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晴陽
作為西方文藝理論中歷史悠久的詩學概念之一,反諷被不斷地應用于文學和哲學的理論領域。尤其是20世紀以來,歷史劇烈動蕩,語言學深刻轉向,現代人在生存困境中感受到斷裂和破碎,詩學不再具有闡釋和照亮人生存在的寓意,而是傾向于一種迷宮式的高智商搏斗。反諷就是這種智力游戲的典型代表,它將各種語言學、敘事學要素加以整合,呈現出各因素既有交織又有悖立的局面,應該說,它是最豐富厚重,也最輕巧空靈的詩學概念之一。反諷在概念上具有拓殖性,意義邊界隨著創作實踐的不斷豐富而拓展,形成一種價值觀和世界觀。概念的未定性帶來理論應用的滯后性,但同時表征著反諷敘事具有深度挖掘的潛力。縱觀世界小說評論史,漢斯·羅伯特·耀斯(Hans Robert Jauss)曾有論述:“小說作為一種文學樣式,其最高成就都是反諷的作品。”①[德]漢斯·羅伯特·耀斯著,顧建光等譯:《審美經驗與文學解釋學》,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年版,第227頁。可見反諷策略的運用是衡量一部小說成就的重要標準,基于此,本文希望對《修道士》獨特的反諷敘事藝術作出深層次的解析。
《修道士》一經問世便引起轟動,成為18世紀最受歡迎、最暢銷的經典性哥特式小說之一,“它的‘哥特式’特征突出表現在三個方面:(1)對惡魔式修道士的形象塑造;(2)對情節結構的設置與營造;(3)對心理世界描寫的拓展和挖掘”②李偉昉:《黑色經典:英國哥特小說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98頁。。這三個方面對我們解讀文本具有指引作用,筆者以此為基礎,以反諷敘事為理論工具,結合《修道士》的成書背景、文體對話、整體結構、情感類型、表達模式、宗教內涵、人道主義思想等諸多方面,分析小說敘事話語中反諷策略的介入與滲透,以期揭示反諷與敘事緊密結合下的人物形象塑造、情節結構設置、心理世界描寫等方面的藝術魅力。正是反諷敘事鑄就了《修道士》的經典性和生命力,使之在揭示荒誕世界和復雜人性時更加深刻,也極大調動了讀者參與情節解密的興趣,并使之警醒和沉思。
反諷源自希臘語eironeia,意指對某一事件或某個人物的陳述或描繪包含著與閱讀所感知到的表層寓意相左的含義,真相與表象之間形成干擾和沖突。在修辭學范疇,反諷即反用法,是一種詞義的逆轉,常常涉及修辭、敘述、風格等藝術領域。反諷還要承受語境的壓力,語詞反諷蘊藏在敘事文本里,就是利用語詞之間的確定性進行相互消解的過程。若要解析《修道士》中的反諷、虛構、顯謊等手法,符號學家格雷馬斯 (A.J.Greimas)和庫爾泰(Joseph Coutes)所建立的“述真方陣”(carré-véridictoire) 對文本分析大有裨益。此方陣把“是”(être)與“似”(parat^ire)作為“真”的兩極,那么,與之相對立的就是“非是”(non-être)與“非似”(non-para^itre),這個符號方陣有四種可能:
1.真(le vrai):即“是”又“似”;
2.假(le faux):即“非是”又“似”;
3.幻覺(l’illusoire)或想象(le mensonge):“非是”但“似”;
4.保密(le secret)或偽裝(la dissimulation):“是”但“非似”。①述真方陣的具體內容詳參 A.J.Greimas and Joseph Coutes,Semiotics and Language—An Analytical Dictionary,Bloomington: University of Indiana Press, 1982, p.312.
