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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種人生

2015-01-01 00:00:00天下溪
最推理 2015年3期

1、“白色主題”旅館

我在前臺值夜班的時候,那個住在311房間的客人又晃蕩到我面前。其實在半個多小時前,這家伙就已經晃蕩過一圈,我以為夜貓子終于回房睡覺了,沒想到他又出現在大廳里。

他金色卷發剪得極短,有雙漂亮的淺藍色眼睛,看起來像個長相秀氣的男孩,或者特別中性化的女孩。之前我就發現自己很難依靠長相判斷對方性別,所以特地翻看了住客登記簿。

諾蘭·塔珀,這是他登記在簿的名字,入住時間是我接班前一個小時。這會兒他依舊穿著一身寬松的條紋睡衣,幽靈般游蕩在無人的大廳,微陷的藍眼睛寫滿憂郁的陰影——也許只是睡眠不足的陰影。

片刻后,他走過來跟我打了個招呼。“我睡不著。”他沮喪地說。

我倒是困得要死,卻不能睡,要不咱倆換換?我在肚子里吐槽,帶著職業微笑建議他聽聽輕音樂、喝點熱牛奶,或者干脆去24小時營業的超市買點安眠藥。

“不是的,實際上我很困,但是……”他遲疑著說,“我不敢睡著。”

“為什么,怕做噩夢?”希望我的口氣聽起來不像諷刺,我可不想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原因被投訴。

“噩夢?比那更糟,簡直就是災難,而且沒完沒了。”他把雙手撐在臺面,往前探了探身子,盯著我問:“你有過這種情況嗎,當你睡著后,發現自己完完全全變成了另一個人,從名字到身份到經歷?”

“當然,有時我會夢見自己中了彩票頭獎,成了個億萬富翁之類的。”

“我說的不是做夢!”他有點焦躁地打斷我,抓了抓短短的卷發,“我確確實實成了另一個人,姓名、工作、家庭、經歷、生活中的所有細節,手頭正在做的事情,都是清晰真實的!就像現在,我叫諾蘭·塔珀,住在一家叫‘白色主題’的破旅館里,正死馬當活馬醫地試圖跟完全不相信我的前臺溝通——或許這也是我睡著后無數身份中的一個,等到明早醒來,我又出現在另一個地方,又有了個新名字!”

我終于忍不住嘲笑的語氣:“你的意思是你在夢游,而我不是真實存在,只是你夢境中的路人甲?抱歉,或許我們中的某個人精神方面有問題,但絕對不是我。”

他挫敗地嘆了口氣,從旁邊拖過一張圓凳坐下,看起來是跟我杠上了。“你不明白……反正一個人值班也無聊,不如跟我聊聊,就當聽故事,行嗎?”

我想了想,長夜漫漫,聽一個怪人講故事也沒什么危險,論體格他比我小了整整一號,就算起沖突我也不吃虧,更何況他長得的確很養眼。

看到我點頭,他似乎有些高興,就像個裝太滿的酒杯,泡沫直往外吐:“我得想想先從哪個說起……就最近的那個吧。”他開始講述自己夢境或幻覺中的另一段人生。為了便于區分,我在本子上記下相應的名字。

泰勒正開車行駛在黑夜的州際公路上。車開得久了,他有點腰痛,槍柄頂著啤酒肚的感覺不太舒服,他拔出手槍,擱在車頭的置物格里,反正副駕駛座上還有個全副武裝的同事,沒什么可擔心的。

“真夠嗆的,連夜‘游車河’。”他的同事馬修說。

“你指的是我們,還是后面那個人渣?”泰勒抬起下巴指了指坐在后車廂的一個鐐銬加身的囚犯。

“當然是他。我們辛苦一晚上就完事了,這倒霉蛋得從一個監獄轉到另一個監獄,過兩三天再轉到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一個月只有五天能睡在床上,新人新環境,到處碰壁,永遠沒有安全感,游個一年半載的,再硬的硬漢也得求饒。這損招是誰想出的,太他媽折磨人了。”

“別告訴我你的同情心多得沒處放,他可是個殺人犯。”泰勒說。

馬修聳聳肩:“我只是就事論事。”

泰勒正要開口,車右前燈突然熄滅了,前方能見度頓時降低不少,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他咒罵了一聲,停車熄火后再啟動,車燈又亮了起來。

“又是接觸不良?”馬修問,“要不要停下來修一下?小心別出事故。”

“可能是線頭老化,我早說這車要拿去徹底整頓,上頭沒重視。”泰勒說著,放慢車速,“沒事,深更半夜的,別說車了,路上連個鬼影都沒有。”前頭有個大弧度的拐彎,他一打方向盤,兩個車前大燈驀地全暗了,“見鬼!”他叫道,憑借印象拐過了那道巖角。

緊接著,前方兩束熾白亮光刺痛了他的雙眼,隨即是刺耳的剎車聲。交匯車!泰勒在大腦中尖叫,瘋狂地打著方向盤,在猛烈的撞擊感與巨響聲中,他失去了知覺。

“然后呢?”我問諾蘭。

“沒有然后了,我醒來后就不是泰勒了,新名字叫金斯利。”

