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上不是只有黑與白,還有灰色。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帶的人,整日在風雪狂瀾中奔走,然無論其去過哪里,做過什么,最終都會被冰雪掩蓋。既不顯赫與人前,亦不留名于身后,謂之踏雪者。
“老牛,這次的索套很好用。我會加你一成利潤。”林曌手指在那灰色的繩索上靈活穿過,打了個精巧的活扣。
被他叫做老牛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面容方正濃眉大眼。他樂呵呵道:“錢是小事,如果林大哥辦事的時候能帶上我,那這些貨物都算我的也成。”

“可惜我師父定了規矩,輕易不收新人啊。”林曌委婉拒絕。
“我才不信什么規矩,你每次招新,還不得靠弟兄們推薦。我給你推薦的人難道不好使?可以用他們,我有何不可?”老牛來了牛脾氣,非得打破砂鍋問到底。
“你哪來那么多話。你以為我們的活誰都能干?”一個黑衣女子喝道,“啰啰嗦嗦,這次的貨齊嗎?”
“我備的貨有不齊過?”老牛瞪眼道。
兩人目光交匯,黑衣女子手扶雙鞭大步上前。
“好了,老牛。下次,下次有機會帶上你。雁子的毛病你不知道?遇到和銀子有關的事就沉不住氣。”林曌笑道,“雁子,你給我收斂點。老牛是老朋友了。”
“咱們可說好了啊。”老牛抖開車棚上的雨布,里頭是十個上鎖的紅漆箱子。如果有錢莊的人在此,會知道這些是專門用來裝銀兩的箱子,一箱就是一千兩。
林曌手指在鎖頭上拂過,十把銅鎖幾乎同時應手而開。他打開箱蓋,里頭是白花花的銀元寶,每一枚元寶上都打著官銀的記號。
“官銀可不好搞,林哥你到底要做什么大事?”老牛憨憨地問道。
“胡長街呢?你聯絡上了嗎?”林曌反問道。
老牛腦海里閃過胡長街從山崖上墜落的畫面,低聲道:“那傻缺上個月在云南,和我說好了準時來的。等他到了,非揍他一頓不可!”
“盯著點,時間不等人。備不住前兩次他賺夠了想收手。”林曌笑了笑。
“知道了,林大哥。”老牛將箱子搬上對方馬車,目送林曌他們消失于夜色中。
直到看不見對方蹤影,“老牛”俞耕耘才輕輕舒了口氣。的確是時間不等人,于謙大人如果再找不到人替代胡長街,那么“盜帥”林曌的新目標是什么,就真的無從知曉了。于大人說去找袁彬大哥,不知這次來的會是誰。杜大人已位居錦衣衛副指揮使,在威加四海的錦衣衛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應該不會來吧。
袁彬拍著手邊的卷宗,笑道:“綽號妙手空空的盜帥林曌,是近十年來江湖上第一神偷,為人狡猾多疑,居無定所。于大人這次有把握?”
于謙道:“捉林空兒不難,難的是將他的賊贓都起出來。我盯了他五年,只突襲到他一處銷金窟,之后他就越發多疑難以接近。但這一次,我覺得是好機會!”
“于大人巡撫山西河南,官聲日隆。對這些江湖人,不用太過糾結。”袁彬撓了撓頭,低聲道:“他在七年前,盜走了金陵忠孝侯的家傳玉麒麟。三年前,盜取了山東府衙金庫的十萬兩黃金,然后送到江南做了賑濟水災。兩年前,甚至將俠客山莊的牌匾也悄悄偷走,借機羞辱了江南的白道武林。這些年他著實做了不少大案,天下很多人都恨得他牙根癢癢。”
于謙道:“你也不用給我留面子。在五年前,我被他偷走了作為朝廷欽差的信物黃玉訣。在當時可是奇恥大辱。”
袁彬能感覺到對方心里的糾結,于是拱了拱手,笑道:“下官只是覺得,事情已過去很久。抓人的事我們錦衣衛自然會去辦,但于大人本身不用太過在意。”
“想不在意很難,但我并非因為私仇抓他。林曌這幾年多次動了官府的東西,江西、河南、山西、山東,到處都有他的案子。他是綠林道上飛賊的頭領,他氣焰盛就是綠林的氣焰盛。明空幫在各地各府早就榜上有名。”于謙笑道,“很高興袁少能答應幫忙,你家杜大人平步青云,這種并不涉及皇家的案子,不值得驚動他。”
“誰說不是呢!”袁彬道,“大人,不如詳細說下,為何覺得這次是抓捕林曌的好機會。”
在無頭騎士的案子后,修羅宗對外宣告解散。大明皇上朱瞻基大喜,重賞了杜郁非,也因此杜郁非到了一個普通案子根本不用出手的級別。而袁彬也水漲船高,如今官居錦衣衛鎮撫,為從四品的大員。
“或許未必是好機會,但很可能是最后的機會。”于謙慢慢道,“江湖上有消息,林曌有了一件新的目標。這個目標很大很耀眼,他完成后就會宣布退休。日后要在江湖上再找到他恐怕更難,所以我說這次可能是最后的機會。為了對付林曌,三年前我派了阿牛去南方上做臥底,這小子做什么都很能干,很快成了南武林排名很靠前的召集人。并且推薦了一個神偷,加入了林曌的組織。”
“林曌有組織?”袁彬奇道。
“明空幫是一個很小的組織,大約三到五人。”于謙道,“但五年前,他的組織出現了問題,有一個重要位置出現空缺,之后就一直在尋覓新人。阿牛推薦了江湖上一等一的神偷胡長街,加入林曌的明空幫。”
“阿牛為何不推薦自己呢?那樣不是更容易接近林曌?”袁彬問。
于謙道:“是我不許他推薦自己。當時我有更重要的事讓他做。所以很遺憾地讓他錯過了機會。本以為,按照林曌的挑剔性格,一定會再次選人。誰想到胡長街非常合林曌的胃口,之后多次與之合作。”
“綽號晚風過長街的胡長街?但他并不是你們的人?”袁彬問。
“盡管他和阿牛處得不錯,但的確不能算我的人。雖然阿牛以為可以策反他。”于謙說到這里,微微皺眉,“可惜最后功虧一簣。胡長街,不接受策反。阿牛只能對其進行抓捕,在搏斗時胡長街死了。于是我覺得,機會再次回到了手里。”
“你想要找人冒名頂替胡長街?”袁彬笑道。
于謙贊道:“不愧是袁少!”
“我去怎么樣?”袁彬很干脆道。
于謙還沒回答,屋外就有人道:“你去,不如我去!”
袁彬皺起眉頭,恭恭敬敬地去拉開房門,門外杜郁非微笑道:“我正閑得發悶,于大人就給了那么好的一份差事。袁彬你不許和我搶!”
“這個……”于謙愣了一下。
袁彬只能苦笑道:“大哥,屈屈一個林空兒,他再厲害,不過是個偷兒。值得你出手?”
杜郁非拍著袁彬的肩膀,微笑道:“最近除了開會還是開會,京師地區冷清得什么事都沒發生。我說,袁少啊,你就別和我搶,讓我出去放個風吧!胡長街那家伙我知道,身量和我差不多。我只要加上那把大胡子,絕對錯不了!”
袁彬道:“其實我也很想出去辦差。”
“你給我打下手就行了唄!”杜郁非笑嘻嘻道,“我這就叫蘇姐兒準備胡長街的資料。”
“沒辦法,人家是官越大越省心,我們杜哥是天生勞碌命。”袁彬微笑對于謙道,“既然如此,您就放心吧。林空兒,鐵定是完了。”
于謙低聲道:“以錦衣衛的力量,要抓林空兒自然不難。問題是江湖傳言林空兒有一張名叫坐吃不空的藏寶圖,里面不僅有他,還有歷代明空幫幫主收藏的寶藏。這張圖比林空兒更重要,而他并非隨身攜帶。”
“所以朝廷真正感興趣的是這張圖?”杜郁非問。
于謙道:“倒不是覬覦他的財產,而是一旦這張圖流落江湖,將引起更大的亂子。若是要解決明空幫,最好徹底解決,不留尾巴。”
杜郁非頷首道:“你說得對。”
于謙道:“不管如何,請速去與阿牛匯合。阿牛他……最近狀態不是很好。”
俞耕耘站在山坡上遠眺官道,今天是林曌給出的集結期限的最后一天,如果今夜“胡長街”還不出現,對方就會改變計劃。這時一匹青鬃馬從遠處不緊不慢地跑來,馬上那人赤色長袍,腰佩短刀,留著一臉大胡子。
“老牛!你還不來接我!”大胡子對著坡上的他大吼。
胡長街?俞耕耘不知為何打了個冷戰,這扮得也太像了,連聲音都沒有破綻。他大步走下山坡,突然拔劍斬向對方胸膛。
“胡長街”倒吸一口冷氣,斜著移出兩尺,短刀架在劍鋒上,喝道:“瘋了你!”
俞耕耘繼續出劍,將華山劍法的有鳳來儀、白虹貫日、飛燕回翔一一使出。大胡子腳踩八卦步,憑一把短刀逐一應付。
“若你這樣扮成胡長街,就是死路一條了。”俞耕耘打到三十多招,陡然收劍。
杜郁非皺眉道:“為何,這是胡長街縱橫江湖的八卦刀。我可有用錯?”
俞耕耘低聲道:“但我在胡長街手里走過幾招,他的八卦刀凌厲難當,絕非普通人以為的程度。”
杜郁非笑道:“不要緊張,我們還有半日時間,足夠你把胡長街的資料完整地告訴我。阿牛,你太緊張了,放松點。”這一次他用的是自己真實的嗓音。
“杜叔……我沒想到是你來。”俞耕耘跪倒施禮,“屬下見過大人。”
“得了,這要是被人看到還了得。”杜郁非笑道,“阿牛,繁文縟節不要再管了。”
“是的,大叔。蘇姐、羅姐好嗎?”俞耕耘問。
“都好得很。”杜郁非道,“不過自從修羅宗宣布解散,羅牙兒在無盡崖有兩個月沒回來了。”
二人回到山坡上的木屋。
“蘇姐兒和袁少已在附近布置。蘇姐兒說,林曌選擇在此集結,目標可能是在成都。”杜郁非說完,指著假臉道,“這是我請幽冥的人做的臉,保證萬無一失。唯一的問題是戴上容易拿下難,要用藥水洗。這聲音也是練了幾天才練出來的。怎么樣?”
“只看外形絕對沒問題。細節上我還是要給大叔你說一下。”俞耕耘給杜郁非倒了杯水酒,低聲道,“林曌做事向來天馬行空,很難猜度。我們的確是在四川集合,但這里天府之國資源豐厚,目標未必是成都。”
杜郁非笑道:“他真有那么高明?”
俞耕耘道:“江湖上有三個飛天大盜,大叔你知道吧?”
“林空兒、胡長街、文摘星。”杜郁非道。
“沒錯,胡長街即便沒有和林曌共事,也已經是一流的飛賊。只不過問題是,黑道的地位自古以來是這么排的:宗門首領、黑道巨擘、殺手魔頭、獨行大盜、水陸飛賊。這三人再牛,也只是飛賊,只是螻蟻。”俞耕耘笑道,“林曌是個異數,他不僅做飛賊,還坐地分贓,是一個人所不知的黑道巨擘。另兩人的名望就低了很多,但同時另兩人的本事也被江湖低估了許多。我們這里只說胡長街。大叔,關于他目前你知道些什么?”
杜郁非揪著大胡子,踱著步子道:“胡長街是老江湖,今年三十六歲,此人出身八卦門,也許是從小練習八卦樁的緣故,武功以靈動見長。他很少為了自己去偷東西,多數都是替人出手。也因此江湖名望不高,如你所說他的本事遠超過現今的名望。但究竟有多高,不論是錦衣衛系統的卷宗還是幽冥的資料里都沒有提及。不過有一點,十年前,他曾經夜入峨眉金頂盜取峨眉的名劍絕塵,當時遭遇了峨眉外院的赤眉道人,二人激戰一場,胡長街帶劍全身而退。所以他武功一定在一流以上。”他微微一頓,轉動著酒杯道,“他嗜酒如命,喜烈酒,酒量甚豪。也愛光顧青樓和賭場,女人緣不佳,賭術不精。感情上他曾經流連于蘇州星星閣的名妓慕容嫣然,據說揮金如土,在那邊用掉至少萬兩銀子,但慕容嫣然顯然對他并無興趣。然后此人說話粗魯,行事不拘小節,口頭語有類似我最講道義這種話。我差不多知道的就是這些了。對了,我還知道,兩年前胡長街在你的介紹下,認識了林曌,參與了盜取俠客山莊匾額的案子。一年前,他和林曌一起,盜取了青城山的斷云劍。這兩件事讓他二人都是名聲大噪。”
“你對胡長街的資料掌握得比較全面,只可惜這些都是在江湖上稍作調查就能得到的消息。”俞耕耘道,“現在時間緊迫,還有兩個時辰,林曌就會來接你。”
杜郁非盤腿坐于榻上,微笑道:“你說就是。”
俞耕耘腦海中再次浮現出胡長街墜崖時的表情,將杯中酒一口悶下,低聲道:“胡長街是個表面夸夸其談,嘴比較賤,其實內心孤寂的人。他從小父母雙亡,由八卦門的看門人養大。并非八卦門弟子,一身武功都是偷學來的。一次江南八卦門遇敵人尋仇,整個門派危如累卵,是胡長街單人獨刀,御敵于八卦門的祠堂外,連斬十一人擊退來敵。結果八卦門卻以他來歷不明,偷學武功為由,將其逐出八卦門。胡長街一怒之下,將八卦門的拳經刀譜洗劫一空,孤身闖江湖。之后,他仿佛有了癖好,只要有機會就會搜羅別家門派的秘籍和寶刀,因此他的本領非常雜。”
“這事從未聽說。”杜郁非道。
俞耕耘道:“這么丟人現眼的事,八卦門自然不會對外講。胡長街也很少對人說。不過,我想林曌是知道的。明空幫有個規定,每個加入的新人,要對他說一件自己的秘密。然后,一旦日后要確認身份,林曌會再問一次。據我所知,胡長街對林曌說的秘密,九成九就是八卦門這件事。”
杜郁非沒有問為何俞耕耘會知道,只是點了點頭。
俞耕耘又道:“胡長街第二個秘密,就是他對慕容嫣然的感情并非剃頭挑子一頭熱,而是得到了那女人的回應。只是,他不可能帶著慕容嫣然闖江湖,所以最后選擇放手,任由慕容嫣然從良嫁人。他每年在那女人生日的時候,都會去山西看她。但并不打擾對方的生活。這大胡子是個癡心人。”
“阿牛,你和胡長街,其實已是好友,對不對?”杜郁非低聲問。
俞耕耘不作聲,但眼睛驟然濕潤。
杜郁非苦笑道:“我問過于謙當時的情境,胡長街是失足墜崖,你并沒想殺他。他的死,不能完全怪你。”
“是我在他酒里下了麻藥,若非如此我不是他的對手。”俞耕耘握拳道,“他逃出十多里,最終墜崖而死。的確是因為我!”
“這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杜郁非勸道,“你身在公門忠義難兩全,這次案子后,休息段時間吧。”
“杜大叔,你有沒有遇到過這種事?”俞耕耘問。
杜郁非沉默了一下道:“你還記得劉勉大人吧?我時常還會夢到他。”
俞耕耘點了點頭:“劉大人,一直也對我不錯。真是沒想到。”
杜郁非給對方倒上水酒:“他死在羅邪手里,和死在我手里沒什么區別,對不對?但我們只能向前看了。”
俞耕耘抿了口酒,繼續訴說胡長街的故事。他腦海里依然有胡長街的影子晃動,對方將性命交給我,而我呢?我只是官府派來的鷹犬嗎?
午夜時分,林空兒前來和“胡長街”匯合。
杜郁非大大咧咧地一甩袖子,縱馬加入了明空幫的小隊,對方一共來了四人。他打量了一下林曌,這是個身形高大、相貌俊朗的青年。看氣度仿佛是名門子弟,誰會想到他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飛賊。
林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胡子,我以為你不來了呢?”
“一年不見,我難道不想弟兄們嗎?”杜郁非微笑道,“再說了,發財的機會我會不來?”
“后半句才是實話。”林曌遞上個酒瓶,“胡子,這是從北面帶來的燒刀子,這幾個家伙都喝不慣,不過肯定對你脾氣!”
