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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劍之死

2015-01-01 00:00:00溫雅
看小說 2015年1期

不知生,焉知死。

欲知生,不如死。

連綿不絕的簡陋棚屋,在城市中難看地堆積著,猶如人類健康的皮膚上,長著的難看疥瘡。這些“疥瘡”里,住滿了窮人,在某些人眼里,他們的存在,比疾病和寄生蟲還要糟糕。

對待這種頑疾,應該怎么辦呢?

當然是用刀,用火,用藥,活生生地把它們從身上去掉,斬草除根,不留后患。

有人點燃了火把。

治病的話,難免都會要疼痛一下,不是嗎?

第一章

艾小梅把自己的手指從刀鋒上慢慢掠過,一線冰涼從溫暖的皮膚外面盤旋上去,像有什么東西在蠢蠢欲動。血管薄薄地在鋼鐵之下跳動著,顯得興奮異常。

人果然不能抵抗這種誘惑。我太脆弱了。她有點兒傷感地想。

蒲城郊外的四合小院,此刻靜謐地如同死水。下午的陰沉日光落在滿院枯藤上,堅硬地像金屬。

“其實沒你想象的那么疼,閉上眼忍一下就好。”

眼前被捆的像個粽子似的年輕男人在聽到她說話的一瞬間,全身開始劇烈抖動,勒在他皮膚里的繩子都發出了吱吱的聲音。他的右手被固定在光溜溜的砧板上,手腕上有一條毛筆畫出來的紅線,能看的出來他的右手上有很堅硬的繭子——那是慣用劍的標志。

“傷好之后,你要是愿意尋仇請便,理由充足的話,我也可以代為砍您仇家的手——如果你知道是誰。”

作為一個謹慎的業余武林從業人員,艾小梅一向辦事十分規矩,甚至有點刻板,她對待這些不幸的目標相當好,不打不罵,完事就送走,甚至還會給他們就醫上藥,妥善療傷。最多就是從他們身上留一點紀念品,埋在后院里當作收藏。這個怪癖用她的好朋友,善濟寺和尚略空的話來說就是:

純屬多余。

所以嚴格來講,她是一個很講職業道德,幾乎從不殺人的殺手——這在她這個時代略格格不入,不過艾小梅很享受這種另類的感覺,殺人是種很糟糕的感覺,她早就知道。

這次的這個也不例外,男人看著她的眼神轉為了驚恐和絕望——她要動手了。

正在這個關頭,一陣驚天動地的砸門聲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聽上去力道充足,奔放囂張。艾小梅嚇得一哆嗦,砍到半路的刀子很不高興地停住了。

聲音越來越急,大有砸不開就不走的氣勢。

想來想去,她只好解下面罩,把面前的男人蒙住頭塞在了花梨木桌子底下,拿桌布蓋上,刀子擱在水果盤上,老大不爽地出來開門。

門剛打開,一張肥嘟嘟滿面油光的中年男人臉就擠進她的視野:

“走了水了!趕緊準備準備快走!”

什么?!起火了?

“在哪兒?還有多久燒過來?”

報信的人焦急地連聲音都變了調:

“就在南邊起來的!今天刮大南風,誰知道什么時候過來!你沒聽見鐘響嗎?快點兒逃命吧!我還得通知下一家去!”

話還沒落音,他就跟屁股著了的兔子似的急匆匆跑了。艾小梅嘆了一口氣,站在門檻上望過去,透過厚厚云層背后射出來有氣無力的慘白色日光,從遠處傳來斷斷續續沉重的鐘響,南面似乎有什么東西飄上了天空,在霧氣沉沉的暮色中辨不太清楚。

在漸趨強勁的南風里,果然帶來了燒焦的味道。

南邊全是窮光蛋住的地方,到處都是容易燒著的破木板房。平時負責滅火的司煊(古代滅火人員)都是富人出錢養著,想要趕到那里也不知道得多久,萬一風助火勢,真燒過來,麻煩可就大了。

這已經是入秋以來第四次了。雖然秋冬天干物燥,容易著火,但如此頻密的火災,往年從未有過。艾小梅在蒲城居住已經五六年,頭一回感到幾乎每天都籠罩在火災的恐懼中。

被燒過的貧民窟,每次都會淪為一片焦土。可是人類頑強的精神真是不可小覷,盡管剛剛燒完,短時間內窮人們就會在瓦礫上再搭起那些破爛的棚屋,接著住在那里。艾小梅平時用來張羅買賣的市場離那里不遠,這種情形司空見慣。

但幾個月內被燒了四次?這可有點離譜了。難道是官府想要驅逐這些窮人,故意放火趕他們?這種推斷坊間也有,但想一想就覺得不可能:如果是官府的話,派兵過去豈不是比這種方法有效率的多?還能避免引火燒身。

我只是讓別人受傷,但是火災卻能瞬間要了無數人的命。艾小梅想,這樣對比起來,我顯然屬于比較不錯的那一類。

南方上空的煙氣越來越濃重,嗆人的味道已經不容忽視。

果然還是及時避難比較好。

她回頭環視了一下院子,沒什么需要帶走的東西。

唯一有問題的大概就是屋里桌子底下那個。

速戰速決吧。解決完就把他扔在大路上,順道我也去躲避一下。艾小梅一邊這么想著,一邊把頭巾再度戴上,走進了屋子。

很快,艾小梅從院子里推出來一輛小車,把后院唯一的騾子吆喝出來架上,將一個沉重的麻袋丟上車,同時把她少的可憐的行李扔到旁邊,飛身上去,甩了甩鞭子,騾車出門,大門就在她身后敞著,女人也沒費心去關,徑直離去。

麻袋里的人已經不掙扎了。一路走來,也沒有血跡滲出。

把他丟在哪里?艾小梅回想了一下綁架他的地點,正好是在蒲城中心,距離他自己的家不遠,如果她按照自己的職業素養要求,把這人安全送回去的話,自己難免要擦著貧民窟的邊穿城,等于是在火災區域旁邊走一趟。

要不要去呢?女殺手頗為煩惱了一下,但原則終于壓倒了怕麻煩的心理,她駕著車拐上小路,一路顛簸,奔城中而去。

第二章

所過之處,所有的人家關門閉戶,不少人已經逃到了較為安全的北方,還在路上的人并不多,艾小梅的騾車暢通無阻,她頂著越來越嗆的濃煙,試圖找到一條比較方便的捷徑盡可能避開火場。

火場蒸騰著的熱氣,已經開始形成不祥的颶風,刮在人臉上火辣辣地疼痛,艾小梅拉下面罩,讓自己盡可能好受一點,同時透過面紗向外看去,就在她視野的遠處,忽然出現了一個身影。

騾車飛速地前進,那身影迅速清晰起來:

是一個男人。身材很高,體態修長矯健的年輕男人。在黑色和紅色的背景中,他一身白衣,輪廓分明。

他就站在火場的邊緣,可以遠遠看見,距他不足百步,還沒有完全燒盡的棚屋還在向空中噴發著火星。

他似乎一直注視著火災現場,完全不在意火星和高熱交替肆虐的環境。艾小梅的騾車所在之處,與他隔著一個骯臟的水塘,和幾條小路,他忽然偏過頭,目光正好與車上的女人對上。

艾小梅被他看得一震。

他看到我了嗎?

