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如果不是因為象棋,我和杜曉偉是不會成為朋友的。
我是體育生,善奔跑,能跳躍,運動會才是我出彩的舞臺,只有在百米沖刺時,耳邊才能不斷傳來女生近乎尖叫的加油聲,其他時候我很難得到贊美。平時我留給大家的印象是“野蠻體育生”的模樣,這樣的形象常引來一種輕蔑,但我又無力改變。
杜曉偉則是班里成績優秀的學生,善計算,能解題。每次學校召開表彰會的時候,杜曉偉總是被校長請上主席臺,授以紅色綬帶戴在胸前。然后杜曉偉還要文質彬彬地做“學習方法”介紹。
我既是體育生,又好下象棋。
偏偏杜曉偉也是象棋愛好者。
學校搞了一次“才藝大比拼”的校園活動,杜曉偉就做了一個象棋“殘局”,以棋會友。
我細細觀察杜曉偉設計的殘局,心中不禁稱道:這棋局,走千山萬水無解,唯華山一條險道可行……
我破了杜曉偉的殘局。杜曉偉伸手握住我的手,說:“以后,我們是棋友?!?/p>
于是,閑時我常與杜曉偉下棋,漸漸由棋友變成了知心朋友。我笑杜曉偉人瘦骨細,約他參加田徑訓練,也好壯壯那弱不禁風的身段。杜曉偉則笑我成績奇差。要給我補一補數學,免得次次考試都“吃鴨蛋”。
二
體育生給老師的印象總是不太好,老師說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或者說我“爭強好斗,惹事生非”。
老師不太喜歡我,因為我與老師作對。
那一天,班里外號叫“熊包”的男生丟了五十元錢,說是剛剛被人偷走了,趴在課桌上大哭?!靶馨笔抢蠋煹倪h親。
老師當然同情“熊包”,于是在班里問,是誰偷了人家的錢。
老師的問話有些蠢,你想想,誰偷了錢會承認呀。大家都默不作聲。見同學們沒有回應,又聽到“熊包”哭聲更甚。老師火了,反正錢沒有跑出教室,搜!書包、桌洞、衣服口袋全部要搜。
為了“熊包”的五十塊錢。老師竟然要挨個搜查同學。我無法忍受,抗議:“憑什么搜!休想?!?/p>
老師見我反對,說:“就你不同意搜,那你負責賠人家錢好了。”
我掏出一百塊錢,扔給“熊包”。“熊包”撿了錢,驗證真假,然后還說:“回頭,把多出的五十塊錢還給你?!彼媸莻€“熊包”。
我阻止了老師的“搜查令”,令老師十分難堪,于是老師不喜歡我。
學習成績差,又不支持老師工作的體育生,就成了老師的“眼中盯”。
放學的時候,杜曉偉送給我二十五塊錢。
我問:“啥意思?”
杜曉偉說:“你阻止老師的搜查,挺正義。我們是朋友,所以我要與你分擔五十塊錢的損失?!?/p>
我感動,堅持不收杜曉偉的二十五塊錢。
杜曉偉說:“要當是朋友,就收下,要當我們之間沒友誼,就別收!”
