頭看了一眼那線條簡單的面具圖案,轉頭問鄭蜀生:“是你畫的?”

“是。”鄭蜀生點了點頭,見長庚神色凝重,不由冷笑了一下,“怎么,你懷疑是我故意引發了露佛釋比的病?”

眼看氣氛有些劍拔弩張,子啟明不由自主地抱起了雙臂,想要看一場好戲。不料長庚卻沒有說什么,默默地轉過身,將被催眠倒地的楊曉石扶了起來:“我們回去吧。”

“不行,你一定要說清楚!”鄭蜀生攔住了長庚,決絕地問,“那個圖案究竟是怎么回事?為什么我看見了會生出崇拜蠶叢的沖動,是不是子啟明給我用了催眠術?”

“我可沒心思催眠你,要不早讓你滾蛋了!”子啟明最恨別人冤枉他,當即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

“是嗎,看來我還要謝謝明少了。”鄭蜀生盯著子啟明,淡淡地笑。此時此刻,那曾經讓他馴順于子啟明的崇敬之心已蕩然無存,悠長的恨意穩穩占據了他的腦海。他真想撲上去將這個傲慢的少年撕成碎片,卻不得不努力地克制著自己,讓心中的憤怒像熾烈的巖漿一樣,暫時隱藏在不為人知的山腹之中。

“確實不是他催眠你。”長庚一開口,居然是為子啟明辯護,而他的下一句話,則更是石破天驚,“催眠你的,就是你畫的那個圖案。”

“什么,你開什么玩笑?”鄭蜀生驚訝地看了看泥地上自己畫的圖案,那雙眼凸出的面具似乎帶著一絲笑意,仿佛在嘲笑著他的愚蠢和卑下。

“這種面具圖形,特別是那些裝飾性的線條,帶有很強的心理暗示,會直接影響到人的潛意識。”長庚淡淡地回答,顯然對這個答案,他早已成竹在胸。

“怎么可能?”盧嘉無法相信,這太不可思議了。

“我不知道子啟明有沒有給你們講過瑪雅死亡瓶的事情。”見大家都是一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態度,長庚知道現在招呼他們回縣城毫不現實,便將陷入沉睡的楊曉石靠在山崖邊坐好,緩緩地說,“墨西哥的瑪雅古城中曾經有一個圣物死亡瓶,有些人只要看到瓶上的花紋哪怕只是照片,就會產生自殺的傾向。那種花紋,就是瑪雅祭司為了保護死亡瓶專門繪制的,它對具有瑪雅血統的人影響明顯,而其他人則可以毫無所覺。而鄭蜀生畫的這個圖案,同樣對某些特定的人群有心理暗示作用,不過死亡瓶的暗示是‘死亡’,而這種圖形的暗示則是‘蠶叢崇拜’。”

“對哪些特定的人群?”盧嘉仍然覺得難以置信,“鄭蜀生和楊曉石講的那個德陽人究竟有什么共同點,才會感覺到‘蠶叢崇拜’的暗示?而其他人卻為什么一點也不受影響?”

“根據我的猜測,這種面具花紋上所體現的蠶叢崇拜是針對古代蜀人的,說不定就是蠶叢親自設計鑄造,用以鞏固自己的統治。那么至今還能感應到這種心理暗示的人,應該就是古蜀人的一部分后裔。”長庚回答。

“不可能!”鄭蜀生忽然開口反駁,“你說的古蜀人距今已經三千多年,他們的后裔千千萬萬,多不勝數,可現在只有寥寥幾人會產生蠶叢崇拜的心理,這種概率也太低了吧?”

“那是因為看見過這種圖案的人很少吧?”盧嘉想當然地回答。

“蠶叢墓中的面具固然沒有其他人見過,可三星堆博物館呢?每年那么多人參觀,怎么就沒聽說過有人也受到了‘蠶叢崇拜’的心理暗示?”鄭蜀生的分析,有理有據。

“這……”盧嘉語塞,求助一般望了望子啟明。而子啟明卻只是斜睨著長庚,一副作壁上觀的模樣。

“對你的疑問,我在看到縱目面具時也曾經想過,為此專門去查找了很多資料。”長庚不緊不慢地說,“據我推斷,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三星堆文物出土的時候,百分之九十的文物都被人為破壞,或者故意摔碎,或者故意火焚,博物館內展出的文物很多都是用殘片拼接修復的,因此那些花紋的暗示效用大打折扣。甚至有一種可能是,當年那些埋葬這些傾國寶器的人們故意損壞器物,目的就在于破壞這些器物所具有的心理暗示效應……”

“可這又是為什么啊?”盧嘉茫然地問,“莫非是因為蠶叢死了?”

“縱目雕像到處有,有木有石也有金。統統打爛埋土里,不準再提他姓名。妖魔假裝成神仙,騙了戈基太多年……”子啟明忽然輕聲念誦起楊曉石曾經告訴他們的歌謠,讓所有人都心中一震,也從側面佐證了長庚的猜測。

“難道蠶叢其實是個妖魔?”盧嘉越發迷惑起來,卻知道這個問題暫時沒有答案,連忙提醒長庚,“你剛才說受影響的人少是因為花紋被破壞,那第二個原因呢?”