杜郁非灌下一大口,笑道:“他娘的,這也算燒刀子,你唬我?”
“遇到你這胡子,燒刀子也變軟刀子了。”林曌哈哈大笑,指著周圍幾人道,“這些人你都認識?”
卷宗里說,林曌是由宇文煥帶出道的,那么這里帶著幾分學究氣的老者,應該就是宇文煥。而另一個容顏姣好,但長期寒著臉的女子,不出意外就是霍雁。這個女人看似冰山,其實對看得上的男人熱情如火,在江湖上頗有艷名。
“雁子和宇文大叔我當然認識,還有個娘娘腔就不清楚了。”杜郁非道。
“你連老子都不記得了?幾年前你在山東奪了老子一批貨。”那個青袍人怒道。
“我胡子在山東殺人越貨的事做得多了,哪能挨個記得?你既然留著狗命,自然奪的不是什么值錢東西。”杜郁非冷笑道,“但你這個娘娘腔一開口,天下人又誰不知道你是白眼狼石進?”
“你!”石進是山東的獨行盜,綽號叫狼公子,好男色又非常忌諱別人提這個,氣得拔劍就刺。
“好了,過去的事不用提了。我們聯手是要做大事的。”林曌輕巧擋下劍鋒,他并非不知兩人有過節,但這次有必須用石進的地方。
石進冷哼一聲,不再多言。而杜郁非小心觀察另兩人,發現老頭子宇文煥對這些毫不在意,而霍雁則在悄悄打量自己。據說霍雁是個脾氣火爆,卻又風流成性的女人,難不成和胡長街有一腿?但這事阿牛并沒有交代過。
接下來一路上,眾人變得沉默,唯有杜郁非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林曌帶他們走小路來到豐都集,這是靠近豐都城的一個小鎮。他們到了鎮上并不住店,而是直奔鎮東的一座古廟。
“我們今次的活。是這間寺廟的一件寶物,它藏在后院石塔的頂層。”林曌讓眾人將馬匹停在距離寺廟一里外的樹林,低聲道,“寺廟晚上沒有人巡邏,但是石塔的每一層都有一個僧人打坐。這里的僧人都是高手,能不驚動就不要驚動。”
“什么寶物。”杜郁非問。
“多高的高手?”石進問。
林曌道:“東西是什么,你們不用知道。寶物由一個古舊盒子裝著,放在塔頂佛像的燭臺邊。桌案上只有一個盒子,不會拿錯。至于是多高的高手,這里是莆田少林的分院,聚在此地的都是苦行僧。目測兩三個,你們還能對付,一旦被他們擺起十八羅漢陣,那你就完了。如果他們的大和尚沒睡覺,逃出的可能性就更小。”
“你了解得那么清楚,自己去拿咯?”杜郁非笑道,“我是講道義的江湖人,一般不碰和尚的。”
林曌笑了笑,拿出一張草圖道:“現在聽我說方案,胡子你負責去取東西,雁子在后院警戒,一旦胡子驚動了和尚,你負責替他斷后,不要讓和尚糾纏他。石進,你負責在前院警戒,只要后院的和尚聚集,你必須想辦法吸引他們注意力去前院。”
“我可以放火嗎?”石進問。
“明空幫向來只取東西不結死仇,所以最好不用極端的手法。”林曌指著地圖,“胡子拿到寶物后,迅速到塔頂,將它拋向石塔西面的樹林,我會在那邊接著。”
“我是臭脾氣,不知道目標是什么絕不去做。”杜郁非扯著大胡子,“你再不說,信不信我轉身就走。”直覺告訴他今夜只是個臨時行動,若這座寺廟就是空明幫的驚天目標,那他可來不及派人合圍林空兒,更別提贏得對方信任,得到《坐吃不空圖》的下落了。
林曌笑道:“我只是受人所托,要取這件東西。并不知道具體是什么。”
杜郁非一瞪眼轉身就要上馬,林曌趕緊一把拽住他道,“是一盞油燈,具體我確實不清楚。”
“這事不難,有必要那么多人動手?”杜郁非問。
林曌瞪眼道:“這事的確不難,若你今天不到,我也仍然會動手。”
杜郁非知道不能再逼對方,遂咧嘴笑道:“的確是胡子理虧,在山里忙得忘記了時間。”
林曌見他不再鬧脾氣,也就不繼續板臉,而是從懷中拿出一只黑色的手套,叮囑道:“戴著這個取盒子。”
杜郁非打量著手套上的符咒,沒好氣道:“真那么邪?手套不是一雙的嗎?”
林曌笑道:“他娘的,我不是也得接嗎?時間匆忙,大家克服一下。”
杜郁非莞爾一笑,低聲道:“說得也是。不過你說到最好別驚動和尚,不能等他們換班嗎?”
林曌道:“他們上去念經就是七天,只喝水不吃飯,在塔里苦修。換班時在那個小屋子會有兩個大和尚,就更無機會。”
靠近豐都城的苦修士,杜郁非抓了抓胡子。林曌則微笑著講了一下撤退的路線,他的計劃進退有度,果然無愧盜帥之名。
眾人準備了一下,待到丑時開始朝著寺院進發。杜郁非和霍雁蒙面走在最前頭,兩人如大鳥掠過飛檐,很快與其他人拉開距離。杜郁非掃視四周,果然寺院里并無僧人巡視,而這個點接近和尚們早課的時候,正是寺院里最安靜最困頓的時段。他加快步伐,很快繞到了后院,找到了地圖上的石塔。
這是一座九層高的白色石塔,從外面看并不大,若是走里面的階梯,絕不可能躲過打坐僧人的視線。杜郁非看了眼院墻和石塔的距離,手腕上的套鎖平穩甩出,人隨著套索斜掠向塔尖,只發出輕輕一聲,腳步就落在石塔七層的外檐。杜郁非拉了下繩索,示意霍雁可以過來。
霍雁微微皺眉,沿著繩索踏空而至,夜風將其衣裙吹動,把她婀娜的身材凸顯得玲瓏有致,頗為惹火。兩人都站上了石塔外檐,杜郁非小心地繞上了頂層,他發現石塔的門洞非常狹窄,很難容人通過。
霍雁點了點自己,表示她可以過去。杜郁非搖頭拒絕,舒展身子蜷縮靠近門洞,七尺高的漢子居然從那狹小的空間里擠了過去。霍雁扭身掠上塔頂替他把風。
杜郁非勉強進入石塔,貼著石壁打量這一層的情況。這里是石塔的最頂層,房間相對比下面幾層要略高,他距離前頭打坐的僧人大約七步。這是個灰袍僧人,盤腿坐于佛像前,手握念珠嘴里呢喃著佛經,佛像前香火繚繞,還亮著兩盞長明燈。燈光隨著杜郁非的進入,輕輕搖曳了一下,但僧人由于閉目誦經并未察覺。
香案邊擺著一個古舊的木盒,不出意外里頭就是林曌要的東西。要想拿走這個不驚動和尚?杜郁非心里罵了一句,怎么可能!他等候了片刻,屋內的情勢并無變化。而屋外夜風吹過,就要接近早課的時間了,外面能聽到有人走動的聲音。
杜郁非忽然飄身而出,七步的距離一掠而過,張手抓向木盒。幾乎同時那和尚也睜開眼睛,翻身一掌拍向杜郁非。但杜郁非身子一扭,就避過了對方的手掌,戴著黑手套的手一把將盒子撈起。
僧人面色大變,身體旋動飛腿踢向杜郁非后背。杜郁非也不轉身,反手一點,將對方的勁道化解。自己借力飛出了石塔。僧人立即推開屋頂木門沖上塔頂。霍雁見杜郁非得手,一腳將對方踢下了石梯。但和尚跌落時大呼一聲,刺耳的聲音在夜色里傳出很遠。
幾乎同時,遠近都有僧人飛身上瓦。連同頂層的和尚在內,九層石塔,九個僧人,如大蝙蝠般飛掠而來,三人一組撲向杜郁非和霍雁。
“快去交貨。這里有我。”霍雁對杜郁非愣著很不滿意。她雙手張開,突然抖出一張大網,將頭幾個和尚罩在網下。
杜郁非按計劃,掠上佛塔西面的院墻,他眼見夜色里有一道光影在樹林閃過,立即把木盒子拋了出去了。他再轉回身,意外發現三個和尚同時出掌,氣浪般的掌風一下把大網掃開。霍雁立即向后退,另兩組和尚一左一右包抄上來。
霍雁抽出雙鞭,大喝一聲猛撞向左面的敵人。三個和尚成品字形上下翻飛,而她靈動地一轉身,瞬間打出一片鞭影。不僅擊退面前敵人,還借力打力升到半空。但突然一道疾風從塔下射向女人的后背!霍雁若是轉身,就躲不過其他人的追擊。
這時,杜郁非如風而至!他一腳將那擲來的棍子踢飛,轉身將女人攬起掠向院墻,如此幾個和尚的攻擊就全招呼到他的身上。杜郁非在半空居然倒踩出八卦步,堪堪讓過所有的攻擊。但又一根長棍破空飛來,而那個擲棍的魁梧僧人亦緊跟著靠近二人。
杜郁非站墻上,一把攥住長棍,感到手里一沉,這和尚好強的力量!
霍雁卻略帶憤怒地推了他一下,怒道:“死冤家管好你自己,誰要你幫?”
杜郁非心里念頭一閃,這女人和胡長街一定有糾葛,就在一念之間,那魁梧的僧人已從塔上躍到近前。那大和尚人在空中就打出了疾如奔雷的一拳!杜郁非匆忙間揮掌迎上,嘭!拳掌一碰,瞬間交換三拳!兩人同時向后仰,墜落到院墻兩邊。
霍雁趕緊下去查看杜郁非,就見他嘴角溢血,血珠子沾滿了胡子。
突然,寺廟前院響起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所有和尚都愣了一下,這是廟里的大鐘?那魁梧的僧人先想去前院,但隨即回過神重新掠出院子,但這時霍雁早將杜郁非扶起,消失于夜色中了。
魁梧僧人大怒沖入黑夜,但前方有樹林且道路崎嶇,又去哪里找兩個夜行人。
“東西到手嗎?”石進是最后一個到集合地的。他一到,林曌立即命令開船,客船沿江而下,飛快離開是非之地。
“當然得手了!”杜郁非笑道,“老子出手,怎么能空手而歸?”
“你得意什么?掛彩很光榮嗎?”霍雁怒道。
“掛彩了?該!”石進落井下石道。
杜郁非道:“我和南少林的龍虎和尚交手三招,只受了點輕傷,說出去可不丟人。”
霍雁詫異道:“龍虎和尚,是南少林方丈的師弟,早年被譽為莆田第一。你確定是他?”
“我很確定,那塊頭,那拳頭,以及扎實無比的八步趕蟬。絕對是他。”杜郁非冷笑望向林曌,“林老大,你夠厚道就該早點告訴我。”他心里盤算著,如果那盒子里的東西真的很重要,那大和尚肯定就算是天涯海角,也要追著他們。
“壓力太大不是好事。何況現在不是也很順利嗎?”林曌將木盒子放在桌上,“據說這東西很邪,擁有者必死。有不想看的,可以先出去。”
杜郁非道:“有病,什么叫擁有者必死,這世上有誰是會長生不死的?趕緊打開!”
林曌看其他人也沒離開的意思,就打開了木盒上小鎖。里頭放著一張青銅油燈,燈的底座高約三寸,古樸的花紋上還帶著點銅銹。七個小燈臺按北斗七星的形狀排列,每個燈臺是一個形態不同的龍頭,龍舌就是燈芯。
林曌單手拿起油燈,發現底座上鏤刻著兩個篆字。
“鎮魂。”老頭子宇文煥板著臉道,這是今晚他第一次說話。
石進則湊近看了看,低聲道:“做工和質地看,很古舊,怕是漢代以前的物件。”但他不敢動手把玩。
杜郁非沉下心,認真打量此物,隱約感到一些陰惻惻的氣息。
“誰聽說過這件東西?”林曌問。
眾人紛紛搖頭,林曌皺眉道:“好吧,反正有實物在手,翻翻典籍總能知道此物來歷。”
杜郁非斜眼看著宇文煥,問道:“老爺子,你也不知此物來歷?”
“我應該知道嗎?”宇文煥反問。
杜郁非笑道:“你是偷東西的賊祖宗,總該比我們知道的多一些。我說這東西看著除了比較舊外,并沒什么特殊的。不如點亮了看看?”眾人面面相覷,杜郁非抬手道,“干嗎婆婆媽媽的,這東西既然是燈,當然要點了看。現在天不還沒大亮嗎?你們怕費油?”
于是幾個人開始點燈,但不管用什么辦法,都無法點亮燈芯。最后林曌只得將它收回盒子。
“如果你開的花紅,就是偷這玩意兒就好了。太簡單了!”杜郁非道。
林曌笑道:“我開了兩百萬兩一人的花紅請你們來,怎么可能那么簡單?”
林曌并沒有說船去哪里,杜郁非以受傷為由提前回艙后,有些擔心地看了眼外頭的江水。他上船前完全沒機會留下信息,所以和錦衣衛的聯系暫時是斷了。而他更擔心的是,林曌這個人口風極緊,要查那張《坐吃不空圖》談何容易。
客船在長江上顛簸前行,水浪拍打船舷的聲音,很快讓杜郁非顯出睡意。朦朧中,忽然他聽到艙門被輕輕打開,一陣香風吹入,杜郁非下意識地閉住呼吸,手握枕下刀柄。那人輕手輕腳地靠近,伸手探向小床。
杜郁非抬手攥住對方手腕,一個翻身將其壓住,來人的身子暖玉溫香。
象征性地扭了一下,霍雁舉手笑道:“冤家,我知道你在等我。”
“老子哪有在等你。”杜郁非馬上要翻身站起,對方卻展開筆直的玉腿,如八爪魚般將他纏住。
“今天剛見面時,我看你連多看我一眼也不肯,以為你在外頭有了新歡變了心。”霍雁微笑道,“但關鍵時候,我家胡子就是靠譜。若不是為了救我,你哪會受傷。盡管老大規定,在有活的日子不能有男女之事,但我怎么也忍不住不來找你啊。”
“規矩就是規矩。嗯,你……”杜郁非深吸口氣,稍微和女人保持距離,但這么一仰頭,更將酥胸半露的胴體看個通透。
“咦,你胡子什么時候在意規矩了?”霍雁笑著一手鉤住老杜的脖子,一手撫摸著他的腰,“來嘛,半年多不見,想死人家了。”
杜郁非暗暗著急,卻又不能得罪對方。若直接拒絕,這臥底的事也不用做了。“不是我在意什么破規矩,而是你老大對這個可嚴格得很。你忘記上次受罰的事了?”杜郁非小聲道。
提到從前受罰的事,霍雁這才稍微冷靜了一點。“受罰怕什么?這次的任務那么重要,老大說了。這次的事比從前的都要牛很多,是驚天動地、名震大明的大事,做完直接退休都可以。他不會為了這點事跟我們翻臉的。何況我們床上的事,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女人膩聲道。
杜郁非心念一動,轉而輕輕摩挲著對方道:“他這次找我那么急,害得我推了好幾個活。不知是接了什么重要的東西?別又是剛才那盞燈一樣的破玩意兒,陰森森的一點興旺氣都沒有。”
女人頓時膩在他懷里道:“你又不是第一次跟他的活,老大的事一般不對人說,只裝在心里。他常說: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不過你說得對,那油燈真是一股子陰氣,叫人難受啊。”
“還拽上文了,那你說他們是不是裝傻,其實是知道油燈來歷的?尤其是宇文老頭子,一看就沒說真話。”
“真聰明,世上哪有宇文大叔不知道的事,他悄悄對我說過,那油燈是巫士招魂用的。活人最好別碰。”女人笑道。
“他娘的,怪不得要我出手去拿。”杜郁非咒罵道,巫士用的招魂燈這真是出乎意料。那你也不知這次目標到底是啥?”他繼續追問。
女人摸著他的大胡子,低聲道:“我只知道應該是和官府有關。反正早晚都會知道的。冤家,來嘛,天馬上就快亮了。”
杜郁非皺眉道:“為何和官府有關?”
