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關中東部的白鹿原上。從西安出發東行約五十公里,就到了白鹿原。
白鹿原之名,相傳于古時曾有通體白色的神鹿出現在這里,于是被視為吉祥的風水寶地。其實白鹿原是一片被渭河水沖積而成的黃土地。南北寬約十公里,東西長約二十五公里,平均海拔六百米,水深土厚,兩邊有浐河和灞河兩條河流流過。《漢書·地理志》記載:“其民有先王遺風,好稼穡,務本業?!边@正是我的老家民風淳樸的真實寫照。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有一年白鹿原大旱,秋季作物顆粒無收。周圍村莊的水井都干枯了,唯獨我們生產隊的井里還能絞上水來。因為這口井,竟演繹出許多故事來。
生產隊的水井離我住的老房子只有二十多米遠,小的時候,每天剛剛雞叫頭遍,井邊就開始有人用轆轤絞水了,木制的轆轤由于缺油潤滑,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摩擦聲,在黎明前的村莊里顯得格外的響亮。水桶一次又一次沉到井底的“通、通”聲把我們這些睡不醒的孩子們一個一個地催醒去上學。等到天大亮時,絞水的人已經排滿了井口,早晨起床晚的人只好擔著空桶回家去。
那時候還是計劃經濟吃大鍋飯的年代,一切皆由生產隊管理。全隊有近二百多口人吃水全靠這口井。井里的水甘醇香甜,夏天水是沁涼的,冬天水不冷還冒著蒸汽。鄉親們絞上水來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漏水沖刷井壁的泥土沉到井底蓋住泉眼。有一年夏天,為了使井水不干涸,生產隊組織了四十多個年齡在三十到五十歲之間的壯勞力清理井底的淤泥,把師傅從井口用繩子放到十多丈深的井底下,用了好幾天的時間疏通泉眼掏出淤泥。等到淤泥掏完用繩子把師傅從井底拽上來時,師傅已是全身濕透、滿身泥污、面目不能相認。由此,我看到了白鹿原人吃水是多么的不容易。
為了保護水井,生產隊專門用木料派人動工蓋了個井房,既可以防止井口長期暴雨侵蝕而坍塌,另外也是給絞水的人雨天絞水提供了遮擋。再也不用下雨時戴著草帽或穿著雨衣水了。
參軍入伍前生產隊的水井里發生了兩件事令我至今印象很深。
有一年夏天村里有一對婆媳吵架,媳婦挨了婆婆的罵氣不過,抱著自己兩歲多的兒子到了井口,親吻了兒子說了一句“我娃乖”,然后把孩子放在井邊讓別人抱著,二話沒說“咕咚”一聲跳到了十多丈深的井底。七、八月份,正值酷暑,氣候炎熱,人 (下轉29頁)(上接57頁) 沉到井底撲騰了一陣子便悄無聲息了。村里人急壞了,幾十號男男女女忙活了兩天愣是撈不上人來,最后還是請周圍專業打井隊的師傅第三天才把人撈了上來。等到把人撈出井口時只見女的身上一絲不掛,頭腫的像個大燈籠,眼珠子瞪得圓圓地十分可怕。今天想起,如果她的兒子還健在,恐怕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
還有一年的秋天,村里的異姓鄉親朱大膽和老婆李桂英在家里吵架,吵著吵著動起了手。夫人挨了丈夫的打,氣沖沖地從家中跑出來直奔井房。當時我正在井口絞水。用轆轤剛剛絞上一桶水倒在了另一只桶里,準備放空桶下去再絞第二桶水,這時只見朱大膽的夫人急忙跑過來抓住我的水桶扔到了一邊,自己雙手一撐雙肘和上半身架在井沿上,下半身已懸在了井里面。我以為她是真的要跳井,正嚇得不知所措時,她卻悄悄地告訴我,讓我把她拽住,她不想跳井,就是想嚇唬嚇唬她那臭男人。我趕緊用雙手使勁地拽著李桂英的一只胳膊不敢松手,這時老遠里就看見朱大膽叫著罵著撲了過來,嘴里不停的叫喊著:“你可千萬拉著我老婆呀,可不能讓她跳下去呀!”等到朱大膽跑到了井口邊,李桂英雙手一撐就上來了,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女的二話沒說跟著丈夫回家了。從此以后,再沒見到兩口子打架。
悠忽之間 四十多年過去了,今天我探親再回白鹿原時,老家的那口井已經不見了蹤影,人們已用上了機井里抽出來的自來水,家家都裝了水龍頭,再也不用去絞水了。老舊的井房已被拆掉,木頭被人用去蓋了新房,井口已被封蓋。望著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我不由得心里一怔。
姚二峰
國防大學軍隊政工專業研究生,曾任年師政治部主任,師政治委員,空軍指揮學院政治部副主任等職。國防大學30期指揮員班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