雪白發亮的面孔,整齊到近乎發假的五官,連眼神也鎮定到冷漠的程度——但是所有這些加起來,是一個完全無法忽視的英俊男人。

他白色的長袍在風中獵獵飄揚,身后無數焦黑的殘骸不斷崩塌,其情其景一時詭異到令人難以形容。艾小梅忍不住拉住了疾走的騾子,放慢速度看著那男子。

剎那間,時間就像被拉長了一樣,所有的景象變化都為之一滯,那男人仿佛注視著艾小梅身后很遠的地方,目光飄渺不定,忽然,他像是聽見了什么,緩緩地搖了搖頭,眼神里充滿艾小梅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隨即,大步流星地奔向了火場中間,很快,走變成了奔跑,在女人的視野中,這人竟然化成一縷白色的幻影,在火中被燎盡。

女人不自覺地揚鞭驅趕騾子,有如被什么揪住了心臟,她現在只想盡快把車上的累贅丟掉,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么。

好吧,她也是人類,為什么要冒險呢?

答案是不知道。

有什么東西在她觸不到的地方蠢動,明明看不見,但是艾小梅肯定,它就在那里,絕非錯覺。強烈的好奇心和不祥預感比起來,威力強大的可不是一點半點。

就算會后悔,也一定要選擇知道真相的那種。

艾小梅用最快的速度把受傷男人扔掉,將面紗頭巾和外衣在水坑中浸濕,嚴密地把自己包了起來,運了運氣,憑借記憶沿著那男人消失的方向追蹤而去。

撲在她臉上的熱浪滾燙灼人,艾小梅的眼睛雖然用面紗蒙住,但也覺得酸痛難睜,她用手里的武器挑開燒的嗶嗶剝剝的障礙物一路前行,目力所及,都是坍塌的棚屋,從殘骸來看,幾乎連塊像樣的磚石都沒有,這些貧民喜歡用的油布和木頭如果遇上火,簡直是送上門的柴火。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那詭異男子依然蹤跡不見。艾小梅略覺得泄氣,萌生了退意,正在猶豫間,忽然感到有什么不對勁。

她停在原地,冥思苦想這種不協調感從何而來。

腳碰到了什么,嘩啦一聲碎了。艾小梅縮回腳,看到了一塊焦黑的人體,被燒脆的外殼剝落下來,露出了里面紅色的肉。

瞬間,她反應過來:

為什么,沒看見別人呢?

踏入火場之后,她至少應該看到尸體,或者聽到呼救和慘叫,甚至是有機會救出幸存者。她在少年時,親身經歷過噩夢般的火災,這種情形并不陌生。

然而,一個完全寂靜,在路上完全看不到倒伏尸體的火場,卻顯得怪異。

她踢到的不能說是人,只能算一個碎塊,如果沒有豐富的從業經驗,可能會誤認為是牲畜的殘肢。艾小梅不算是個大夫,但是她常年刀口舔血,很清楚那是人類的一部分,而且都有著整齊的切面——都是刀劍之類的銳利兵器造成的傷口。

艾小梅情不自禁地把目光集中在碎塊掉落的地方,那是一間已經幾近燒平的屋子,從外觀來看并不小,應該算是這一堆臨時搭建的小窩棚里比較大的建筑,但毀壞相當嚴重,已經燒得連屋頂都看不出來,只剩下滿地黑炭。

從這種慘狀看來,這里搞不好離起火中心很近,不,也可能根本就是起火點之一。艾小梅一邊想著,一邊用自己的劍鞘去戳刺焦黑的瓦礫堆。可能是刺的力量大了點兒,劍插進去之后沒能立刻拔出來。

艾小梅換了個姿勢,抓住劍身往外猛力一拽,登時,蒙在上面的高熱炭化表面被掀開,露出了里面的情形。

一眼之下,女人只覺胃中翻涌,差一點吐在當場。

她轉過頭,鼓足勇氣,忍住惡心之后,才能再次回頭:

在燒成焦土的殘骸中,到處都是類似的東西。

可是,卻看不到一個頭顱。

按照常理,哪怕是深仇大恨到何種程度,碎尸也要留下足夠合理的部分,既然有手有腳,那么頭也該不少——難道兇手是個收集腦袋的變態?

不,比這更奇怪,因為嚴格來說,艾小梅只找到了手腳。

她沒有看到燒裂的軀干,一個也沒有。

只是剁下手腳,剩下的部分哪里去了?這聽上去像是史書里兇殘到極點的帝王手法:把人的手腳砍掉,削成一根人棍,放在甕里茍延殘喘。可是僅靠粗略的目測,艾小梅認為受害者不會少于四十到五十人,沒有經過仔細的觀察,她也無法判定這些肢體到底來自于男人還是女人,老人還是孩子。

司煊們粗豪的喧鬧已經開始蓋過火場的爆裂聲,他們正在趕到這里的路上。

艾小梅顧不上許多,她只好就地隨便撿起一個尸塊,確認它已經不再燃燒之后,包好塞在了自己的袖中。

暗紅的地面,把剛才滾落的尸塊繼續炭化,很快,它們就會徹底變成無法辨識的東西。艾小梅只感到腳下滾燙呼吸困難,她知道自己必須得趕緊離開,再待下去,恐怕喉嚨和眼睛都會被灼傷。

急速撤離的同時,女人心中翻江倒海:

如此異象……難道說,今秋這般密集的火災,都是在毀尸滅跡?

到底是什么人,用這種惡劣到極點的辦法達到自己的目的?在沒有戰亂的難得太平盛世之下,發生如此規模巨大的屠殺,如果傳將出去,一定會引發大范圍的騷亂和恐慌,而如果任其在暗中蔓延,不知何時,這種事就可能發生在自己認識的人身上……

艾小梅打了個寒戰,固然,她是個孤兒,朋友大多數都是跟她一樣的習武者,但是誰敢肯定這個砍手砍腳的瘋子會只針對手無寸鐵的平民?

忽然,在她視野的邊緣,有什么一動。

第三章

艾小梅對自己的視力相當自負,那是經過無數殘酷考驗,值得信任的特殊本能。她猛地扭頭,果然在遠處看到了活動的黑影。

是人!

黑影的背景是猶自熊熊的烈火,輪廓顯得小而清晰。這人動作很快,看得出來沒有受傷——是剛才那個白衣男子?不對,他的身形顯得矮而粗壯,而且腳步有力,應該是個相當強壯的家伙。

艾小梅毫不遲疑,馬上追趕過去。

人影很快放大成人形,是個男人。隨著更多細節映入眼簾,在十丈開外,艾小梅就能斷定,自己認識這個人。

沒記錯的話,他還算是個熟人。艾小梅沒費多大力氣就想起了他的名字:他的同行們簡稱他為六子。

他跟艾小梅白天在菜市場見面,晚上則在看不見的陰影中擦身而過。

白天他只是個每車水果收兩文錢保護費的普通潑皮,晚上則是組織嚴明的幫會要人。所謂的幫會,用最通俗的話來形容的話,就是這個城市底下隱秘的執法者,是殺人狂、大盜、巨騙避開官府的庇護所,只要你的罪行大到死十遍也不夠,你就可以求助這里。而你如果足夠有錢,又足夠病態,幫會就會把你像鸚鵡一樣圈養起來,在必要的時候給你更好的機會,為了幫會的利益犯案。

艾小梅嚴重不喜歡這種組織,但她也承認,正是這樣的地方,限制了這些瘋子們的日常行為,也省掉了官府的很多麻煩。他們會定期清除無法克制自己作惡沖動,違反規矩的異類,把打得半死的人丟在官府門口,也會隔上幾個月,就懸掛出幾具欠下巨債無法償還的可憐人的尸體。

總的原則就是為了錢,單純,直接,窮兇極惡,紀律整齊到變態。

從六子前進的方向看來,他似乎在逃離火場,而且跑得十分專心,根本沒有四下觀望是否有人。

艾小梅就跟在他的側后方十幾步的地方仔細觀察:六子的武器是沉重的大刀,可以很容易地擊破她的輕巧佩劍,現在這刀就在男人背后,看上去裹得相當嚴實。

如果用這樣的刀襲擊普通人,確實可以很輕松地一刀把手腳剁下來。

女人想到這里心中一動:

幫會會做下這種慘案嗎?