“好吧。”我在本子上寫道:一個名叫泰勒的四十歲獄警,負責與同事押送一名殺人犯轉獄,因為車燈故障,深夜在州際公路上發生事故。在后面我點了個省略號,然后另起一行。

金斯利跟在穿白衣的馬汀尼醫生身后,穿過狹長幽暗的走廊。他腳步輕快,想到接下來的消遣,渾身充滿了百爪撓心的迫不及待。

馬汀尼醫生在一扇銹跡斑斑的舊鐵門前停下腳步,轉頭笑著說:“這一回絕對物有所值。”

“最好這樣,別忘了我可是付了比之前多兩倍的鈔票。”金斯利捋了捋垂到眼前的灰白頭發——為了遮蓋裸露的頭頂,他努力把發縷從鬢角拉過來,但它們總是在油光發亮的大腦門上待不住。

“我給你的也是雙份。你肯定沒玩過像她這樣的……她,或者是他,剛出生時家人以為是個男孩,養到十五歲發現第一性征遲遲不發育,帶到醫院檢查,才發現染色體是XX。醫院動手術切除了多余的男性器官,卻沒法恢復先天不良的子宮功能,因為無法接受突如其來的性別轉變,她的精神出現嚴重問題,最后被家人放棄。你看,是不是很特別?而且她很漂亮,是個金發碧眼的尤物。”醫生賣力地介紹,像個合格的保險推銷員。

懷著陰沉的興奮與惡意的期待,金斯利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

里面的房間一片雪白,四壁包括門板都包裹著厚厚的軟墊,房間內沒有任何尖銳與堅硬的物品,以防止患者發病時弄傷自己。

受驚嚇的女孩猛地抬起了臉。她最多不過十七八歲,很瘦,穿著一套藍白條紋相間的病號服,越發顯得身材纖細,正雙手抱膝地蜷坐在床沿。長長的波浪般的金發從她肩膀披散下來,藍眼睛空茫慘淡,仿佛某種恓惶不安的小動物。

“嗨,寶貝兒,我們來認識一下?要知道夜晚還很長。”金斯利笑容滿面地走進來,反手關上了房門。

“天哪,真夠惡心的!拜托別跟我講后面的事。”我很不爽地對諾蘭說。

對方聳了聳肩,同樣露出難以忍受的神情:“我也不想說,也沒得說,這段到這里就結束了,幸虧是。我現在還記得當我是‘金斯萊’時,那種沸騰的欲望,好像我真是個變態似的。”

你確定你不是嗎?我在心底說,同時在本子上寫下一行:一個名叫金斯利的五十一歲商人兼嫖客,與拉皮條的精神病院醫生勾結,禍害被家人遺棄的少女。

“是精神病院沒錯吧?”我邊寫邊求證了一句。

“沒錯。”諾蘭肯定地說,“一家地處偏僻的私人精神病院,他們常年干這勾當。金斯利是熟客,那姑娘不是第一個受害者。”

“你的幻想世界夠豐富的,還藏污納垢。”我挖苦道。

“現實世界不也如此。”他倒沒有生氣,接著開啟下一個人生片段。

她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也許是瑪麗、露西之類爛大街的名字,以至于每次被人叫后過耳即忘。

她總是搞不清楚時間,下一刻忘了上一刻做過的事,聽見不存在的聲音,陷入各式各樣的幻覺。有時她會安慰自己:醫生不是說了嗎,只是小毛病,輕易就能治好。但很快她又發現,醫生根本就沒說過,那些完全是她腦子里的聲音。

——好吧,她承認自己就是一個瘋子。而她的鄰居,另一個瘦巴巴的女瘋子則是唯一的聊天對象。

“11號,”她忘了鄰居的名字,只好叫門牌號,“昨晚他們又帶人拜訪你了是嗎?”

對方沒有搭理她。

她自顧自興致勃勃地說下去:“啊哈,我聽見你的尖叫了,你在大哭,在求饒。”

“我沒叫,也沒哭。你又幻聽了,朱蒂。”對方冷淡地回答。

“你應該哭泣的,這樣能取悅他們,你所受的折磨就會少很多。”她用過來人的語氣勸告,“你得滿足他們的需求,11號,別試圖用任何方式反抗。他們是大人物,能控制一切,而我們生來就是玩物,只要聽話就好。”

“不,我不是……”

“你得學會順從。”

“我學不會……”

“所以你逃跑,結果怎么樣?被抓回來,綁在床架上,繼續灌藥,讓你想死都死不成,最后還是得接受所有安排。既然如此,干嗎不一開始就服從呢?”她說這些話時條理清晰,一點也不像個瘋子。

“……”

“你在想什么,11號?不用思考什么復雜的事情,放松點。”

“——閉嘴,安妮!我不要他媽的放松,不要他媽的服從!就算遭受再多折磨,那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她對鄰居的不受教十分惱火:“你會死在這里,腐爛掉,像一團亂七八糟的垃圾,沒人能幫你,沒人能救你,你死心吧!”