劉易斯在小說第一章就開始使用這種方陣,別有用心地揭示出部分真相:
利奧娜拉和安東尼婭連忙從座位上站起,伸著頭,細細地打量這位修道士。
他,一副貴族派頭,身體高大,相貌不凡,英俊倜儻,長著一個鷹鉤鼻,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兩道黑黑的眉毛幾乎連在一起。他皮膚黝黑;學習和祈禱已完全使他的臉色變得蒼白。他的光滑的無皺紋的前額透著寧靜和安詳,他面貌的每一部分都洋溢著滿足感,似乎在顯示著他是一個無憂無慮、逍遙自在的人。他向聽眾謙卑地鞠了一躬,但在他的面容上和舉止上仍有些足以讓聽眾敬畏的嚴厲。他就是卡普琴斯教堂的安布羅斯院長,被人譽為“圣人”。②[英]馬修·格雷戈里·劉易斯著,李偉昉譯:《修道士》,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第12頁。
這段引文呈現出意蘊深厚的雙層敘述,法國修辭學家熱拉爾·熱奈特(Gerard Genette)對敘述層次做過如下表述:“敘事講述的任何事件都處于一個故事層,下面緊接著產生該敘事的敘述行為所處的故事層。”③[法]熱拉爾·熱奈特著,王文融譯:《敘事話語 新敘事話語》,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158頁。他把起始的層次稱為故事外層或超故事層。在《修道士》中,全知敘事講述安布羅斯與安東尼婭的故事,可稱作故事外層。引文是通過利奧娜拉和安東尼婭的眼睛打量,是深入故事人物心理的第一人稱視角。但是作者的高明之處就在于利用全知視角進行干預,每句的前后描述都相互抵消、彼此對立:“貴族派頭”和“鷹鉤鼻”表現出高貴與陰鷙的相互沖突;“皮膚黝黑”與“學習和祈禱使他的臉色變得蒼白”又在暗示著安布羅斯先天本性與后天修養之間存在著某種不可調和的緊張關系;“似乎”使“寧靜”“安詳”“無憂無慮”“逍遙自在”等褒義詞都耐人尋味;舉止的“謙卑”與面容上呈現的“嚴厲”產生顯在的齟齬……幾組悖立的形容詞對舉出現,提示讀者穿透其表象,領會深層意蘊。兩位女性觀察到的修道院院長是高尚圣潔甚至是完美無瑕的,但是操縱文本的敘述者的聲音卻不斷地質疑,他嘲弄進而直接詆毀安布羅斯,后者對前者進行頑強的否定和拆臺,破壞了言意固有的對應結構,最大限度地扭曲言意之間的和諧關系,使之呈現出復雜難解的對立局面。“他就是”一句明確了主人公的神職身份,是所謂的宗教化身,“被人譽為”還是間接轉述,修道院院長一職看似和“圣人”掛鉤,實則全是譏嘲。此句意在說明,這一形象除了獨特的審美價值外,還蘊藏著典型而深刻的社會意義,上述這些不確定性大大激活了閱讀興趣,召喚讀者的心智活動。
加拿大文藝理論家琳達·哈琴(Linda Hutcheon)從語義特征方面擴展了反諷界限:“第一,反諷具有關聯性,是一種所言與未言意義的交流過程;第二,反諷具有包容性,兩種意義在交流過程中產生第三種意義;第三,明言與未言之意兩者之間只是差別,但并不沖突,反諷意義同時存在于兩種或多種意義的交流過程之中。”④參見 Linda Hutcheon, Irony's Edge: The Theory and Politics of Irony.Oxon: Routledge, 1994, p.66.反諷策略為這一段文字增添了含蓄的魅力,女性聲音明言了部分現實,男性聲音則吐露剩下的信息,小說人物被敘述者操縱著又時時有游離的危險,二者在進行深層次交流時,反諷意味就生成了。反諷手段亦為文本帶來意義的多元性和內容的復雜性,含而不露的微妙描寫,恭維的言辭下表達出莫大的輕蔑,都讓讀者心存疑竇,猜想這位院長的身世背景及后續故事,并懷著極大的熱情參與后續情節的解密。