這不符合她對他們的認知,除非這類案子能賣出大價錢。問題在于,比起這些,明明是人頭比較值錢。幫會為何舍本逐末?

就算想破了女人的腦袋,她也得不出答案,看來只有追著這家伙到他們老巢走一圈了。

六子沒有使出全速,他已經基本離開火災肆虐的地區,如果再跟下去,等到了無人的開闊地,艾小梅就可能被發現。女人猶豫了一下,腳步未免遲滯,忽然,覺得肩頭被誰打了一下。

這一下幾乎把她驚得跳起來,之前一直繃緊的神經戛然而斷,完全出于條件反射,她拔劍向身后刺去,一片凜冽劍光兇猛狂瀉。

拍她肩頭的這個人,動作比她更快,還沒等艾小梅的劍離開劍鞘,早已輕巧跳開,站在了一個安全距離,抱著肩膀冷冷地看著她胡亂揮劍。

直到艾小梅劍招見老,對方才開口:

“多日沒見,你還是這么有病。”

低沉而纖細的女聲,透著鄙視。

艾小梅足足跳出去三步遠,這才把劍收住,等看清來人是誰之后,頓時滿臉通紅,一股怒火沖到頂梁門:其中一半是氣,一半則是懊惱。

說是熟人,不如說是仇人。

來者也是個女人,看上去相當年輕——至少比艾小梅年輕,渾身上下黑色的緊身衣,連頭發也用黑色的手帕包起來,盡管身處火場附近,但發絲和妝容絲毫不亂,腳上蹬的靴子一看就價值不菲,站姿優雅,配上一張精致面龐,細長而生動的眼睛,跟剛才在火堆里一通亂刨,搞得滿身煙灰,包的跟粽子一樣的艾小梅比起來,基本上就是一個富家千金和一個掃大街婦女之間的區別。

艾小梅扒下臉上的面紗,盡量惡毒地反擊:

“跟陶大女俠比起來,我的病算輕的。”

陶逸言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嫌棄地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艾小梅:

“你已經墮落到只會耍嘴皮子的地步了嗎?真是可憐。”

“我沒工夫跟你廢話,我有事!”

陶逸言那張俊俏的小臉冷笑起來格外有殺傷力:

“追那個六子?他每天都在大堂里跟個傻蛋一樣戳著,真沒看出來你喜歡這樣的。”

艾小梅氣得嘴歪眼斜:

“我的事你管不著!”

這句明顯氣急敗壞的話丟出來之后,艾小梅死盯著陶逸言在對面毫不客氣地大笑,腦子飛快地打轉:

為什么……她也在這里?

僅僅在短短的時間里,她遇到了一個古怪的陌生人,兩個絕對不應該出現在這里的熟人,這未免也巧合的太狠了。

陶逸言的出現比六子還要不符合常理。

因為她才是那個傳說中合格的真正殺手,全職,絕非業余。

第四章

艾小梅這樣的人跟她的聲名比起來,簡直算不上什么,白天賣水果蔬菜,晚上才出來砍手是贏不來任何名氣的。

九歲的時候,陶逸言就開始從事這一古老的工種,說不上子承父業,也是系出名門——她父親就是本行翹楚,而女兒在十五歲就已經超過了他,手下超度的亡魂不計其數,對客戶禮貌謙遜,待目標心狠手辣,職業素養極為良好,合同簽到甲,就絕對不做到乙,堅持精確打擊,從不買一贈一。

父親雖然沒有活著看到這一天,但是陶逸言確實實現了他老人家的心愿:

即便是在整個國家范圍內選拔十個殺手,陶逸言也一定位列其中,而且搞不好是其中唯一的女性。

所以她很少出手,因為價格過于昂貴。就算你出得起價錢,目標不具有足夠價值的話,她也不屑于接手。她不清楚自己有多少錢,也記不住自己有多少土地,經常在高興的時候就去周游各地,看到喜歡的地方就買處房子住下來,一年到頭揮金如土,卻完全不需要工作——她上次殺人都要追溯到前年了。

去年她在艾小梅居住的這個城市里買了一處郊野豪宅,安安穩穩地住了下來,從此也成了艾小梅的眼中釘。

女人之間的恩怨,除了地位懸殊,通常都會夾雜著一個男人。簡單來說,這兩個女人的關系,就是情敵。陶逸言很喜歡一個男人,但是很不巧艾小梅認為這男人應該歸她。

更要命的是,艾小梅很窮,陶逸言不窮;艾小梅今年二十歲,陶逸言才十八歲;艾小梅的特長是在菜市場砍價,陶逸言除了殺人,最擅長的就是梳妝打扮。

怎么看都沒有勝算。這就是造成艾小梅心情惡劣的最主要原因。

如果玩命打一架,倒未必會輸,可是萬一輸了,搞不好就得徹底滾出這個城市,放棄心愛的男人。艾小梅左思右想,決定無論如何都不要跟陶逸言打架。

于是問題來了:平時高貴冷艷到連稍微低等的場所都不涉足的女性,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骯臟的火場?她就不怕弄臟她那雙貴的要死的靴子?

想到這里,艾小梅逼視著兀自還在發笑的陶逸言:

“你干什么來了?”

陶逸言收斂了笑容,眼角眉梢露出了銳利,非但沒有回答,反而提問:

“我想問你,你最近,還接不接砍人手腳的活兒了?”

這話問得艾小梅臉上一僵。

她袖子里,還揣著從火堆里扒拉出來的焦黑斷手。

“你問這個干什么?”

陶逸言沒立刻回答,但是表情變得異常平靜,這反而讓她身上散發出不祥的氣息。艾小梅不自覺地把手悄悄背到了身后。

良久,女殺手沒有任何起伏地回答說:

“我可能最近有個事情,想請你辦。”

“你用得著我?”

“這種雞毛蒜皮跟你更相配。”

艾小梅再度被噎的兩眼發花。但是對方不容她還擊,接下來的話語速很急:

“我需要砍掉一個人的左腿。”

“不干。”

艾小梅回答的飛快,事實是,她兼職砍人手腳這種工作需要準備很長的時間,事先調查很久,事后還要做的極為隱秘和不留后患,一年能做成三起,就算是行情好,不然的話,整個蒲城,滿大街跑得都會是殘疾人了。

只有保持正常的致殘率,才能不至于把自己暴露給整個江湖和官府。她不是什么赫赫有名的人物,如果招來蓄意報復,也不會很舒服。剛剛結束一次,艾小梅可不想這么快再來。

更何況,已經有人比她做的更加殘忍和血腥。

陶逸言盯著她的眼睛:

“這不是你擅長的嗎?”