咆哮時,她聽見門外腳步踢踏、大呼小叫,伴隨著陣陣刺耳的警報聲傳進來,這是又一場幻聽嗎?

她貼在門洞往外張望,看見了漫天火光——整棟建筑物,包括陰森的走廊、慘白的注射室、腐朽的長椅……全都被熊熊火舌吞噬,灼熱的氣浪簇擁著令人窒息的濃煙撲面而來。

“天哪,著火了,一切都要被燒光,也包括我們……”她喃喃道。

一個男人從火光后面浮現出來,他有著漆黑的頭發與同樣顏色的眼睛,面容堅毅、眼神冷酷,一身黑色警用制服,仿佛是從光明中走出的影子。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男人打開11號房門,朝幽暗的房間內伸出一只手。“我來了,歌西卡。”他用與神情截然不同的溫柔語調說,“我來救你了,但愿還不算太遲。”

她瞪大眼睛盯著鄰居的門洞,從內緩緩探出一條細瘦的胳膊,條紋袖子下的蒼白手指與他緊緊相握。

11號會跟他一起離開,她絕望地想,留在他們身后的將會是一片燒焦的廢墟。

“這一段有點混亂。”我咬著筆桿說。

諾蘭自己也承認:“當然,那時的我是精神病患者嘛,你不能指望一個瘋子的腦袋井井有條。”

“所以她到底叫什么名字,朱蒂還是安妮?”

“我也不清楚。”

我想了想,又問:“她所在的精神病院,是之前金斯利去的那個嗎?”

“我不確定,但走廊和房間的風格挺像的。金斯利的那次,我記得醫院名字叫‘圣博愛私立精神病療養中心’;著火的這次,她不記得醫院的名字。”諾蘭說。

“——等等,圣博愛私立精神病療養中心?這醫院我好像聽說過!”我叫起來,迅速把旁邊的筆記本電腦打開搜索,“沒錯,就在本縣,離這里大約七十五公里的路程。”

我把筆記本推過去,給諾蘭看醫院介紹的照片,他翻了幾頁,指著其中一幅說道:“沒錯,就是這條走廊!是同一家醫院!”

“可它并沒有著火,還好好地經營著呢,去年還得了個政府表彰。”我指著電腦屏幕對他說。

諾蘭聳聳肩:“說明那段經歷不是真實的。好極了,我至少不用擔心一覺醒來徹底成了個女瘋子。但是,我從未去過那家精神病院,為什么會對內部設施知道得分毫不差?”

這個問題的確難以解釋。“也許,是一種既視感?也許多年前你曾經去過,后來忘記了。”我絞盡腦汁解答。

諾蘭皺起眉,似乎并不贊同,但也沒有立刻反駁。

于是我在本子上記下第三行字:一個忘記自己名字的女精神病患者,年齡未知,所處病院疑被一名男子燒毀,男子目的疑為搭救住在她鄰室的另一名女病患歌西卡。其后醫院里人員生死情況未知。

“還要再說嗎?”諾蘭的情緒似乎低落了不少。可以理解,之前的那種人生無論對誰而言都是糟糕透頂,但我已經被他的故事勾起興趣,希望他繼續說下去。

“如果可以的話。”

接下來他的經歷令我有些毛骨悚然。

燕西停下手,打量了一下剛挖的土坑,覺得有必要把坑再挖大一點。雖然沒有稱手的工具,但他年富力強,像匹豹子般精力旺盛。

坑已經挖得差不多了,他把尸體拖過來丟下去,然后抬起獄警制服的袖子,擦拭頭上的汗跡。額角綻裂的血口子因滲進汗水而刺痛不已,但對他而言這不過是一點皮肉傷,完全可以忍受。

尸體面朝下落入坑底,只能從黑色短發與身形上看出是個不算老的男人,穿著一套侍應生似的廉價便西,白襯衫的領口歪在頸邊,別在翻領上的一枚徽章隱約可見。

燕西開始往坑里填土,動作敏捷而堅定,仿佛對埋尸滅跡這碼子事駕輕就熟。土坑很快被填平,偽裝成雜草萋萋的樣子,他轉身朝車子走去。

“別把我丟在這荒山野嶺里,求你了!”被粗尼龍繩捆在樹干上的男人哀求,努力朝外側扭動脖子,“夜里氣溫低,又有野獸出沒……”

燕西回頭看他,眼瞳漆黑而冰冷:“你同伴那邊暖和又安全,或許我該把坑挖大點?”

“不、不不!”穿著囚衣的男人慘叫起來,“這里很好,很好!你不用管我……”燕西走過去,用一塊警用膠帶封住了他的嘴,只留下嗚咽的鼻音。

他知道走后對方或許會餓死在這里,等尸體被找到時已經殘缺不全——也可能會僥幸獲救,但那至少是幾天后的事了。他不在乎眼前這人的死活。

他只在乎自己未來的自由生活,與始終在尋找的那個人,為此他不惜襲警奪械,從出事故的押運車中掙扎逃生。諷刺的是,他因為從未殺過的人而被關進監獄,卻因為殺人而脫身囹圄。

“那么,這個燕西就是之前出事故的警車中押運的殺人犯?”我問。

“應該是。”諾蘭點頭,“我記得獄警泰勒與罪犯燕西的人生交集就是一座漢廷頓監獄。哦,還有,他們同樣都認為對方是個人渣。”

“所以當車禍發生后,燕西乘機搶奪槍械,逼迫泰勒打開手銬,然后殺了他,并且挖坑埋尸?被綁在樹干上穿囚衣的人是另一名獄警馬修對嗎?”我回憶起諾蘭剛才描述中的一個細節,“你說燕西穿的是獄警制服,那應該是和馬修對換過了,那么坑中的尸體為什么穿的不是警服?”

