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朋友接待一個美國客人,邀我一起陪同他們到處逛逛。
首日,朋友開車載著他和我把全城逛了逛。車在快要經過一幢五星級酒店時,美國朋友眼瞧著路邊的路牌突然大喊停車,停車!朋友慢慢把車停下,問他什么事。美國朋友擺擺手,默然下了車,又步行到前面的出口處,拐個彎,走到了馬路對面——這幢五星級酒店的廣場上。
我和朋友緊跟其后,問他是怎么回事。美國朋友說,這是唐朝一個詩人的故居。我一愣,這是酒店呀。美國朋友搖搖頭,說他在網上看過,這幢五星級酒店的前身是唐朝一個詩人的故居。我這才想起來,確實有這么一回事:五年前,因為城市規劃,城區擴建,這個詩人的故居被拆除,搖身變成了眼前這座極度氣派的五星級酒店。
美國客人一臉的肅穆和敬重地看了這座五星級酒店足足兩三分鐘,而后又低眉瞧向地面,目光像是要穿透廣場上的硬硬的大理石,像是要把地底下的什么東西瞧出來。
我暗笑他的多愁善感,又因為天熱想催他離開,便拉了拉他的衣袂,說,都過去好幾百年了,沒必要再為過往而緬懷了,咱們趕快走吧。未想到,美國客人又擺擺手,說:“沒關系,他曾經在過這里。”
瞬間,我便呆了。我絕沒想到,一個國家的歷史文化的積淀,長河中的一個身影,居然讓一個外國人在一個大熱天逗留了這么久。“沒關系,他曾經在過這里”這句話,更讓我感到汗顏——關于對文化的景仰也好,對待生命的敬重也罷,我們在這方面的傳承和記憶,仿佛還不如一個外國人銘記得厚重和深刻。
想起六年前,我在德國柏林旅游時,其間在一個景點攤販處購物,看好了一種棍子,當地人稱它為“靈魂棍”。據說是用戰爭中那些死去的人的骸骨制成。這種棍子,經先進的工藝雕琢之后,已失去了骨的慘白和驚駭,代替的是晶瑩如玉的通透。賣主把棍子遞給我的時候,是雙手小心翼翼捧著的,像是端著一碗圣潔的水放到我手中。我付了錢,拉開背包,隨手就準備把棍子放進去。攤主急了,馬上走過來,叫我一定要輕輕放入其中。并且做了示范動作,如剛才一樣把棍子輕柔地放到了我的包里。
我笑說,人都死了多少年了,還怕驚著他的靈魂?攤主一愕:“他曾是世間一條命,他曾經來過呀。”他還向我解釋,戰爭可以過去,但不能忘卻。歷史上的輝煌不能忘記,而傷痛更應該銘記在心間。那根棍子,在他心中,不僅僅是棍子,而更應曾是人間一條命!這話,瞬間便將我心底的“小”給榨了出來。
無論是那個詩人故居的隕落,還是那根棍子承載的靈魂,都應該足以讓我們警醒:因為浮華,因為喧囂,我們往往沉溺于表象上的金碧輝煌,而忽略了更多的應該承載在心頭上的歷史的血肉和精魂。
摘自《徐州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