“石進那小子有什么能耐你不清楚?他最厲害的就是有官府背景,若不用他的官府背景,要他入伙干什么?”霍雁小聲道,“而且,我們之前找老牛弄了那么多官銀,只有和官府打交道才用官銀嘛。”
“你還真聰明。”杜郁非若有所思道,這想法的確合理。
“來嘛,你今晚到底想不想嘛?”女人看他走神,嬌嗔道。
“不是不想,但剛受了傷。”杜郁非苦笑著,指了指邊上帶血的手帕,“剛才還在咳血。”
“啰里啰嗦,其實就是不想唄。”女人嘆了口氣,央求道,“算了,那我睡你這兒,好不好。看過那盞鬼燈后,我不敢一個人睡。”
杜郁非心里嘆了口氣,這要是被羅牙兒知道,那如何得了。但他現在的身份是胡長街,于是輕輕挪開半張床的空間。霍雁哪管那么多,直接摟住他的腰,手就滑了過來。杜郁非無奈,只能靠著對方,有一搭沒一搭地打探消息,另外考慮著怎么將女人打發回艙。
忽然,林曌忽然在外敲艙門道:“胡子,準備下船。”
杜郁非和霍雁同時有種被捉奸在床的緊張感,“下船?”杜郁非低聲問。
“我們北上!”林曌道,“只有現在下船,才能擺脫那些和尚。”
北上!做名震天下的大事,而且和官府有關,難不成是要去京城?杜郁非暗自琢磨。霍雁知道老大要挨個通知,小心翼翼從另一邊船舷溜了出去,臨走還不忘獻上一記香吻。杜郁非不由苦笑,這一路上還有不少日子,怎么躲得過這個麻煩精呢?
上岸后,他們兵分兩路。老頭子宇文煥和霍雁一組,“胡長街”、林曌、石進一組,北上去京城。盡管仍不知之后具體目標是什么,但能避開霍雁,杜郁非畢竟是松了口氣。
“杜哥一路北上,如今已到天津,目測他們是要去京城。”袁彬拿著快馬遞來的密文,掃看地圖道。
于謙問道:“杜大人如果知道林空兒要去京城,何不提前告知,也好讓我們事先布置?”
蘇月夜笑道:“林空兒是個狡猾多疑的人,他每次召集的隊伍里都有新人,所以很難說會不會放煙霧,即便去京城是真消息,杜哥也不希望我們提前布置打草驚蛇。”
于謙道:“那我們就什么都不做?”
“其實我們已經做了,錦衣衛北鎮撫司衙門嚴陣以待,等候明空幫到京師一敘。”蘇月夜微笑道。
“你說他每次做的事都很隱秘,為何經常換新人呢?”袁彬問。
于謙道:“這說不好,有新人在組織里,所有人都會保持警惕,而新人為了留下,也會更努力的表現。流水不腐戶樞不蠹,也許他就是出于這個目的。”
“這次的新人名叫石進,于大人有了解嗎?”蘇月夜問。
“狼公子是山東道上的大盜,和各地衙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于謙笑道,“這幾年我盯著林曌,對各地的盜賊多少有些了解。”
蘇月夜笑道:“于大人這是要搶刑部的飯碗啊。”
于謙發現心情蘇姐兒心情不錯,卻又不明白是為了什么,帶著疑問望向袁彬。
袁彬道:“我們這幾日深入調查了明空幫和胡長街,胡長街與霍雁有露水情緣,想必杜哥這幾日正為此頭疼。想到杜哥應付這種場面,蘇姐兒就異乎尋常地開心。我也不知她是出于什么心態,本以為她應該吃醋才對。”
“吃醋這種小孩子的事,只有羅牙兒會做。”蘇月夜微笑說了一句,其實她幸災樂禍的是羅邪知道后的表情啊。
于謙微微皺眉,然后居然很快領悟了,心有戚戚地對蘇姐兒點了點頭。
“對了,杜哥之前送來的那件物品的草圖,查到來歷了嗎?”袁彬問。
“若不是杜哥注明了鎮魂二字,還真不好查。但饒是如此,我也在一本很雜的舊書里看到了這件物品。”蘇月夜道,“油燈的樣子大約就是這樣,沒有其他注解,只有‘七星鎮魂,陰陽有準’這八個字。”
七星鎮魂,陰陽有準。于謙打量著草圖,心里道:“好像哪里聽過。”
袁彬道:“只要到京城,就是我們錦衣衛的地頭。杜哥一進城我們就會知道,然后直接把暗樁布到他們近處去。就不用像這樣每天焦急等待了。”
輾轉二十多日,明空幫的這些人終于在京師聚集。
杜郁非和石進嘻嘻哈哈地來到屋內,那架勢著實讓那么多天沒見他們的宇文煥和霍雁嚇了一跳。這二十多天里,這兩人從仇敵變為酒友,摸清了對方的底細。原來石進的祖上是開國的侯爺,盡管靖難之后各地的官僚換了一大批,仍舊有許多親朋故交,在各種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位置上。他的基地一個是京師,一個是濟南府,主要就在這兩條線上撈錢。明空幫如今在京師落腳的宅子,也是由他安排的。
林曌微笑道:“我知道大家一直好奇我們來京師做什么大事,我馬上就會告訴大家。”他將桌案上罩著的幕布落下,露出一座彩泥筑塑的城池模型。
杜郁非倒吸一口冷氣,盡管對方的模型做得非常簡略,但他仍能一眼看出這是紫禁城。
“這是皇城吧!”石進也嚇了一跳。
林曌道:“我還沒說具體目標,現在要退出還來得及。但老規矩,我會留你們在此五天,等我們事情辦完才放出來。不傷和氣。”
石進眼角抽動了一下望向杜郁非,他居然想要對方的意見。
杜郁非道:“風險越大,收獲越大。盜帥,你之前說的收成是多少?”
林曌笑道:“每人分兩百萬兩銀子。一錘子買賣,石進你不用入皇城,只要提供人脈。”
杜郁非道:“我們這里有五個人,總共就是一千萬兩的單子?”
林曌點頭,然后問:“你二人怎么說?”
杜郁非道:“要加錢。兩百萬,我平時在外頭多吃幾家大戶,幾年時間也能賺到幾百萬兩。沒必要和皇帝老子拼命去。”石進眼中仍舊有猶豫,但杜郁非轉頭在他耳邊道,“那么大的事,他既已說出口,不參與就是死。”他聲音不算很低,并不怕別人聽見。
石進面色先是陰沉,隨后煥發出一種賭徒的容光,沉聲道:“加到三百萬。我們博一下!皇城的人要打點,價格也會高許多。”
杜郁非點頭道:“我們既然之前答應入伙,也不想臨陣脫逃。林老大,你再抬下手?”
霍雁怒道:“一共那么點錢,你們分三百萬,剩下的我們怎么分?臨陣提價,這是破壞行規!”
“既然入了皇城,我們自然就順手多拿一點。一樣都是抄家的罪。”杜郁非冷笑道,“會不夠分嗎?”
石進怒道:“要入皇城這么大的事,事先不說,還怪我們要提價?”
林曌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慢慢道:“價格我同意了,事成之后,你二人都可分得三百萬。我向來說一是一,想必大家都清楚。但有一點,既然事情定下,不許再扯后腿。否則我們就不再是朋友。”
“我懂。”杜郁非很干脆地回答。
石進也點了點頭。
“好,現在我們說目標。”林曌指了指皇城東面的一棟建筑,“皇城寶物庫的第三層,我們去拿一個盒子。”
“又是一個盒子。你就不能一口氣說完?”杜郁非笑道。
林曌道:“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機事不密則害成。”
“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杜郁非沒好氣道,“你一個飛賊裝他娘什么君子。”
林曌摸摸鼻子道:“今晚我們就夜探皇城。老胡,這次你和我入金庫,多擔待了!”
“好說好說!”杜郁非抱拳道。
林曌奸猾地笑道:“為了多賺點銀子,胡子,你的大胡子也要動一動了。”
“胡子?”杜郁非拉扯了一下大胡子,盡管這胡子是假的,但也已經跟著他一個多月。這張假臉去掉胡子是什么效果,他還真記不得了。
杜郁非在紫禁城進進出出那么多次,從沒想過有這么一條路線可以繞過所有關卡崗哨,穩穩當當地入皇城。當然這條路實際走起來,不僅要攀過五丈高的高墻,每前進一步也都是要貼著飛檐走。大內的飛檐雖然看著壯麗華美,但真要依靠那點冒出來的尖頭行動,絕非容易的事。更難得的是在前開路的林曌每一個飛躍都毫不遲疑,而且他能準確估算出巡邏侍衛的經過時間。
這家伙到底來過幾次?杜郁非在心里直犯嘀咕,以這樣的速度,他也不能分辨此刻身在何處。
大約高速行進了有一炷香的時間,林曌終于停下腳步,他貓在日月飛檐后等了一會兒,低聲道:“現在安全了,這是他們換班的時間,下一隊巡邏衛兵大約一刻鐘后回來。前面就是我們的目標,大內一共十五間寶庫,這是天字第二號。方才這條路是我們到時候的退路。你可記住了?出事時你要單獨走的。”
“你他娘跑那么快我怎么記得住?”杜郁非怒道。
“沒事,等下讓你自己回去。現在我們去探一下寶庫。”林曌說著從屋頂滑落,輕輕一摸銅門,由里面上鎖大門就被他從外頂開。
杜郁非不由苦笑,他為了胡長街的身份也曾經突擊苦練開鎖等小技術,但即便他再努力,這輩子也無法達到林曌的境界吧。二人小心翼翼進入大門,林曌指了指遠端一座閣樓,杜郁非心領神會飛身上樓,點了值班太監的睡穴。
二人松了口氣,林曌輕車熟路地過了三個門洞,指著里屋一座看著平淡無奇的庫房道:“接下來就是最難的部分了。大門必須三鑰匙同時轉動才能打開,這不算麻煩,我能搞定。里面寶庫的鑰匙則是特制的,一時半會我也打不開。”
“真能攔得住你?”杜郁非笑道。
林曌道:“給我一個時辰,或許可以打開一道鎖。但是我們沒有那么多時間。誰知道會不會忽然來開庫房呢?”
“這里那么忙?我看很冷清嘛。”杜郁非道。
林曌道:“這里放的盡管多是不常用的東西,但是例行巡視是一個時辰一次,一共有三道特別的鎖。進去后,我們還要找寶物。你說時間夠不夠?所以就要靠你,三道鎖,我開一道,你開一道,石進負責一道的鑰匙。”
“我?”杜郁非怔道。
“當然是你,不然我一個人來就行了。還要你做什么?平白分你銀子嗎?”林曌翻著眼睛問。
杜郁非腦子急轉,他不記得資料里說胡長街擅長開鎖,所以特訓的時候對這個技能只是點到為止,如今該怎么辦?這家伙到底是說真的,還是在詐我?
“有問題嗎?”林曌道。
杜郁非呵呵笑道:“你對我那么有信心,我又怕什么?”他來之前在錦衣衛領了一套特制的開鎖工具,能解決世上絕大多數的鎖,但大內的鎖他就不能打包票了。
“要不要用大門先練練手?”林曌笑問。
杜郁非搖頭道:“再練也沒你開得快,還是你來吧!”
林曌從懷中拿出一條鉤索,靈巧地穿入門鎖,輕輕一拉。那號稱要三把鑰匙打開的大門,就被他弄開了。門內一層,是著一排又一排的貨柜,二層是琳瑯滿目的寶盒,三層則由一扇白銀大門擋著。杜郁非掃了一眼,別說開啟了,他連鎖眼都沒找到。
林曌眼中露出一種小孩看到心愛玩具的眼神,忽然問道:“從大門到這里,我們走了多少步?”
杜郁非笑道:“不算我上閣樓是一百十九步。”俞耕耘曾經告訴他,林曌有數腳步的嗜好,而胡長街最和他胃口的,就是能清楚計算進退的距離。
“很好。”林曌慢慢退出庫房,“下次來,我們可以走得慢一點,穩一點。”
杜郁非抓著胡子笑道:“既然可以這樣走,何必要我刮胡子?”
林曌道:“能完成任務的方法不止一種,我只選最好的那種。到時候,不止我們兩個進皇城,今天這條路更適合做臨時退路。”
兩人仔細查看庫房環境后,回到值班的閣樓,杜郁非上去解開了小太監的睡穴。二人離開庫房,插回門閂,飛身掠上屋檐,遠端的巡邏隊正慢慢靠近。
林曌道:“對了胡子,我家雁子你還是少招惹吧。你我這樣的人,不適合有牽掛,也給不了人幸福。”
“我……”杜郁非頓時不知如何解釋。
林曌道:“我知道是她纏著你,而你心里只有慕容嫣然。所以你看我一直在替你解圍,對嗎?”
杜郁非輕聲道:“你放心吧。我胡子可是講道義的人。我把她當妹子照顧。如何?”
“這才是好兄弟。”林曌重重拍了拍杜郁非的肩膀。
杜郁非道:“我以為干好這票你就收山了!不對,你坐擁《坐吃不空圖》,隨時隨地都能收山。”
“有高人指點了我一條全新的路。收山這種事,我可從來沒想過。”林曌飛身掠入黑暗。
“杜哥發來消息。對方的目標是皇城寶庫,目標和時間未知。”蘇月夜看著最新收到的密件,微微皺眉道,“他的意思是,林曌背后還有幕后主使,建議等得手之后,當那人出現才進行抓捕。”
于謙道:“問題是我們不知對方行動時間,而且按照林曌的一貫做法,只會在最后時刻才說出匯合地點。這些我們都不知道,又該如何準備?”
袁彬道:“林曌入住的城南吳宅,我已派人監視。對方要行動,一定是傾巢出動,不會逃過我們的眼睛。至于皇城金庫,我今天去查看了一下,那邊有杜哥留下的暗號,目標是天字二號庫。”
“若我們要等對方得手后行動,是否要降低戒備?”于謙問。
“不。”袁彬道,“一切照舊即可。家父會在大內主持一切。”
于謙點頭道:“有袁忠大人坐鎮我就放心了。那么現在就等林曌動手了是嗎?”
蘇月夜道:“其實我更好奇他的目標到底是什么,鑒于之前第一個目標是鎮魂燈,這次不會又是和巫術有關的東西吧?”
但是,并非如袁彬預料的那樣順利,這天晚上吳宅的明空幫傾巢出動,但大內并無任何動靜。而連續三天,一切都歸于靜默。袁彬不敢闖入吳宅,杜郁非也沒發回任何消息,北鎮撫司衙門頓時籠罩的一片愁云。
“即便有變,他們也不能拿杜郁非怎么樣,既然如此,只要耐心等待即可。”袁忠對袁彬道。
袁彬默默點頭,杜郁非是己方的王牌,自從海妖一戰后,他也真想不出世上還有杜郁非對付不了的人。現在即便是刀君夢星辰在面前,也不能拿杜哥怎么樣了吧。
如此到了第五日的夜里,京師忽然下起大雨。袁彬接到大內的消息,金庫附近有動靜了。
夜探金庫之后,林曌在吳宅住了兩天,忽然連夜搬走,換到了附近兩個街區的一棟小宅子里窩著。一連幾天林曌一點動作也沒有,但杜郁非被要求提前刮好胡子。杜郁非終于了解人說林曌狡兔三窟是什么意思,他耐住性子,并不輕舉妄動。這一天,石進歸隊將鑰匙交到林曌手里。
“一切就緒?”林曌問。
石進點了點頭。
“就是今晚!”林曌忽然提高嗓門道。
所有人頓時來了精神,一起聚攏過來。
“計劃是這樣的,我和老胡、雁子,日落前,扮成太監混入皇城。老規矩雁子把風,如有意外負責阻擋第一波追兵。”林曌認真對霍雁道,“深宮大內高手如云,你量力而行。我之所以需要你在外頭,是防止意外。你拿好這枚骨哨,我和老胡在里頭時,一旦有意外發生,你就吹哨子。”
東廠的骨哨,音量在不同的音區,必須受過特殊訓練才能聽到,的確是示警的首選。
“石進不用進大內,你就在紫禁城外我們出來。一旦事情不順,石進你在東面放火,同時燒五架馬車的柴火,一定會驚動很多人。老爺子,你負責退路的安排。”林曌點著地圖上兩個朱砂標記過的位置,“城內的馬家老店是我們首選的集合點,若對方追得太緊,我們就直接出城。石進你獨自在馬家老店落腳,安全后我會聯系你。你信得過我嗎?”
“信不過,怎么會跟你干?”石進沉聲道。
杜郁非道:“如果入城的有人掉隊呢?”