“第二個原因,是因為真正具有古蜀人血統,或者說基因段的后裔數量稀少。”長庚解釋,“雖然從理論上說,三千年前的古蜀人應該留下了無數后裔才對,但實際上,四川歷史上經歷過至少兩次種族滅絕式的大屠殺,現在的四川人幾乎都是從外地遷入,和三千多年前的古蜀人毫無瓜葛,所以能同時具有古蜀人血統又有機會注意到面具花紋的人就更是鳳毛麟角了。”

“四川什么時候遇見過種族滅絕?”鄭蜀生半信半疑地問。

“有據可查的兩次大屠殺,一次發生在宋末元初,四川被蒙古人屠殺后,人口由1300萬銳減到60萬。”長庚頓了頓,接著說,“還有一次發生在明末清初,經過張獻忠和清朝軍隊的輪番屠殺,四川由600萬人減少到9萬人,幾乎屠戮殆盡。由此清朝政府才發起了‘湖廣填四川’,將大量外來人口遷入四川,重新恢復了這里的生產。”

“天,原來真正的蜀人幾乎都要絕種了。”盧嘉吐吐舌頭,朝鄭蜀生一笑,“想不到,你才是真真正正的四川人,血統寶貴著呢。”

真的是這樣嗎?鄭蜀生一時有些愣怔了。果然是因為這具軀體里流淌著古蜀人的血,他才會在去三星堆博物館的時候莫名其妙地摔在那巨大的青銅縱目面具之前——不,那不是摔,是下意識的五體投地的膜拜!而從蠶叢墓中出來后,哪怕他以為自己的病已經治好,還要堅定不移地跟隨子啟明到疊溪來,甚至可以忍下子啟明那個富二代的種種鄙視和驅使……對了,子啟明!為什么自己在夢見膜拜蠶叢的時候,那高坐在王位上的蜀王蠶叢竟然會呈現出子啟明的模樣?

“明少,你到底和蠶叢是什么關系?”鄭蜀生疑惑地望著子啟明,“為什么我受暗示產生了蠶叢崇拜,會把你也連帶進去?”

“這我哪里知道?”子啟明無辜地聳聳肩,“我可是夢帝家族的后裔,三千多年前我的祖先還在河南呢,跟蠶叢的關系真是八桿子也打不著!”

“我們回去吧。”鄭蜀生見這個話題再也問不出什么,便惦記起另外一件事來,“你們答應過我,要給我講《阿含經》的。”

主站蜘蛛池模板: 国产真实乱子伦视频播放| 97se亚洲综合在线| 国产精品无码AⅤ在线观看播放| 九九久久精品免费观看| 青青青国产精品国产精品美女| 99九九成人免费视频精品| 正在播放久久| 看国产一级毛片| 亚洲天堂日韩在线| 亚洲色图欧美| 久久毛片网| 又爽又黄又无遮挡网站| 青草精品视频| 亚洲国产精品无码AV| 免费a级毛片18以上观看精品| 凹凸国产熟女精品视频| 免费A级毛片无码免费视频| 久久亚洲美女精品国产精品| 国产精品爽爽va在线无码观看| 久久人妻xunleige无码| 国产中文一区二区苍井空| 91精品综合| 亚洲最新地址| 美女视频黄频a免费高清不卡| 青青草原国产av福利网站| 午夜免费小视频| 毛片免费视频| 国产特级毛片| av在线人妻熟妇| 中文字幕有乳无码| 97综合久久| 国产精品不卡永久免费| 精品久久香蕉国产线看观看gif| 992Tv视频国产精品| 伊人福利视频| 一区二区理伦视频| 中文字幕 日韩 欧美| 午夜视频免费试看| 亚洲中文字幕手机在线第一页| 久久久久免费精品国产| 丁香五月婷婷激情基地| 中文字幕免费在线视频| 尤物亚洲最大AV无码网站| 极品av一区二区| 国产精品第5页| 欧美在线精品怡红院| 欧美国产中文| 91在线中文| 日韩黄色大片免费看| 69av在线| 亚洲国产成人精品青青草原| 伊人91视频| 国产人人乐人人爱| 亚洲人成网线在线播放va| 特级做a爰片毛片免费69| 在线一级毛片| 露脸一二三区国语对白| 欧美激情视频二区三区| 99精品一区二区免费视频| 国产在线视频福利资源站| 亚洲乱伦视频| 国产精品福利在线观看无码卡| 日韩人妻少妇一区二区| 国产一在线| 伊人AV天堂| 欧美综合区自拍亚洲综合天堂 | 一区二区三区高清视频国产女人| h视频在线观看网站| 女同久久精品国产99国| 九色国产在线| 成人一级免费视频| 国产高清又黄又嫩的免费视频网站| 国产黄色免费看| 国产成人精品午夜视频'| 国产欧美日韩va另类在线播放 | 日韩黄色在线| 区国产精品搜索视频| 欧美日韩成人在线观看| 亚洲高清无在码在线无弹窗| 国产va在线| 91综合色区亚洲熟妇p| 91午夜福利在线观看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