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情蜜意橘子汁

那時，她在農村插隊。寒冷冬天，她患了風寒仍堅持勞動，清溝砌渠，挑泥上坡時，一個趔趄從坡上滾落下來，頓時昏厥過去，接著發了兩天高燒，退燒針都不起作用。第三天清晨她醒過來，一睜眼，想喝北京老家的橘子汁，可是當時農村哪里有這個，她只好舔舔嘴唇，閉起眼睛想象著橘子汁的味道。

第二天黃昏，他來到她宿舍門前，不敢進門，也不敢叫她的名字，就一直站著，直到天黑。她出門打水，看見門口黑黢黢的他，嚇了一大跳。他甕聲甕氣說聲“是我”，她才沒有出聲大叫。見了她，不知該說什么好，他將懷中一瓶帶著體溫的橘子汁塞在她的手里，轉身就逃，就像她會吃了他。

雖然都是從北京一批過來的，但她對他并不熟悉，只知道他父母雙亡，只有哥嫂，家中沒有他容身的地方，所以才來插隊。別人經常收到家人寄來的包裹，能夠慰勞清腸寡肚，這時他默默走開，低頭在一張木板上刻著什么。后來她才知道，那叫版畫。

打開濃縮橘子汁，兌了白開水，甜甜的汁液像一條歡快的河，流入她思鄉的心，有一支小小的支流，溫熱地從她眼角流出來。她后來才知道，他身上沒有錢，連夜刻了幾個印花饃的木模子，拿到集市上賣了，又找到縣城供銷社，為她買下這瓶家鄉產的橘子汁。

后來，她嫁給了這個從沒對她表露出濃情蜜意的男人；再后來，一起回城，他在電影院當放映工，她進了紡織廠。他的哥嫂只給他一間雜物間，他默默地收拾收拾就成了一個家。她不滿他的懦弱與不爭，經常和他吵。一個溽熱的夜晚，睡前剛和他吵過一架，半夜醒來時，看見他正在為她和兒子輕輕搖著蒲扇，她假裝睡著，眼睛又是一熱。算了，別再和他慪氣，他雖老實無能，對她的好，卻是實心眼的。

六十歲，一輩子心高氣傲的她又和他鬧起離婚，她說她熬了一輩子，既然兒女都已經成家，她沒有必要再和他熬下去。他的沉默就是同意，按照她約定的日期，他來到民政局門前早早等著。她人胖，擠公交車加步行，已經渾身是汗，他見她來，遞給她一玻璃杯冰鎮過的楊梅水，還有一方小毛巾，輕聲說：“你太愛哭，一會兒，也許能用得著。”怕她不要，他轉身急步向民政局里走去，就像第一次塞給她橘子汁那樣，簡直是逃跑。她用小毛巾擦擦眼淚，算了，不離了，就這樣過吧。然后喊住他，兩個人往家的方向走。他說：“你先回吧，我去買菜。”臉上露出小孩子一樣的歡喜。

她到家十分鐘后，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人用他的手機打來的電話，他在菜市場買菜時突發腦梗塞，人走得很快，手里一直緊抓著她最喜歡吃的黃花魚，分都分不開。

整理遺物時，在他的那組名叫《家》的版畫里，她看到了自己17歲時的模樣，大辮子，拎著行李，手中網兜里有一大瓶橘子汁，那是她下鄉時從北京帶去的。想一想，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模樣。

摘自《北京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