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說,舅舅好幾年沒來我們家里了,舅舅家離這兒遠,來一次不容易,換一套新筷子,是種喜慶。
記得以往只是在過年時,母親要買一套新筷子換上,今天才曉得,原來在母親心里,有遠道而來的客人上門,也是喜事,應該換一套新筷子。
母親將新筷子拿出來準備洗一洗,忽然發現筷子上面掉出一絲粉末。母親遺憾地說道:“有根筷子被蟲掏空了芯,不能用了。”
我問道:“您怎么知道有筷子被掏空了芯?”
母親說道:“你看,這是蟲將筷子掏空了芯掉下的粉末。”說罷,母親將這套筷子平攤在桌子上,一根根仔細檢查著。一會兒,母親將一根筷子拿起來,對我說道:“你看,這根筷子上有個針孔大的小眼,那只小蟲就是從這兒鉆進去的,它在里面慢慢地將這根筷子掏空了芯。”
母親將這根筷子輕輕一掰,這根筷子就折斷了。果然,在這根筷子里,被掏空成一條長長的溝槽,一條乳白色的小蟲在溝槽里蠕動著。
我驚訝地說道:“這只小蟲真厲害啊。這么弱小、柔軟的身體,竟能將這堅硬的筷子掏空了芯!”
母親說道:“這只蟲看起來很弱小,但是它有一雙肉眼看不見的堅硬的牙齒。它不僅能將一根筷子掏空了芯,時間長了,還能將這套筷子一根根地全掏空了芯,甚至能將農家房舍上的大梁掏空了芯,最后,使房頂坍塌下來。”
我聽了,不禁伸了伸舌頭,驚訝這種小蟲體內竟蘊藏著這么巨大的力量。
母親又有些慶幸地說道:“這套筷子雖然少了一根,不過,幸虧發現得早,否則這套筷子會被全部掏空了芯。”
好長時間過去了,不經意間,那只乳白色蠕動著柔軟身體的小蟲還常常在腦海里閃現,我的心里不禁多了一份感慨。
一天,母親對我說,她要去醫院看看黃嫂,黃嫂生病住院了,要我陪她一起去。
我疑惑地問道:“哪個黃嫂?”
母親說:“就是我們以前的老鄰居黃嫂啊!這一分別就有20多年了,聽說她生病住院了,我恨不得馬上見到她。”說起黃嫂,好像一下子打開母親記憶的閘門,目光中閃現出無限柔情。
說起黃嫂,我一下子也想起來了,不過,我的臉色突然陰沉了下來,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聲,說道:“我才不去呢,那個黃嫂太壞了!我小時候,有一次和幾個小朋友到她家院子里偷摘樹上的棗子,被她逮住了。她兇神惡煞般地叫嚷,要告訴我家大人,說樹上的棗子還沒有成熟就偷吃,會拉肚子的。我從來沒有發現黃嫂這么兇。不就偷吃你家樹上幾顆酸棗嗎,這么兇巴巴的干什么?當時,我發誓,永遠不會再理她了。為這事,我氣了20多年,現在她生病住院了,我才不會看她呢!”
我憤憤地把話剛說完。只聽到“咣當”一聲,母親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她直直地看著我,好像不認識我似的。過了好久,母親才彎下腰,邊撿起地上打碎的茶杯,邊喃喃地說道:“真沒想到。你被一只小蟲掏空了‘芯’,現在只剩下一個軀殼了。”
我不解地問道:“什么時候我被一只小蟲掏空了‘芯’?”
母親直起身子,手里捧著打碎的茶杯,說道:“那件很小的事,你競記恨了黃嫂20多年,這種無厘頭的記恨,不是像被一只小蟲掏空了‘芯,嗎?再說了,人家黃嫂也是為了你好,那棗子還沒長熟你就偷吃,不僅澀牙,而且還會拉肚子,黃嫂說得一點沒有錯。那時,每年等她家棗子長熟了,黃嫂都會拎一小籃子棗子到咱家送給你吃,這你怎么不記得了?”
聽母親這么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了。那時,每年等她家棗子長熟了,黃嫂都會拎一小籃子棗送到我家來。那籃子里的棗子個個圓潤飽滿,紅艷艷的,吃上一口,香甜脆嫩。余味綿綿。
母親有點憤憤地說道:“你現在想不想讓我將你心里的那只小蟲子掏出來?否則,再不掏出來,你可就被那只小蟲給毀了。”
我囁嚅道:“我想讓您將那只小蟲掏出來!”
母親說:“那好,你馬上和我一起去到醫院看望黃嫂,對黃嫂多說一些安慰的話,那只小蟲就會被掏出來了。”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禁不住閃爍著激動的淚花,說道:“謝謝媽!我懂了,只有放下心中那一個個無厘頭的記恨,人才會活得干凈、活得灑脫。有時我們之所以感到活得很累、很躁,只是因為心中隱藏著一只小蟲,它們在不斷地噬咬自己,漸漸地,使自己變成了一具軀殼,稍有風吹草動,就會轟然倒下。”
母親欣慰地笑了,笑得很明媚、很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