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面”黃峰平

2015年2月15日，上海市衛生和計劃生育委員會原副主任（副局級）黃峰平因犯貪污罪、受賄罪、職務侵占罪及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一審被判有期徒刑19年。

將時間退回到去年8月28日，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公開開庭審理了黃峰平被控貪污、受賄、巨額財產來源不明一案。當談及紅包、回扣時，庭上的黃峰平語氣平靜。圈里的壞風氣，早已腐蝕了這位曾經的年輕才俊，他有過無數次拒絕的機會，卻任貪欲毀了自己。

>>> 案件回顧

當警察進入黃峰平在松江的家中時，發現了400多個未拆封的信封，打開車庫里的汽車后備箱，里面散放著兩根500克的金條和數十萬元加幣、美元、歐元……

榮譽的光環掩不住犯罪的事實

現年50歲的黃峰平，之前任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神經外科副主任、院長助理、副院長，還先后兼任該院下屬多家分院和中心醫院院長；同時也是國內著名的神經外科專家，還曾擔任中國農工民主黨中央委員會常委、全國政協委員，具有較高的社會知名度。2013年12月，黃峰平因涉嫌貪污、受賄案被上海市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立案偵查，在社會上引起廣泛關注。

黃峰平長期從事腦血管與顱內腫瘤的臨床與基礎研究，專攻顱內腫瘤及腦血管病的診斷與治療。學術成績斐然，在神經外科專業國際權威雜志上發表10余篇SCI論文，出版了多部學術專著，其領導的課題和項目曾榮獲國家科技進步三等獎、上海科技進步二等獎等，也曾榮獲衛生部優秀科技人才、新長征突擊手、上海市衛生系統第七屆銀蛇獎、吳階平醫學獎二等獎、為全面建設小康社會作貢獻先進個人等榮譽稱號。然而這些榮譽、成就卻無法讓他滿足。

2013年6月26日，湖南省長沙市公安局直屬分局在辦理上海臨江國際旅行社有限公司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案中發現犯罪嫌疑人黃峰平涉嫌職務犯罪，于同年9月22日在長沙對其采取監視居住強制措施。同年12月4日，該局將黃峰平涉嫌貪污、受賄案移交上海檢察機關。當日上海市人民檢察院對黃峰平立案并刑事拘留，同月18日對其決定逮捕。因案情復雜，經法定程序該案兩次延長偵查期限共三個月。經查，黃峰平的家庭財產和支出共計人民幣4618萬元，其中，涉嫌貪污140余萬元，受賄290余萬元，黃的家庭收入，包括工資收入、兼職收入、投資收入和其收受的紅包、外出會診費，以及其妻謝韜的婚前財產等合計約3447萬元，尚有1170余萬元不能說明來源，涉嫌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

2014年8月，上海一中院依法公開開庭審理此案。庭審過程中，被告人黃峰平及其辯護人對公訴機關指控的部分貪污及受賄事實存在異議，并認為黃峰平不構成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

法庭認為，被告人黃峰平作為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侵吞公共財物共計7萬元，其行為已構成貪污罪；利用職務上的便利，收受他人給予的錢款共計301萬元，為他人謀取利益，其行為已構成受賄罪；利用其在醫學會神外分會擔任主任委員的職務便利，將屬于醫學會的財物141萬元非法占為己有，其行為已構成職務侵占罪，且數額巨大；黃峰平的財產、支出明顯超過合法收入，且有1100余萬元財產差額不能說明來源，其行為已構成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且差額特別巨大。黃峰平犯有數罪，應予并罰。

鑒于被告人黃峰平在被采取強制措施后，主動交代偵查機關尚未掌握的收受賄賂事實，并能如實供述貪污、職務侵占、巨額財產來源不明事實，可認定其受賄犯罪具有自首情節，認定其貪污罪、職務侵占罪、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具有坦白情節。綜合考慮黃峰平到案后的認罪、悔罪表現，且本案的贓款、贓物均已追回，可對黃峰平酌情從輕處罰。

據此，一審判決被告人黃峰平犯貪污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并處沒收財產人民幣十萬元；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11年，剝奪政治權利兩年，并處沒收財產人民幣350萬元；犯職務侵占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年，并處沒收財產人民幣140萬元；犯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年，數罪并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19年，剝奪政治權利兩年，并處沒收財產人民幣500萬元；犯罪的違法所得和來源不明的財產予以追繳。