綜上,“述真方陣”里的“真”在“是”和“似”的兩極之間縱橫擺蕩,蘊含諸多潛臺詞。“‘是’可以理解為發送者的誠信意圖,‘非是’就是意圖不誠信;‘似’可以理解為文本忠實地表達了(無論誠信與否的)意圖……幻覺是接受者幻覺,保密是對接受者保密”①趙毅衡:《反諷時代:形式論與文化批評》,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29-30頁。。換言之,發送者假裝真誠,利用偽裝敘述和描寫讓讀者盡情想象,卻無法把握修道院院長的真實性格,從而增添了形象的豐厚性。這些似是而非、若有若無的語詞暗示卻強烈地表征了敘述者的在場,充分展現了語詞的歧義性:他時時壓抑著要一語道破的沖動,使用反諷言辭使真相更加意味深長,又巧妙提醒思維敏銳的讀者挖掘字詞下的幽深含義,不要被表象誤導。
同時,反諷借助白晝和黑夜無情地揭露了修道士,故事情節常常被安排在夜晚,夜晚的行動具有不可告人的隱匿性,與白天道貌岸然的形象形成尖銳對立。反諷還涉及了其他人物形象,雷德蒙的敘述里有年輕英俊又陰險歹毒的奧托,阿格尼絲視角下的圣克萊爾修道院院長多米娜竟然是兇狠殘忍的。
《修道士》以主人公身份命名,安布羅斯是宗教清規戒律的受害者,又是人性中固有的情欲的施暴者,雙重角色可以相互對調。詹姆斯·喬治·弗雷澤(James Gorge Frazer)曾總結過評價文學人物形象時的標準和角度:
喧鬧的歷史舞臺上所成就的每一個大人物都是五顏六色的角色,他的色彩斑駁的服裝根據你從正面還是反面、從右面還是左面來觀察他而有所不同。他的朋友和敵人從對立的方面觀察他,他們當然只看到其外套上正好朝向他們的那種特殊顏色。②[英]弗雷澤著,童煒鋼譯:《〈舊約〉中的民俗》,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344頁。
在塑造安布羅斯這一人物形象時,作者既不一味地否定丑化,又不固執地為其開脫罪責,一方面表現他虔誠可敬、正直善良的理性光芒,一方面又揭示出他道貌岸然、情欲膨脹的可憎面目。小說中,安布羅斯自我評價十分良好,甚至妄稱:“宗教又怎么能和我安布羅斯相比呢?”③[英]馬修·格雷戈里·劉易斯著,李偉昉譯:《修道士》,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第33頁。其他角色對該人物的看法也是多姿多彩:安東尼婭對他充滿了崇敬之情;洛倫佐卻認為他不一定能在充滿誘惑的考驗中凱旋而歸;利奧娜拉則直言再也不想看到那副陰森森的鐵板面孔。自我形象與他者眼中的形象進行潛在的交流與對話,多種視角在差異中相互斗爭,誓約與毀約、理性與感性、人性與獸欲錯綜雜陳,在放射狀的描繪中使形象呈現出豐滿而矛盾的真實性。劉易斯利用反諷敘事模式對修道士形象進行別樣塑造,正是尊重原型、尊重藝術的有益嘗試,對如何全面塑造和闡釋文學形象的立體復雜性有深遠的示范意義。
《修道士》是英國哥特小說中富有韌性和闡釋空間的文本,作者擁有獨特的小說敘述意識和敘事技巧,采用非直陳式的修辭介入,智慧地將觀點藏匿在曲徑通幽的反諷敘事中,首次以長篇小說的形式塑造了一個全新的修道士形象,徹底顛覆了之前文學史中該類人物的正面形象,犀利又深刻地揭示出修道士乃至人性中最本質的真相。作者對敘述視角的控制極為妥帖,既點明了兩位女性的立場,又將敘述者的態度泄露幾分,深度契合了小說作為“一個既未解釋也未隱藏的符號”④[美]希利斯·米勒著,申丹譯:《解讀敘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4頁。的評價標準。