我只好收下杜曉偉的二十五塊錢,我不能拒絕與我分擔“道義”的朋友的幫助吧。
三
杜曉偉是班里的高材生,老師自然極喜歡他,他是老師的“掌中寶”。
只是,老師并不知道我這個“眼中盯”和“掌中寶”之間有一份哥們友誼。
周末,杜曉偉對我說:“去福利院?!?/p>
我說:“行呀。去。”
杜曉偉用自己參加“全校物理競賽”獲得的獎金,給孩子們買了好多小蛋糕,說是要讓孩子們吃了能夠“步步高”。
我則捎上自己在運動會上獲得的好幾副球拍,當成送給福利院孩子的禮物。以前,我自己單獨去過福利院,杜曉偉也單獨去過。自從我和杜曉偉成為朋友后。我們就約了一起去福利院。其實,我和杜曉偉一樣,都是有愛心的人,這是我們成為朋友的另一個原因。
杜曉偉給福利院的孩子們分發蛋糕,我則教福利院的孩子們打球跳高。有一個無法站立的孩子跟我說,他的夢想是能跳過那個橫桿??粗煺娴拿婵祝乙粫r無語,我無法告訴他“你跳不過去”的事實……
幸虧杜曉偉跑到那孩子的跟前,小聲說:“有夢想就會有翅膀。有了翅膀,你會飛過那個橫桿的。”
那孩子聽了能“飛過”橫桿的贊美,眼里立即充滿了希望的光華。
看到那孩子高興的模樣,我無比佩服杜曉偉的“能說會道”,其實我更佩服他心底里的那份善良,只有內心充滿善良的人,才會對福利院的孩子說出那么美麗溫暖的話。
走出福利院,我對杜曉偉說:“謝謝你替我對那孩子說那些話,不然,我還真不知道如何跟他說呢,我的嘴巴太笨?!?/p>
杜曉偉笑了:“我媽媽常說,嘴巴笨的男生心底常常藏著更多的美麗?!?/p>
這家伙,總能說得別人心里美滋滋的。
四
我和杜曉偉成為要好朋友,老師感覺有些意外,于是就來規勸我:“你是個體育生,杜曉偉學習成績優秀,你們將來走的路肯定不一樣,我覺得做事要多替別人著想?!?/p>
我雖然頭腦簡單,但我不笨,當然聽得懂老師的意思,不就是怕杜曉偉“近墨者黑”嘛。說來道去,我這樣的體育生在老師眼睛里就是“墨”。
后來我知道,老師也找杜曉偉談過話,含沙射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交朋友要慎重,和體育生整天攪在一起,能學什么好,到時候影響了學業,沒地兒買后悔藥?!?/p>
和杜曉偉做朋友,壓力似乎是越來越大。我想想也是——我真的是一個學業落后、懶散無用的人,與杜曉偉做朋友,會影響他的學習呀。
我開始疏遠杜曉偉。杜曉偉卻一點兒沒看出我的意思。于是,我在教學樓下遇到杜曉偉,直接告訴他:“以后。咱別做朋友了?!?/p>
“為什么?”杜曉偉反問。
我說:“咱不是一路人唄。你學習這么好,我的成績很差勁。”
聽我這么說,杜曉偉似乎很生氣,搗我一拳。我不忍杜曉偉生氣,于是就用腳“踢”他,想惹他高興一點兒。他也用腳踢我,我又踢他……
老師恰好從教學樓向下看,看到我們“打仗”,就提高了些嗓門喊:“住手!快住手!”
老師一定是誤會了,我們只是在玩笑,老師認為我在欺負杜曉偉。
我漫不經心,松開了杜曉偉,沒想到,杜曉偉一個箭步沖上來,揪住我的衣服,把我扭翻在地,一個飛躍壓在我身上……
杜曉偉一系列“武打”把我弄懵了,竟然忘了還手。
這時,老師從樓上跑下來,把杜曉偉從我身上拉起來,抱怨:“杜曉偉,你怎么這么野蠻,我真看錯你了!人家就踢你兩腳,你就把人家扭翻在地,摔傷了,看你兜得起!”
說著,老師將杜曉偉連拉帶拽地弄走了。我沒弄明白杜曉偉怎么會如此“野蠻”。
放學的時候,杜曉偉對我說:“對不起。”
我問:“為什么當老師的面把我扭翻在地上!”
杜曉偉說:“我只是想表現得比你更野蠻些,只有更野蠻,才能為你分擔‘野蠻體育生’的屈辱評價?!?/p>
我忽然被一種叫“關愛”的溫暖感動,這個文質彬彬的杜曉偉之所以野蠻,是因他想努力制造著自己身上的“不良”色彩,用他的“不良”掩住我的“不良”,努力分擔我的屈辱——和愿意與你分擔屈辱的人做朋友,會鑄就一段永遠無法忘懷的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