“心情不好,而且我不接你的活兒,你仇家太多。”

這倒是真的,陶逸言手下超度的亡魂,足以跟很多家庭結下血海深仇。

奇怪的是,陶逸言沒有堅持,被艾小梅拒絕之后,她只是后退了一步:

“這樣啊,那好,我另找別人。”

隨即,她甚至懶得跟艾小梅說聲告辭,就徑直扭頭,自己三竄兩跳,消失在依舊噼啪作響的火場之中。等她徹底消失,艾小梅才把緊攥著的手放下,發現里面滿滿地都是汗水。她摸了摸袖子,斷肢還在。

帶著滿腔狐疑,她終于徹底繞出火場,眼見火勢減弱,司煊們喧嘩著奔跑,她混進那些大著膽子出來圍觀的人群,瞧著滅火的場景,無數謎團在心中糾纏不清。那散落在地上滾動的尸體碎塊,走馬燈一般在她腦子里盤旋。

到底是誰犯下如此血案?那奇異的男子是誰?六子和陶逸言為什么先后現身火場?這一切都太古怪了。

高大的水車向火場一步步推進,水龍和唧筒把無數的水潑在茍延殘喘的火上,冒出大股的白煙,訓練有素的司煊們用火鉤、火叉、利斧和刀鋸把還在燒著的房屋和障礙拆掉,用帶著粗大鐵鏈的鐵錨,套住兀自立著的棚屋支柱,用力猛拉拽倒,火焰倒伏在地上,慢慢失去了肆虐的威力。

艾小梅決定,去攔住一位司煊,他們到底在火場看到了什么。但是她最終收集到的信息不算很多,事實上只是增加了謎團:

沒有一個司煊看到過異象,那些扎眼的斷肢,就像是平地消失了一樣,蹤跡不見。而且,那個被艾小梅攔下的司煊,又意外地提及了另外一件事:

他一直暗戀的,經常到艾小梅攤子上乞討水果的一個女孩,忽然失蹤了。

他不知道那孩子住在哪里,但是艾小梅很清楚,那女孩就住在今天的火場附近。這孩子雖然腿略有些殘疾,可是人長得不錯,然而她消失的時間,卻在今天起火之前。

這意味著什么?賣水果的女人只覺得有一股寒氣,正在爬上她的脊梁。

寒冷月光之下,艾小梅仰望著天上變幻不定的浮云,深深吸了一口氣:

要不要卷進這沒有苦主的奇怪事情?

被砍掉手腳的人,多半已經不再活在世上,他們的家人,他們的孩子,可能也都在大火中付之一炬,他們是蒲城最下層的人群,從事的都是要飯和賣笑的生意。沒有傳說中的丐幫,也沒有話本中的豪華青樓,他們都是掙扎在死亡線上的可憐蟲,甚至買不起她攤子上的一個橘子。像蒼蠅一樣聚集,像蛆蟲一樣在爛泥里滾動,這些人即便是無聲無息地消失掉,也不會有半個人在意。就算有個把幸存者,他們估計連官府的門向什么地方開也不知道,遑論說明這整個詭異的事情。

她只是個不怎么有錢的,連授業恩師都毫無名氣的兼職殺手。

可是那些人卑微的笑容,從她腦海中走馬燈般閃過。艾小梅踏進自己的家門,回頭望向黑沉沉的遠方,突然把手里空掉的酒壺遠遠扔了出去。

那壺在空中飛得格外高遠,一直達到連成年男子都無法企及的遙遠距離后,才跌到地上,發出微微的脆響。

我,是為了我自己的生意。艾小梅找了一個看上去還比較像樣的理由,給自己下了決心。

第五章

她回身準備關門,突然木門被人一把拉住。

女人一愣,她今天已經兩次被人悄沒聲地靠近而毫無察覺,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就見門的上方,夜色里露出一張白皙的臉來,那人比艾小梅足足高上一頭,面容在月光中看的非常清楚。

艾小梅本來立起來的兩道眉毛,一見來人立刻軟化,甚至還變出一個笑來:

“大半夜的你來干什么?”

對方回答的很快,但是語調平緩:

“有事相求。”

來人是個年輕男子,看年齡有二十一二,身材頎長,長相俊秀可喜,一雙豹子眼黑白分明,只是眉宇始終微微皺著,似乎被什么煩惱困擾。他熟門熟路地從艾小梅身旁擠過去,抬腳就往屋中而去,還順手利落地給女人家里點上了蠟燭。等艾小梅滿心歡喜地把門關上,也跟進來的時候,已經是光芒滿室,看起來溫馨舒適。

男人環視了一下四周:

“你又做那買賣了?”

艾小梅跟著他的目光四處胡看了一下,沒覺得自己露出什么破綻:

“你怎么看出來的?”

“跟你說很多次了,要注意擦干凈血,這次迸到天花板上的點子沒管吧。”

女人心虛地盯著天花板:

“因為外面走了水了,我急著走,沒管。”

“你就是太粗心了,這種細節每次都要我來提醒嗎?”

“好啦好啦,謝謝關心,說吧,什么事兒?”

男人把帥氣的眼睛轉過來盯著艾小梅:

“我有個朋友失蹤了。”

艾小梅一愣:

“為什么來找我?”

男人露出了很不愉快的表情,一時間欲言又止。艾小梅感覺到這其中有什么問題,就趨近過來,把手放在男人擱在桌上的袖子上,盡力讓語調變得很溫柔:

“柳澤,出什么事兒了?”

沒錯,這個叫做“柳澤”的男人,正是艾小梅和陶逸言之間火花四濺的禍首,名門正派武林世家的少主,前途無量的預備役俠之大者。他跟艾小梅在一次事故中意外結識,因為脾氣相投,迅速成為了好友,如果按照普通話本的模式,這算是一樁美事,只可惜艾小梅脾氣古怪,總覺得這么順手推舟嫁掉不合心思,柳澤也不是個好應付的主兒,老想要艾小梅改改全身的毛病,于是兩個人的關系發展的不咸不淡,正在僵持之際,陶逸言橫空出世,于是勢成三角,一時之間十分難搞。艾小梅自知應該不能將柳澤拱手讓人,可是讓她拉下臉來爭這種事情,又感到頗為難堪,于是只能暗中不爽。此時此刻,見柳澤主動來找她,她還是很有些歡喜。

就見柳澤躊躇了片刻,才低聲說道:

“我……找了個女孩去買你的水果……”

……女孩?!……艾小梅的聲音馬上就變得有些刺耳:

“你什么意思?”

柳澤沉吟了一下,終于破罐破摔地別開頭,說出了實情:

原來,他為了讓艾小梅在街頭停留的時間少些,故意花錢請一個女孩去買下她所有的水果。可是,這個一直“照顧”艾小梅生意的女孩,就在三天前莫名失蹤,再也沒有出現過。柳澤心中未免焦急,思來想去,只好請小梅幫忙尋找。

究竟是應該先臭罵他一頓,還是要拷問他一頓呢?

艾小梅吃癟地坐下,心想再教訓他也是沒用的。柳澤就是這樣的人:家境寬裕,系出名門,他在倒霉認識艾小梅之前,估計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也都是成名的習武者和有錢人。至于他本人,教養良好,彬彬有禮,哪怕打架也是戰之能勝,基本上完美無缺。

如果說唯一的問題,就在于他很看不起艾小梅的主業。

雖然他們倆之所以認識,完全是因為有一次柳澤打抱不平,追一個壞蛋奔到菜市場,踢翻了艾小梅的水果車。盡管后來歷經種種,知道艾小梅實際上是同道中人,但從柳澤來看,在菜市討生活,終究是一種十分下賤的工作——起早貪黑,汲汲于蠅頭小利,令人不齒。

大俠的妻子不都應該是也是大俠嗎?就算是邪教魔女也好啊,起碼門當戶對,有誰聽說大俠娶了個賣水果的?

