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對陽明先生“龍場悟道”一事甚感好奇,對《傳習錄》的貫耳大名也素有所聞。然而,真正去讀卻是近年的事,一時滿心驚詫,然后愛不釋卷,恨晚出生數百年。
看《傳習錄》中的語錄是一大快事。明學者做學問有其好玩處,其提問無所不有,問生死,問做夢,問養花去草,問怕鬼咋辦?倒像一群好問“十萬個為什么”的童子。陸澄問“讀書一心在讀書上,接客一心在接客上,算‘主一’嗎?”先生反問“好色一心在好色上,是‘主一’嗎,‘主一’是專主一個天理”。其應對如流,入木三分,多發前人之所未發。
“知行合一”,是《傳習錄》一大主旨。“知”非“知識”。時代的知識在爆炸,信息在爆炸,然而這陣陣轟鳴也帶來了愈發濃重的塵囂,反倒使人心覆蔽。“知”,是知乎萬物本身自有的本性。“本性”,是知惡知善、純乎自然的。
“知行合一”,在內心則為知,發乎外即為行。以“孝”字講,這是為人兒女的本能,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心感父母恩養之真情,自然會晨醒昏定、冬溫夏凊。《二十四孝》故事中,當代人多不解,其實是本心所感,以至楊香十四能扼虎救父、老萊子七十尚戲彩娛親。情之所發,意之所至,其氣魄可使猛虎失色,其婉容可博父母一笑。
知既是行,行既是知,二者是合一而不可離的。所以,儒者即便是落魄如“喪家之犬”,還是能“知其不可而為之”。難行能行,難忍能忍,義之與比,當為則為。和溫州一文友聊天時,聽聞其摯友感慨中國文化之不振,以不多之財力,在貴陽新建書院,欲復興陽明學,每日必給陽明先生上香,其對先賢禮敬如此。
常常在想,《傳習錄》到底在傳什么?陽明先生的學問是為“心學”。心有“人心”、“道心”之別。《大禹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陽明先生常說“去人欲,存天理”,要去的應當是人欲充滿的私心,要存的應當是天道彰明的公心。
“種樹者必培其根,種德者必養其心”。要養,要存,要明,要傳的,應該是一顆無惡無善、不受染污的真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