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陣在中國

看上去，美式橄欖球像是只有大塊頭才能玩的游戲。

NFL（National Football League，美國橄欖球聯盟，以下簡稱 NFL）2013賽季的數據顯示，32支球隊防守鋒線球員（Defensive Tackle）的平均身高在6.3英尺以上（約1.90米），平均體重將近300磅（折合136公斤），相形之下，美國男性的平均身高為5.9英尺（約1.75米），平均體重約為200磅（大約90公斤）。

“要知道，只有1%打橄欖球的人才能進到大學聯盟里，而其中只有0.02%的人最后會進入NFL。這是很難的，成為一個NFL球員和成為國會議員、總統的概率是差不多一樣難的。” NFL中國區總經理楊瑞奇明白成為一名職業橄欖球員有多么困難，他出生于芝加哥，最愛的NFL球隊是熊隊（Chicago Bears）。

現在，距離美式橄欖球進入中國已經有近20年的時間，距離NFL進入中國已經過去了差不多10年，但是局面依然溫吞。

對NFL來說，需要他們思考并亟待解答的一個問題是，中國人距離美式橄欖球和NFL究竟有多遠？或者說，NFL要如何才能在中國實現最終的達陣得分？

太平洋彼岸的球

作為和NBA、MLB （Major League Baseball，美國職棒大聯盟）和NHL （National Hockey League，國家冰球聯盟）并列北美四大職業體育聯盟賽事的美式橄欖球聯盟成立于1920年，到1922年聯盟才正式更名為NFL。1949年底，與全美橄欖球大會（All-America Football Conference）合并，1967年，第一屆“超級碗”（Super Bowl）在洛杉磯舉辦，1970年，NFL完成了與美國橄欖球聯盟（American Football League）的合并，至此，美式橄欖球聯盟賽事的面貌終于穩定下來并發展成為現在的規模。

到今天，NFL已經成為美國本土最重要、受眾最多的職業體育賽事。2012賽季其場均觀眾達到了67591人，成為全世界現場觀眾最多的職業體育賽事——到上個賽季，排名第二的德甲的場均觀眾也只有42609人。

尼爾森的數據顯示，在2012賽季，全美超過2億的獨立觀眾——相當于全美80%擁有電視的家庭以及近69%的潛在觀眾——收看了NFL常規賽轉播，每場比賽的平均收視人數超過1900萬人。

NLF賽事本身的火熱不斷推高其轉播收入。

2011年，NFL同CBS、FOX及NBC三家電視臺簽訂了2013至2022賽季的新轉播合同，據外界估計，聯盟每年從這份合同獲得的收益將近30億美元，連同與ESPN、NFL Network、DirectTV等電視網的轉播協議計算在內，2014賽季以后NFL每年僅電視轉播方面的收入至少在70億美元以上。

擁有全美最多的球迷群體，擁有最豐厚的電視轉播協議，NFL當仁不讓地成為了全美甚至全世界商業運作最成熟、最賺錢的職業體育賽事。

2013賽季聯盟在美國的贊助商收入超過10.7億美元，NBC對2015年的“超級碗”賽事上30秒廣告的報價為450萬美元，比它一年前370萬～380萬美元的價格上漲了超過10%，而上個賽季FOX電視臺宣稱其400萬美元的廣告報價在感恩節前就已經銷售一空——“超級碗”賽事上，30秒時長的廣告數量約在60到65個。

得益于美式橄欖球和NFL的商業運營，聯盟中的各個球隊自然也順風順水，市值和收入不斷水漲船高。

2013賽季，NFL收入超過90億美元，全聯盟32支球隊的平均估值為14.3億美元，最高（32億美元）的達拉斯牛仔隊（Dallas Cowboys）在全球各職業體育賽會中僅次于西甲聯賽的皇家馬德里隊（34億美元），每支球隊平均收入達到近3億美元，從聯盟分得的包括轉播分成、授權費用等在內的收益約為1.7億美元。

“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大家玩得最多的還是棒球，所以那時候大家都說的是’棒球就是美國’，現在，大家說，’橄欖球就是美國’。”楊瑞奇說。

NFL2014年10月份在倫敦溫布利球場舉行了3場比賽，將近25萬張門票在2014年1月份就已經售罄，而英格蘭隊與挪威9月份在同一場地的熱身賽上座觀眾只有不到4萬人——創造了溫布利球場重建7年以來到場觀眾最低的紀錄。

楊瑞奇用這樣的故事向我們證明，美式橄欖球和NFL已經開始在美國以外的市場吸引到越來越多的觀眾和市場。

但是，情況在中國卻并不如此。

第十七或十八流行的運動

“韓喬生？那是誰？也是一個橄欖球員嗎？”楊瑞奇乍聽到這個名字，一臉困惑地小聲問著身邊的工作人員。

韓喬生正是10年前中央電視臺第一次現場轉播第38屆“超級碗”賽事的現場5人團隊中的解說員，內地覆蓋最廣收視最高的媒體平臺與 NFL 的合作還包括之后CCTV-5每周制作播出的節目《NFL每周集錦》。

