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詩十二首

白肚皮的知更鳥

白肚皮的知更鳥

在飛翔中，翅膀輕輕一扇

更換了天氣和泥土

老鼠出洞，白菜交稅，接著

下雨了

我沒出門就淋濕了衣服

這說明萬物繼續孜孜不倦地

關心我的事

一塊老石頭

坐得穩穩，警惕地保住了一小片

秦朝的天

我被映進古香襲人的銅鏡

隔一條街道

和那么多的樓。我沒出門

白肚皮的知更鳥

在飛翔中，翅膀輕輕一扇

我被掉落的一根羽毛筆

記錄在案

就像你所見到的

我穿著一雙

涂改得面目全非的鞋

它還是跟著世界，在動

白帳篷

白帳篷，在夏天青綠的露水中

安靜地洗腳

我的路沒有盡頭

在離你近在咫尺的地方

努力看見你

鐘聲一樣悠遠的高原

蟲吟和飛逝的藍雨都映進月亮

我在記憶里佇立

白風衣，同你一樣

是雪花的顏色，白帳篷

一路旅行

除了野草生長的聲音沒有別的

具象的緊閉嘴唇，待飛的鳥

我的心動很輕

那時我遼闊身體里草的芬芳

是不被自己打擾的

你還在世界的秘密處留著嗎

我的路沒有盡頭

風景破碎、尖刻

不該睡的也睡著了

我在同石頭說話，白帳篷

草原，草原

失聽失明的草原

失血的臉被帶到新潮的審美焦點

憂郁而蒼白，裝飾一無所有的墻

壁掛：木然的牦牛頭

眼窩神秘著上好的命運之謎

壁掛：羚羊角。秀麗挺拔

令人想起時裝雨意的腰

代表夢幻和現實，她的美是一種注視

黑暗中的蹄子散著步

我感到寒冷

春天的潮濕氣味無情地分散

飄落一張存在的書桌，尖銳地刺痛心

哦草原你不要追隨我

一個青春在遠方場景里哭泣

哦草原你不要滲透我的腳

春天的第一個草原，第十個草原

第十一個草原已經死去

獵槍聲那么清脆

有如指揮棒爆發的急促琶音

有如另一把提琴突遭襲擊，四肢結局一樣分解

雨水和腥咸的海水混為一談

留給落日下的餐桌

記錄魚和吞噬的嘴巴

時間產生壁壘

伸出手，已經觸及不到被月光保存的那些

純綠顏色

就像感到枯萎的遼闊無邊

以沉默面對沉默

我跨上自行車，隨后蹬車

然后下車

然后干該干和不該干的什么事

我只用一只腳奇怪地走路

另一只扎進黑暗，接受徹底的截肢

打假

打假的風聲漸緊

打假的風聲每年都漸緊

在萬里行的質量旁邊，廣闊的沼澤

泥濘像是深刻的工業廢水

等待著陷入

和淹沒

路的職稱比人的容易升級

高速公路、復線

人力車汽車火車超音速飛機都在奔跑

標為人藥的獸藥，摻石頭的棉花

等等

從一些心臟里獲得了能量

是欲望的速度，更快

雁北飛南飛

南方北方的商業大廈、期貨市場

如千山萬水的大地本身

如一些頌揚，新荀結構著時間

而無節制的蛀蟲

像是隱伏的車禍，像是秦檜

像是在勾引鬼子進村之后

漢奸警惕的心

握鐵錘打假的手必須先按住藤子

順藤摸瓜，窮追到底

河

游動的月亮失去水波

被撿進幽暗的洞穴

一只寫詩的鼴鼠抱住它做夢

在我們大西北

風沙是從河里開始的

城市醒目地坐落在干河道邊

像枯樹上的鳥巢

收藏奇石的人在河里走來走去

干涸在石頭上呈現奇景，河在回憶

矗起了鐵路大橋，姿態非常現代

但橋墩沒見過魚群

城市越長越茂盛，葉片展向落日

比紅柳更深的根須

像河里起勁的石油工人一樣

比石油工人更猛烈地

汲采著地下水

而雪山帶著羊群，比魚奔逃得更遠

我常常小心翼翼地眺望雪山

四月，一川沙塵醒來

一萬群灰黃的麻雀亂糟糟升起

天空沉落

孩子們確知了這就是河

桔紅列車

像一首好詩作用于閱讀

一列車搖著桔紅色彩，它在奔跑

它抑制不住奔跑的欲望

第一次的桔紅色！一個孩子

告訴了另一個孩子

一群追趕的孩子揚著黑發

是真正的流線型

經歷鑄鍛、車削、焊接、裝配

鍍滿好運之光。好運在行動

我看見的時候

它的強勁、輕快的口哨

落滿大地。口哨升起

秋天如此明凈和深遠

具體的年代，具體的環境

桔紅列車路過并渲染我們

它在代替。一定有什么

正在無邊無際地潰敗，像洪水決堤

但不是這里

是在它始發的城市

如此迅速地來到，追襲，或者貫徹

令一切陳舊的信號

猝不及防，尷尬地退出

桔紅列車

創造和引領我們的新目光

讓我們久久無言

如洗禮的慶典之后，心境平和

這已不是原來的安靜

歷史博物館

可以有無數種假設

博物館，緊閉住青銅質的嘴

展品高過命運，無法企及的虛幻

如果我戴著僧帽從這里穿過

如果我不摘下僧帽

脆弱的物體