反諷敘事普遍存在于文學藝術中,已經成為一種頗具研究價值的文學現象,甚至可以由此觀照文本生成背后的文化環境。反諷敘事對小說內在價值的構成具有不可磨滅的功績,在作品意義生成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劉易斯將反諷作為哥特式小說敘事的核心手段不是心血來潮,而是有深厚復雜的社會基礎和文化語境。反諷可以表達深藏在內心無盡的焦慮和失望,展現人類在現實中無法如愿的欲望,故而,反諷是我們閱讀和闡釋某一時代和文學文本的關系時一個不可或缺的視角。劉易斯以16世紀西班牙的一所修道院為背景,融合超自然性、恐怖性和情欲等哥特式因素,展現了靈與肉不可調和時內心搏殺的驚心過程。歸根結底,哥特小說和感傷主義小說、墓園詩歌一樣,都是當時社會精神狀態的曲折反映。
反諷是一種獨特的寫作技巧,因其不確定性,極易被寬泛地劃分為修辭學意義上的形式因素。但事實上,反諷文學“既有表面又有深度,既曖昧又透明,既使我們的注意力關注形式層次,又引導它投向內容層次”①[英]D·C·米克著,周發祥譯:《論反諷》,北京:昆侖出版社,1992年版,第7頁。。《修道士》的故事情節雖然恐怖,但是在形式上可謂詩意蔥蘢。《修道士》采用戲仿的敘事模式進行創作,通過對古典詩歌、民間史詩等體裁進行有意模仿,不動聲色地進入反諷佳境。《修道士》詩文并茂的顯著特色來源于對詩歌的靈活運用,劉易斯本人嗜好詩歌創作,曾出版過《詩集》,這在小說創作中留下了鮮明的個人特色。
《修道士》分三卷共12章節,每章起始部分都摘引一段詩歌,它們絕非形式主義的擺設,而是為了營造氛圍、補充情節或揭示人物心理。部分詩歌還在贊美背后隱藏了譏諷,以悖逆雙方的并舉實現反諷意圖,內容與形式的對立越尖銳,反襯就越強烈,譏誚之意就越明顯。劉易斯洞察了小說內容與形式兩種因素的悖逆生成狀態,為了維系其間的平衡,便采用了暗含挖苦、否定和抨擊的修辭策略。比如,修道士的神職身份埋葬了安布羅斯本能的情感渴求,他陶醉在自負虛榮的世界里,在回想布道時的慷慨陳詞以及聽眾滿含崇敬的目光中得到強烈的幸福感受。
英國學者威廉·赫士列特(William Hazllit)對《修道士》有過如下評價:“點綴在這聲名遠揚的小說中的一些詩篇,特別像‘朗斯薩拉斯的戰斗’與‘流亡’,有一種浪漫而歡樂的和諧,那情調像月夜行走的朝圣者唱出的歌聲,或者說像使夏天海上的水手入夢的催眠曲。”②[英]威廉·赫士列特:《論英國小說家》,轉自《古典文藝理論譯叢》第4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版,第210頁。詩歌已然成為描摹人物、揭示主題的手段,這就提醒我們注意《修道士》中詩歌的有意設置。《流放者》③該詩篇幅較長,此處不便引用,原詩見[英]馬修·格雷戈里·劉易斯著,李偉昉譯:《修道士》,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第 189-193 頁。(即上文提及的《流亡》)一詩出現的客觀目的是埃爾維拉以此來勸慰洛倫佐,提醒他盡早切斷與女兒門第不對等的感情,以免日后跌入更煎熬的痛悔之境。這種點撥不是棒打鴛鴦,而是為了以史為鑒,勸諫當事人避免重蹈覆轍。因為當年埃爾維拉就有過相似而慘痛的經歷:出身卑微的她與來自名門望族的格瑟爾沃相互愛慕并暗結連理,但男方家庭的否認逼迫二人流落海外,在異域過著窮困潦倒的生活。后來,格瑟爾沃客死他鄉,埃爾維拉只好帶著女兒回到祖國,卻發現年輕的貴族洛倫佐已經愛上女兒并企圖私奔。《流放者》表面上只是流放者的哀歌,是男女萌生愛慕之意后的續篇。其實不然,深沉的反諷力量卻在于它能夠集中而典型地反映人類生活中的某種社會現象,描寫社會存在的沖突和矛盾,從中揭示道德問題,在特定的情景下爆發威力,以文學形式對社會生活提供誠摯而有分寸的道德引導。