三項罪名后的細節觸目驚心

2009年12月至2013年5月，黃峰平以召開市醫學會神經外科分會年會的名義，先后要求藥品、醫療器材商提供會議贊助費共計人民幣696萬元，會議實際開支僅人民幣193萬元，剩余部分均由黃峰平個人支配，黃從中貪污人民幣140余萬元。

黃峰平這樣為自己辯解，“因公出國，你坐出租車，司機給你的票是手寫的；到飯館里吃個飯，只能拿到一個清單；買個小禮品，也沒有發票。這都沒法走財務啊，我用結余的經費報銷，很正常、很合理。我從2006年開始就擔任上海市醫學會神經外科專科分會的主委。沒有人告訴我，醫學會的資金不能用。那些錢是我辛辛苦苦拉來的，自己用一點，有什么不可以呢？”

一位熟悉黃峰平的人用“膽大”二字來形容他。常有人找黃峰平幫忙，想讓自己經銷的藥品和耗材進入醫院的目錄，黃峰平一般都會打招呼。起訴書上指控的受賄事實中，有三名藥企代表。黃峰平在十幾年前就認識他們了，那時黃還是“小醫生”，這么多年下來，都是老朋友了。

作為國內著名神經外科專家，病家為了找黃峰平看病、開刀，往往不惜重金。他時常到外地會診，對方支付的費用也相當可觀。查獲的400多個信封里，有的已有10年以上的歷史，他從不打開，“我估算這些信封里至少有五六百萬，所以你們說我有1000多萬財產來源不明，是不準確的。來源是明確的，只是我說不清每一筆都是誰給的，但大多數信封上都有單位和名字?！?/p>

紅包、回扣醫療衛生行業的突出問題

2003年至2013年，黃峰平在擔任華山醫院神經外科副主任、副院長以及兼任靜安、南匯等多家醫院院長期間，直接收受藥品代理商給予的現金回扣共計人民幣140余萬元；同時，黃峰平利用主管上述醫院四個醫療小組的職務便利，通過四個醫療小組收受藥品、醫療器材商現金回扣共計人民幣150余萬元。據黃峰平供述，自己是作為醫療小組的資深醫生，定期去查房、手術，更多負責醫療把關，“藥企給醫生開回扣是由來已久的慣例，在給醫院的15%之外，還要有給醫生的好處費。醫療小組收的錢，大大小小的醫生、護士每個人都會分到一點，當然是按作用和貢獻大小，是一筆灰色收入?！比A山醫院其他科室的醫療小組也存在同樣問題。

從2006年11月擔任華山醫院副院長至2013年案發，據黃峰平供述，其本人直接收取病人家屬現金紅包人民幣80余萬元；另據黃主管的神經外科第5組醫生趙衛東陳述，2009年至2013年病人家屬通過其轉交給黃峰平現金紅包人民幣100余萬元，兩項合計人民幣180余萬元。此外，據黃峰平供述，2006年以來其參與協作醫院及其他醫院的會診，合計收受會診費人民幣300多萬元，部分會診未經正常程序，屬違規私自外出會診。

此外，黃峰平2006年擔任華山醫院副院長以來共出境23次，其中有9次出國（境）由藥品、醫療器材商或者合作醫院邀請并贊助費用。其還通過發表學術論文推介具體藥品，從中收受代理商好處。如撰寫關于神經節苷酯藥品的學術論文，在醫學核心期刊上發表以擴大該藥的影響，從該藥代理商處獲取人民幣10萬元。

其職務收入不規范的問題也十分突出。黃峰平1996年至2013年在華山醫院的收入合計726萬元。黃峰平擔任華山醫院副院長、華山東院常務副院長期間，還兼任上海華山神經外科（集團）醫院靜安分院院長、南匯中心醫院院長、靜安中心醫院院長等領導職務，2012年5月擔任市衛生局副局長后仍兼任相關職務，期間黃同時從這些單位領取薪酬。2007年至2013年，黃峰平在靜安分院、南匯中心醫院、靜安中心醫院三家兼職醫院獲取薪酬共計人民幣480余萬元。據黃峰平供述，2006年11月至2013年9月，其還有收受鹽城人民醫院等8家華山醫院合作醫院、新時代公司等5家華山醫院三產公司，以及其在職醫院相關科室給予的節日禮金幾十萬。但黃峰平歷年上交組織的財產申報表，每年申報的收入僅為45萬元。