諾蘭努力思索后,攤了攤手:“這段經歷是很久以前發生的,到現在印象有些模糊了……你知道,每天要過那么多人生,要是不努力遺忘,尤其是其中不愉快的部分,我的腦袋非撐爆掉不可。”

可憐的家伙,他就像個瘋狂趕場的臨時演員,在一部部戲中走馬燈似的客串各種角色,且永遠沒有殺青的那天,我同情地想。

他郁悶地嘆口氣,又說:“我們來打個賭吧,如果這座漢廷頓監獄跟那所精神病院一樣,也是存在于現實中的,你就得請我喝咖啡。搜索一下?”

“不用了,”我立刻起身,在服務臺的咖啡機前裝了兩杯熱咖啡,放在桌面上,“我知道漢廷頓監獄,就在鄰縣,我還有個堂兄在里面當獄警。”

“好極了,我甚至還記得那座監獄里的浴室格局,鑒于我是個遵紀守法的良民,你又該怎么解釋這種既視感呢?”諾蘭雙手抱著咖啡杯,孩子氣地將下巴擱在杯沿,半趴在桌面上看著我。

這下我也陷入了迷惑的濃云中。“也許……我可以打電話驗證一下?看看你的夢——不,你的這些經歷究竟是不是也發生在現實中?”

我看了看表,現在是凌晨一點半,不是打電話的好時候,但今天是周五,我記得我的堂兄丹尼爾每周三、周五都要值通宵班。于是我撥打了他的號碼:“嗨丹尼爾,是我。我也值夜班呢,無聊……跟你打聽個事,你們監獄里有個叫燕西·萊克特的罪犯嗎,二十三歲,黑發黑眼,罪名是一級謀殺……沒什么,替朋友打聽的,好的你查一下,我等著……的確有這個人?”

我不禁與諾蘭對視了一眼,他的臉上同樣流露出一絲不自覺地緊張,那是人類對冥冥中神秘未知事物的期待與恐懼。“轉獄了?什么時候……順道問一句,你知道押送他的獄警姓名嗎?不不不,我絕對沒打什么壞主意,放心,你堂弟一貫是遵紀守法的良民……放心,我沒那么容易被人利用。”

掛掉電話后,我吐了口長氣,對諾蘭說:“燕西是真實存在的,而且他被轉到另一座監獄的時間就在今晚。兩個小時前押運車剛從漢廷頓監獄出發,丹尼爾的同事兼朋友馬修也在那輛車上。”

諾蘭睜大了那雙秀氣的藍眼睛:“今晚?也就是說那場車禍會在今晚發生?燕西逃脫,泰勒被殺,馬修被綁在林子里……見鬼,這一切都真的?”他難以置信地叫起來,“這太匪夷所思了!天哪,我的腦袋肯定是出了什么大問題!怎么辦!我是不是該去找個心理醫生……”

他在我面前焦躁地轉來轉去,不時揪一把腦袋上短短的發茬,可憐得像只得了憂郁癥的貓。我忍不住安慰道:“也許一切只是巧合,你從報紙上看到的案件和姓名混入了你的夢境……”

“也許這他媽的就是現實!發生過,或者即將發生!” 他厲聲打斷了我的話,隨即又像泄了氣的橄欖球,癱在凳子上,“好吧,我承認你說對了,如果我們中間有人精神方面出了問題,那肯定不是你……”

“別這么悲觀,說不定這是你的第六感、超意識什么的,就像《超能英雄》里的那名畫家一樣……”我感覺自己有點語無倫次。

“你是說,這是個預感?聽上去你跟我一樣不清醒。但是,”他抬頭盯著我,“只有一個辦法能夠證明。你剛才說那輛車兩小時前從鄰縣監獄出發對吧,如果走州際公路,應該離這里不遠……”

他猛地從凳子上跳起來,連睡衣也顧不上換掉,就這么沖出了旅館大廳。

這可真是瘋狂,為了驗證自己的腦袋是不是正常,他打算去尋找夢境中那輛即將(或者已經)發生事故的押運車。

不過,換作是我,八成也會做出這個決定,我魂不守舍地想著,筆尖在紙頁上無意識地劃來劃去。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呢?因為一個危險的殺人犯越獄,導致一名獄警被殺、另一名被囚,如果倒霉的諾蘭正好撞個當場,對方能像捏小雞一樣輕松捏死他……對了,還有精神病院那場大火!女瘋子看到的穿警服的黑發男人……是燕西放的火嗎?那還得死多少人!