此詩在補充故事情節、渲染背井離鄉的苦楚等方面功不可沒,它詳盡地宣泄了在異國他鄉舉目無親的凄慘情緒,把思念故土、渴望團聚的悲戚之情渲染得淋漓盡致。用故國之思的宏大題材去反映微不足道的男女之情,構成了形式與內容的不對等,這樣瑣屑的小情意在愛國思鄉的莊嚴情感下經不起衡量或比照,劉易斯戲仿技巧的圓熟敏銳之處就在于此。他也以此勸誡癡情小兒女以理智的目光處理情感,用更端正的態度對待人生。“仿英雄體史詩的作用就在于將一個人物、或場景、或語句對應、或對比于另一個人物、場景或語句,以使我們體會到一種既相似又有區別的感受”①David Fairer, The Poetry of Alexander Pope.London:Penguin Books Ltd, 1989, p.146.。此詩的戲仿功能也可以由此闡發,在相似又不疊合的相互交融中,詩歌獲得了普適性的恒久意義,種種因素的交流碰撞下生命力得到新的萌發與繁衍。從文體設計上看,作為詩歌的《流放者》也具有回環往復、抑揚頓挫的音樂美,濃郁的抒情樂章沖淡了小說里的壓抑世界,舒張了讀者緊繃的神經,敘事節奏被處理得有急有緩,張弛有度。更為重要的是,作者通過詩歌的藝術形式進行嘲笑,提示讀者在適當的距離從道德、審美角度重審情感生活,贊頌了真正愛情力量的感天動地,諷刺了當時社會(如格瑟爾沃家族)門當戶對的陳腐的嫁娶觀念。他以嘲弄、諷刺的手段糾正庸俗、虛假的社會風氣,試圖以詩歌的藝術形式撥正偏離人性軌道的社會行為,反映出劉易斯本身追求中正和諧的社會理想。
與詩歌一樣,情節中的直接反諷和遠距離對照比比皆是。雷德蒙自述在客棧遭劫遇險的情節是一處微觀對比,他表明留宿意愿后,女主人的不快和煩躁使讀者對其產生厭惡之情,男主人的豪爽和殷勤令人尊敬和信任,然而,雷德蒙上樓時看到床單上的深紅血跡才疑竇洞開,這是一次顛覆性的嘲弄:憨厚友好的男主人是殺人強盜,女主人的簡慢冷漠都是為了提醒他、拯救他。親歷者的敘述增添了情節的懸念意味,烘托了氣氛,也通過反諷對雷德蒙和讀者的自作聰明進行了一次教育。作為凡人和幽靈打交道的典型事例,雷德蒙與滴血修女的交往離奇卻充滿了巧合。雖然令人毛骨悚然,但是這段經歷里的滴血修女死而復活,對愛情執著真誠的態度卻令人唏噓,尤其體現在她三次的喃喃自語中:“雷德蒙!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你的身體、你的靈魂都屬于我!”②[英]馬修·格雷戈里·劉易斯著,李偉昉譯:《修道士》,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第140,142頁。這是對雷德蒙感情忠貞程度的捉弄,也是一次考驗,與修道士只重感官享受而輕視精神領域的行徑構成遠距離的反諷對照。此外,洛倫佐和阿格尼絲真摯的感情也潛在諷刺了安布羅斯與馬蒂爾德的肉體接觸。
反諷的矛頭直指違反人性、荼毒生靈的宗教法規,修道院的教育和生活破壞并扭曲了安布羅斯良好的天性。他有進取心、有魄力、無所畏懼,而且思維敏捷、判斷果敢穩健,但是修道士的教員們竭力壓抑他的原始美德,使他不得同情他人的錯誤,拒絕人世間的仁慈,把自私視為圭臬,受到冒犯時絕不寬容而是要殘酷報復。因而,修道院忙于根除他的善德,禁錮他正常情感的同時,也使各種罪惡在他身上達到了極限。值得一提的是,劉易斯對人性的認識完滿而深刻,他沒有囿于敘述者對修道士的理解和惋惜,也沒有故意迎合讀者的閱讀期待,而是如實展現一個在毀滅性因素中掙扎的心靈。