“生死有命,出來混誰不是把人頭系在褲腰帶上?”霍雁沉聲道。
“如果不被打埋伏,不會有人掉隊。”話從來不多的宇文煥給所有人都倒上酒,“來,明月當空,富貴在天。”
杜郁非從來沒想過要扮成太監進皇城,明空幫提供了全套衣帽和腰牌,在日落前拉著一車官銀,從小門沒受什么盤查就進入紫禁城外墻。這些官銀據說是從四川,走正規流程運來京城,因此林曌他們的差事也是毫無造假的痕跡。然后,他們被安排去了一間雜院,從容等待天黑。
霍雁打量著沒有胡子的“胡長街”,忽然道:“胡子沒有了胡子,那算什么胡子?”
“你說繞口令嗎?”杜郁非問,他不得不承認胡長街的臉型沒有大胡子,居然有些清秀。
“感覺你沒了胡子,我不會再愛了。”霍雁嘆了口氣。
“謝謝。”杜郁非笑道。
“喲,你還真當真。其實胡子總會長出來的,我會那么幼稚嗎?”霍雁踢了他一腳。
林曌輕輕咳嗽了一下,霍雁瞪了他一眼道:“我答應你辦好事之前不碰他老二,沒說不能踢他。”
這下連杜郁非也只能咳嗽起來,和林曌不約而同朝外走。霍雁瞪著他們的背影,低頭繼續準備套索和其他裝備。
林曌和杜郁非一起蹲在屋頂,望向遠端的深宮飛檐,即便身在大內,此地和皇宮仍舊是兩個世界。
“其實吧,作為飛賊形象上最重要的是不引人矚目,你的大胡子更適合去做強盜。然后,我覺得不留大胡子或許你人還端正些,說不定我真將這個妹妹交給你。”林曌微笑道,“怎么樣,胡子是否考慮不要留了。”
杜郁非道:“我人中比較淺,相師說我留著胡子比較安全。”林曌面色頓時難看起來。“吶,我原本不想說的。你偏要引我說。”杜郁非舔了舔嘴唇,“但我命格不錯,所以應該不會折在這里。”
“應該不會。”林曌苦笑,“嗯,其實我命格也很不錯。有前輩說我大利北方。”
“哪個前輩,那個會給一條新路的人?”杜郁非問,“以你的江湖地位,需要什么新路?”
“飛賊永遠是飛賊。”林曌慢慢道。
“我以為你夠驕傲。”杜郁非詫異道。
“我的確驕傲。”林曌抬頭望天,道,“只是有時候,更想看看另一片天空。”
杜郁非腦海里莫名想起朱巖嵐、杜晉玄、呂仙樓的身影,這個神偷難道也在覬覦那個世界?“我聽不懂。”
“不需要太多人懂。”林曌慢慢道,“我是個孤兒,從小在賊窩長大,宇文大叔教了我很多東西,但從不許我叫他師父。我的名字也是他取的,明空幫的孩子林曌。他告訴我第一個用這個字的是個女人,是天下唯一的一個女皇帝。他說如果有一天,我能成為盜賊界的皇帝。他一定會笑到,從棺材里爬出來。”
“他不還沒死嘛。”杜郁非笑道,“不過,你也說了那是女皇帝的名字,女人的名字喲。”
“他得了不治之癥,誰也不知還能活多久。當然他說這句話已很長時間,也許閻羅殿真的漏了他的名字。至于曌這個字,我們做飛賊的多是夜間行事。明月之下都是我們的天下,用一個曌字有何不可?”林曌笑道,“但是你也是做飛賊的,盜賊界的皇帝有意義嗎?能改變這個天下嗎?”
杜郁非從懷里拿出一個酒瓶道:“你有病嗎?考慮這些干嗎?還想好好過日子嗎?別說最近天下很太平,就算不太平需要你這個小偷管?拿著你的《坐吃不空圖》老老實實做個財主不好嗎?”
“太平不代表好。”林曌皺眉道,“你居然帶著酒?”
“不喝?”杜郁非問。
“喝!”林曌喝了口酒,然后道,“不過你后半句是對的。的確不需要我這個小偷管。我只是覺得……”他沒有再說下去,也沒有接《坐吃不空圖》的話茬。
“那今天的活,做好做不好有意義嗎?”杜郁非問。
“今天的活不一樣,今天的活固然報酬豐厚,最主要的是我要還一個人情。”林曌忽然摸了下額頭,“居然真的下雨了。差不多了,我們準備行動。事成之后,你拿你的銀子,我還我的人情。”
做那么大的事,只是為了還一個人情。身為盜賊皇帝,卻覺得人生無趣。這個林曌究竟在想什么?
走在雨中,杜郁非仍在糾結林曌方才的話。和對方打了個把月的交道,他不得不承認林曌是個很有魅力的人。若不是為了公事,而只是在江湖上相遇,也許他們會成為朋友。但現在,林曌和明空幫都是錦衣衛的目標,這一點杜郁非非常清楚。他腦海中泛起羅邪的身影,如果之前呂仙樓沒有答應解散修羅宗,自己會不會也要帶錦衣衛去無盡崖?他隨即搖了搖頭,羅邪和林曌畢竟是不同的,一個是生死相守的女人,另一個只是生命里路過的飛賊罷了。
忽然,杜郁非回過神來,他們三人方才經過了上次踩探的金庫,現在是要去哪里?“老林,你走錯了!”杜郁非沉聲道。
“沒錯,我們去天字九號庫。”林曌指著前頭另一座模樣一致的庫房道,“庫房的結構一樣。”
杜郁非只是哼了一聲,并沒抱怨。
“我們的目標是九龍杯,不要拿別的東西。”說話間林曌已帶他們來到天字九號庫。
杜郁非當然知道九龍杯,那是太祖皇帝朱元璋最喜歡的一件寶器,不論太祖的忌日還是誕辰都要拿出來使用,這東西丟了可非同小可。只是九龍杯和上次偷的鎮魂燈,這是完全兩種不同的東西。
雨越下越大,三人目送巡邏隊遠離。
林曌道:“大雨會讓他們晚回來一會兒,而每個時辰來查庫的人,則會晚到一刻鐘。我們的時間更充裕了。”說完他對霍雁點了點頭,飄身掠向庫房,杜郁非緊跟其后。
和之前踩點時一樣,他們輕松地通過了大門和值班室,將濕衣服鞋子丟在角落,換上干鞋子,把打盹的太監點上睡穴。杜郁非和林曌停在了三樓庫房白銀大門外。
林曌手指在白銀門上拂過,大門上出現了三道暗槽,他將石進提供的鑰匙塞入當中的暗槽,叮的一聲中間的鎖開了。“三道鎖不同,左面歸我右邊歸你。”他道。
杜郁非學著對方的樣子,用一條細線深入暗槽,研究起這道神器的門鎖。摸索了有半個時辰一點頭緒也沒有,只是大約猜出這道鎖七扭八拐地交錯在大門內,一環扣著一環,不是普通工具可以解決的。
忽然林曌的那道鎖發出連串的喀拉聲。
“好了?”杜郁非問。
“還差一點點。”林曌并不抬頭,而是非常專注地望著暗槽。
現在可以拿下他,杜郁非隨即又推翻了這個想法,必須找到那個幕后指使人。他打起精神,無論如何必須打開這道鎖,要不然笑話大了。也許毀掉這道鎖,也能打開?杜郁非將一根羅邪的刀絲深入暗槽,刀絲隨著他的真氣在鎖道里游走,發現里面有一道大機簧上連著諸多細小機關。精密的鎖有一處不連通就無法打開,但如果它所有的機關都被拉斷,那是否能讓它固定的作用打消?
只能賭一賭,杜郁非將真力送入刀絲,刀絲在鎖孔內一劃,所有的細小機關全被割開,那枚大的機簧立即彈出,杜郁非將刀絲一頂,將機簧頂向深處。喀啦嘭!并沒有連串的聲響,而是只響了一下。這道鎖奇跡般的打開了!
林曌怔了怔,他絕沒想到“胡長街”會比自己開得快。抹去眉間汗水,輕輕拉動機簧,他手下的暗槽套鎖也被打開。
白銀大門的機樞轉動,門板向上升起,林曌和杜郁非迅速進入寶庫。房間里有著三十個陳列柜,錦盒的顏色也完全一樣。杜郁非心頭生出一種不好的感覺,他目光掃視四周并沒有看到暗樁。
林曌駕輕就熟地來到東面第三個架子,從包裹里拿了一個相似的錦盒調換了轉身就走。
“你確定是這個?不看一看?”杜郁非問。
林曌深吸口氣,略微猶豫了一下,搖頭道:“不用看。其他東西也不要拿!只要我們做得干凈,他們最晚要月底才會發現丟東西。”
杜郁非點了點頭,不知為何他有些說是興奮,但又不像的心悸感覺。
忽然白銀大門毫無征兆地向下墜落!杜郁非一個箭步沖到門下,生生將大門托住,林曌緊接著滑地而過。嘭!脫離險地兩人都是一頭冷汗,立即飛奔出庫房。這時一個灰袍老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一樓大廳。
“何處宵小,敢動國寶?”灰衣人喝道。
杜郁非完全不知對方是誰,但他注意到對方的袖口有一道錦帶。而林曌則心念急轉,外頭霍雁并未示警,這人到底是哪里來的?
“走!”杜郁非拔刀斬灰衣人頭顱,林曌毫不猶豫地朝外疾奔。
灰衣人目光收縮,袖中亮出一柄木劍,斜刺一劍將刀鋒攔下。刀鋒斬在木劍上,杜郁非陡然覺得真力向外傾瀉,不由大驚撤刀。老人順勢一劍點向他的心口,杜郁非猛吸口氣,八卦四象刀法翻滾而出。老人很隨意地連刺幾劍,完全是反八卦的套路,輕松壓制住刀鋒。杜郁非必須掩飾武功,所以不敢戀戰,硬接對方一劍,倒飛出三丈,用力撞在了大廳的墻上。厚重的墻壁轟然倒塌,杜郁非跌在屋外,掃起數片磚頭掉頭就跑。
同時林曌貼著墻壁滑翔飛奔,滑出一道巨大的弧線,仿若一只大鳥沖出了庫房。兩人分從兩個方向,灰衣老人無法兼顧,突然放聲長嘯,嘯聲過后四處頓時衣袂聲起。屋頂上的霍雁莫名其妙地看到二人狼狽沖出,正要詢問卻見東面的道路也有灰衣人奔來,頓時大聲招呼二人朝西跑。
兩個灰衣人兩柄木劍分刺杜郁非和林曌。四人在半空交換二十余招,灰衣人的內力十分詭異,仿佛有一個漩渦不斷吸收他人的力量。杜郁非無奈之下,大喝一聲,用短刀發出了絕技“冬雪”,周圍的空氣突然凝結起一層細細的冰晶。
空中的雨滴化作漫天的冰雪,刀風劍氣組成無形的颶風席卷而來,灰衣人的身法一滯,連退十余步。盜寶的三人立即拼命逃竄,而這里兵器的交擊聲已驚動巡邏的衛兵,大批的甲胄聲和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他們又追來了。”越過兩道院墻,霍雁悄悄回望,灰衣人的數量已增至三人,而且個個速度奇快,剛才拉開的差距片刻間就被追回。
林曌轉身將盒子遞給霍雁,沉聲道:“你和老胡先走,我隨后就來!”
杜郁非微微皺眉,但霍雁當機立斷拉著他就跑。“老大會有辦法!”
林曌掌心握有一片赤紅的甲片,轉身坦然面對灰衣人,低聲道:“我來大內取東西,可沒想過要對付永樂組。山不轉水轉,三位何不網開一面?”
為首的灰衣老人沉聲道:“你既然知道永樂組,就該明白有些東西是動不得的。”另兩個灰衣人從左右追向杜郁非。
林曌冷笑道:“世上沒有不可以碰的東西,更沒有不能惹的人。”他手掌一張,一道無雙無對的劍氣沖天而起!
這是?杜郁非扭頭望向林曌的位置,百步之外綻放出仿若雷電的劍芒!
霍雁則是頭也不回地飛奔,顯然她對林曌更有信心。他們奔出五片院墻,越過三隊衛兵的阻擊,在西頭一處矮房邊停下。
“再怎么走?林曌上次告訴我的退路不是這里。”杜郁非怒道。
“少安毋躁。”霍雁不慌不忙地敲了敲路邊的一塊地磚。
那一整塊青磚忽然翻起,下面傳來宇文煥的聲音:“下來!”
杜郁非心里一驚,明空幫對皇城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霍雁推了他一把,杜郁非立即潛入地下。地下一丈是條容得下兩人轉身的排水管,今夜大雨更將地下水灌得異常充足。宇文煥氣定神閑地坐在一條簡易木船上,笑道:“小林子又斷后?”
霍雁沉聲道:“這次的敵人異乎尋常的強!”
“這里是皇城,守衛強是應該的。”宇文煥掃了眼杜郁非嘴角的鮮血,“放心,接下來每一步都經過精密計算,我們已經成功了。對方很厲害嗎?”
杜郁非苦笑道:“劍很重,好在我穿了護心鏡。”他拉開衣襟,里面是一塊軍用的鎧甲,甲面上有一處明顯的凹痕。
這時,林曌一身鮮血地下到水管,急道:“出發!”
宇文煥微微皺眉,隨即看清林曌身上并非自己的血,頓時放松下來,將船槳拋給林曌和杜郁非,微笑道:“這就是,打破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搜!城門、雜院、茅廁、水管、庫房,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能放過。同時封鎖皇城外圍所有街道!”袁忠高聲道,他心里很清楚西面這片區域,距深宮還有點路程,對方絕不可能反身去禁宮。但是林曌會如何離開紫禁城,這還真不好說。
雨一直下,半個多時辰過去,一點線索也沒出現。
一身飛魚服的袁彬披著雨披出現在西城的道路上,衛兵匯報說賊人到此附近就再無蹤跡,盡管同時皇城東面街道燃起大火。但他仍舊決定從敵人消失的地方找起。沒有人會平白無故地消失,他打著火把掃視整條道路,兩旁的圍墻并不很高大,的確很適合翻躍。但再向前就是高大五丈的城墻,而且有兩個瞭望塔,所謂飛鳥難渡,沒人躲過那么多的眼睛能憑空消失。
袁彬忽然緊走幾步,低頭查看一塊青磚。他背后的那些錦衣衛也同時跟著湊近過來,火把下袁彬發現那塊青磚的邊沿有新的缺損,石板下是黑漆漆的一個洞穴。而青磚的那處缺損明顯是一道指痕。
杜哥的指痕!袁彬提火把飛身而下,下面的水流不深,剛沒過膝蓋,但由于大雨水流很急。“小乙!這里通到哪里?”袁彬大聲叫道。
上頭的小乙趕緊躍下道:“這是出皇城的水道,直通皇城外的御河。”
袁彬命人將水管照亮,在不遠處的管壁上發現了一處新的痕跡。杜哥的意思是,他們走的這個方向。袁彬吩咐道:“來幾個人跟我沿著管子走,小乙,你必須弄清這條管道的出處,然后帶人在路上搜尋。”
離開水道,杜郁非意識到他們已經距離皇城很遠。雨勢依然很大,想必皇城的追兵極難追查他們的蹤跡。宇文煥燒掉小船,讓眾人換上馬匹奔入玉泉山。杜郁非不禁嘆服他的步步為營,事事算計。他體內一股真氣亂竄,即便是假意受了灰衣人一劍,傷勢卻有了意外的反應。
嘭!杜郁非重重跌下馬來。霍雁和宇文煥同時下馬查看他,宇文煥微微皺眉道:“居然傷得那么重?”