我把筆啪地往臺面上一拍,起身離開旅館大廳,快步走向停車場。

沒錯,我只是個廉價小旅館的前臺,普通得丟進人海也激不起一朵水花,既沒有多少正義感也不是什么英雄,但這并不表示我就該對明知會發生的謀殺視而不見,哪怕只是基于一個不合常理的可能。

——好吧,我想我大概是被諾蘭傳染,精神也有點不太正常了。

2、黑夜中的荒野

我開著去年剛買的雪佛蘭汽車,行駛在黑夜的州際公路。諾蘭坐在副駕駛座上,可憐兮兮地裹著一身旅館里的條紋睡衣。

夜里氣溫低,我開了點暖氣,前擋風玻璃上起了一片薄霧,但并不影響視線。

“我沒想到你也會跟來。”諾蘭說。

“好奇心人皆有之。”我聳聳肩,“反正就是個偏僻的小旅館,值不值夜班也無所謂。”

“你說我們沿著這條路一直開,會看到那輛押運車嗎?會不會已經過去了?”

我看了看時間,凌晨一點五十分,估算了一下對方的車程。

“應該還沒到,還要十幾二十分鐘,或許更久一點。”說話間,前方有個大的拐彎,我減速打方向盤,在拐過那道巖角之后,視線中駭然出現了一輛車子!它從烏漆墨黑的道路中陡然出現,就這么迎面撞來!

見鬼!居然有人開夜車不打燈!我連一聲咒罵都來不及發出,急踩剎車避讓。

電光石火之間,對方車身也猛地甩出一條生硬的折線,沖出了路基。我聽見身后傳來一聲巨響,無暇判斷它究竟是撞到什么,因為我自己也輪胎打滑,險些撞上巖壁,嚇出一身冷汗。

等我終于平息了飆升的腎上腺素,突然發現,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諾蘭不見了。

剛才還在跟我說話,轉眼身邊就空空如也,仿佛一個消失的夢境,真是活見鬼了!副駕駛座的門和窗戶都關得好好的,而我確認只驚慌失神了那么幾秒鐘,諾蘭到哪兒去了?

我打開門,腿腳發軟地下了車,道路周圍一片黑暗,只有車燈頑強地將光線刺向如墨般濃厚的夜色。

“諾蘭!諾蘭!”我徒勞地呼喊,回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夾雜著身后幾十米開外的奇怪動靜。

我回頭看,那輛車子幾乎被黑夜吞沒了,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也不知道車里的人有沒有受傷。我只能重新上車,倒車開回去,看看能不能幫上什么忙。

靠近之后,我終于看清那輛沖出路基、撞折樹干的車子。

那是一輛嚴嚴實實的監獄押運車。

我徹底愣住了。

泰勒為了躲避交匯車而出事故,躲的就是我的車?

我的大腦停擺了,充滿了一片尖銳的空白,直到一個黑洞洞的槍口敲打在我的車窗上。

“下車。”對方朝我做出口型,額際一道傷口滲著新鮮的血。

我幾乎是立刻就認出了他:燕西。那個趁車禍越獄的殺人犯。

那么獄警泰勒呢,已經被他殺了?馬修也被制服了?接下來他會對我做什么?可我并沒出現在諾蘭的描述里……無數亂七八糟的念頭在腦子里攢動,其中的一個攜著震驚與惡意跳了出來:不,或許我已經出現在諾蘭的描述中,只是還不自知。

坑底的那具尸體。穿著一套侍應生似的廉價便西,白襯衫的領口歪在頸邊,別在翻領上的一枚徽章隱約可見。

我低頭看自己身上的制服,“白色主題”旅館的金屬徽章正在襯衫翻領上泛著幽光。

……上帝啊,那具尸體就是我!

在絕望的同時,我的心中涌起一股更加強烈的求生欲望:最壞的結果還沒發生,命運也還有轉機不是嗎!諾蘭那顆神經兮兮的大腦害慘了我,但說不定也能拯救我,只要我能抓住其中的一線生機。

車窗外的燕西明顯不耐煩了,做了個扣扳機的威脅動作,黑眼睛從槍口上方冷酷地盯著我。

在打開車門的瞬間,我鬼使神差地叫了他一聲:“諾蘭·塔珀?”

是的,這可真是個瘋狂的念頭:既然諾蘭在某個時間段里曾經是燕西,又有誰敢保證我面前的燕西不是突然消失的諾蘭呢?

黑發的罪犯明顯震愕了一下,然后瞇起了眼睛:“你怎么知道這個名字?”

我不知道什么樣的回答才是正確、救命的,只好由著直覺去:“因為我和他是朋友。”

“曾經的?”

“現在也是。”

對方面無表情地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敵意的姿勢似乎有些松動:“我在找他。”

“我也在找他。”我試探地說,“他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嗎?”

