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藤計劃 著
鄒東來、朱春雨 譯
上海文藝出版社,2014
在日本文壇,天才總是早逝的,或者說,唯有早逝的才能稱得上是天才。比如說夢野久作,比如說伊藤計劃。
幾乎和天才的夢野久作一樣,伊藤計劃在書中構建了一個上溯到原始時代就一直存在于人類基因中的詭譎體系。如果《腦髓地獄》是狂人之夢的話,《屠殺器官》則是語言的殺意。
相比嘔心瀝血10年寫出了《腦髓地獄》這生涯唯一長篇的夢野久作,伊藤計劃無疑是極為幸運的,23歲的時候就寫出了《屠殺器官》并一舉成名,并在34歲病逝之前完成了續作《和諧》。但從另一方面來講,伊藤計劃又是極其不幸的——在兩部已經完成的小說中體現出來的天才不禁讓人悵然,如果他繼續寫下去究竟會取得怎樣的成就。
《屠殺器官》是怎樣的一本書?當然,這首先是一本科幻小說。
主角謝潑德上尉和他的小隊空降使用的是以海豚和鯨魚肌肉為原料的人工肌肉制成的“飛行海藻”,在敵占區從事秘密刺殺活動時他們裝備的是使用納米涂彩技術的隱形裝甲,即使叫外賣比薩也必須通過生物認證才能完成, 在布拉格的街道上都是可以與用戶進行交互的虛擬屏——謝潑德不僅靠著這些虛擬屏的地圖指示穿梭于大街小巷中跟蹤與反跟蹤,還即時獲得了特務網絡上的解答幫助。
但是在這些絢麗的科幻背后,卻是血肉紛飛的恐怖。
恐怖的是謝潑德押解反派卻遭遇伏擊時出現的經過痛覺麻痹技術處理的戰斗人員,即使頭顱被擊中,這些戰士依然會固執地執行戰斗動作……比這更恐怖的是,經歷了9·11及恐怖分子引發的薩拉熱窩核爆事件之后,全世界的政府在公民身體中都植入了ID 芯片并通過終端系統進行監控管理。與此恐怖程度不相上下的是,在資本主義世界一片歌舞升平的同時,在非洲,數萬人正在相互屠殺,而就在屠殺發生之前,這些國家才剛回到穩定與和平的正軌。
每一次屠殺事件背后,都有約翰·保羅的身影,《屠殺器官》正是圍繞著謝潑德追緝約翰的任務展開的。
乍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湯姆·克蘭西式的諜戰故事,或者,用更符合電子時代消費者理解能力的說法,這是一本充滿了《使命召喚》或者《合金裝備》等游戲風格的故事——有趣的是,伊藤計劃也致敬似的在小說中用Sneak Eater來稱呼特戰人員。
但如果只是這樣一個驚險刺激的故事的話,那么伊藤計劃至多算是日本的丹·布朗而已。
讓這個故事脫胎換骨的是故事背后的理念——約翰·保羅之所以能一個人單槍匹馬就煽動一個國家的屠殺,就在于這名語言學家發現了人類語言中存在的屠殺的語法,而這套屠殺語法是深深根植于人類的基因和大腦器官之中的,語言本身就是人體的器官,語言本身就是可以殺人的。這套語法是可以被分析重組利用的,它可以打破人的大腦內對道德感、良心的平衡,使得人們模糊對價值觀的判斷,在這套語法長期作用和潛移默化下,到達一個臨界點時,屠殺自然而然地就發生了。
語言伴隨著人類的進化而完善,是社會中最重要的交流溝通工具,人類的一切思想和行為全都基于語言的基礎之上,沒有比它更能更準確窺伺到一個時代本質和特色的,也沒有比它更能影響和改變普通人的判斷和認知的。
喬治·奧威爾說過,誰控制了歷史,誰就控制了將來,誰控制了現在,誰就控制了歷史,丘吉爾則說,歷史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History is written by the victors.)。或許,我們可以這樣說,誰控制了語言,誰就控制了一切,一切歷史實際上都是關于語言的控制權的爭奪——所以在小說《1984》里,“新語”成了大西洋國的通用語言。
在最新一季的《新聞編輯室》(The Newsroom)里,一家公關公司在非洲某國的報紙進行輿論控制,在散播了一則虛假消息后,最終造成了真正的屠殺事件。007電影《明日帝國》(Tomorrow Never Dies)的傳媒集團通過制造新聞的手段幾乎成功煽動中英開戰。哈佛大學的一項研究顯示,在納粹德國統治時期,藝術家、作家、哲學家等的名字從文獻中消失,被提及的納粹黨黨員名字的次數則是其他時代的6倍之多。
如果像讓某一信息被大眾接受,只要不斷宣傳推送,因為謊言說了一千遍也就成了真話;如果想煽動大眾贊同一項提案,只要反復宣傳有利的“部分真相”;如果想讓大眾遺忘某人或某事;只要杜絕禁止相關的信息公開;如果想轉移大眾的憤怒不滿,只要不斷渲染一個敵對對象的劣行來轉移目標。
這就是國家公關,這就是國家公關的運行機制,也是語言在國家層面上的用處。
語言是權力,一種危險的權力。
只要控制了語言,就是控制了輿論和媒體,就是控制了受眾的態度和情緒,就控制了社會和利益分配,從而也就控制了現在和未來。
聰明的古人早就從“名不正”推演到了“民無所措手足”的地步,控制和操縱語言在日常生活中的使用,向來是政治游戲不可或缺的一環。焚書、文字獄、“八股文”等,這些都是活生生的以語言為武器進行的不同利益群體的戰爭。
在當下的社會,不登大雅之堂甚至帶有禁忌色彩的語言詞匯越來越頻繁地被被用于各種場合,我們自然可以將其解讀為互聯網讓大家對粗野的包容能力和承受力增加,但是,或許更接近事實真相的答案是,長期以來的社會文化改造破壞了語言本體系應正常健康的自我繁殖能力,新詞和日常表達用法的粗俗化、非規范化更像是人們對這種行為的一種粗暴反饋——以破壞語法反抗,以下流語言詞匯回應,這一直是普通人表達對所處環境不滿的態度和手段。
讓我們還是回到《屠殺器官》中吧。
約翰·保羅之所以將屠殺語法應用到實際之中是為了保衛資本主義世界的安定——如果那些可能造成威脅的人相互屠殺,那么就無暇去真正威脅西方社會了——而最初邀請支持他參與研究屠殺語法的是美國國防部,他所有研究資料都由CIA和NSA提供,而一直暗中庇護他與他暗通往來的則是參議院議席領袖。在小說的結尾,謝潑德心灰意冷之下,把屠殺語法通過互聯網傳播出去,結果,美國本土成了最大的殺戮之地。
尼采怎么說來著?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