事實上，早在中央電視臺與NFL合作之前，這項“十七或十八流行的運動”就已經傳入中國并在民間生根發芽。

在出現那句著名的show me the money（我要掙大錢）的橄欖球電影《甜心先生》上映的1996年，內地的第一支正規美式橄欖球球隊“天津長城隊”就成立了。

盡管這支球隊早已經湮沒在歷史的遺跡之中，但是創立者王成立2006年在自己的博客上這樣寫道：很多人說，中國人人種不行。玩兒不了這真正男子漢的運動。我就不服氣，中華民族不會低于世界上任何民族！

幸運的是，從20世紀90年代傳入中國至今，美式橄欖球已經逐漸形成了自己的規模。

2011年，內地只有“北京守衛者”和“上海夜鷹”兩支正規的美式橄欖球隊，截止到2014年，內地與香港共計成立了27支橄欖球隊，其中保持正常訓練、已經打過比賽的球隊有18支，其中的12支球隊組建了國內的美式橄欖球聯盟賽事AFLC（American Football League of China）。

“我認為很多中國人是有打橄欖球的特質或者潛質的。”盡管楊瑞奇也承認，現在內地的美式橄欖球球員的水平還很難保證他們能夠像王治郅、姚明從CBA進入到NBA一樣在NFL打比賽，“但是橄欖球有不同級別的賽事，每個人都能夠選擇適合自己水平的比賽去玩。”

但是，暴力、速度及肌肉等依然是絕大多數中國人接觸到美式橄欖球的第一個印象，也是他們認為美式橄欖球和難以在中國生存推廣的原因。

事實也證明，美式橄欖球這項運動的確與中國人之間存在著不小的隔閡。

與前NBA總裁大衛·斯特恩那個苦候央視領導而后以免費比賽錄像帶引領NBA大舉占領中國市場的傳奇故事不同，由于NFL的比賽大多在北京時間的凌晨2時到5時、早晨7時到9時等時間段開賽，加之觀眾對這項運動賽制規則的陌生，其引進后在中國的收視率并不理想，賽事轉播方在隨后幾年逐漸內由CCTV-5“降格”到上海、廣東等地方衛視的體育頻道以及互聯網播放平臺。

結果，不僅觀眾離NFL越來越遠，NFL本身得到的關注也完全無法與現在中國市場發展得如火如荼的 NBA 相提并論。

在微博上，僅@NBA官方賬號的關注者就超過了3100萬，而@NFL 的粉絲僅有39萬而已，在貼吧里，nfl吧的粉絲不到1萬人，僅NBA球隊火箭吧的粉絲則超過了29萬人。

美式橄欖球與NFL不僅無法與足球、籃球以及西甲、英超乃至NBA等頂尖賽事相提并論，甚至在收視率和群眾基礎上還遠遠落后于冰壺等比賽。

“我想，我們是中國第17或第18流行的運動。”楊瑞奇對這種局面并不諱言。

每一年比前年好

NFL 從未放棄改變在中國不溫不火局面的嘗試和努力。

他們每周都會在北上廣等城市舉辦“橄欖球周末”，通過現場的腰旗和裝備橄欖球比賽、互動游戲、啦啦隊表演以及免費餐飲來讓大家參與進來，拉近NFL同中國用戶之間的距離。就像數年前的NBA一樣，NFL中國也組織了自己的“大篷車”在全國十余個城市中進行巡回演出，以此向北上廣之外對美式橄欖球更加陌生的中國人宣傳這項運動。

“說到NFL的推廣、營銷等，我覺得我們在這一方面做得非常好，比起其他運動，我們是一個更受白領和高收入人群喜歡的國際化體育運動。”這是楊瑞奇一直向我們強調的他對 NFL 在中國發展前景充滿信心的原因，他如數家珍地告訴我們NFL在中國的贊助商和合作伙伴——耐克、百威、VISA及福特等。

楊瑞奇告訴我們，在過去3年里里，NFL在中國每年的增長幅度都超過了400%，NFL 的中國球迷從2010年的大約100萬增長到了2014年的1400萬。

“做到這一切，我們只花了3年時間而已。我們希望做到的是’每一年比前年好’，我們不想做一些很大但是卻沒有延續性的事情。”楊瑞奇興奮地說道。

不過，無法忽視的一個現實是NFL在國內面臨著的政策上的尷尬處境。

國家體育總局下屬并沒有專門的美式橄欖球管理機構，相關工作由負責包括高爾夫、地擲球、藤球、板球等在內的小球運動管理中心負責——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籃球不僅屬于奧運會項目，在體育總局層面還有籃球運動管理中心對接——盡管小球運動管理中心一直支持著 NFL 在中國的推廣和傳播。