燕西垂下槍口,說:“我不會傷害你,但你得幫個忙。把衣服脫了。”

于是,接下來的情形就詭異地扭轉成我換上了獄警的制服,在荒野中幫一個殺人犯挖坑埋尸。

泰勒的身上沒有彈孔,腦袋血肉模糊,死因也許是車禍撞擊,也許是燕西的事后補刀,我沒敢問,只管將他的尸體塞進我的旅館前臺制服,推進坑底。

燕西逼迫馬修交換衣物,然后將這個可憐的年輕人捆在荒林里的一棵樹干上,用膠帶封住了他的嘴。

我為馬修求情,但燕西堅持要綁,以免對方報警。“等我辦完事走人之后,你可以回來救他,如果那時他還活著的話。”他說。

引擎蓋撞變了形的押運車被遺棄在灌木叢中,燕西坐進了我那輛雪佛蘭的副駕駛座。“你的口音聽起來像本地人,知道圣博愛私立精神病療養中心怎么走嗎?”他直截了當地問。

我遲疑了一下。我是知道地址沒錯,但也知道告訴他的后果是什么:一整座醫院化為灰燼,犯罪者與無辜者共同在火焰中哀嚎。我已經迫于無奈地協從一個殺人犯埋尸滅跡,難道還要幫他害死更多的人?

燕西敏銳地發現了我的抵觸情緒,槍口頂上我的腰眼:“我以為我們剛才達成了統一戰線,因為諾蘭。”

我深吸了口氣,停車熄火,轉頭看著他,鄭重地回答:“聽著,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永遠成了燕西,諾蘭還會不會回來,但無論是你們中的哪一個,都不能逼迫我做我絕對不會去做的事。就算你現在在我身上開個洞,我也要告訴你:伙計,你踩到我的底線了!”

燕西用冰冷的亡命之徒的眼睛盯著我,似乎覺得有些意外,片刻后他露出了一個短暫的哂笑:“現在我相信你是諾蘭的朋友了,一樣天真膽怯,一樣軟弱畏縮,除了遵守規則,你們連一步也不敢邁出自己的世界之外。”

“被一個殺人犯指責為軟弱,這倒不是件壞事。”我一定是昏了頭,才對這個危險分子反唇相譏。

“你什么都不懂。”燕西嘲弄地說,“我并沒有殺他們指控的那個人,我處理掉的是另外一批垃圾。”

“垃圾?”

“沒錯,愚蠢、懦弱、無恥卻自以為是的那些人,以為用金錢權勢與暴力可以統治一切,隨意踐踏別人的生命與尊嚴,就像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他的形容讓我想起了金斯利。那個滿心都是變態欲望、以凌辱少女為樂的下流貨色——的確就是一團人形垃圾。

“這些暴徒摧毀你的生活,把你的一切弄得亂七八糟,但這不是最悲慘的,最悲慘的是你屈服了、順從了,流著眼淚被統治和踐踏,最后麻木,相信那種欺壓就是世界的規則。”燕西冷笑,“大多數人都是這樣,但我不會,我就是要反抗,反抗所有的侮辱與踐踏,最后的結果就是——我殺了他們,然后我自由了。”

我瞠目結舌地聽著殺人兇手的內心獨白。而他幾乎是憐憫地看了我一眼:“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但現在,你得載我去那家精神病院,你應該知道那是個什么樣的鬼地方,諾蘭告訴過你,不是嗎。”

如果真像諾蘭描述的一樣,那確實是個鬼地方。如果燕西非要用玉石俱焚的方式救出歌西卡,我希望因為我的介入,能救出其他無辜的受害者。

我改變了主意,決定帶他前往——也許是因為我在不自覺中信任了他,在直覺的最深處,我始終認為這個有著冷酷而憂郁眼神的殺人犯,就是諾蘭。

3、第七種人生

“圣博愛私立精神病療養中心”坐落在偏僻的鎮郊,是一座規模不大的私人精神病院。

燕西和我就這樣大大咧咧地開車闖進去,叫值班醫生把院長請出來。

院長是馬汀尼醫生,名字有點耳熟,我想起他曾經在諾蘭的第一次描述中出現過,毫無疑問他是非法囚禁與強迫賣淫事件的知情者與幕后黑手。

燕西告訴他,我們是押送囚犯的獄警,因為押運車在半路上出意外事故,車上一名極度危險的殺人犯逃脫了,我們一路追緝到這里,認為罪犯很有可能混進了醫院內。

院長辦公室內,馬汀尼醫生謹慎地要求查看證件。燕西給他看轉獄文件和泰勒的獄警證,上面的照片被鮮血浸泡,面目模糊。馬汀尼翻看完證件,又對他額角的傷口打量了一番,最后勉強同意我們搜查他的醫院。

我松了口氣,轉身正要打開辦公室的門,后背陡然傳來電擊般的劇痛,瞬間喪失了意識。

我是被人用腳踢醒的,睜開眼睛時看見燕西雙手被銬在暖氣管,就坐在離我不遠的地板上,皮靴一下下踢著我的小腿。而我自己的手腕也被銬著,姿勢比他更狼狽。

“怎么回事?”我問他。

“被識破了。”燕西冷靜地回答,“從我們自報家門開始,后面他都是在演戲。我不知道原來泰勒也是這家醫院的顧客之一,他們早就相識了——那個該死的人渣。”

“是兩個該死的人渣。”我氣憤地說,“他把我們銬在這里是想干什么?”