“我能撐住。”杜郁非咬牙,二次上馬。
他們的目的地是玉泉山垂虹觀,入山的馬匹也是道觀的馬。觀里的觀主是宇文煥的舊友,將道觀丟給宇文煥自己云游去了。直到進入道觀,林曌才松了口氣,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錦盒,里面是一只暗青色的九龍玉杯,一只杯子盤踞著九條紋理不同的龍。
杜郁非皺眉道:“我以為九龍杯是一套九條龍的組杯,九條龍對九個杯子。”
“你說的也是九龍杯,但不是這一只。”林曌笑道,“我們要的就是這一只。而太祖爺真正在乎的也是這一只,而不是那套什么九龍公道杯,世間的公道本就沒人在乎。”
宇文煥道:“買家凌晨時分就到。”
杜郁非摸摸鼻子,袁彬他們多久能到呢?如果從陸路過來不繞路,玉泉山距離皇城其實很近。
霍雁送上療傷的藥丸,卻被杜郁非拒絕,這傷勢來得古怪,不是普通丹藥能夠化解的。
“那些灰衣人到底是什么人?”杜郁非問。
林曌道:“你知道錦衣衛永樂組嗎?”杜郁非搖搖頭,林曌道,“據說是錦衣衛里的神秘組織,成員不僅武功高,而且各個有特殊的本事。”
“你怎么知道的?我和錦衣衛也不是沒打過交道,從來沒聽過什么永樂組。”杜郁非追問。
林曌道:“接這個活的時候,買家告訴的。”
世上最神秘的組織永樂組,杜郁非心頭掠過永樂組大頭領杜晉玄那風華絕代的身影,這算是在和她為敵?事情竟到了這個地步。
狼公子盡管沒有進皇城,只負責在外放火,但由于錦衣衛早就知道他的存在,很快發現他住在馬家老店。蘇月夜很有耐性,并不打草驚蛇,只吩咐手下對其保持監視。
袁彬并未辜負杜郁非的信任,錦衣衛兵分兩路,到了宇文煥燒船的地方。他派出大量人馬四處搜尋,很快在杜郁非落馬的地方,發現了他丟下的酒瓶。
“這山上有什么能藏身的地方?”袁彬問。
小乙道:“玉泉山這片有三家道觀,其中兩家人多眼雜不適合藏身。垂虹觀地偏人少,若是我會選擇在那邊。”
“分頭布控,別靠太近。”袁彬吩咐。
下了快一夜的雨終于收起。杜郁非小心掃視道觀外的情況,天色微亮而買家仍未出現。
林曌的精力出奇地旺盛,他讓所有人抓緊休息,自己獨自守夜。
“事情已經成了。接下來呢?”杜郁非提了個酒壇坐到對方身邊,“能想到嗎?一個道觀藏了那么多酒,都夠把玉泉山點著了。”
林曌道:“我交貨,你拿錢。然后散伙。”
杜郁非笑道:“我是問你是收山,還是繼續做盜帥。”
“你想怎么樣?”林曌反問。
杜郁非道:“如果收山,記得告訴我可以去哪里找你喝酒。如果繼續做盜帥,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么值得你去做。”他拿著酒壇,灌下去兩大口。
“事情還沒做完。”林曌從懷里取出九龍杯,將酒倒入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然后一飲而盡,“皇帝的酒杯,也不過如此。”
杜郁非道:“我以為你下一個動作應該是將酒杯摔碎。”
林曌瞪了他一會兒,終于笑道:“他奶奶的,本該那樣做的。這不還要交貨嘛!”
于是兩人一起仰天狂笑,笑到一半二人同時轉身,拔兵器對著那個如幽靈般降臨的黑衣人。
“我是來取貨的。”黑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張留有短須的國字臉,“九龍杯就是這件?鎮魂燈呢?”
林曌瞇著眼睛打量來人,低聲道:“身份?”對方亮出一枚龍形玉訣,林曌笑道,“銀子呢?”
黑衣人指了指背上的包裹:“月滿樓錢莊的金票,一千兩一張,八百張。先驗貨。”
“胡子去把他們都叫來。”林曌吩咐道,“胡子?”
林曌連叫兩遍,杜郁非才點頭去到里屋,老杜吃驚的并不是交易的金額,而是他一眼就認出前來交易的居然是羅邪!
為何會是羅邪?她不應該在無盡崖處理修羅宗解散的事嗎?上個月不還寫信報平安說,師父坐上“生死關”參悟天道,她將在山東待上半年嗎?杜郁非把霍雁和宇文煥叫回屋子時,羅邪正檢查九龍杯和鎮魂燈。杜郁非直勾勾地盯著她,羅邪扭頭冷冷掃視了他一眼,微微皺了皺眉。
她有沒有認出我?應該不會那么容易,幽冥的面具做好后在不少熟人面前測試過,幾乎沒有破綻。杜郁非收斂心神,逐漸冷靜下來。這里的事有點詭異了,決不能被個人情緒影響,此刻更不是相認的時機。
“東西有問題。”羅邪忽然放下鎮魂燈道。
“什么問題?”宇文煥皺眉問。
“九龍杯是真的,鎮魂燈是贗品。”羅邪翻起燈座,指著下面的一片花紋道,“這是一個墨字,代表是墨家的仿制品。當然這個贗品年代比較早,看著和真的差別不大。”
林曌道:“但是取東西的地點和時間,都是按先生要求去做的。拿到贗品,我們又從何知曉?先生讓我去取那個木盒,這就是木盒里的油燈。”
“沒有人怪你,錢我也是照約定給。”羅邪低聲道,“但既然這是贗品,那么你們的工作就還要繼續。”
“繼續?怎么繼續?”杜郁非問。
羅邪隱約覺得對方有些熟悉,但又不知哪里見過:“具體計劃,會有當事人自己跟你們說,而現在你們先去南京。事成之后,報酬再加五百萬兩。”
杜郁非道:“你們真有錢,但我們入大內時,已被錦衣衛盯上。眼下要離京都不容易,別說就繼續辦事了。他們略作追查,一定會查到明空幫頭上。”
這番話說出了幾個人的心里話,連宇文煥都不由點頭贊同。
“怪不得山下有錦衣衛徘徊,原來你們露了行蹤。”羅邪淡淡一笑,“但事已如此,你們一樣要離開京師,那么南下也是一種選擇。而只要你們答應繼續做事,我會盡全力幫你們。”
林曌道:“這次入大內,我們惹了永樂組。永樂組你也能解決?”
羅邪瞇起眼睛,緩緩道:“誰阻礙我們的行動,我就解決誰。”
杜郁非看著羅邪的架勢,忽然想起幾年前在泉州和她初次相遇的情境,說實話有時他還真的忘了,羅牙兒是江湖上生殺予奪的大魔頭。
他們話說到這里,外頭有衣袂聲響,羅邪眉頭輕揚,將包裹丟給林曌急掠出門。
垂虹觀前三個灰衣人面無表情負手而立,他們手中拿的是一樣的木劍,在左手袖子上繡有相同的錦帶。
“交出九龍杯,我留你們全尸……”為首的灰衣老者正是杜郁非在庫房遇到那位。
他話還沒說完,羅邪已雙臂展開,灑出剛猛無比的刀陣!夜風中刀風肆虐,道觀前飄落無數飛葉。
灰衣人沒想到她說打就打,身形轉動閃避那突如其來的刀絲。羅邪長嘯一聲,進屋前布置在四周的刀絲突然漫天而起!那些灰衣人雖然個個身手不凡,但措不及防之下,至少有兩個掛彩。
“修羅刀陣!”灰衣老者怒道,“你是呂仙樓的什么人?”
同時這三個灰衣人變換位置,結成陣勢將羅邪圍在正中。羅邪并不答話,但她也沒想到如此全力一擊,居然一個也沒殺死。永樂組果然名不虛傳,羅邪眼中殺機涌動,人若天魔起舞,天上躲入云霧的星辰居然為她再次閃耀,無數刀絲裂天飛舞,修羅問天落星斬!
灰衣人的木劍左右連起結成劍網,只留一把劍刺向羅邪胸膛,另兩把全都用來阻擋刀絲。那柄木劍居然綻放出寶劍的光華,穿越層層刀絲,劃破羅邪的大袖,點向她的咽喉!
羅邪突然探出戴著金絲手套的左手,一把握住劍鋒,木劍應手而折!轟隆!羅邪如斷線風箏般飛出兩丈,卻又一個回旋在樹梢上重新站定。持木劍的老者狂噴一口鮮血,從手臂開始寸寸開裂爆裂而亡,另兩人也摔得東倒西歪。
另一邊的林曌和杜郁非飛掠而出,剩下的兩灰衣人同時一聲暴喝,木劍發出尖銳的劍鳴!但林曌和杜郁非也是拼上了性命,完全是同歸于盡的打法,舉刀劍沖殺上來。灰衣人擋開刀劍,身形閃動分別奔向兩邊的山路。
羅邪如蝙蝠掠起,一個盤旋將兩人頭顱斬落。但那三具尸體很快在風中消散,沒有留下一點痕跡。“必須馬上離開此地!”她眼望山路邊沿的樹林,嚇得暗中窺探的小乙一動也不敢動。
丫頭的武功有進展了,杜郁非看著對方背影,心里居然一陣欣慰。而林曌他手握赤色鱗片,寒著臉對羅邪道:“你用的一手好刀陣,江湖上誰都知道修羅宗和錦衣衛關系密切,你到底是誰?”
羅邪道:“我叫羅邪。”
“九天修羅,錦衣衛大頭領杜郁非的女人?”林曌拳頭一緊。
“不錯。”羅邪沉聲道,“但這次的事,是我修羅宗自己的事。與他,與錦衣衛都無關。你若不信我,可以自己去南京。”
林曌征詢地望了眼宇文煥和杜郁非,老頭子面帶無奈微微點頭,杜郁非則不置可否。
林曌道:“我們分兩組行動。老宇文和雁子去找石進,以他的關系離開京城。我和修羅宗的高人去南京。胡子,你是不是跟來,隨你。”
杜郁非拍了拍胸脯道:“我是講道義的人,有錢不賺非胡子!”
“你確定看到的是羅邪?”看看空無一人的垂虹觀,袁彬不由皺起眉頭。
小乙道:“她戴的就是平時的那張面具,用的也是修羅刀陣。而且據我們平時所知,修羅宗在外那么厲害的也只有她了。”
“會不會是杜大人叫他來的?”于謙問。
“不是沒有可能,但總覺得有些奇怪。”袁彬道,“如果杜哥叫她來,通常會告知我們一聲。”
“那接下來我們該怎么辦?”于謙笑道。
袁彬道:“不出意外,杜哥會留下線索。我們的任務就是找到他留的消息。”
這時蘇月夜從道觀里走出來道:“消息找到了,藏在一間臥室的桌子底下。杜哥說鎮魂燈是贗品,他們要去南京,他和羅邪會隨機應變。”
“這么說羅邪真的不是突然出現?而是有計劃的。”袁彬松了口氣。
“我們要比他們先到南京,而他們的目標應該是真的鎮魂燈,我們必須知道真東西藏在哪里。”蘇月夜微微吸了口氣道,“早知如此,真不如直接抓了林曌得了,如今好像越來越復雜,不知背后還有點什么敵人。”
于謙道:“幕后的敵人越強大,就越有除掉他們的必要。如今,有杜郁非和羅邪兩人在他們隊伍,我們該更有信心。”
蘇月夜笑著點頭稱是,但她心里想的卻是,羅邪如果是以真實身份介入明空幫,對方為何會信任她呢?
霍雁拒絕了和宇文老頭一起離開的提議,固執地一定要跟著林曌。林曌無奈,只得由宇文煥帶著金票,去通知石進。宇文煥足智多謀,行事靈活,一人行動反而安全。林曌更表示若風聲太緊,老頭子就無需再去南京。盡管這個提議被宇文煥拒絕,但他們都明白對之后的事已失去掌控。眾人灑淚而別,林曌和霍雁、“胡長街”、羅邪一組直奔南直隸。
杜郁非道:“你不是做事死板的人,應該知道這種時刻無須通知石進,他是老江湖自己能把握進退。所以,你是希望老頭子和雁子不要蹚接下來的渾水。”
“我也不希望你來。是你自己要來的。”林曌笑道。
“說得也是。你信她嗎?”杜郁非指著一馬當先,領先數十步的羅邪。
林曌道:“按道理不該信,她和錦衣衛太過密切。但她說做這事是為了還商先生一個人情,而我其實也是如此。那我還能說什么?何況她這幾日的確替我們避過了錦衣衛的暗樁,若她是錦衣衛的臥底,需要如此嗎?”
杜郁非道:“那就不知道了。”
林曌笑道:“你的疑心病比我還重,之前真沒看出來。”
“好了,眼看就要到南京,你不如給我說一下商先生,以及你欠的到底是什么人情?”杜郁非道,“要知道人情債是永遠還不完的,真需要做到這個程度?”
“這個。”林曌笑了笑。
“我們入伙時會說一個自己的秘密,這次不如換你說。”杜郁非催促道。
林曌低聲道:“你知道我打小就在賊窩里過活,但其實我的右腿天生不良于行,是個瘸子。”
杜郁非道:“完全看不出。”
“那是因為我十歲時遇到了恩公,她治愈了我的腿疾。”林曌看似望著前方的道路,實則思緒飛到了二十年前。
寒冷的黃昏,兩天沒吃飯的林三瘸著腿替雁子打掩護,偷包子鋪的饅頭。雁子笨手笨腳地被人發現,為掩護丫頭林三上前推了一把饅頭鋪的胖子。胖子抓住林三就是一頓毒打,號稱要把他另一條腿也打斷。
這時,一個身著玄袍,相貌古雅的美麗女子忽然抓住了胖子的拳頭,用一百文買下了所有的饅頭。另外,告訴胖子如果想要拿錢,就打自己十個耳光。胖子看了看那串銅錢,再看看饅頭,毫不猶豫地打了自己十個耳光。
“幾個耳光哪里值一百文啊?姐姐你太便宜他了啊。”霍雁吃著饅頭嘟嘟喃喃道。
“你不懂。一百文買的不是耳光,是他的自尊。”女人輕聲道,“他可以選擇不賣的。”
“他為何不賣?他要做多少天生意,才能賺到一百錢。面孔腫幾天算什么?”林三瘸著腿,慢慢悠悠地從街道對面晃了回來,手里還提著半瓶子酒。
“這是?”女人好奇地看著酒瓶。
“姐姐,救了我,不能白救。我去對面酒鋪打了半瓶酒。”林三見對方微微皺眉,趕緊道,“不是偷的,是我承諾給他干十天雜役,他才肯給我的。”
“你真的會給他做雜役?”女人微笑道。
“嗯!”林曌用力點頭,“我不會給姐姐喝偷來的酒。”
女人仔細打量了林三一會兒,自語道:“那么好的根骨,卻是天殘。造化小兒,真是弄人。”她接過酒瓶,輕輕抿了一口,笑道,“一百文,換十個耳光。要是你換不換?”
林三不假思索道:“換!”
“要是一錠銀子,換雁子呢?”女人問道。
“那不行,除非她自己想走,不然多少銀子都不換。”林曌斬釘截鐵道。
“小小年紀,居然有所為,有所不為,你還真有想法。”女人微笑道,“酒我喝了,同樣不能白喝。”
“不是白喝的!你剛才救了他,這是答謝酒。”雁子奶聲奶氣道。
“話雖如此,但我還是想結個善緣。”女人將剩下的酒水灑向空中,夕陽下晶瑩的酒水化作一道五彩驚虹。她纖細的手掌在彩虹中劃過,撈起一點仿若冰晶的東西。然后輕輕按在林曌的右腿上。
林三頓時劇痛無比,他緊咬牙關不解地望著對方。
女人小聲道:“向前走,不要怕疼。走得越遠,越好。”
林曌忍著刀扎般的疼痛,一步步向前,也不知走了多少步,那從出生就萎靡的右腿,忽然煥發出奇跡的力量。他,健步如飛!這不可能是真的,林曌難以置信地敲打右腿。這難道是遇到了傳說里的神仙?
“神仙姐姐!大恩大德……”林三拜倒在地。
“不用啰嗦啦,她才不是神仙呢。”一股大力將他托起,一個長發披肩,眉心有這一點紅痣的男子出現在女人身邊。
“就是,神仙哪有我們逍遙。”女人做了鬼臉,回望男子道,“阿瀾,事情辦完了?”
男人點點頭,女人頓時樂滋滋地拉著他轉身就走,臨走時回望林曌道,“隔壁鎮子有個叫宇文煥的人,他為人狡猾,但心腸不壞。你去找他,就說是我王道韞介紹的。”
“可是……”林曌還想要說些什么,女人和男人居然就此不見。
“那時候我還叫林三。”林曌低聲道,“怎么樣?像不像神話故事?你可以不信,但這是真的。”
“我信。”杜郁非苦笑道,“但是那樣厲害的神仙,我們能幫她什么?”
林曌道:“是的,我從來都沒有機會幫她,甚至可以說,我打聽了很久,幾乎沒人知道她。直到商景瀾先生來找我。”
這時前方的羅邪回身道:“南京城到了!”