作為英國哥特小說的代表作之一,《修道士》體現了這類小說情節上的典型特征——怪誕和恐怖。怪誕風格的典型特征是“把人和非人的東西怪異的結合”③[德]沃爾夫岡·凱澤爾著,曾忠祿等譯:《美人與野獸:文學藝術中的怪誕》,西安:華岳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第14頁。,怪誕的標志是有意識地將幻想與現實融合;恐怖與哥特小說的“黑色”性質密切相關,表現為暴力兇殺、非常環境、時間選擇、體驗痛苦和死亡等各方面的恐怖。作為一個拓展性概念,它的內涵不斷被挖掘,意義邊界也不斷延伸。劉易斯似乎更在意于情節中不動聲色地揶揄,熱衷于呈現表現對象的悖立狀態。文學視閾內的反諷敘事包含修辭中的暗諷語調,也指人物塑造、場面編排、情節設置等處理技巧,還融會在整部作品的宏觀構思中,展現為主題意蘊的展示上。
場面是小說中的基本單元,《修道士》對巫術魔法的場面渲染可謂繪聲繪色,尤其是馬蒂爾德在墓地密室實施魔法的描繪。她召喚幽靈取得神木,喃喃的模糊咒語中,蒼白的硫磺火焰讓屋子充滿顫巍巍的藍色火光,她用匕首刺破胳膊滴血,黑云升起,大地震顫……一系列的巫術儀式相當神秘而離奇,借助安布羅斯的視角所看到的非常態的場面,引起了讀者強烈的恐怖感。正是敘事結構借助了暗道和密室,暗示了安布羅斯暗無天日的墳墓般的生活。
從故事結構的角度上來考察反諷策略,也就是在總體結構的高度對“結構反諷”(structural irony)進行綜合分析。這依賴于讀者能夠對角色和情景的細微變化進行敏銳感知,讀者的感知跨越障礙、識破迷局后和無所不知的敘事者在敘事文本上達到最大程度的接近,獲得終極的閱讀審美享受。換言之,反諷藝術通常表現為一種整體結構,統領敘事內容和形式,作者以此傳遞意圖。《修道士》在整體結構上應用了“蘇格拉底式的反諷”,真正的作者從不露面,讀者無從得知他的真實意圖,敘事主體的隱蔽消融在第三人稱客觀冷靜的敘事里,文本看似只是呈現故事情節,實則不然,作者就是“佯裝無知者”。他的敘述態度委婉又微妙,而且多從其他角色口中說出,如直到最后,魔鬼將魔爪插入修道士的頭頂,在修道士凄厲的叫聲中飛翔并扔下他,我們才讀出作者的情感傾向。安布羅斯經歷了高空摔落、昆蟲噬咬、鷹隼啄食、口渴難耐等煉獄般的痛苦,并且在這種慘痛嚴酷的折磨中煎熬了六天才最終死去。這和小說開頭盛況空前、聽眾云集的布道場面相照應,尤其是與安布羅斯雄辯的口才形成對照:“每個人都在回想著自己過去的罪過,并顫栗不已:仿佛末日審判就要到來,天主挾著雷電就要把他擊成粉塵,他即將墜入永久毀滅的深淵。”①[英]馬修·格雷戈里·劉易斯著,李偉昉譯:《修道士》,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第13頁。這樣的伏筆使反諷敘事變得暢快淋漓,圣潔高貴又清心寡欲的修道院院長最后竟然成為狡詐狠毒的殺人狂魔。在肉體的有限性和歡樂的暫時性面前,安布羅斯也像常人一樣渴望精神領域的慰藉,誘惑與苦難考驗之間歸根結底也就是上帝與惡魔之間永恒的沖突。