“反正不會是請喝茶。他肯定意識到跟這里的爛事有關,所以不敢報警,我猜他這會兒正躲在哪個角落里,用一部無法追蹤的手機給他的庇護者們瘋狂打電話呢!等他弄清楚來龍去脈,就會把我們悄悄埋在醫院后面的墓園里。”

“那……現在該怎么辦?你有援兵嗎?”我有點慌了神。

黑發罪犯嗤笑起來:“你在指望什么?記住,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說著,他開始用靴底使勁踢旁邊的辦公桌。厚重的辦公桌可比我的腿頑固多了,但他鍥而不舍,最后終于把桌面上裝回形針、訂書釘、裁紙刀之類的小雜物盒撞掉下來。他用靴子尖極力撥動一枚回形針,最后將它艱難地撥到我身邊。

“叼起它,放在我手上。”他吩咐道。

我幾乎把腰擰斷了,終于叼起那枚小小的回形針,往他手上吐。他靈活的手指一下子捏住了它,掰直,兩下半就撬開了警用手銬。

“酷!”我不由自主地稱贊道。

燕西轉了轉紅腫淤青的手腕,走過來也撬開了我的手銬。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推開,馬汀尼出現在門口,看到這一幕后,迅速拔出了腰間的手槍。

燕西在第一時間就反應過來,一把撲倒我不斷翻滾。子彈射入墻壁激起點點火花,我看見他身手敏捷地抓住了掉落在地板的裁紙刀,手腕一抖向對方擲去。

刀刃正中馬汀尼的咽喉,他丟下手槍,雙手捂住傷口,發出咯咯的喉音,帶泡沫的鮮血從嘴里倒灌出來。

燕西走上前,捏住刀柄一劃,干脆利落地割斷了他的氣管。

馬汀尼像一大團塞滿的垃圾袋栽倒在地。燕西從他口袋里摸出一個打火機,然后打開角落酒柜里的一瓶威士忌,灑在房間各處。

我撲上去扼住了他的手腕:“別縱火!這里除了垃圾,還有許多無辜者!”

燕西腳下一個趔趄幾乎摔倒,白了我一眼:“也有煙霧報警器和自動噴水設備!你以為沒有汽油之類的助燃物,能輕易燒毀一整座醫院?我們只需要驚動醫護人員,把所有病患轉移到空地上,就能找到歌西卡。”

我訕訕地松了手,暗自抱怨諾蘭的記憶竟然在關鍵的地方不靠譜——但也不能算是他的錯,那時的他是個充滿幻聽幻覺的精神病患者,腦子本來就不靠譜。

倒在地板上的一盒盒紙質檔案被輕易點燃,房間內煙霧彌漫,火災警報立刻響起,外面很快傳來嘈雜的叫喊聲與腳步聲。“走吧,趁亂出去。”燕西說。

“——你中彈了!”我盯著他的右大腿,鮮血從傷口處源源不斷涌出,被黑色布料吸收,險些被忽略。

燕西撕下一塊布條扎緊傷口,但依舊無法遏止大量的出血。“傷到動脈,我恐怕走不了多遠了。”他靠在門框上說,“再幫我最后一個忙,救出歌西卡,告訴她:我很抱歉現在才找到她,但愿不會太遲……還有,我愛她,從她還是個男孩時就一直愛著她。”

“這話你最好自己對她說。”我咬著牙,努力抑制喉嚨里的酸澀感。

“幫我,拜托了。”他第一次用上了懇求的口吻,漆黑的眼瞳目不交睫地望著我,“放心,我不會就這么自我放棄。記住我說過的話:不要屈服于暴力,無論它是以何種巨大的姿態降臨在你的頭頂。抗爭,唯有抗爭,才能得以救贖。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襟,然后將我搡出門外。

我穿過空空蕩蕩的走廊,身邊滿是尖叫、哀嚎、哭泣、奔跑的聲音。我想我能在所有病患被轉移前找到歌西卡,她住在11號病房,樓層……3樓,是的,3樓。

我在無數銹跡斑斑的鐵門的其中一扇前停下腳步,旁邊那個黑洞洞的窗格里,一雙細長的眼睛向外窺視,充滿怨毒與惡意地瞪著我。我知道那是歌西卡的鄰居,那個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的瘋女人。

“天哪,著火了,一切都要被燒光,也包括我們……”女人的聲音從門內傳出,像某種邪惡生物垂死的呻吟。

我沒有理睬她,打開了11號病房的鐵門,向內伸出右手:“我來了,歌西卡。我來救你,但愿還不算太遲。”

昏暗的空間里緩緩探出一條細瘦的胳膊,條紋袖子下的蒼白手指緊緊握住了我的手。借著火光,我看清了他的模樣——

很瘦,藍白條紋的睡衣輕飄飄地套在身體外。金色卷發剪得極短,漂亮的淺藍色眼睛,看起來像個長相秀氣的男孩,或者是特別中性化的女孩,微陷的眼睛里寫滿了憂郁的陰影。

我出乎意外,卻又覺得理所應當。

“諾蘭,是你。”