抵達南京城后,林曌獨自外出聯系商先生。杜郁非思索著這些天發生的一切,王道韞和商景瀾?這是兩個非常陌生的名字,從林曌的話中可以得知,對方是能化腐朽為神奇的人。做這種事放在幾年前他一定不信,但自從認識朱巖嵐和杜晉玄,他知道所謂天外有天,這世上的確有一些不曾被凡人知曉的名字。也許正因如此,偷到九龍杯的時候才會驚動永樂組。現在的問題就是,永樂組的老大杜晉玄會不會來,而錦衣衛該怎么對付明空幫。再就是,到底該不該向羅邪表露身份。
他低頭琢磨下一份密信該怎么寫,忽然聽到外頭有輕盈的腳步聲。林曌一不在,雁子又來了?杜郁非苦笑著,看著四周,還真沒地方躲,總不能藏在床底下。咔噠,門閂輕輕斷開。不是霍雁,她不會那么笨手笨腳。
杜郁非一揚眉,就見羅邪飄身來到,這姑娘真是經不住念叨,他嘴角掛起微笑。
叮!一縷刀絲破空而來,杜郁非身子一側,腳步未動就躲過刀絲。羅邪大袖飛掠,如刀陣瀑布般籠罩住屋子四角,杜郁非連換七個身法,僥幸全都避過。羅邪冷哼一聲,長袖畫出絕美弧線,十余縷刀絲如靈蛇般劈向杜郁非胸口。
杜郁非眉頭微皺,強忍住拔踏雪劍的沖動,忽然停手任由刀絲包圍了自己。
羅邪一如既往地板著臉,目光冰冷地落在杜郁非手里的密信上,杜郁非索性將密信重新擺回桌子。
“林曌入紫禁城的方案天衣無縫,若沒有內鬼錦衣衛是不可能那么快追到玉泉山的。自古新人多內鬼,他身邊其他人都是老伙計,除了你。”羅邪低聲道,“眼下新的行動即將開始,我必須先處理掉你。”
杜郁非看著繞住脖子的刀絲,慢慢道:“你只是幫人出力,若我出價更高呢?”
羅邪瞇著眼睛道:“多高的價?”
“一副聘禮。”杜郁非微笑道。
“那也得看是多高的聘禮。”羅邪微微皺眉道,“你攔在中間我好為難。”
杜郁非道:“羅牙兒,你到底怎么卷入這件事的?”
羅邪道:“我是替師父辦事。師父少年時欠王道韞一個人情,如今必須傾盡全力還她。據商先生說,王道韞身陷囹圄,他盜這兩件寶物是為救她。而你的目標只是林曌吧?”
杜郁非道:“也許還包括商景瀾,但的確從始至終,我都不知有王道韞這個人。喂,你還綁著我做什么,刀絲很危險的。”
羅邪取下面具,露出甜美狡猾的笑容:“能抓住你的機會不多,何況我們還有別的事要解決。”
“什么事?”杜郁非生出不好的預感。
“你家雁子,晚上經常來找你。你可知道?”羅邪問。
“什么我家雁子,她分明是林曌的雁子。只是得不到林曌的心,才四處留情。”杜郁非趕緊解釋道,“我和她一點關系也沒有。是胡長街身份惹的禍。”
“你賴得到快!若不是我把她瞪了回去,不知做下多少事。”羅邪瞪著他道,“你敢發誓,我來之前,她沒到過你的屋子?”
“沒有!”杜郁非道,“船艙而已,不算是屋子吧。哎喲。”羅邪居然將刀絲緊了一扣,他頓時吃痛,立即道,“但我真的啥都沒做。”
羅邪側頭看了看他,慢條斯理道:“其實就算做了也沒什么。”
“真的?”杜郁非奇道。
“你們都以為我是小孩子,卻忘了我是誰。”羅邪幽幽道,“我只要你的心,別的事靠吃醋能解決,還需要刀絲做什么?”
“我。”杜郁非心底冒出寒氣,這種話哪有半點不吃醋的味道。而他也確實委屈,真的是什么都沒做啊。
羅邪好整以暇道:“這事就不計較了,但你也要幫我一件事。”
杜郁非嘆了口氣,拐彎抹角的原來是為這個。他道:“你要我不管這事?那盞油燈就算了,九龍杯絕不是小事。如今不僅是錦衣衛在查,于謙和永樂組都在查。”
羅邪嗔道:“傻子,你以為我會讓你難做?我只是要你在機會出現時,還王道韞一個人情。至于別的人,林曌、商景瀾或者別的什么人,等事情完成,你愛抓誰都和我無關。只有那樣我才能給師父一個交代。”
“好。”杜郁非干脆地回答。
“真的?”羅邪大喜。
杜郁非認真道:“我不覺得林曌是大惡之徒,若非之前接了這個案子,還真不想管這事。如今也是騎虎難下。王道韞到底是什么人,我不清楚。但既然是你提出來,我當然答應你。你平時何曾求過我什么。”
“太好了。”羅邪松了口氣,眉開眼笑地就要抱杜郁非。
“還不快松綁!”杜郁非怒道。
“松綁,松綁。”羅邪收起刀絲,笑道,“那這事,你想好怎么做了嗎?”
“哪有那么快,只有見機行事了。”杜郁非道,“你是什么時候知道我身份的?”
“垂虹觀,我被永樂組夾擊,你沖出道觀時的動作和眼神。”羅邪有點小得意,“如何?”
杜郁非奇道:“你那么早就認出我,怎么一路上并不相認?”
“相認之后,在人前難免會有眼神交流,那樣還怎么臥底?但我有點擔心商先生,那家伙目光如炬,如果他看到你……”羅邪秀眉微蹙道。
杜郁非握住她的手道:“擔心他不如擔心杜晉玄,那個女人我一直都看不透。出事那么久,她都沒有出面,顯然是胸有成竹。好在朱巖嵐跟隨鄭和大人出海去了,要不然兩人聯手,誰能斗得過他們。”
“你要干什么?”羅邪瞪起眼睛,挪開對方湊近的腦袋,“這張臉我不認識!離我遠點!”說著她也笑了起來,但眼中隱約有一絲擔憂。
羅邪的擔心很快成了現實,林曌這次不是獨自回來,而是和商景瀾一起。商景瀾進屋后,深深望了杜郁非一眼,并沒說什么。但杜郁非明白,對方已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為何不說?羅邪看在眼里,面無表情地上前一步。
商景瀾笑了起來,理所當然地來到屋子中央道:“江湖上最猛的女殺手羅邪,偷東西開鎖技術最好的林曌,不管什么攔截都能逃脫的胡長街。以及林三最好的伙伴雁子。這個隊伍是我親點的,但我也是頭一次將你們聚在一起。世上事,皆有緣定,今日之戰后,我商景瀾當與各位結個善緣。”
羅邪道:“所以你們已經知道真的鎮魂燈在哪兒了?”
林曌道:“不錯,真的鎮魂燈在皇家禁地玄武湖的永樂庫。”
“是永樂帝的庫房,還是永樂組的庫房?”杜郁非頭都大了。
“是永樂組的南庫房,也是他們最大的庫房。”商景瀾道,“我曾發愿希望不要有這種倒霉事,可惜最終還是要去南庫房,但有一個好消息。”
“居然還有好消息?”羅邪問。
商景瀾道:“南庫房我熟。”
“你怎么會熟?”杜郁非笑問。
商景瀾笑道:“因為我也曾經屬于永樂組。”他見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立即擺手道,“陳年舊事了。我們還是來說今夜的計劃。”商景瀾將玄武湖的地圖掛在墻上,“要救王道韞,就需要兩件寶物,一為九龍杯,一為鎮魂燈。九龍杯可恢復王道韞力量,而鎮魂燈里有重新凝聚她魂魄的辦法。現今我們缺的是七星鎮魂燈,南庫房在玄武湖的西南角,在他們庫房的三樓。”
“又是三樓,我們和三有緣嗎?”杜郁非道。
“這其實是好消息,通常三樓以上藏的是危害更大的寶物,戒備會更高。三樓以下普通人也能進入,三樓以上除非有半仙之體,否則千萬別上去。”商景瀾瞇起眼睛,思索著什么,又慢慢道,“我們盜取九龍杯之后,杜晉玄應該知道我想要什么了,她算無遺策,一定在那里等著我。所以今夜我打頭陣。”
林曌輕咳道:“先生如果打頭陣,還要我們做什么?”
“聽我說完。”商景瀾道,“前推五十年,天下道魔兩界共推高手合建永樂組,當真是睥睨天下舍我其誰也。而道魔大戰后,永樂組早已四分五裂,高手凋零,不復當年的氣象。能來和我過招的除了杜晉玄本人出馬,不做第二人想。今夜我先去見杜晉玄,設法將她帶離南庫房,然后就看你們的了。”
“你確定除了杜晉玄外,里面沒有高手了?”羅邪問。
“高手分跟誰比。你們要面對的敵人依舊強大,我只負責把那個完全無法對付的人引開。雖然……”商景瀾忽然眼中閃出一絲痛苦道,“杜晉玄如今的實力,也不過是巔峰時期的二三成罷了。經過道魔之戰的誰不是這樣呢?總之,我們兵分兩路,你們按地圖,照我說的時間到南庫房。那時候杜晉玄已被引走。分工沒有很大變化,林曌和胡長街進去取東西,羅邪負責把風。”
霍雁皺眉道:“我呢?”
“你有一件事關成敗的工作。”商景瀾遞給她一本小冊子,“還有三個時辰,你必須背下此文。你記憶力向來不錯,對嗎?”
霍雁翻了翻冊子,低聲道:“我盡力而為。”
“很好,人生就是要盡力而為,不然和豬狗何異?”商景瀾繼續道,“林曌負責開鎖,庫房每一層樓都有看守殺不殺沒關系,只要你能朝上走。開鎖時間不充裕,但我給了你舊鑰匙的樣子,有那個作參考,相信不是問題。盜寶的工作需要兩個身法極快,又頭腦冷靜的人。入庫房時,你走在最前面。胡長街,你記住,必須讓林曌走在你前面。原因你到了那里就會明白。”
杜郁非點了點頭。商景瀾繼續道:“鎮魂燈的位置我已經交給林曌,里面由他做主。外頭只留羅邪一人,你的任務說是把風,實則是殺人。”
羅邪呵呵了一聲,商景瀾想了想又道:“又或者說是殺所有來阻擋你們的東西,這件事別人做不來。我原本還請了個幫手,但他被永樂組其他人纏著,不知能否及時趕到。林曌開啟庫門,立即就觸動了機關,很快各方面的警衛都會過來救援。外面只靠你一人,的確有點為難。”
羅邪笑道:“人生就是要盡力而為,不然和豬狗何異?”
“還有一人,也是要還人情的?”杜郁非問。
“王道韞的人緣太好,世上欠她的多,給她的少。若換了我,不論關在哪里,都是神鬼不問吧。”商景瀾點著玄武湖中心的一座亭子,“拿到鎮魂燈后,到九龍亭來。不管付出什么代價,帶著燈到九龍亭,然后開始第二個任務。”
林曌問道:“還有第二個任務?”
“要救王道韞,必須由我動手,我之前負責拖住杜晉玄。憑我目前的功力已殺不死她。”商景瀾道,“你們送來油燈后,第二個任務就是拖住她。給我時間救出王道韞。”
“要拖多久?”羅邪問。
“只要一會兒,但那也不容易。”商景瀾道。
林曌道:“我有個問題,前輩一直說杜晉玄很厲害,那么我們在京師動了永樂組之后,她是不是會知道我們要去南庫房。若是知道,她會不會有所布置?整個守衛級別高于平日。”
商景瀾道:“她會有所布置,我也有相應的覺悟。”
羅邪道:“杜晉玄真有那么厲害?”
商景瀾笑了笑沒有回答,他看著地圖發了會兒呆,才道:“基本就是如此,胡長街留下,其他人出去。”
當其他人都離開,杜郁非有點尷尬地摸摸鼻子。
但他還沒開口,商景瀾就開門見山道:“杜郁非,你是選擇和羅邪共進退了。”
杜郁非目光收縮,然后微微點頭。
商景瀾給他沏上一杯香茶,低聲道:“但我還有一個要求。”
杜郁非笑了起來,慢慢道:“你要我事后放過林曌,盡管我是講道義的人,但你這算得寸進尺嗎?”
“當然不算。”商景瀾微笑道,“你是少數能進入我們異士視野的武者,所以我不會欺負你,而是會提供給你一個公平的交易。”
“交易?”杜郁非問道,“你知道我要什么??”
“《坐吃山空圖》和林曌。”商景瀾淡淡道,“這是于謙要你幫忙辦的案子。林曌勉勉強強在飛賊里算是好人,而這個九龍杯的案子,你的女人羅邪也牽涉其中。所以林曌你不要想了,但《坐吃山空圖》我可以給你。”
“你要我做的,自然是幫襯你今晚的行動了。”杜郁非道,“你那么好說話?”
“我當然不算好說話的。”商景瀾慢慢道,“我也想過,直接殺掉你。”
“你確定一定殺得了我?”杜郁非冷笑。
商景瀾淡淡一笑,低聲道:“你即便修習了《大艱難書》的皮毛又如何?”
杜郁非深吸口氣,《大艱難書》的事難道已不算秘密了?怎么人人都知道?對方身上散發出一層莫名的壓力,那是一種讓人不安,卻又不像是殺氣的東西。這種感覺有點像他第一次捧起《大艱難書》時的感覺。
“當然不是人人都知道,只是有心者一定會知道。”商景瀾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一定又想難道我會讀心術,這只是隨便想想而已。”
“不行,我不止要《坐吃山空圖》。”杜郁非抱著胳臂道,“你要加價。你要殺我,羅邪一定不會同意。今晚的行動又如何保證?錢,身外物。《坐吃山空圖》和王道韞比起來什么都不算。而且選了你就等于直接和永樂組為敵,區區一張藏寶圖又如何?”
商景瀾慢慢道:“羅邪的武藝到了瓶頸,我已指點她突破那個境界。而你,你修的《大艱難書》,連我也未曾見過。又該如何幫你?這樣,你將踏雪劍給我。”
杜郁非坦然遞上踏雪劍,商景瀾笑道:“你倒老實。”
杜郁非哼了一聲。商景瀾提著踏雪劍,手指輕輕掃過劍鋒,“作為凡間兵器已是極度不凡。”他贊嘆著,忽然一指將踏雪劍斬為兩段!杜郁非面色頓時慘白,商景瀾手掌握住斷劍,鮮血順著掌沿滴下,洋溢起一層淡淡的華彩,斷劍瞬間又合二為一。
“嚇到了?它隨你闖蕩天下那么多年,其實早已遍體鱗傷啊。”商景瀾狡黠地遞回寶劍。
“你奶奶的。”杜郁非忍不住爆了粗口,拿回愛劍左看右看。除了中間那絲龍紋,完全看不出曾經斷過。
“此劍已脫胎換骨,世上任何東西你都有機會殺掉了。”商景瀾并不介意對方的粗口。
“包括你?”杜郁非反問。
“理論上也有機會。”商景瀾笑著望向屋外,低聲道,“天色不早,你不如去城里和錦衣衛確認一下行動。若能有北鎮撫司的支持是最好,若是不能,也讓他們別拖后腿吧。你還有兩個時辰,我們在玄武湖外集合。”
“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杜郁非道,“王道韞到底發生了什么?”
商景瀾道:“她在道魔之戰后被打回原形,杜晉玄將她的魂魄分開禁錮在九個地方,最后一份化作墨水禁錮在玄武湖。我已將其他地方魂魄收回。”
“居然那么順利?”杜郁非道。
“我花了四年時間,在神州大地轉了五圈才做到。這算順利?”商景瀾冷笑著將一張古舊的地圖拋給杜郁非,“你可以出發了,對了,你的身份不用告訴林曌。”
是《坐吃不空圖》,杜郁非急匆匆掠出房門,守在外面高墻上的羅邪頓時松了口氣。但杜郁非招呼也來不及打,就向南京錦衣衛衙門掠去。
“你和杜郁非的事,為師會盡力成全。他為修羅宗的未來為難,肩負千斤壓力,我知道。你可以這樣告訴他,偌大的明教都已煙消云散,修羅宗為何不能在江湖消失?只要朝廷留著無盡崖的祖業,并不趕盡殺絕,那修羅宗的名號我們可以不要。但是……”呂仙樓話鋒一轉,“你和杜郁非接下來會怎么樣,你仍舊要等一等。”
“師父,你剛才還說會盡力成全。”羅邪紅著俏臉嗔道。
呂仙樓笑道:“女生外向,你急什么?聽我說完。之前,你和杜郁非雖然歷經生死,但畢竟那些都是江湖上的事。我們可以為他的功名放棄修羅宗的基業,但他可以為你作些什么?”