燈盞不能抗拒銹蝕，銘刻也不能

銅銹是清香的，它如黃昏

緩緩滲透東籬的墻

那打馬走進竹林月光的人

脫得一絲不掛

丁丁當當地打鐵，且發出長嘯

林外的我們

獲得清脆如水的時間

如果我未曾出土

很可能我未曾出土

青菜地里長滿高高的不敗的草

螞蟻們若無其事

傾聽詩歌心靈漏下的梧桐雨

宮殿們從未虛假存在過

與歲月聯成錯落有致的

一色

有如壯觀的烏云本身

一個輪子能轉到路的什么地方？

它最終有什么結果？

綠洲上的城市

衣裙半遮半掩著四位女子

在我們的城市

她們是噴泉和鐘表的中心

廣場漫步者，時間邊緣的人

初春，嫩嫩的英語單詞

初上林陰道第三棵刺槐梢頭

是一棵可尊敬的向陽老樹

殷勤的雁聲收集者

在博物館我遇見剛報到的駝鈴

最后的駝鈴。它帶來

印證和消息：天邊，涼風中的落日

石頭在無邊無際地

滾動

風清掃街道，吹散悲歡的燈火

四個方向的風

當我騎著自行車回家

看見青草在一千座廢墟上放苞

我欣悅地駐足

盡管有些花朵，不是我喜歡的

沒有頭發的山

伊勒克山脈，向西的盡頭

佛光

如夏日的白雨

使敦煌成為希望叢生的城

另一端遙遙指向

我低矮、青蔥的出生地

大水帶來了災難，而桐花如雪地開

在我蹣跚學步的四月

但這里，火燒過似的

山脊如焦黑的魚鱗片

西風從猛虎的口中嘯出

荒草在野灘上飄搖

一年又一年

我扶著風沙佇望

這山脈中斷的一截，需要

我用青春一寸寸填起

并徒勞地綠化，澆上奔流的孤獨

我是純粹的拓荒者，有一把雪亮的鍬

蹄聲在響，狼為我做向導

狼比我更悲涼

桐花和佛光

我挑著兩頭的夢幻

在天高月小的邊塞深夜

想像著隨便哪朵陌生而新鮮的駱駝花

會遇到并拆開我的情書

沙棗花開在水渠旁

沙棗花開在水渠旁

沙棗花代替太陽、風沙和標語

同我們交談

毛驢車明亮地飛奔

生命里有一段屯墾歲月

手提馬燈

在荒涼原野，尋找玉米和水果

在蜥蜴和野兔的家園

聽從指令，戰天斗地育自己

搞階級斗爭

到處撿來干柴，爭著去點燃

在火焰邊扯直嗓子

唱歌、割麥，累了就睡覺

那么多帶著戀情的鳥兒

在火中落下

那么多鳥兒載起傷痛和收藏

記得五月的一個黎明

一片蜃景：城市和流云

呈現在茫茫的芨芨灘

隨后就破碎了

烏 云

在烏云的邊緣，城市生動地泛濫

有如大堆的泡沫

而我是注視者

一個孩子采果回家，他的眼睛

失落在烏云里

烏云中的蜥蜴，像是不祥的評論家

假笑，點了點頭

他把一只蟋蟀安置在臨風懸崖上

一本書贈給我一片烏云

我珍愛地捧在手中。我是書的情人

但我不能過濾成春天的雨

烏云中的水珠，戴著烏云的帽子

烏云中最潔凈的水珠，參與了烏云

一輛自行車戛然而止

有如猝然的心臟病

有如回聲四起

烏云不能止住另一輛自行車

烏云擺弄著棋子，卒子過河

去死亡

來自烏云的花圈，花朵一朵接一朵地

返回

這是烏云最陰影的部分

一個午夜的悲哀

比午夜更黑

鼠類牙齒發出細碎的聲音

昨天我看到的烏云

今天我看到的

烏云。分門、別類，拍照片

工工整整記下各自的門牌號碼

我是耐心的烏云收藏者

你等待什么？我等待烏云

我看到烏云質感地飄過我雙手

在我瞳孔根部

細微地發生，那里眼淚的養育最多

九個女子在烏云中褪下衣服

只明亮臉和光滑的唇

而不是水落石出

我看到走進的第十個女子

躍躍欲試

面 對

冰雪在暗處消融

草芽迅速地

升起，結構著水泥和鋼鐵

城市逼近沙漠，陰影巨大

且有力。我認識的鄉村孩子

過早地坐在顯示屏前

雪，繼續

在河流以外的地方融解

失水的魚

沒有誰注意到它的尷尬

我是其中的一條

去辦公室的路程總那么近

這只是十多年的歲月

楊樹梢擺動，人們更換著服裝

一只曾經飛過的花羽鳥

天空不留下它的痕跡

在遠方的湖水里，寫真般的

漂亮姿影，我見過它

商業的心臟，金屬質的手

粉碎著所有的情書和感嘆

粉碎，并且用打樁機

夯實

這無邊的空曠

打樁機的聲音碧沉沉的

林染

當代著名詩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甘肅省作家協會第四屆副主席。出版有詩集《敦煌的月光》、《林染抒情詩選》和兒童詩集《漂流瓶》、《國花國樹歌謠》等9部，并有5000多篇詩、文發表在中國大陸、香港、臺灣和美國、日本、新加坡等地500多家報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