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園丁，我亦不是樹

那天，姐夫在電話里告訴我，他們單位目前有一個主管職務空缺，公司決定采取內部招聘的方式從一些資深的老員工中間選拔，要求有意向又符合要求的員工準備競選材料，積極參與。同事們私底下認為，無論從各方面條件來看，彭逸都是最適合的人選，領導也對彭逸寄予了厚望，可是，誰能想到，彭逸自己竟然主動放棄了競選。周五是上報競選材料的最后一天，姐夫給我打電話的意思，是讓我勸一勸彭逸，別再視名利為糞土，趕緊把材料遞上來。

電話掛斷后，我便氣不打一處來。人到中年，哪個男人不費盡心力在事業(yè)上放手一搏，難得有這么好的機會，不知有多少人對那個職位虎視眈眈，彭逸竟然不和我商量就私自決定放棄了。

那天晚上，彭逸像往常一樣哼著小曲進屋了，我等著他向我坦白，結果，直到晚飯吃完，他都只字未提。我實在忍不住了，便把姐夫的話向他復述了一遍。我問他：“升到主管后，所有待遇都翻番，你不是不知道，為什么要放棄競選？”彭逸摟著我說：“我是什么樣的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本來對名利就不是那么看重，你當初在我和一個富二代之間選擇了我，不就是因為我生性灑脫嗎？再說了，咱家并不缺錢，現(xiàn)在的生活，我很滿足了。當了領導，以后事很多，一定會影響家庭生活。”

可是此一時彼一時啊！單身時淡泊名利那叫瀟灑，成家之后還視名利為糞土那就叫不上進。我向彭逸闡明了我的觀點，我說：“姐夫已經和我說了，周五是報名的截止日期，今天晚上你趕緊準備材料，明天上交，這機會太難得了，如果你沒有抓住，我和你沒完。”

彭逸雖然很隨性，但他很聽我的話，雖然他不情愿，但在我的監(jiān)督下，還是點燈熬油開始著手準備，第二天，材料按時上交。一周后，競選結果揭曉。彭逸眾望所歸，成功當選。那天晚上，我準備了一桌慶功宴，雙方親戚都來慶賀。婆婆特別高興，她在宴會上對大家說：“沒結婚前，彭逸特別隨性，什么事都按照自己的喜好來，幸虧我攤上了個好兒媳，把彭逸身上那些枝枝杈杈都修剪掉了，彭逸能有今天的成績，兒媳婦占頭等功！”

婆婆說得沒錯。談戀愛時，生性瀟灑不羈的彭逸確實很有魅力，我也是被他身上的這一特質所吸引。那時候，彭逸常常帶著我開始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每當我遇上任何困擾，他都會說一切都不重要，開心最重要。后來，我們結婚了，在我的家鄉(xiāng)，女兒出嫁時，一定要陪送像樣的嫁妝，那幾年，家里經濟條件不好，是彭逸的那句“我根本不在乎嫁妝，我只在乎你”打消了我的顧慮；婚后第二年，父親因病住院，急需用錢，在關鍵時刻，是彭逸拿出了家里的所有積蓄，他說多少錢都沒有家人健康重要。我因目睹了很多在金錢面前退縮的婚姻，所以更加知道彭逸的可貴。彭逸常掛在嘴邊上的一句話是“在這個世界上，名利是最不重要的”。

彭逸的金錢觀是非常崇高的。但是，婚后，當我的利益與他的利益拴到一起的時候，我漸漸不再認同他的觀點。我不喜歡他對每個朋友都有求必應，以至于借出去的錢很多都打了水漂；我也不喜歡他在公司不爭不搶，一切順其自然的態(tài)度，如果那樣，要到什么時候才能有出頭之日？誰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越來越好呢？

彭逸升職后，工作特別忙碌，常常要一邊吃晚飯一邊打電話處理一些臨時性事務。別說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了，連周末休息都很難保證。起初，我還為彭逸忽然轉變的工作態(tài)度感到欣喜，但時間一久，我就發(fā)現(xiàn)，他回家越來越晚了，有些工作生活傻傻分不清楚的節(jié)奏。連婆婆都抱怨，彭逸去看她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

那天我過生日，本來說好一起吃自助餐。結果，剛吃到一半，彭逸就被工作電話叫走了，直到晚上10點鐘才回來。在我所認識的人中，彭逸不是職位最高的一個，也不是工作責任最重的一個，他之所以這么忙碌，無非是沒有平衡好工作和生活的關系，所以，我想要和他談談。

誰知我剛開口，一向好脾氣的彭逸竟然開始反駁我，他說：“當初大力支持我發(fā)展事業(yè)的人，是你，如今抱怨我對家庭照顧太少的人，也是你。我們結婚這么多年，我一直都按照你的想法修正自己，可是你這個操刀的人，卻永遠不知道滿足。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不能什么都想要！”

彭逸說完就走了，他說他要回公司加班。扔下我一個人，在他從未有過的憤怒中惶恐。回想這些年，我確實沒有給過彭逸真正的自由，我總是以“這是為你好”的借口，讓彭逸不斷改變自己來適應我多變的要求。可彭逸不是流水線上的標準產品，也并非只有長勢參天的樹才成材。當我說服他放棄一些東西的時候，當我說服他爭取一些東西的時候，我真正考慮的、真正在乎的，其實是我自己想要的生活。我那么不遺余力地打造他，說到底，不過是利用他打造我的未來而已。

結婚前，媽媽說，你選擇了一個人，你就選擇了一種生活，你只能適應，不要試圖改變。違背本性的改變會讓兩個人都痛苦。如今看來，媽媽一語成讖。我不知道今后的生活將往什么方向發(fā)展，我只知道，我自私地修修剪剪，讓彭逸很不快樂，現(xiàn)在，放下剪刀的時候到了。責編/張立平laomalp820114@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