>>> 預防析案

黃峰平案暴露出當前醫療衛生行業在制度、機制和管理上存在著諸多問題和漏洞，具有典型性。

現行醫藥采購體制存在弊端。我國現行的以藥養醫制度誕生于計劃經濟時代，旨在解決國家對醫療衛生機構的投入不足和醫療服務價格過低的問題，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起到了積極的作用。但隨著改革開放引入市場機制后公費醫療體制的瓦解，以藥養醫制度弊端逐步凸顯。“醫藥不分”的陳舊醫療體制下，醫院用藥可加價15%的經濟政策促使醫院用藥采購中傾向于高價藥。醫生又在醫院的經濟指標和自身利益的指引下臨床中傾向于使用高價藥?，F國內藥品大多為仿制，基本沒有研發及知識產權等費用，因此藥品價差很大，同類療效的藥品價差可達數倍甚至十幾倍，為藥品回扣留下巨大空間?！耙运庰B醫”的體制弊端，導致醫院、醫生被利益主導，成為藥品采購賄賂犯罪的基礎。

藥品采購環節過多，為醫藥賄賂提供空間。從現行的藥品采購環節來看，從醫院領導、藥庫、醫務科、藥劑科、臨床醫生各個環節都有可能影響藥品銷量，因而也都可能成為賄賂對象。為此，藥品經銷商實行“人員專業化分工”進行公關，有的專門負責公關院級主管領導，有的專門負責公關科室領導，有的專門負責公關開方醫生，有的負責日常維護及統計用藥數據，目標非常明確。這也是藥品采購賄賂案件發案多為窩案、串案的原因之一。

藥品集中招標方式不規范。調查中顯示，藥品集中招標采購制度構想初衷是為應對傳統采購方式的種種不足，預防商業賄賂，但在實踐中操作不規范，使之無法達到預期效果。比如，按照正常流程，凡醫藥采購任何新藥必須經藥事委員會審議通過；在藥事委員會休會期間，如有臨床急需采購的藥品，由藥事委員會主任批準后采購，但應交下一次藥事委員會討論（即“特批程序”）。如本案中涉案行賄人通過所涉醫院的新藥采購特批程序，以臨床急需采購藥品的名義，由黃峰平利用藥事委員會主任的職務便利批準后直接采購，但之后并未按規定履行藥事委員會討論補正程序，也未受到任何監督。

醫學學術會議贊助費存在管理漏洞。一是醫院財務監管乏力。2009年3月，加拿大醫美瑞公司以628.8萬美元中標華山醫院數字化術中MRI手術中心項目，合同約定醫美瑞公司應向華山醫院神經外科提供總金額不超過15萬美元的學術會議贊助費，后醫美瑞公司先后支付了11萬美元并直接匯入黃峰平指定的賬戶，未進入華山醫院財務，醫院缺少事前、事后的監管。二是行業協會對分會缺乏有效監管。黃峰平擔任市醫學會神經外科分會負責人后，2009年以來每年以舉辦分會學術年會名義，采取私刻“上海神經外科年會組委會”公章等方法，與藥品、醫療器材商簽約獲取巨額贊助款，贊助款被置于黃控制的賬戶體外循環，缺乏任何監督和制約。

醫療系統相關管理制度執行不到位。一是醫生外出會診管理松懈。華山醫院《會診制度》規定，本院醫生外出會診必須登記和審批，不得私自到院外會診，會診費也應上繳醫院財務，但這些規定未得到有效執行。二是醫院領導干部出國（境）監管失控。黃峰平的因私護照未按規定上交人事主管部門，目前下落不明。黃峰平2007年至2013年共出國（境）23次，其中6次未經審批，系私自出國。