他朝我慘笑:“不,是你。”

是我。

住在311房間的人,一直以來都是我。

我看著面前的鏡子,它橢圓形的邊緣被鑲嵌在墻壁的厚墊里,以防止成為傷人的利器。鏡子里的我穿著一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披散著一頭長長的卷曲的金發,藍眼睛空茫慘淡,充滿了恐懼,仿佛某種恓惶不安的小動物。

我恨這身衣服,也恨這頭長發,想方設法將它絞得七零八落,最后只剩下難看的、短短的發茬。為此馬汀尼醫生十分生氣,弄了頂假發強迫我戴著,如果摘掉,就得被灌雙倍的藥量。“你把頭發弄得這么短,客人會不喜歡。”他說。

我恨這座醫院里的一切。唯利是圖的醫生、助紂為虐的護士、麻木不仁的病患……這里就是一座陰森的、埋葬一切自由與尊嚴的墳墓。

我甚至恨家人給我取的另一個名字:歌西卡。

歌西卡·塔珀。代表了我始終無法接受的、女性身份的名字,身體與心理上的雙重侮辱隨之而來。

從出生到十五歲為止,我都叫諾蘭·塔珀。他們謀殺了這個名字,卻不知道那個男孩從未消失,他一直住在我的身體里。

是的,歌西卡是我,諾蘭是我,獄警是我,嫖客是我,另一個精神病人是我,旅館前臺也是我。我是扭曲秩序的受害者、施暴者、旁觀者,也是破壞者。

隔壁房間是空的,并沒有一個叫瑪麗、露西、朱蒂、安妮……的鄰居試圖說服我。

但這里所有的護士和病患都叫瑪麗、露西、朱蒂、安妮……

這里所有的一切——灰暗的房間、陰森的走廊、慘白的注射室、帶束縛帶的病床,每天都在威脅我、恐嚇我、假意擁抱和安慰我,目的就是為了讓我死心塌地接受安排、順從暴力,不要思考,不要反抗。

這些強加在我身上的東西,逼迫我相信自己應該屈服、應該順從,而我差一點就相信了。

幸好,還有燕西。

是對他的回憶和思念支撐著我,在無數個人生片段交織的幻想中完成了一次營救之旅。是他曾經的話語喚醒了我:

“這些暴徒摧毀你的生活,把你的一切弄得亂七八糟,但這不是最悲慘的,最悲慘的是你屈服了、順從了,流著眼淚被統治和踐踏,最后麻木,相信那種欺壓就是世界的規則。”

“不要屈服于暴力,無論它是以何種巨大的姿態降臨在你的頭頂。抗爭,唯有抗爭,才能得以救贖。”

“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是他的愛拯救了我。

我必須離開這座墳墓,去尋找他,和他共同度過未來的人生。也許他真是個殺人犯,也許他仍身陷囹圄——但有什么關系呢?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鐵門吱呀作響地被推開,金斯利那張面目可憎的臉出現在我面前。我以為時間過去了那么久,原來只是等待屈辱降臨的幾分鐘。

“寶貝兒,想我了嗎?我可是一直對你念念不忘,你看,我還給你帶了禮物……”他用令人作嘔的腔調說著,從口袋里摸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朝我走過來。

我打開盒蓋,里面躺著口紅、眉筆、睫毛膏、小鑷子、小銼刀,像一排精致的尸體。

“喜歡嗎?來,我幫你化個妝。”

我猛地扯掉了那一頭惡心的長假發,在他錯愕的時候,抓起那把鋼制小銼刀,狠狠插進他的脖頸。

這兒,燕西曾經指著自己的頸側,認真地對我說,這兒是個要害,只要下手準,割破頸動脈,就算是指甲刀也可以殺人。

我想我做到了。

火光中我逃出了圣博愛私立精神病療養中心,開始竭盡全力地尋找燕西。各種報紙和電視新聞、附近的監獄、龍蛇混雜的消息黑市……整整找了三個月,卻依舊沒有他的半點音訊。

他就像從未存在于這個世界一樣。

但我知道我能找到他。就像我記得他曾對我許諾過: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就到那塊最高的廣告牌底下,我會在那里等你。

我找到了那塊廣告牌,掛在高速公路旁十幾米高的立柱上,隔著老遠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這里離那座帶給我黑暗回憶的精神病院不遠,自從三個月前的一把大火,那座醫院面臨著各方面的調查,不久后就被警方封閉了。

但這已經與我無關,我只想找到燕西。

我在立柱下等到天黑,直到廣告牌上的燈光亮起來。我慢慢后退,抬頭看,燕西正在上面,神情冷酷,目光卻溫柔,拿著槍的那只手隨意搭在車窗上。為他開車的是個金發女郎,年輕貌美,藍眼睛非常迷人。

這是一張雪佛蘭牌汽車廣告,是我在精神病院的兩年里,從柵欄窗口往外能看到的唯一風景。

原來燕西一直都在這里啊,我想,他就是我幻想中的第七種人生。

“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我終于真正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在暮色降臨的荒野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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