“為我?”羅邪微微一怔。
“為師修道多年,今次百花山之役后,境界又有突破,將再次閉關。這次閉關是生死關,不悟不休。”呂仙樓忽然換了話題,“修羅宗一旦解散,當年的仇家定然找你尋仇。而你近兩年武功并無很大進展,要想再進一步,需要一些特殊的機遇。今日后,我有一個前輩朋友會讓你幫忙做一件事,此事極為秘密,發生前誰也不許說。若是有緣,或許你的武功能再進一步。這位前輩名叫王道韞,我修道之初,欠她很大一份人情。如今到了還她的時候。事關重大,誰都不許說,包括杜郁非。具體計劃我在后山洞府留有書信給你。羅邪,長久以來你一直做得很好,毫無疑問你是我最好的弟子。今日之會,也許是此生你我師徒是最后一次相見了。”呂仙樓悠悠望天,忽然又道,“人生最難測的就是一個情字,你對杜郁非可謂一片真心,不知道他對你怎么樣。”說完老頭子消失不見。
這番對話后,恩師果然封閉山門坐生死關參悟天道。而情郎已順利通過考驗,不論自己是對其隱瞞,還是為其帶來強敵,他始終不離不棄。
羅邪盤膝坐于屋頂,望著遠處燈火盡滅的南京,杜郁非正風馳電掣般朝這里跑來,她心中驟然暖暖皆是柔情。至于是否將要和杜晉玄那個級別的敵人為敵,她根本就不在乎。
“老商已經進去了?”杜郁非發現商景瀾和霍雁都不在集合地。
林曌道:“不錯,我們也出發!”
玄武湖,因六朝時湖中兩次出現“黑龍”而得名,這想來頗為傳奇的來歷,卻沒有給它帶來庇佑,事實上,世上的湖泊少有像玄武湖這樣命運坎坷的,它曾在隋朝和宋朝兩次被夷為平地,兩次消失于世的時間都長達兩百年。
后來也有人說,因為道魔之爭黑龍為禍,才會有這樣極端的情況出現。到了大明盡管湖面僅為鼎盛時期的三分之一,但玄武湖好歹再一次被皇家重視,朱元璋在此建立黃冊庫,將其收為皇家禁地。
杜郁非等三人貼地飛掠,疾奔于極為安靜的園林。很快他們轉過幾處島嶼,來到一個叫“瑯琊軒”的地方。
他們轉了一圈,發現這個院子居然沒有正門。林曌帶著他們來到東墻,手掌按在青磚上,隨后用拳頭敲了三下。整面東墻忽然幻化出各種圖形,最終停在一頭飛龍的幻影中。林曌攤開手掌,一枚火紅的甲片在掌心旋轉升起,叮的一聲,龍頭消失出現了一道門戶。
林曌和杜郁非一同進入門戶,羅邪則掠上高墻抬頭望天,明月高懸,皎潔似水。她吸了口氣,靜靜守在門外。不多時,就有繁雜的腳步聲于夜色中響起,羅邪瞇起眼睛,毫不手軟地引領刀絲朝最先到的衛兵殺去!
進入門戶,里面是一道看上去無窮盡的走道,走道兩邊閃動著諸多圖案。杜郁非注意到這些圖案畫的似乎是一個又一個傳說,每組圖案的故事圍繞的是一件寶物。而這些傳說并不只是明朝發生的故事,越向前走故事發生的背景就越古老。
隨著圖案增多,兩人逐漸開始心神不寧,林曌再次將掌心的甲片亮起,一片紅光照亮了道路前方,兩人焦慮的情緒重歸平復。
不知走了多少步,忽然又推開了一道門。這道門里是一個古老的庭院,風景如畫的花園中,有一座十三層的赤色寶塔。
二人剛踏入花園,迎面就有一頭銀白色的怪物撲來。林曌抬起甲片,但那怪物并不為紅光所動,徑直張口就咬。眼看它沖入紅光,突然發出一聲哀鳴,連退十多步,那張俊朗威嚴的獅子臉被紅光燒得焦頭爛額。
“玉狻猊?”林曌深吸口氣道。
“快走!”杜郁非望向遠端,發現有更多野獸在樹林間蠢蠢欲動。但他剛跨出一步,就發現紅光外是寒冷刺骨,四周的風景突然化作各種難以言喻的形狀天旋地轉,只暴露在空氣中一瞬,頭就如同刀割般劇痛。只得退回林曌身后,杜郁非開始了解商景瀾布置計劃時說的意思。
“商先生說,所謂陣法,就是不同的圖形符號,造成的神識攻擊。我們只看眼前的道路,沿著青色的石子路走就行。”林曌帶著杜郁非疾步向前。
玉狻猊之后,又有幾頭野獸沖上,但都被紅光灼退,一時間周圍野獸畏懼紅光不敢再靠近。杜郁非他們轉過一個院子,眼看就要接近寶塔,突然一頭灰色的飛鷹凌空而降。林曌舉起手掌,紅光化作利劍掃向灰鷹,灰鷹長鳴一聲,帶著紅光掠起。也同時將紅光的范圍撕開一道缺口。那些等待已久的野獸,立即奮不顧身地撲將上來。
杜郁非身子高速轉動,一手舞刀,一手出掌!若是八卦門的人在會詫異,八卦掌和八卦刀居然一心兩用,而原本行云流水的掌勢,竟然可以如此暴雨疾風!野獸被他不斷拋出,其中有一頭身子高大一丈的黑熊。但野獸數量眾多,他們每前進一步,都要有許多阻攔。兩人同時行動幾乎不可能!
杜郁非看了眼不遠處的寶塔,叫道:“你先進去開大門!”
林曌深吸口氣,赤色甲片化作火焰般的長劍,雷電般的劍氣狂掃向前,他幾個起落就踏上了臺階。杜郁非暴露在陣法中,天旋地轉還要應付兇猛的野獸,壓力頓時加重,短刀砍得刀刃翻轉,連續倒地兩次,身上被各種爪子抓破幾處。
杜郁非索性閉氣眼睛,但眼睛剛閉上,耳中就傳來各種奇怪的聲音,有魅惑,有憤怒,有苦悶,有癲狂。杜郁非無奈出劍,踏雪劍發出一聲龍吟,雪亮的劍芒劃破夜空,一匹白狼首當其沖被斬為兩段。而他手扶劍柄,周圍的干擾頓時降低不少。
踏雪劍可以這么鋒利?杜郁非大喜舞劍,劍隨心動,心隨意動,配合白駒過隙身法,只出三劍就沖上了臺階。而這時,林曌已經在塔內和人發生激斗,踏雪劍沒來由地發出一聲劍鳴。這一層大殿里擺滿了各色兵器,居然是個兵器庫。
杜郁非揉了下眼睛,林曌的敵人并不是人,而是一把劍鋒長達四尺的古劍。這柄劍佩飾古樸帶有劍穗,最引人矚目的是劍鍔上有一枚黑白分明的太極徽記。這把劍沒有任何人使用,就能自己在空中不斷旋轉出招,劍法時而雷霆萬鈞,大開大合,時而如泉泉流水,優雅淡然。
林曌不論如何應對,都無法擺脫劍招,更別說打通二層的大門了。那把古劍感覺到杜郁非的出現,突然劍芒大漲,一劍將林曌劈退三步,林曌借力一個盤旋掠向二樓。古劍想要追擊,卻被杜郁非攔下。
還能變化樣子?杜郁非一怔,而那柄劍已轉著圈子浩蕩刺來。杜郁非并不急于進攻,而是滑步游斗,對方用的武當劍法,這是武當真武劍!當年武當掌教張三豐的佩劍!杜郁非忽然記起當年習武時,養父曾給他講解各派名劍,劍譜中就畫有這把劍。
真武劍將武當游龍劍,太乙劍,隨后是六合劍,一套套的使出,仿佛是在炫耀,又好像有點漫不經心。杜郁非叮叮當當地和它過了五十多招,但你和一柄劍過招怎么才能算贏?劍法又該攻向何處?
打到七十多招,古劍忽然退出戰圈,繞著大殿轉了一圈,發出一種詭異的劍鳴,聽著很有點嘲弄的意思。然后它丟下杜郁非流星趕月般直奔林曌。
“別走。我們還沒打完呢!”杜郁非斜掠三步,凌空將其攔下。
古劍居然晃了晃劍鋒,好像在說:你不是對手。
“真的,那這一招呢?”杜郁非腳步一變,突然憑空貼向古劍,劍鋒拐出奇妙弧線,點向劍柄上的太極徽記。
古劍立即翻轉避讓,居然第一次被踏雪劍搶得先機,杜郁非揮灑自如地攻出七劍,古劍就向后退了七步。
“果然,這徽記就是你要害。”杜郁非沉聲道。
古劍居然發出怪異的呵呵聲,然后在大殿中央中升起一丈二尺多高,轉著圈子凌空擊下!那肆意跋扈的劍氣將塔里的香火全都絞滅,凝聚成一點寒星,天外飛仙般刺向杜郁非的心口。
“老林!你還沒弄開那該死的門嗎?”杜郁非大叫。
“還差一點!”林曌回答。
杜郁非長嘯出劍,大殿里霎時間風雪飛舞,和往日不同的是,踏雪劍的劍氣仿佛匯聚成一條冰龍,完全封死了古劍騰挪的空間。古劍大怒,太極徽記一閃,劍鋒綻放出奪目的光華,迎著踏雪劍斬下。杜郁非在風雪里使出“白駒過隙”,踏雪劍如彩虹般化成弧線,從不可思議的角度掃向劍鍔。
古劍猛向后退,劍鋒堪堪擋住踏雪劍的攻擊,直掠向大殿的天頂才躲過這一擊。但它毫不停歇地就開始二次攻擊,杜郁非只能苦笑,深吸口氣準備死扛第二波。而這時二樓的大門哐當打開,杜郁非立即不等林曌召喚,“白駒過隙”身法直接移上二樓。
古劍緊追到樓梯口,但被擋在了二樓大門之后。
背靠大門喘著氣,林曌低聲道:“你不是胡長街。”
杜郁非低聲道:“商先生知道我不是胡長街。你先安心做事,上三樓的門別折騰那么久了。”
林曌眉毛一揚,想說些什么,忽然從前面一幅山水畫中,走下一個玄袍文士。那人相貌典雅俊秀,蓄有短須,看著也就是三十來歲的樣子,但舉手投足間又仿佛歷經了千年的風雨,集儒雅與滄桑于一身。
他們這才看清二樓是一間書房,除了成排的書架外,還收藏有各種字畫。有的一看就是名家作品,另一些則是靈氣十足,卻又頗為怪異的筆墨。
“樓下的那柄劍瘋很久了。二位不必介意。”文士微笑道,“因為他原來的主人就是瘋的,據說一天要瘋三次,所以叫張三瘋。”
“那果然是三豐真人的佩劍。”杜郁非苦笑道。
“三豐真人?不過是個瘋道士罷了,整天就知道打架惹事。”文士道。
杜郁非道:“那你是誰?”
文士笑道:“我叫王凝之,只是無名之輩罷了。”
“這名字怎么那么熟。”林曌忽然皺眉道,“王凝之怎么可能是無名之輩,東晉王右軍的第二個兒子,就叫王凝之。但你不可能是那個王凝之吧?”
王凝之笑道:“你既然進來這瑯琊軒,這世上還有不可能的事嗎?”
杜郁非悄悄瞄向通往三樓的樓梯,向上的大門緊閉著。
但他這個動作,也被王凝之看在眼里,文士笑道:“這座塔不常有客人,若二人不請自來,那在下也少不得留二位多住幾日。”
“人說王凝之是瑯琊王氏的酒囊飯袋,就憑你如何留我?”林曌冷笑道。
“酒囊飯袋有什么不好?至少吃喝不愁,落得逍遙。”王凝之并不生氣,轉身摘下他走下來的那幅畫卷,笑道,“來,二位來此坐坐。”
一陣怪異的吸力從畫卷上發出,神奇的一幕發生,林曌忽然變小飛向那幅畫。一道紅光閃起,林曌在赤色甲片的庇護下,身子重新變大,紅光將那陣吸力阻擋。王凝之淡淡一笑,低聲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
畫卷一震,四面八方皆是氣浪。林曌掌心的甲片震落在地,杜郁非急忙出劍,踏雪劍化作冰龍掃向圖畫。
“以有涯對無涯,殆矣。”王凝之的畫卷收起了林曌,轉而籠罩向杜郁非。杜郁非使出“白駒過隙”,接住了落地的甲片,甲片和踏雪劍和起來的力量,使他反手一劍竟然抵擋住了畫軸。
“龍血洗劍,果然是那條小龍的弟子。”王凝之收起畫卷,一指點向杜郁非。
杜郁非沉下心,突然不退反進向前沖起,飄逸桀驁、無拘無束,靈動無雙的一劍,以無雙無對,睥睨天下之態刺出!王凝之只覺劍芒一晃,劍鋒居然穿透了他的掌心,突破所有的禁制直貫入胸膛。
“咦?不對!這不是《妖典》的招數。這是大、艱、難、書!”王凝之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隨后整個人忽然消失于風中。
杜郁非一愣,隨手撿起畫卷,但不知如何釋放林曌。
這時,王凝之居然又一次出現在書房正中,他瞇著眼睛上下打量杜郁非,低聲道:“太有趣了。再來再來!”
那勢在必得的一劍就這么失敗了?杜郁非突然轉身就走,毫不遲疑地奔向三樓。
王凝之手做執筆狀,冷笑著輕輕一劃,遠空響起一道驚雷,二樓通向三樓的階梯瞬間崩塌。而杜郁非去勢不減,仿佛破空而出的箭頭,猛撞向三樓大門。
“你以為那門可以撞開?”王凝之跨前一步,就到了杜郁非的背后,舉手拍向對方后心。
但這時,三樓大門忽然打開將杜郁非接了進入,隨后又立即關上,只把王凝之阻擋在外。王凝之面色一陣青一陣白,憤怒地一甩袖子,嘭!周圍的空間一陣晃動。他深吸口氣,面色恢復如常。
“杜郁非,原來是你。”當杜郁非恢復意識,看清周圍環境時,耳邊忽然響起了一個蒼老干澀的話語。他抬頭一看,發現不遠處的架子上亮著一盞油燈,油燈上閃爍著一個七寸左右,憔悴虛弱,兩目寒若鬼火的凄涼身影。
“你是?”杜郁非很確定自己從未見過對方,他更看清這個人的確是站在燈火上,而且身形比正常人要小上好幾倍。
“我是七星鎮魂燈上的鬼魂。”老人微笑道,“因為今日看見那條老龍來找杜晉玄,覺得會有特殊的事發生,才卜了一卦。結果發現下一個訪客是你。”
砰砰砰!屋外傳來了急切的敲門聲。
杜郁非皺眉看了眼樓下,那把古劍此刻也到了二樓,正和王凝之一起,敲打三樓的大門。
“不用擔心,你的來意我已清楚。你要我去救瑯琊仙子王道韞,此事可為。但老夫久未與塵世接觸,需要點時間恢復體力。”老人看了看四樓的大門,“只要上面那幾位不出手,憑下頭那兩個一時弄不開這道門。我知你有許多疑問,何不問來?”
“請教您尊姓大名?”杜郁非腦子里千頭萬緒無從理起,只得將此作為第一個問題。
“你看這七星鎮魂燈。”老者指著那以北斗狀排列燈芯的油燈,緩緩道,“這是通靈人代代相傳的寶物,若是機緣允許,杰出的通靈人可以將自己的靈魂移居在燈芯里。只要油燈不毀,靈魂即可不滅。而我就是寄居在油燈的鬼魂之一。不用問我姓名,你不知道更好。你若一定要個稱呼,叫我燈魂就好。”
杜郁非拿出在二樓搶來的畫軸:“我的同伴在樓下被收入畫軸,你能放出他嗎?”