艾小梅當然知道柳澤的心思,但是她每次都假裝忽略掉,直接回到了主要話題:

“那個女孩多大?長什么樣子?最后一次見你是在什么時候?”

柳澤的描述雖然含糊,但是特征好歹還比較清楚,艾小梅將女孩面貌記在了心中。兩個人又聊了幾句,眼看柳澤又要說教起來,艾小梅靈機一動,談起了那個奇怪的在火場駐留的英俊男子。當她提到對方的長相時大概用了比較多的形容詞,柳澤的表情顯得十分跌宕起伏,但最終還是回答道:

“如果按你所說,這個人我確實有些印象。”

“快說快說!”

柳澤瞪了她一眼,但語氣依然很從容:

“數月前,父親與我前去善濟寺拜會略空大師,與他談佛講醫,閑談中提及一家人,我猜你說的那男子,應該就是他們家的獨子。”

“誰?”艾小梅的表情明顯透著迫不及待。

柳澤又犀利地瞥了她一眼:

“赫赫有名的董家。”

“沒聽說過。”

男人用手捂住額頭,看上去對艾小梅的認知能力相當絕望,但還是耐心地解釋起來。

原來這董家世代習武,在三十年前,曾經出過一對相當厲害的年輕夫妻,時年雙雙二十歲出頭,男方是董家的第八代傳人,生就的俊逸不凡,而且極有天賦,十幾歲的時候就堪稱同齡人翹楚,大小經數百戰,未嘗一敗,也經歷過許多驚天動地的事情,諸如武林爭霸,江湖陰謀,懲奸除惡,還曾乘舟浮海,到海外歷練過,說的一口好蠻語,近于完人。

他在自己漫游各地的時候,遇到過很多女子,但帶回來的只有一個,就是他后來的夫人,據說出身域外魔教,個性強硬,武功更是高深,一切傳說中的女俠特質齊備,頭腦極好,長得又美。當二人雙雙返回董家之時,已經是功成名就,在江湖上留下了不少傳說,也帶回了很多奇珍異寶,董家得此,更是如烈火烹油,錦上添花。然而,無論多么花團錦簇,總敵不過時間,這對名震一時的夫妻漸漸老去,他們膝下只有一子。當然,這個孩子受到的關注也頗多,在擊退了好幾撥之前的仇家之后,董氏夫妻決定把他們的孩子送到有名的高人身邊受教,不但可以避開敵人的侵襲,更可以習得一身厲害的武功。同時,這對夫妻也離開祖籍,隱居到了蒲城這個地方。

于是,在這個孩子滿八歲的時候,就被送到不為人知的山中,由一位隱居大師親自傳授,但是因為大師從江湖上消失日久,沒有人知道他和孩子到底在哪里。

“這個孩子名叫董乙,按照推算,他現在應該是二十三歲,按照略空大師的說法,他現在已經學成,回到了父母的身邊。”

艾小梅聽得入神:

“那么,他現在是剛剛學成下山?完全對世事不明?”

“倒也不能那么說,既然是著名劍俠世家的孩子,又有絕世高人指引,也不至于是個白癡吧……”

女人閉上眼睛,回想起這個董乙在烈火中對自己投來的一瞥。

冷漠,堅定,但又充滿某種熾烈的情感。

絕對不是個白癡,并且也完全不像剛剛從山中走出的單純年輕人。

“可是,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那種地方?”

柳澤皺起了眉頭:

“也許他聽到了呼救聲,想要去救人?這很正常吧。”

不,不像。艾小梅在肚子里反駁,但是她不再糾纏這個,只是殷勤地湊到柳澤身邊:

“你能去拜會一下董家嗎?”

柳澤詫異地看著她,一時沒接話。艾小梅馬上補道:

“如果你替我拜會董家,我必幫你尋找那個小妞,咱們公平合理,你看如何?”

男人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艾小梅高興地把他拖起來:

“那就說定了,你明天就去,今晚你快回去吧,我送你。”

柳澤被她拽著走出了門外,忽然回頭,眼神復雜,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但又咽了下去。女人跟他一個門檻之隔,把一盞燈塞給他后,對望良久,終于將門掩上。

然后她回到屋中,赫然發現,自己從火場帶回來的那截焦黑斷肢,不知何時,也許就是她起身送客的一瞬間,滾落到了桌子下面,刺眼地躺在干凈的地板上。

艾小梅把它撿起來,二度用手絹包好收在柜中,緊接著又將藏在手臂上的匕首拔出來放在枕旁。

滿地殘肢,失蹤少女,她知道自己最近有事情做了。

第六章

翌日大晴。陽光直射在灰白的地面上,干燥奪目。前些日子曾經來找艾小梅討要水果的窮女孩們,一個都沒有出現,而那個曾經代柳澤過來大手大腳花錢的妹子,更是蹤跡不見。

眼看上午已過大半,艾小梅才終于見到了一個熟人,是一個平時來要飯的老乞丐,她問了半天,才挖出點兒消息來:

原來這老人,昨天下午有人施舍了幾口酒,他就喝了,然后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臨近太陽落山,竟然睡著,等醒來之后,才發現自己倒在河邊,離自家好遠,可是回去卻發現,家宅早成焦土。于是他一晚上都在找更合適的棲身之所,后來經人指點,摸到了善濟寺,這才住下。

但是,善濟寺離他平時要飯的地方太遠了,他今天早上吃完寺里施舍的粥,足足走了一個時辰,才勉強趕過來。據他說,寺里收留了好多人,可惜他一個都不認得。

大火之下,人們無家可歸,也只能暫時在寺廟棲身。艾小梅嘆了口氣,幸好還有慈悲的出家人,不然這世上,得徒增多少受苦之人。

這么說起來,好久沒去看望略空大師了。女人坐在水果車上心不在焉地想道。

這略空大師也算是她跟柳澤少見的共同好友,不但是佛法高僧,還是江湖上的名醫,三人早在數年前結識,交情不薄,不過艾小梅不是很懂佛法和醫術,沒辦法像柳澤一樣跟略空見了面就沒完沒了地打玄機,她聽著只想打瞌睡,廟那種地方她又欣賞不來,所以好久沒去,估計略空心里也抱怨她了吧。

想到這里,女人不覺微笑:

嗯,等我忙完這陣子,就去聽略空講佛法催眠好了。

她半閉著眼,剛想到一半,忽然就聽見旁邊騷動起來,幾個跟她并排賣果蔬的女人發出了曖昧而奇怪的笑聲:

“你看,你看嘛……”

“嘿嘿嘿,真的呀……”

“他走過來了!”

艾小梅聽著動靜古怪,趕緊一抬頭,不覺怔住:

原來從長街的盡頭走過來一個男人,一襲白衣,姿態矯健優雅,舉手投足間頗為迷人——正是她上次在火場遇到的那個董乙!

