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在紅木椅靠背上的西服
聽到打開防盜門的聲音
披在紅木椅靠背上
總也洗不凈塵土和污垢的西裝
一下認出了我
擺了擺憔悴的身子
末了又是唉聲嘆氣
索性一動不動
他的主人是脫殼的夏蟬
忙于彬彬有禮的應酬
等踉蹌的步伐邁進家門
這張皺巴巴的人皮
怎么如此眼熟
胸膛里有著傾吐不完的愧疚
什么都沒有這把椅子可靠
什么都沒有這件衣服體貼人
俺家那頭長嘴大耳的母豬
我就想起了三十年前
俺家那頭長嘴大耳的母豬
一堆令人掩鼻閉眼的糊狀物
也能讓它大快朵頤
父親很欣賞它狼吞虎咽的吃相
沖著愛挑食的子女們說
它是最好伺候的家庭成員了
他常常督促繼母
無論怎么忙碌
一定要按時給足三頓豬食
它那寬大的腸胃
面對一木盆粗中有細的食物
有一次竟遭遇到囫圇吞棗的
并且是致命性的尷尬
一顆沒被繼母搗碎的土豆
卡在食管里
讓它背上吃死了的罵名
父親卻指豬罵狗
繼母的懶惰或疏忽
讓父親做小本生意的計劃胎死腹中
我的面孔和土豆一樣滄桑
扒光一碗洋芋片蓋米飯
又埋頭翻看嘩啦啦的書頁
他人培育的精神作物總是長勢喜人
我藏進里面不肯露面
老婆有需要我幫忙的家務活
就抻長脖子
將我的名字喊過千萬遍
這才有些風吹草動
好像我背過她
跟別的女人溜進了莊稼地
干了一件臉膛似高粱紅的事情
這一次我把自己藏得不夠含蓄
被老婆揪著耳朵
乖乖地走進了平時很少光顧的廚房
她打算與我合伙掰掉洋芋身上張牙舞爪的芽子
干完一塑料袋子活計
花去我許多寶貴的時光
拔光絡腮胡須的洋芋臉上密布深刻的皺紋
想起嬰兒時代紅蘋果似的臉龐
我捂住雙眼嚎啕不已
驚慌失措的老婆
趕忙按住我抽搐的肩膀
不知發生了什么事情
住進債臺高筑的樓房
再過幾個月
我將給寄人籬下的日子
劃一個不太圓潤的句號
搬進債臺高筑的樓房
把平民生活拔高到五樓
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我會患上幽閉癥
老死都不肯與鄰居往來
坐在陽臺上高瞻遠矚
尋覓生我養我的故鄉
我親手糊過的兩張窗子
像昏花的雙眼
看得我流下咸澀的淚水
我經常光顧的地方
我經常光顧的地方位于洮河北岸
那里荒無人煙
長著頑強的野草
散布銹跡紅的頑石
我只有選擇周末或假期
去那里給靈魂放風
如今被人圈占起來 建起了屠宰廠
那些坐囚車來的豬玀
還沒過幾天養尊處優的好光陰
就被推上了斷頭臺
噴血的聲音
讓我這個過客心驚肉跳
褪下來的豬毛堆在馬路邊
天天釋放腐敗氣息
阿炳遇上白毛女
阿炳愛拉琴 老婆好唱歌
“北風那個吹 雪花那個飄……”
阿炳把二胡拉得像北風那么呼啦啦響
雪花就如同水磨坊里的面粉紛紛揚揚
下就下吧 反正
過了小雪就是大雪
昔日扎紅頭繩就揚眉吐氣的黃花閨女
如今變成了白發女
潘碩珍
詩作偶見于《詩刊》《飛天》《天津文學》《北方作家》《綠風》《中國詩歌》《甘肅日報》等報刊。出版詩集《行走隴中大地》《牛背上的春之聲》。有詩入選《甘肅的詩》《2010中國詩歌民刊年選》《詩歌中的天水》《2012年中國詩歌年鑒》等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