“inch by inch，play by play”。

這是阿爾·帕西諾（Al Pacino）扮演的托尼教練在經典橄欖球影片《挑戰星期天》（Any Given Sunday）里在更衣室對球員們發出的號召，他要求球員們在場上一尺一尺向前達陣，一個一個戰術向前推進。

相對于這樣美國化的說法，楊瑞奇用中文說出了更加入鄉隨俗的“摸著石頭過河”來形容NFL在中國發展的現狀。

“每一年比前年好。”楊瑞奇之前特意用中文說出這一句并向我們強調，NFL在中國取得并希望一直保持的是“穩健的”（steady）的增長，在這樣一個看似緩慢的過程中，那些存在的問題或許就有可能最終尋找到解決的方法。

贏在校園

“也許你們會有這樣的想法覺得越大越好，但我覺得這是一種錯覺。”楊瑞奇沉吟片刻，補充道，“我們想在中國做的是延續幾代的事情，而現在才剛剛開始而已。”

2010年，NFL官方選出了聯盟史上最偉大的100名選手，至今依然保持著聯盟208次達陣紀錄的外接手杰瑞·萊斯（Jerry Rice）被評為第一名。這名現年52歲在NFL中效力達20個賽季的球員11月底北京接受采訪時告訴我們，這一生最難忘的達陣發生在第127次，憑此他打破了另一位傳奇球員Jim Brown之前保持的紀錄。退役后第10年，他作為嘉賓來到北京參加“大學碗”比賽，為冠軍頒獎。

“首先是教育，你要有一個好的教練來幫助你訓練、制定規劃，否則是沒有任何效果的。你還要有團隊精神和團隊協作能力，隊友、教練和你是彼此合作和信任合作的。”萊斯告訴我們這是他認為的美式橄欖球在中國發展的根本和基礎。

這正是楊瑞奇和NFL在華推廣美式橄欖球的關鍵與核心，用大學乃至中學校園聯賽吸引更多的年輕人關注和參與這項運動。

早自2003年開始，NFL開始在北京、上海、廣州三地的中學里開始推廣腰旗橄欖球，2009年，第一屆“大學碗”腰旗橄欖球聯賽召開，參賽隊伍共計24支，5年后，第6屆“大學碗”開始時，比賽的大學已經增加到了36所。

腰旗橄欖球，簡而言之是一種對青少年更加友好更利于推廣進行的“非沖撞性”美式橄欖球運動分支。與正式橄欖球運動相比，在腰旗橄欖球比賽中，不允許抱人和推人，只要防守方摘下進攻方身上的腰旗就可以終止對手的進攻。

通過這種將安全風險降至最低的橄欖球比賽吸引更多的學校和學生參與進來。同時借助像萊斯以及之前也參加過“大學碗”的三屆“超級碗”MVP得主蒙塔納（Joe Montana）這樣的NFL明星來讓美式橄欖球和NFL在大學以及中學校園里得到普及。

就像橄欖球、足球等運動在美國本土的發展一樣，只有在中國中學以及大學校園里讓年輕人對美式橄欖球感興趣并組織建立起成熟而持續的聯賽機制，才能保證運動和賽事本身的健康和蓬勃發展。中學、大學的培訓成材體系不僅是為更高級別賽事輸送人才的重要通道，同時其本身也是一項有著廣闊市場前景和潛力的體育賽事。

NBA與NCAA的相輔相成，日本足球的崛起與高中聯賽的繁榮之間也緊密相連，以及目前在國內被越來越多人關注和呼吁的校園足球系統都證明了青少年賽事在多項運動和產業鏈本身的重要價值和意義。

誰能成功占領青少年和校園市場，誰就贏得了體育的未來。這是其他包括籃球、足球等運動都已經認識到的普遍真理，在中國這片還未被充分開墾的處女地上，尤其如此。

而這不僅是NFL扭轉在中國局面的王牌，也是它未來繼續維持自己在商業上巨大成功的無法回避的選擇。

而在楊瑞奇看來，NFL在校園里的推廣對年輕人自身來說也有著重要的意義。

“沒錯，學習和高考的確很重要，但體育運動是讓我們更好與人溝通合作的重要——但并不是唯一的——方式。你需要去證明自己，而不能僅僅靠說‘我是高考第一名’或‘我是北大清華的’。”楊瑞奇很嚴肅地告訴我們，努力咬清楚“清華”的發音。

想了一會兒，他最后告訴《商業價值》：“如果真得有所謂的‘美國文化’，我想，正是橄欖球幫助型塑了這種文化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