最后情節的編排本身就是犀利而明快的直接嘲諷,有一處對比頗耐人玩味,我們可以從中對作者的心理探幽抉微。“他還試圖掙扎著站起來,然后已不可能再站起來了。這時,太陽從地平線上冉冉升起,溫暖的陽光照射在安布羅斯身上。”②同上,第384頁。站是一個人基本的行動能力,也是存在的象征。按照一以貫之的反諷敘事策略,此時已經血肉模糊、氣息奄奄的安布羅斯象征著黑暗、丑惡勢力的徹底衰落,太陽升起寓意光明與正義對世界的重新主宰。然而作者卻動了惻隱之心,想在悲慘情境下增添一抹溫暖的色彩嗎?行文至此,真理顯現出了逃逸性嗎?F.施萊格爾的反諷定義或可成為這個疑問的答案:“反諷是對于世界在本質上即為矛盾、唯有愛恨交織的態度方可把握其矛盾整體的事實的認可。”③轉自[英]D·C·米克著,周發祥譯:《論反諷》,北京:昆侖出版社,1992年版,第28頁。那么,我們可以從此處感知作者跳動的創作脈搏和抑制下的情感潮汐,劉易斯設定這個場景,就是在用反諷策略表達出對安布羅斯哀其不幸、恨其放縱的復雜態度。文字符號的表征層面具有某種程度上的欺騙性,但置于整體情境中,就顯示出顛覆性的反諷效果,構建了一個包含喜劇性、悲劇性和哲理性的多元空間。惡勢力的隕落呈現出喜劇色彩,人性中的固有缺陷帶來無盡的悲涼之感,堅守誓約與滿足情欲之間驚心動魄的撕咬斗爭留下耐人尋味的思考。安布羅斯的墮落是被魔鬼引誘,他的死亡結局是向命運臣服,個人悲劇的典型性也是人類在理智與情感搏斗時犧牲的概述。顯然,《修道士》提供了一個世界荒誕性和人類復雜性的真實范例,劉易斯擁有俯視并理解人性本質的慈悲胸懷,達到了人類終極關懷的高度。
根據接受美學的相關理論,我們可以看到,《修道士》的反諷不止停留在文字游戲中,而且超越文本,投射到讀者身上。“恰如哲學起始于疑問,一種真正的、名副其實的生活起始于反諷。”④[丹]索倫·奧碧·克爾凱郭爾著,湯晨溪譯:《論反諷概念:以蘇格拉底為主線》,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頁。從小說的開篇,讀者追隨敘述者的指引,在閱讀中保持理智和清醒,盡情嘲笑著書中各類人物,自以為高明,洞徹世事,但是隨著細致而深入的閱讀,安布羅斯的心理世界被開掘得透徹淋漓,人物性格在內外雙重沖突的擠壓下不斷變形。在生存還是毀滅這樣驚心動魄的搏殺中,投射到主人公身上的反諷色彩有逐漸強化的趨勢,這是安布羅斯自我意識的退讓與存在于主人公外圍的社會性的進攻所導致的命運結局。同時,讀者不由得以此反觀自我,這樣的搏殺不是自己也每每經歷嗎?在此基礎上反觀社會,對惡人的懲治不也是如此嗎?
概述之,《修道士》的結構反諷是全方位、多角度的,它決定了小說在形式上高于一切的原則。從縱向上看,從開端、發展、高潮直至結局,每個環節都有反諷跡象;幾個故事的情節之間又構成層層推進、相互照應的反諷敘事。從橫向上看,反諷如同一個聚集中心,投射到角色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上,結成一張密集聚合的關系網絡。
眾所周知,哥特小說最鮮明獨特的審美特征是恐怖、驚險、痛苦和罪惡,專注于不尋常的、極端事件的描寫,追求強烈的文學效果。反諷是顛覆現實、揭示本質的主要敘事方式,它采用一種幽隱的嘲諷手段,以漫不經心、戲謔玩弄甚至是否定的修辭技巧推動敘事,耐人尋味。在緊張有序的道德探索中,小說散發著懲惡揚善、向善向美的理性光輝,其成功不僅在于思想層面,從微觀的文本語詞層面到宏觀的整體結構也都貫穿著反諷的修辭策略,呈現出嚴肅性、對話性、開放性等特質。暗香浮動的敘事姿態表現出寫作對象的分裂的內心本質,增強了文本的敘事張力,使讀者在似是而非之間得到審美愉悅。可以說,《修道士》為社會提供了一種無害而且易于接受的閱讀途徑:在由怪誕和恐怖激發的震驚和憐憫中重新發現了自我,認識了自身的有限存在,進而深刻完滿地理解人性,對人生的航行有著更準確的掌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