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宗元的“美不自美,因人而彰”,與羅丹的“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大概表述的是同一個意思。
見美心扉萌動,人之常情。凡所見色,皆為見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宗教徒、理學家、衛道士則竭力遏制此般自然狀態,將美與色等同,風華絕代,以為禍水。色即是心,心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蔣介石年輕時好色,遇美女心旌搖蕩,某日日記道:“見艷心動,記大過一次。”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見色知心,知心依色,一次在李濟深家中,徐悲鴻對章伯鈞說:“伯鈞,我送你一匹馬吧。”章伯鈞說:“我不要你的馬,我要你的女人。”徐搖頭道:“那些畫,是不能送的。”秀色欲餐者,過不在色,在欲餐者。
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賈平凹窗前,栽不活南方的梅花,栽的是北方的垂柳,“院再小也要栽柳,柳必垂。曉起推窗,如見仙人曳裙侍立;月升中天,又似仙人臨鏡梳發。蓬屋常伴仙人,不以門前未留小車轍印而憾。能明滅螢火,能觀風行。三月生絨花,數朵過墻頭,好靜收過路女兒爭捉之笑”。樹影參差,別趣偶得,便能潛消世慮;鳥棲高枝,附會新說,怎可割斷塵緣。
東風裊裊,香霧霏霏,天地以生氣成之,畫以筆墨取之,陳傳席說:“中國的山水畫是儒道思想的載體……”“山的穩重、水的流動,山的高、水的長,當中都有哲學意味。因此山水畫不講究色彩,而以水墨為上品。”色黯而墨顯,形似而韻生,在清不在濃,在逸不在流,此審美不限于國畫。丹青似詩,詩句無言,曲高每生和寡,精英的梅花,不是大眾的梅花,反之亦然。無論精英,抑或大眾,還是宗教,涂脂抹粉厚幾許,藝術本就真性情,稍有虛假,不再和諧。“你說你喜歡雨,但在下雨時你卻打著傘;你說你喜歡太陽,但在陽光明媚時你卻躲在了樹陰;你說你喜歡風,但在刮風時你卻關上了窗”,這便是偽性情了。
“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于君指上聽?”雖有妙音,若無妙指,終不能發。鶯藏柳暗無人語,惟有墻花滿樹紅,亂花深處曾相見,一時想不起,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周作人試圖與君說:“歌人用數單字以成詩,正猶畫師之寫意,淡淡數筆,令見者自然領會其所欲言之情景,其力全在于暗示,倘白描著色,或繁辭縟彩,反失之矣。蓋其藝術之目的,但在激起人之深思,而非以饜飫之也。故讀佳妙之短詩,如聞晨鐘一擊,幽玄之余韻,縷縷永續,如繞梁而不去。”王顧左右而言他,是周作人的高明,也是旁觀者的糊涂,飆谷投響,過而不留,月池浸色,空而不著,看來這真是個不大能講明白的道理,也只好靠字意隱躍行間的意會了。
帶雨有時種竹,關門無事鋤花,拈筆閑刪舊句,汲泉幾試新茶。日永多閑,美之生焉,一件古董落在乞丐手里,哪有美可言。閑在身與閑在心畢竟不同,《傳習錄》載王陽明故事:“先生游南鎮,一友人指巖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于我心亦何關?’先生回答說:‘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于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閑在心者,美即是美,閑在身者,美即是色。
摘自作者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