她精神一振,從車上長身站起,看著幾乎被女孩子們圍得走不動路的帥氣男人,心中暗自發笑。很快,她跳下車來,站在沉重的水果車后,膝蓋暗中使力,不露聲色地把車子前進了幾寸,微妙地正堵在人流的必經之路上。

果然,沒過多久,受到阻礙的董乙終究還是走到她的附近來了。艾小梅覷了個準,計算著他過來的時間,一鼓作氣,把整個車子的重心抬歪,等董乙的腳尖剛剛觸及她的車板,女人兩臂叫力,就聽見“轟隆”大響,整個車子,連同上面的無數水果,整個傾覆在路面上,不少圓溜溜的橘子和棗,甚至都被拋到半空,頓時引發無數人哄搶。

艾小梅運了運氣,從嗓子后面發出來一聲悲切的慘叫:

“啊呀!!!!”

混雜了吃驚、凄楚、悲痛和柔弱,響遏行云,直入九霄,完美。

閑話少說,艾小梅不但詐到了十兩銀子(這夠她進兩車水果的,還能順道買匹新騾子),并且中午時分,在一家看上去極為漂亮的酒樓里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里,對面是帥的人神清氣爽的年輕男子,殷切地勸進菜飯,這筆買賣真的是相當劃算。

艾小梅擺出一副天真無辜的嬌態,東拉西扯地聊到中途,及時地在某個話題中間拋出來一個問題:

“那么,董大俠您跟其他那些大俠比起來,厲害在什么地方呢?”

董乙慢慢地把酒喝下去,把酒杯放在了正中。他注視著這個瓷杯,問艾小梅:

“你說,要是用手打中這個東西,會怎樣?”

“那還用說,手會疼啊,杯子也會碎啦!”

男人把手指舉起來,在半空瞄準了杯子:

“也還有一種可能。”

艾小梅眼睜睜地看著,剎那間,空氣似乎發生了輕微的扭曲,杯子忽然向兩邊倒去。

整齊的,從中間被斬成了兩段。

杯子完全沒碎,只是被一股精準的力量倏忽分開,其他地方完好無損。

艾小梅頓時雙眼圓睜,幾乎把白癡的偽裝徹底卸掉:

這是何等的內力控制……單純打飛重物,擊潰墻壁,毀掉建筑,憑的不過是一股猛力,普通人只要常年鍛煉,就可以實現這些目標;技擊格斗,閃展騰挪,如果花上半生精進,在名師的指導下也可以成為強者,而在這些訓練和套路中,把自己最銳利的力量完全收放自如,控制在一個小的范圍,機械般割裂脆弱易碎的物品,才稱得上是習武的至高境界,做得到這一點,剛柔兼濟,要大則大,要小則小,哪怕是切人手腳,也能做到瞬間得手,面對這樣的敵人,談何勝利!

見到艾小梅幾乎僵住,董乙依然溫文地笑著:

“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艾小梅腦海中閃過那些燒壞的黑色肢體上,相對光滑的斷面,不覺回了一句:

“太厲害了!這要是遇上壞人,您一下子就可以把他的手切掉了!”

董乙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復了和顏悅色,但這短暫的瞬間已經足夠艾小梅疑云大起。

“切人手腳,致人殘廢,這種無德之事,哪怕是為了多么正當的理由,在下也絕不會做。世人好爭斗,喜相殺,不過為的是錢財意氣,真正可悲。”

好吧……艾小梅心想,我這是被教訓了?她抬起一只手,矯揉造作地捧住了一邊臉頰:

“公子,我覺得您好眼熟哪,昨天這附近大火,我瞧見一個穿白的公子,不知道是不是您呀?”

董乙看著她笑意更深:

“這倒是不太可能,昨天我一直在善濟寺跟略空大師談佛學醫,月上之時才回到家中。”

“您也認識略空大師?”艾小梅脫口而出。

“對啊。”董乙給自己搛了塊排骨,“我家正好就在善濟寺不遠的地方。”

第七章

傍晚,艾小梅回到家中的時候,發現屋里已經有人了。

她挑起門簾進去,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早就不耐煩的柳澤。

柳澤這一趟,既沒有遇到董乙,更沒有遇到董乙的父母,接待他的,是完全不認識,也沒有聽說過的人。

艾小梅忖道:他沒有遇到董乙可以理解,今天一天大半時間,董公子都跟我在一起。

“但是董乙的父母居然也不在家?”

“對,我可以肯定,一年前,我父親前往拜訪時,他們兩個人都在家,那時候董乙尚未下山。據管家說,這對賢伉儷,在其后不久,就決定攜手云游天下,遍覽神州勝景去了,一直都沒在家。”

“那接待你的是誰?”

接待柳澤的,是一個妙齡少女。柳澤的描述中,這女孩身段窈窕,姿態優美,聲音也婉轉如鳥鳴,能聽得出來年齡尚幼。

“等一下,‘能聽得出來’?這句話什么意思?”

因為她蒙著面,看不到臉。負責總理各項事務的那名老管家,管這女孩叫做“小姐”。如果是董乙的妻子,應該喚作“少夫人”才對,怎么會如此稱呼呢?只能理解成她是董乙的妹妹,或者是寄居的表姐表妹。

“問候致意的時候,管家說小姐多年前遭仇家報復,容貌盡毀,故不能以真相示人。”

“倒是挺坦白。”

“話已至此,我也不好多問什么,只是寒暄了幾句,說了些場面上的話,就告辭了。”

“你沒問董乙的事情?”

“我此番前去就是打著拜會董乙的旗號,得到的回答是少主出去游玩,待回來之后再行回訪。”

艾小梅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吐出了一口深長的氣息,跟柳澤講了今天白天發生的事情。柳澤雖然未免有些吃醋,但還是幫小梅理了思路:

“既然他父母早就出外遠游,他為何說要給父母買禮物?而且,當天你不是肯定在火場看到他了嗎?”

“對。”艾小梅點頭,“所以我認為他至少撒了兩個謊。”

“前者不好驗證,后者倒是容易,你我改日去善濟寺問問略空便知。”

“出家人不打誑語,但是那個家伙我可保不準他亂發善心,幫人遮掩。”

柳澤大笑起來:

“那倒沒什么,略空一向怕你,你擺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來,他就軟了。”

兩人說笑之后,柳澤起身告辭。再度向他保證一定會尋找那名失蹤少女之后,艾小梅關上大門,準備休息。

可就在她一轉身之間,忽然聽得后院騾子發出了幾聲鼻息。

對了,晚上還是要喂一喂。艾小梅想罷,到柴房提出草料,點起一盞油燈,準備去給牲畜上夜草。然而,當她正要跨越種滿蔬菜的后院時,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放下草料,高舉油燈,仔細查看地面。

這一看不打緊,艾小梅差點兒慘叫出聲,她趕緊捂住嘴,就覺得心臟狂跳。

后院正中的瓜架之下,被人掘的滿地是坑,無數亂土堆在地上,看上去一片狼藉。今夜因為有云,月色不明,所以她與柳澤并肩出門時,都未注意到房后菜地的景象。

這看上去只是像普通的偷瓜竊菜的場面,對于艾小梅來說不啻雷擊。

因為那里,正是她用來埋放紀念品的地方。

也就是說,瓜架底下的土里,至少埋了三只手,和兩只腳。

艾小梅把油燈捻到大亮,又沖回屋中再帶來些燈,全部挑在架上,發狂地用鐵锨尋找,但正如她最糟糕的預料:

那些手腳,不翼而飛。

偷竊者似乎早已知道艾小梅的行徑,目標極為明確,后院中除了瓜架,還有大片大片的各色蔬菜花木,但是只有瓜架下面遭到盜掘,其他地方完好無損。艾小梅借著燈光仔細查看,地面上有兩串明顯的腳印,一來一往,似乎這人從墻上翻下來后,徑奔瓜架,挖完得手,立刻回頭,絕不耽擱。

對方不但知道她的身份,還掌握了她的所作所為以及作息時間,甚至能精確地探查到她埋紀念品的地點,那么,即便是有一天潛入她的房間,把她的頭從枕頭上砍下來,她估計也毫無抵抗能力。

特別是,她在火場里發現的那些,正好也都是斷手斷腳,與她埋在地里的紀念品幾無二致——難道說,對方當時在火場里已經注意到自己發現了那些東西,他(她)這是在警告自己?!