涉案人員法律意識不足，助長賄賂行為蔓延。調查中發現，行賄方和受賄方主觀上都表現出法律知識缺失、法制觀念淡薄。藥廠、藥商以及醫藥代表，以市場的“潛規則”賄賂為行為導向，無視法律對賄賂的禁止性規定。而醫務人員雖然在醫學上學有專長，但對法律知識方面了解甚少，許多醫務人員以為收受藥品回扣是“潛規則”，最多只是不正之風，并沒有意識到會構成受賄犯罪。例如查案中發現，黃峰平案所涉醫院內部科室所有醫生均參與或知曉收受醫藥代表回扣的情況，藥品回扣分配也全部“公開透明”。可見，賄賂雙方法律意識的淡薄，才演繹出極其廣泛的醫院用藥賄賂。

上海檢察機關在查辦案件的同時，透過案件本身深入發掘醫療行業存在的問題，并通過檢察建議推動相關改進措施的落實，實現了辦案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積極延伸。通過調查了解案件背后的制度性問題，市檢察院及時向上海市衛計委制發了檢察建議，主要包括以下方面。

1.規范醫療藥械購銷活動。藥商、醫療器材供應商通過回扣抬高價格促銷已經成為醫療行業“潛規則”，必須嚴厲打擊藥品、醫療器材購銷活動中的違法違規行為。需要加強有效監督，加強流通環節控制，以及藥品成本、出廠（口岸）價格的調查和監測力度，防止層層加價。建議加強臨床管理，定期對各醫院價格高、銷量大的藥品和器材進行監控，對于采用回扣等方式促銷產品的藥商要列入黑名單，并建立醫療系統不良記錄查詢平臺。

2.嚴禁以贊助等形式收受賄賂。提供科研費、培訓費、會務費、咨詢費、考察費等各種名目的贊助費，已經成為醫療器材經銷單位、醫藥代表進行公關、打開銷路的重要手段，成為滋生醫療腐敗的土壤。要嚴禁醫院、醫療行業學會等采取各種變相手段收受各種名目繁多的贊助費，一經查實嚴肅處理，構成犯罪的依法嚴懲。

3.嚴禁醫務人員收受紅包。醫生收受紅包已經成為行業顯規則，嚴重損害了醫療衛生行業的信譽，加劇了醫患矛盾。治理這一問題，必須在加大懲處力度的同時加強行業自律，對于被檢舉或投訴收受病人財物的醫務人員，一旦查實，要依規嚴肅處理，屢犯的要吊銷從業資格。

4.規范領導干部兼職的薪酬。對于醫院領導因工作需要兼職以及獲取薪酬和其他利益要作出明確的規定，并且重申各種收入必須依規申報財產所得。

5.規范醫生出診、會診管理。出診、會診是發揮專家作用，診治疑難雜癥的好辦法，但必須規范出診、會診管理，杜絕私自接受邀請，將出診、會診管理納入公開化、規范化、合法化的軌道。

6.加強廉政教育和醫德醫風建設，切實保護醫療資源。醫療賄賂類案件的受賄主體多數是醫術高明的醫生，普遍由于法律意識淡薄而觸犯刑法，主觀惡性并不大。因此，在我國目前醫療資源緊張的現狀下，運用廉政教育手段，從源頭上預防犯罪更凸顯重要意義。經常性的開展廉潔自律教育，通過典型案例和法制宣傳教育，提高醫務人員“免疫力”，促進學法懂法和知法守法，強化法制意識，分清罪與非罪的界限。本著“教育、制度、監督”的原則，建立糾風長效機制：一是構筑導向機制，強調職業道德建設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實現正確導向，讓恪守職業道德、弘揚奉獻精神成為廣大醫務人員的自覺行動。二是構筑約束機制，通過加強制度建設，如實行“醫患合約制度”、“家訪函調制度”、“行風舉報接待制”、向患者發放書面征詢表、聘請社會義務監督員等方法加強醫風醫德建設。三是構筑凝聚機制，開展主題鮮明的醫德教育系列活動，使全體醫務人員自覺維護醫療行風，爭當行風建設的典范。四是構筑激勵機制，通過醫德、醫風與績效考核掛鉤，鼓勵德技雙馨的優秀醫務人員。

在制發檢察建議的同時，檢察機關專門同市衛計委進行會商，安排市法制宣講團成員為衛計系統重點崗位人員專題培訓班進行廉政主題授課，就今后建立長期廉潔保障工作機制進行研究。

編輯：劉雁君 nina_lyj@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