“也不能。你問商景瀾,或許他可以。”燈魂道。
杜郁非也不勉強,想了想問道:“我主要有兩個問題。即便是我們錦衣衛的卷宗,涉及永樂組的內容也很少。但從洪武元年開始,到今天。”他看了燈魂一樣,低聲道,“今年是宣德六年。”
“我知道。”燈魂示意他繼續。
杜郁非道:“卷宗里涉及永樂組的內容,一共只提過三個名字,分別是杜晉玄、商景瀾和劉伯溫。劉伯溫的名字在大明可謂無人不知,但杜晉玄和商景瀾到底是誰?他們是何來歷,永樂組到底是什么組織?他們如果都是一個組織的人,又為何會反目成仇。這些,我是一點也不明白。”
“有些事,我也不明白。畢竟很多事發生的時候,我已經死去很久了。”燈魂沉吟片刻,“但我還是能解答你的部分問題。”
“元朝滅宋占據神州,華夏衣冠被毀,滿目瘡痍。盡管我漢人無時無刻不想著驅除韃虜,但這一困境還是持續了近百年。一直到太祖爺橫空出世,他身邊聚攏了天下英才,驅除韃虜,復我河山才不再只是個空想。
但元人之所以強,一是蒙古鐵騎天下第一,二是因為他們擁有一批頂尖異士。對付蒙古鐵騎,我們有常遇春、徐達,但對付他們的異士,我們有什么?于是太祖爺向天下募集人才,一時間各方面的怪物紛紛聚攏。最終太祖皇帝成立了永樂組。”
“為何叫永樂組?”杜郁非問。
“因為我卜了一卦,永樂二字大利北方。”燈魂微笑道,“當時永樂組的頭領分別來自道魔兩界,道家這邊是張三豐、杜晉玄。魔家那邊則有飛天龍王商景瀾、瑯琊仙子王道韞。自古道魔勢不兩立,之后有矛盾也是可以預計的,但在當時真的是盛況空前。”
“卷宗里寫到商景瀾是第一個攻入元大都寶物庫的人。”杜郁非道。
“的確如此。商景瀾連斬元廷四大法王,如今想來,依舊讓人悠然神往。”燈魂贊嘆道。
“飛天龍王商景瀾,所以他,不是人?”杜郁非問。
燈魂道:“你既然已經修習了《大艱難書》,就知道這世界的背面還有一個道魔的世界。商景瀾是十萬大山里的一條蒼龍,得道有多久,我們無從知曉。他行事雖然狂妄跋扈,但總體來說,算是亦正亦邪,而不是那種十惡不赦的妖魔。至于王道韞,說到她,就自然要說到杜晉玄和王凝之。”
“樓下的王凝之?”杜郁非越聽越覺得復雜,而且自己學大艱難書的事難道已經人盡皆知了?
“那只是一道殘影分身,和本尊有天差地遠的區別。”燈魂笑道,“這你可千萬別搞錯了。另外,他的確是東晉的王凝之,是書圣王右軍的兒子,天師道的門徒。而杜晉玄是他的弟子,名字也是王凝之取的。”
“晉,玄。怪不得。”杜郁非點頭道。
“瑯琊仙子王道韞是一個水妖,據說是由王羲之筆下的墨水得道。所以和王凝之算是主仆的關系吧。”燈魂想了想,又道,“他們的感情應該不是那么簡單。然后杜晉玄和王道韞一直關系不好。但商景瀾和杜晉玄的關系一直是好的。總之這四個人的關系亂得很。”
杜郁非微微皺眉,這些家伙都接近神仙的級別了,難道還是因為感情的事起了紛爭?
“具體的非當事人,可無從說起。”燈魂嘆了口氣,“我當年可一度很看好杜晉玄和商景瀾。只可惜,問世間情是何物,原是一物降一物。”
“王道韞的人緣真的非常好嗎?”杜郁非又問。
這時,通向四樓的門戶那邊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糟糕,樓上的守護分身朱巖嵐來了。這幾年永樂組的高手越來越少了,寶庫只能靠分身來守衛。分身戰力如何先不去說,最討厭的是他們不講感情。”燈魂皺起眉頭,“瑯琊仙子雖然說不上傾國傾城,但要說人緣,絕對是三界第一,連我當年也受過她的恩惠。這個女妖得道早,道行高,愛管閑事,愛憎分明。說起來,這世間的妖怪相對比較簡單,與之相比人心要復雜得多。你選擇幫助商景瀾,這當然可以理解,老龍出手大方,行事豪爽任俠,和他交朋友沒錯。但你真做好和杜晉玄為敵的準備了嗎?她被譽為道家三百年第一智者,不管是人是妖,和她作對的沒一個有好下場。”
“世間事看似可以選,實則多數都是身不由己。我有我的苦衷。”杜郁非笑道,“您的體力恢復幾成?”
燈魂笑著將身軀挺了挺,身影驟然變成一尺左右,他一掌推開了三樓的窗戶,外頭的月光灑在鎮魂燈上。燈魂的身軀再次暴漲到了三尺。“杜郁非,你托起燈臺,去找商景瀾吧!只要不和那幾個分身正面作戰,就什么都不用怕!”
窗口和大門處,分別出現了王凝之和古劍的身影。杜郁非昂然起身,一手提劍,一手托起鎮魂燈。
老者嘴里念念有詞,低聲道:“日銷月鑠,江山易改。七星鎮魂,陰陽有準。”
叮!七盞燈芯竟然同時亮起,杜郁非腳下生風,竟被鎮魂燈帶起飛了出去!
并不熾烈的燈光掃過花園,王凝之和古劍追在他們后面,而杜郁非的身法奇快無比,鎮魂燈在他手里仿佛一支熊熊燃燒的火炬,光芒所過野獸紛紛退散。原本磕磕碰碰才沖過的地方,如今居然一馬平川。
眼看就要沖出花園,王凝之大手向前一捺,通往長廊的小門化作一堆瓦礫。
杜郁非稍一猶豫,就被古劍追上,雙方再次搏殺十余劍。
燈魂道:“將我投向前方!你跟著我!”
杜郁非依言照做,油燈翻滾著飛向圍墻,燈光所過映照出外面的景色。杜郁非趕緊追著鎮魂燈凌空沖出寶庫!
外頭的羅邪已殺得眼紅,那不知從哪里來的灰衣護衛,一個個不僅功夫扎實,更要命的是他們一旦被殺死,就會憑空消失,隨后又會有同樣的一隊人馬從路口殺來。她見杜郁非一人憑空沖出不由大喜,杜郁非拉著她就朝九龍亭跑。而殺之不盡的護衛也從各條道路蜂擁而至!
七星鎮魂燈的燈光大漲!光芒所到之處,那些護衛全都煙消云散。但這時朱巖嵐、王凝之和古劍同時出現在路口。杜郁非和羅邪頓時面色凝重!古劍發出一聲劍鳴,帶起三尺劍芒于夜色下破空而至!
突然,一道凌厲無比的刀風從遠端攔住古劍!當啷啷!火星四射!只一刀就將劍鋒挑開,真武劍翻滾著退出二十多步,直接被劈回了寶庫。
“這里交給我,你們去九龍亭!”一個白衣刀客肩扛鐵刀,帶著一身的跋扈出現在他們身邊。而不論是王凝之還是朱巖嵐,看到此人都皺起了眉頭。
夢星辰!杜郁非一抱拳,立即和羅邪向北面跑,精英盡出,只是為了救一個王道韞啊……
背后雖然還有追兵,但最厲害的幾個都被夢星辰擋下,杜郁非他們壓力驟降。而杜郁非依然憂心忡忡,誰也不知道眼下的九龍亭是何種局面。但當他們到達目的地,那邊的景象和猜測的完全不同。
一葉小舟泊在平靜的湖面上,商景瀾和杜晉玄在悠然對弈。湖邊的九龍亭中,霍雁將九龍杯擺在正中,腳踩太極步,嘴里正念念有詞。她見到杜郁非提著鎮魂燈先是一喜,但因為沒看到林曌立時亂了方寸。
“林曌在這幅畫軸里,別擔心,老商會有辦法。”杜郁非安慰道,“這里眼下什么情況?”
霍雁道:“商先生和杜晉玄,你追我趕到了此地。杜晉玄忽然收手,只在湖心敘舊。我按照商先生之前的安排,在亭子里擺好了陣法,也念好了口訣。就是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我等你們等得急死了。”
杜郁非問鎮魂燈道:“老爺子你怎么看?”
燈魂再次變回七寸左右的高度,他掃視四周道:“的確,我能感到王道韞的魂魄就在附近。但這個九龍杯,商景瀾已經處理好了?”
霍雁點頭道:“他說都處理好了。”
燈魂道:“那我們不需要他,也能重塑王道韞的魂魄了,你們為我護法吧。過程可能有點長。”
杜郁非守在亭內,羅邪守在亭外,奇怪的是那些一路追趕到此的護衛,到了這邊反而老實起來,一個個安靜地守在湖邊等候命令。杜晉玄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杜郁非皺眉,看了眼湖心。湖心兩人仿若老友重逢,半點殺氣也感覺不到。
燈魂圍著九龍杯轉了一圈,慢慢念起“聚靈咒”,咒語果然極為冗長。過了一會兒,連夢星辰都歸隊來到亭邊,他的咒語還沒念完。但杜郁非越發感覺不對勁,杜晉玄可沒理由放任不管。
這時九龍杯似乎感應到了什么,開始臨空旋轉。九條龍里有八條的眼睛閃起神秘的光亮。但燈魂的眉頭依舊緊鎖,他的身影變得和正常人一樣,雙手捧著九龍杯高舉過頂。忽然湖心風聲驚起,杜晉玄的船上有一點仿若星辰的光點。
但也就在船上有光點亮起的同時,九龍杯突然發聲異動,八條龍的龍頭同時開裂。眾人驚呼聲還來不及發出,八個龍頭就化作了粉末。
為何如此?小舟上的商景瀾霍然站起。而杜晉玄依然微笑看著對方,掌心托起一枚墨綠色的水晶:“這是你要的第九枚魂魄,但很可惜,之前你在其他地方得到的八枚魂魄都是假的。”
商景瀾面色霎時發青,但若伸手去搶,對方很可能直接毀去魂魄,何況未必搶得到。“人說杜晉玄為三百年第一智者,果然,我永遠都算不過你。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死去的王道韞,仍舊有那么多朋友為她前赴后繼地出力。而你,身為當今道家第一人,守一個南庫房,卻只能用一些分身傀儡。你的朋友呢?你的同伴呢?”老龍王冰冷說道,“你得到了天下又如何?”
杜晉玄眼波流動,微笑道:“晉玄修的是《無心無念訣》,你若真要跟我說感情,真不知從何說起。景瀾兄,不用妄自菲薄,今日這一局,你的計劃也是極好的。你先是在各地作案,騷擾我的視線,暗中則動用凡間武林的力量來行動。因為我素來不關心普通人的事,所以明空幫這條線在最初并沒掌控,差點被你鉆了空子。但好在不論前頭你掩飾得多好。你終究要在南庫房取鎮魂燈,終究要在玄武湖復生王道韞。而這是我的地盤,更別說我一早就將其他地方的魂魄換做假的。如今,即便你有鎮魂燈,即便你有九龍杯,但這九分之一的真魂魄卻在我的手里,劉基,你的聚靈咒可以停了!”
但燈魂并未理她,依舊在不斷念咒。反而是杜郁非等人向他投去驚詫好奇的目光,劉基?這老鬼魂居然是劉伯溫!
杜晉玄發現墨綠水晶居然向上飛升,有要掙脫她掌心的架勢,不禁再次叫道:“劉伯溫,你再不停止,信不信我砸了你那盞破燈!”
劉伯溫挺起佝僂的身體,對著湖心道:“老夫一生欠人不多,王道韞是極少數之一。今天月色華美,哪怕是九分之一的機會,我也要試一試,重塑她的道身!至于這盞燈,卻也不是說砸就能砸的,你說對嗎?”
月色華美?杜晉玄抬頭一看,圓盤似的明月當空而掛。今天是六月十五,劉伯溫的生辰,因此他法力格外強大。我少算了這一點嗎?杜晉玄冷笑一聲,嘴里念念有詞,周圍一直候命的王凝之、朱巖嵐等人的分身相繼掠向湖心。而杜郁非他們想要攔住,卻剛走出九龍亭就寸步難行。杜晉玄笑道:“普通武林人在此毫無用武之地,商景瀾,這玄武湖,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就憑現在的你?”商景瀾道,“即便你在此地擺下困龍陣,又能奈我何?”
沖入湖心的那些分身忽然全都化作色彩各異的流光,那些流光一道道全都注入了真武劍,杜晉玄深吸口氣,將真武劍向前一指。平靜的湖面忽然波濤翻滾,光影涌動,數條黑龍破浪飛出。商景瀾劍眉一揚,大袖飄飄昂揚而起,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長劍,劍鋒過處黑龍折腰。
而另一邊,劉伯溫加速了咒語,九龍杯剩余的那條青龍眼中閃起精芒。杜晉玄手里的墨綠水晶不斷掙扎,開始滲出許多水滴。
看著升空飛走的商景瀾,杜晉玄嘴角掛起狡黠的笑意,她將墨綠水晶朝著風暴中的湖面一丟,然后真武劍指著水晶消失的方向等龍王的反應。商景瀾想也不想,回身投入風暴之中,全不理會劉伯溫發出的阻止聲音。
飛天龍王投身于玄武湖中,困龍陣立時收緊,他化作龍身不斷咆哮,卻再如何也沖不出水面了。但他奮力一甩龍尾,將墨綠水晶打到半空。
九龍亭這邊,劉伯溫長嘯一聲,墨綠水晶被吸入九龍杯。杜晉玄冷笑看著這一幕并不阻止,果然片刻之后九龍杯整個都出現龜裂,根本駕馭不住劉伯溫那霸道的力量。
用九分之一的魂魄塑魂果然太勉強了嗎?劉伯溫心念急閃,大叫道:“杜郁非,過來護住杯子!”
杜郁非立即上前握住九龍杯,說也奇怪,握杯的雙手忽然印上了龍紋,許多不知名的文字圖案遍布他的全身。杜郁非眼里根本看不清面前的東西,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出現的是個陌生女人的人生。
“成了!”劉伯溫忽然喜道,但他話音未落,九龍杯卻完全碎裂開來,整個亭子一陣晃動,那點精芒也隨之消失不見。
杜晉玄不知何時,出現在亭子外,她低聲道:“我說了,你不可能成功。”
劉伯溫目光收縮,狠狠瞪了她一眼,一甩袖子回到了油燈中。
杜晉玄手一招,將油燈收起,然后打量著杜郁非道:“杜大人,你為何要與我為敵呢?”
羅邪和夢星辰同時向杜郁非靠攏,杜郁非扯下面具,很淡定地一拱手道:“郁非沒有想要前輩為敵,只是形勢比人強,商景瀾拖了修羅宗入局,我自然也就入局了。”
“這倒是真話。”杜晉玄輕輕打了個哈欠。
“妖王和道家的爭斗,原本不是我們凡人可以管的。”杜郁非道,“還請前輩原諒。”
杜晉玄道:“此刻玄武湖外,有你近千錦衣衛壓陣,我總不能真把你留下。罷了,你們都走吧。我不和凡人計較。”
杜郁非卻不走,他拿出王凝之的畫卷,抱拳道:“林曌被收入此畫,能否請前輩高抬貴手?”
“得寸進尺。”杜晉玄笑罵一句,伸手拍了下畫軸,林曌就從畫卷里掉了出來,人影從小變大恢復如常。
杜郁非躬身施禮,立即帶著眾人離開是非之地,但沒走幾步卻又被叫住。
杜晉玄道:“杜大人,你九龍杯的碎片不要帶回去嗎?大內要交差的吧。”
“碎了的東西有什么用?”杜郁非苦笑道,轉身離開玄武湖。
玄武湖外,袁彬等人守候已久,見到杜郁非平安無事,紛紛上來問候。杜郁非嘆了口氣,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眾人得知飛天龍王為了搶王道韞的魂魄被封印入玄武湖,而王道韞仍舊并未能獲救,不禁唏噓不已。
杜郁非實踐了對商景瀾的諾言,先放了林曌,將《坐吃不空圖》交給于謙,了卻案子。所有事情都忙完后,他才一身疲憊地回到內宅。
“如何?”杜郁非問。
羅邪從懷中拿出一枚墨綠的九龍杯碎片,龍嘴處身影微小的玄袍少女對二人一揖到地,隨后一閃不見,只留一點晶瑩的墨水在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