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把女人的心臟緊緊抓住:

如果可以的話,就算是用這些保存良好的紀念品栽贓給自己也不是件難事,她砍下來的那些手腳都有主人鮮明的特征,而只要將那些從她手中幸存的對象再全部殺掉,那么在任何場合,只要有這些手腳作證據,她都可能被當成濫殺無辜的劊子手,任何一個正義人士,都有足夠的理由干掉她。

艾小梅攥緊了手里的燈,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摸上了腰間匆忙掖上的配刀。

她承認,作為一個不怎么愛好殺人的兼職殺手,一股空前的殺意,幾乎從她的胸口爆溢而出。

她一定要找到這個人,毫不遲疑地宰了對方。

特別是在之前,她在火場,遇見了那種奇異景象,斷手斷腳這種東西,已經成了噩夢一般的存在。

想到此,一股涼意,猝然打在了艾小梅的后背上,她猛地跳下墻頭,提著燈旋風般趕回屋中,狂暴地一把把柜子掀開。

那東西還在。

艾小梅砍過無數手腳的手此時居然發起抖來,她撿起那個布包,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然后打開。

焦黑的斷手上光滑整齊的切面,像是嘲笑一般,沉默地看著她。

第八章

后半夜,艾小梅從床上一躍而起,睡過兩個時辰之后,她已經覺得精神抖擻,在檢查了所有裝備之后,她輕巧地掩上門,離開家徑奔城中而去。

由于太平日子持續了很久,蒲城早廢除了宵禁,盡管已交丑時,理應是人睡眠最沉的時候,但最為繁華的城市中心,娼館酒肆最密集之地,依然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充滿了紙醉金迷的氣息。

艾小梅不喜歡來這種地方,這里的一切都流露著一種纖細嬌柔的妖冶之氣,無論男人女人,只要踏足其中,英雄氣概都會化作百轉柔腸,就算是尋常的尋釁打架,也會在傳聞中被鍍上爭風吃醋的金邊,不過可惜的是,事實真相往往是喝醉了的有錢人因為一些雞毛蒜皮聚眾斗毆而已。但最可怕的,是在每天都會發生的械斗中間,總會有一些別的東西躲在女人、金錢、面子這些浮華之下,趁機出來吸取人類的鮮血。

艾小梅的鼻子,就很能聞出這些味道。

簫和笛子的聲音,夾雜著錚錚響的琵琶,無數亂七八糟的旋律在空中交織,大量的熏香和藥物的煙霧在其中蒸蒸日上,在無數質地優良的蠟燭照明之下,街道上幾如白晝。艾小梅數著從長街的一端開始的娼館,數到第十六家的時候停住,看了一眼現在的招牌,然后從幾個腰肢柔軟,扭捏作態的女孩中間擠過去,徑直穿過大堂,直奔軟玉溫香的內室。

在內室的盡頭,艾小梅跟熟人打了招呼,穿越重重機關,來到了一處漆黑的所在。穿過沉沉如墨的走廊,艾小梅估摸著自己走進了第五進院子,前面有微微的光透進來,她循著光走進去,來到一處相當寬闊的院落,兩道蠟燭構成的明亮通道,在風中微微搖曳。

這不是她第一次來,但是光明正大可是頭一回。

通道的盡頭是一間極盡高大的私宅,看上去其規模甚至超過一般的寺廟,此時此刻大門敞開,黑魆魆的,正等著女人一腳踏進去。

現在,艾小梅站在了傳說中地下幫會的中心。

他們現在代行首領之職的是一名老者,江湖傳聞他年少時出自武術世家,身負絕技,但曾有癲癥,一旦發病,必然出去殺人為樂,后來官府付出極大代價,雇傭江湖中極為厲害的劍客才將其制住,砍頭前夜,幫會用錢把他從牢中撈出,給他服下無數藥物,終于按住了他的狂性,幾十年后,這樣一個怪物居然登上了代行人的位置,也算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奇跡。

艾小梅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跟著別人一起叫老大。

此時此刻,老大居然親自接見她,真是少見。特別是整個寬闊的房間里,只有老大一個人。

老人坐在房間里唯一一把太師椅上,面色慈祥地看著孤身前來的女人:

“梅姑娘,聽說你來找六子?有什么事情嗎?”

看來沒有必要兜圈子,艾小梅單刀直入:

“頭兩天大火之事,老大知道吧。我在火場看見六子一個人出現,我想問問他在做什么。”

老大沉吟了片刻,慢慢地開口:

“我當然知道。如果你砍一根手指下來,我就告訴你一句,再砍一根,再告訴你一句,怎么樣,公平吧,我估計你都不用砍完左手的。”

……!!

艾小梅渾身上下都緊繃了起來,她慢慢彎曲膝蓋,做好了跳躍閃躲的準備:

“我很喜歡我的左手,右手也一樣。”

“真可惜。”老人惋惜地看著她,“我很想收藏你那些漂亮的手指頭,自從見過它們砍斷人腿的時候那一刻就想收藏了。你應該給我個機會。”

“我還想留著我吃飯用的家伙。老大,要怎樣你才能告訴我,除了把我弄殘廢之外?”

老人皺紋堆壘的臉上露出了非常溫暖而體貼的微笑,看上去比燭光都柔和:

“嗯,你這么一毛不拔,叫我這善財也難舍,不過我今天心情好,只能告訴你,六子是為了幫會的利益去火場的。”

“他難道不是去殺人的嗎?”

“當然不是。”老大驚異地看著她,“那火場里一個活人都沒了,叫他殺誰去?”

艾小梅兩條秀麗的眉毛登時擰在了一起:

“您早知道那里沒活人了?”

老者頑皮地一捂嘴:

“啊哈,說漏嘴了。這條我本來想留著用來換你的手指頭的。”

隨即,他的表情轉為獰厲:

“不過,既然你已經賺到了,那我也沒什么可說的了。你自己走,還是我找人送客?”

