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強帶來的傷害是心痛

作為班主任，我一直是個倔強的人。倔強對學生來說是一種壓制——只要學生“冒犯”我，我一定會要求學生屈服。

我對倔強的偏好，源于一次成功，那時我剛剛做班主任。

有一名同學體育課逃課了。體育老師向我反映了這件事，我馬上把逃課的學生叫到辦公室，先是一頓批評，然后又把家長叫到學校。

當著家長的面，我又把學生痛批一頓，也順帶把家長數落了一頓。家長和學生被我的“強勢管理”弄得服服帖帖。學生在班里當眾認錯。還不得不接受“停課一周”的處理決定。最后我還與家長簽訂“條約”：如果學生再犯錯誤，立即停課或者“轉學”。家長覺得這樣的“條約”有些嚴厲，于是小聲問能不能通融些，多給孩子一些機會。我一口回絕：“不能給學生再犯錯的任何機會！為了孩子走正路，守紀律，絕不能讓步！”家長哪敢繼續堅持，趕緊在“條約”上簽了字。

后來，班里就傳出我“治班嚴厲”的言論——這老師，倔強求嚴，對學生不給面子，對家長也不給面子，不好惹，小心點兒別犯錯。免得被開除。

因為殺一儆百、作風凌厲，學生都怕我。即使有人口服心不服，也不敢在我面前“反天亂營”。學生們在我的威懾下，個個小心翼翼，心元旁騖，于是我所帶的班級總是“紀律優良，成績優秀”。

然而，“倔強”讓我的班級管理成效顯著的同時，也意外給我帶來過深深的心痛，那是上學期的事了……

離初三畢業還有兩個月的時間，學生心態開始變化，焦慮浮躁，不聽課、不寫作業“蔚然成風”。就連學習優秀的李小偉也對自己的“前程”不負責任起來，學習勁頭明顯下滑，甚至也屢次不寫作業。

為了讓李小偉能順利考上理想的高中，我找他談話：“你考重點高中是很有把握的，但不努力就會有閃失。越到最后，越是要努力認真，這樣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李小偉知道我是在鼓勵他，就對我下保證：一定認真聽課。認真寫作業。

我為了進一步促他轉變，就跟他約法三章：如果再有不認真聽課，不完成作業的事情發生，就要在教室門前罰站示眾。

李小偉知道我也是為了他好，于是表示愿意接受“罰站示眾”的約定。

李小偉果然改變了不認真學習的態度，開始認真聽課，也努力寫完作業。李小偉的轉變，也帶動了其他一些“思想迷茫”的同學轉變，班里不良的學習風氣由此扭轉過來。

有一天，化學老師到辦公室里找我告狀，說：“你班的李小偉太不像話了，他不寫作業還說反正都會，寫不寫無所謂——畢業大考在即，這般差勁的學習態度，真是讓人生氣。你得管管這樣的學生，還好學生呢，怎么這么氣人！”

我一聽就火了，立即把李小偉叫到辦公室。

我對他說：“我們之前有約定，如果再不寫作業，就要在教室門前罰站示眾，你也是同意的。好了，你現在犯了錯誤，就按約定罰站去吧！”

李小偉猶豫不動，小聲求我：“老師，能不能不罰站，我感覺這樣面子過不去。”

“你的面子重要，還是班里的風氣重要！大考之前，少談面子，多想紀律，別想逃脫懲罰。罰站去！”我當然不會“撕毀”與李小偉的“罰站條約”，因為我覺得這恰好是一個“罰一儆眾”的機會，李小偉都罰站了，看看誰還敢不寫作業！

“如果讓我罰站，我立即就退學！”李小偉的口氣里滿是倔強。臨近畢業的學生。心里總是會多一分“不怕老師”的底氣與沖動。

“就算是要退學，也得罰站完成了才能退！”我更是倔強。如果我的倔強壓服不了學生的倔強，我會盡失威嚴，給后續的班級管理工作帶來許多的被動。因此，出于壓制學生的考慮，我的倔強近乎失去了理智。

李小偉一摔門，轉身走了。他就這樣退了學，留給我一個“倔強不服”的背影。我并沒有去追回他，因為我想保留“更倔強”的氣場……

李小偉的父親打來電話，向我求助：“你說這熊孩子，說不上學就不上學了。老師，你能不能到我家來幫著勸勸，勸李小偉回學校上學呀？”

我對李小偉的父親說：“我批評他兩句，要按約定處罰他，他卻賭氣退學，又不是我不讓他上學，所以我的意見是他來上學，我歡迎，他不來上學。我也沒辦法。”

我近乎冷血地拒絕了李小偉父親的要求，并且倔強地掛斷了電話。我的想法是：我不可能放下老師的架子去勸李小偉回學校上課，給犯錯誤的學生面子。我將失去為人師的絕對威嚴。

李小偉終于沒有來繼續上學，直到畢業考試結束。

暑假的時候，我四處閑逛。到了一個建筑T地，我仰頭去看那座拔地而起的高樓……

我忽然發現遠處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正揮著鐵鍬和泥。那人正是李小偉，天氣很熱，他在火辣辣的太陽底下，努力地做活，還不斷地抹去臉上的汗水。

我問工地監工：“那個孩子，是你們T地的小工？”

監工說：“是呀，來了一段時間了。姓李，聽說初中的時候學習還算好，跟老師賭氣，然后就退學回家了。我聽他說過并不是真的不想上學了，只是因為倔強，所以曾經盼著老師給面子央求他回學校。可是老師根本就沒理他。唉，可惜了一個好孩子，就這么讓那個老師給坑了……”

聽了監工的話，我的心中頓時充滿了痛。

當初，如果我不那么倔強，依了李小偉的期盼，去他家央求他回學校，他一定能考上高中，然后會在學業的道路上走得更遠，不會到工地做小工的——莫讓倔強傷了學生的前程，老師在很多時候要學會向學生的“倔強”做出“讓步”，因為他的前程總比老師的面子重要得多。

思考了一夜，第二天，我沒有先去做自己的事情，而是直接向工地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