艾小梅客氣地應道:

“老大給面子,我自己走就好。”

女人幾乎是夾著尾巴一溜煙地逃出了院子。

等出得門來,天邊已經現出了一絲微光,燃了一夜的明燈,此時方漸漸熄掉了不少,不少喝的爛醉的酒客,東倒西歪地在街上嘔吐,青樓女子特有的柔媚送別聲,在各個角落里婉轉徘徊,清冷的晨間氣息,混雜著嘔吐物和正在退卻的香水味兒,纏綿成奇特的曲調,在四面八方低回。

艾小梅看了一眼天光,心中激烈地交鋒:從老大那里得到的信息有限,接下來,她就只有去找陶逸言,或者親自去一趟董府看個究竟了。

兩者權衡了很久,她決定還是選擇后者。

董府的院落相當精致,雖然不甚寬闊,但是前庭的影壁優美,各色綠植布局得當,甚至還有一處設置巧妙的假山,上面汩汩地淌下水來,有游魚在其中游弋。供人居住的宅院說不上雕梁畫棟,但也描金刻漆,極為別致,此時大門緊閉,一片靜謐。

伏在暗處虧時候的艾小梅不禁思緒有些游移:這么大的院墻,前庭卻只有這么小嗎?她又忽然想起,如果被董乙發現了的話,昨天的謊言就會被徹底戳穿。她只能從懷中掏出一塊顏色雜亂的蒙面布罩在臉上,隱在樹影之中,說實話,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沒過多久,就聽見屋門吱呀一聲,有人推門出來。

艾小梅精神一振,把身體更小地收縮起來端詳下面。

是一個打扮得頗像下人的男人,推著一輛小車出來,那小車由實木制成,有能工巧匠做成兩個輪子,可以被推著前進,那上面,正坐著個女人。

艾小梅瞇起眼睛,清晨的陽光尚不強烈,她只能看到那女人光潔可鑒的額頭,在曙光之下閃著柔和的光芒。

董府……不是有個被毀了容的貴小姐嗎?難道說她現在趁著無人,把那張臉露出來透透氣?

下人推著小車,從臺階旁邊的斜坡上緩緩而下,

過了一會兒,傳來了清脆的少女聲音:

“少爺回來了嗎?”

推著小車的男人應聲道:

“還沒有。”

男仆推著少女的輪椅緩慢地轉圈,當少女的臉終于轉向艾小梅時,墻頭上的女人清晰地看見到:這孩子面龐光潔,五官精致優美,哪里有半點毀容的樣子?相反,她那雙大眼睛秋波瀲滟,靈動自如,整個人就有如人偶一般完美無瑕,就跟董乙一樣,是個無可挑剔的少年美人。

她在向柳澤撒謊?為什么?或者說,董府里不止一個少女?艾小梅聯想起柳澤之前拜托她尋找失蹤少女的事情,只覺得頭皮發麻。她不敢多加停留,終于跳下墻離開,腳下加力,想盡早離開,找柳澤詳細詢問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正跑著,突然聽到正前方有人在遠處喚她:

“梅施主!這么著急去哪里?”

艾小梅一驚,趕緊抬頭,這才發現,原來她慌不擇路,正好跑到了善濟寺的門口,而在門前監督小和尚們掃地的,正是大和尚略空,他身著一身黃色直裰,新剃的光頭在日光下頗為閃亮。雖然頭上戒疤顯赫,但他人長得身軀高大,舉手投足動作敏捷,兼之五官端正,如果俗家打扮的話,也是一個英武的男子,僧袍之下,便是一個慈眉善目的出家人了。

“這里這里。”

見是略空,艾小梅松了一口氣。實際上,略空只比艾小梅大個幾歲,也頗為年輕,平時還愛說笑,人正直可靠,艾小梅跟他關系不錯。見略空跟她打招呼,艾小梅轉了轉眼珠,想起柳澤說過,董府一家人,與略空的關系還不錯,不妨上他這里打探一下,于是走過去,象征性地躬身施禮:

“大和尚,你今天這么早就站在外面,有事兒?”

略空笑著點點頭,對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正準備早起施粥,已經差不多了,如果不忙的話還請施主賞臉。”

艾小梅胡亂找了個理由,想從略空這里得到些董府的訊息。略空回答的也相當實在:那位少女名叫岳斐紜,是董家的遠房親戚,她的腿,是日前不小心跌壞的。

似乎非常合理,沒有什么問題。艾小梅正在琢磨之時,略空忽然又說:

“不過,說起陶逸言來,她最近的活動略奇怪。”

“哪里奇怪?”艾小梅心中打鼓,卻還要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來。

“她最近在城中行蹤不定,似乎正在尋找目標出手,以她的能力,不知道又是哪個可憐人遭遇毒手了。”

“不會吧。”艾小梅下意識地居然替情敵說了兩句話,“陶逸言這個人雖然挺討厭的,但她盛氣凌人,蒲城這個地方,應該還沒有配得上她出手的貨色。”

略空微微一笑:

“縱然盛名一時,不過若是剎那心動,墮了邪道,也是救不得的。”

艾小梅深深點頭,便只是與略空沉默散步,不再提起這個話題。

待走回善濟寺,在寺院的門口,已經有大批人群聚集,在和尚們的幫助下,人們排起了井然有序的隊伍,把在寺門口放粥的幾口大鍋繞在其中,從外面看去,只有熱氣騰騰的蒸汽徘徊在黑壓壓的頭頂。艾小梅問略空:

“領粥的人總是這么多?”

略空嘆了口氣:

“今年不知為何,火災頻仍,大批無家可歸的災民,只能在此討口吃的。”

“那寺中可還能支持的住?這些人少說也有好幾百,每天吃你們受得了嗎?”

“好在官府和士紳都還幫忙,自從善濟寺開了粥口,他們按月貼補,所以也只能勉力支持下去。”

“可是官府也不可能一直周濟你們,就算那些有錢人善心大發,也不能白白養活這些人吧?”

“貧僧和幾位師兄以及主持已經商議過了,明年開春,就把后山清理出來,幫助這些人開荒居住,也算是一件好事。”

“果然出家人慈悲。對了,”艾小梅偏過頭來問略空:

“你這領粥的窮人里,有沒有年輕的女孩?”

“當然有了。”略空好奇地看著她,“不過,今天女施主關心的都是年輕女孩,貧僧略吃不消。”

女人哼了一聲:

“我是俠義心腸!你少胡思亂想。我想要找的這個女孩在十五到十八歲之間,腿略有殘疾,長相是如此這般如此那般……”

聽她講完,略空沉思了一下后說:

“我也不敢說這些人我都見過,但是起碼這幾天我們收留的難民里,沒有看到你描述的這位少女。”

“是嗎?”艾小梅深吸一口氣:看來,只能承認她已經遇害了,這樣至少我也能給柳澤一個交代。

在最后施禮完畢后,她總算又想起來一個要問略空的問題:

“說起來,大火那天,你有沒有見過董家少公子?”

略空的表情看上去十分驚訝,像是對艾小梅這天上一腳地下一腳的思路比較震驚,但還是照實回答:

“在寺中談佛,董公子頗為風雅。”

……?!我看到的難道是幻覺嗎?艾小梅頭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了。還是說,他從善濟寺離開后,只是去火場溜達了一圈?

無數謎團之下,她只得告別略空,心事重重地返程。

到底是誰有能力偷走了自己埋在土下的紀念品?這件事情,連柳澤她也未曾告知。那種東西,就算偷了也賣不出錢來,它們只能起到一個作用,那就是栽贓陷害。難道說,她要在家中束手待斃,干等著臟水潑在自己的身上?

念及這里,她一咬牙,心想只有去看看那些手腳的主人到底活的怎么樣了,就算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也好過一無所知。

想好了目標,她迅速趕往城中,一邊驅馳,一邊很清晰地想起當時在火場之中,陶逸言跟她講的一番話——她自稱不愿意接下低賤的工作去砍人的腳——難道說她是為了恐嚇我才偷了我的紀念品?她這種高傲的人做得出來嗎?

陶逸言的豪宅,正好在城市的另一頭,她要不要去找那個女人問個究竟呢?

不知為何,她寧愿不跟這個女人打交道,迫不得已的時候再去找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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