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往往會想當然地以為,一個名字,其所指是很清楚的,譬如多壩溝,溝里有很多道水壩,譬如阿爾金山,就該有座山。但在安南壩,實在的并沒有什么“壩”。“安南壩”來自哈薩克語的音譯,是這片廣袤的區域在其官方認可的一切文書上的名字。實際上,哈薩克族人不這樣叫,他們親切地把這里稱為“阿娜巴爾”,“阿娜”是“母親”,“巴爾”是“有”或“在”的意思,合起來就是“母親所在的地方”的意思。這樣的名字,滿含了哈薩克族人對這片廣袤的草原深厚的感情,雪峰,山脈,河流,泉水,草場,動物,這是只有一個無私的母親才會給她的孩子們的。
但在行走在這里的我們眼里,這是一片荒原。腳底下,是堅實的戈壁灘,布滿了正在風化爆裂剝蝕的石頭;戈壁灘上生長著一叢一叢的梭梭、駱駝刺、檉柳、合頭草等低矮的灌木草叢。放眼望去,無限廣袤的戈壁上,一團一團的灌木草叢總算給荒涼增添了生命的氣息。遠處是山,金黃色的沙子和或黝黑或紫紅的巖石構成了山的全部,柔軟與堅硬奇妙地相依在了一起;再遠處,阿爾金山隱沒在厚厚的云層里。
我們的車順著被稱為南疆公路的砂石路一路顛簸,從一個保護站到另一個保護站,在這荒原之上,只有保護站是能讓人識別方位的地標。周遭除了那些灌木草叢,沒有其它生命的跡象。人的領地向前推進了一步,自然的生命就向后退一步,更何況我們的汽車轟鳴著狂奔過原本屬于野生動物們的領地,他們早就躲開了。一路上,我們遭遇了一輛又一輛飛奔著、卷起了滾滾黃塵的,要去拉運或滿載鐵礦石而歸的重型車輛,對自然的保護無奈地讓位于經濟的發展。幸運的是,我們遇到了一群黃羊,因我們的停下,大黃羊們迅速逃離,但一只掉隊的小黃羊左沖右突,慌亂地在灌木草叢中奔跑,我們默契地沒有下車,很快啟動車子繼續向前,只想早一點離開,不要再驚擾了這些小家伙們。
曾經,一次狂熱的革命,一句“要建成擁有二十五萬畝可耕地農場”的豪言,讓這里成為熱火朝天的拓荒地。當拓荒的美夢被自然無情地粉碎,人們便又發現了一座又一座礦藏,山里蘊藏著大量石棉,于是,隆隆的炮聲,轟鳴的汽車聲,鼎沸的人聲,很快就使這里變得繁華。但人世的繁華又怎能抵擋的了自然的偉力,當石棉最終被采掘的越來越貧瘠,得不到利益的人們便開始離開,他們在另外的地方又發現了鐵礦。于是,曾經喧囂的機器聲終于沉寂了,曾經充滿聲音的廠房宿舍變成了斷墻殘垣,有用的東西都被離開的人們拆走了,曾經繁華一時的小鎮日益荒涼,人世的繁華似乎永遠無法離開利益。是啊,在人的眼里,只要是可以產生利益的地方,就可以踩出一條路來,就可以造出一座城來。沒有利益可圖了,家園也就可以被拋棄了。牧人們“逐水草而居”,而那些掌握了大機器的人們永遠都追逐著利益。也只有當那些追逐利益的人們離開,“阿娜巴爾”才開始一點點修復那些冰冷的機器在她身上造成的傷害,究竟會在多少年之后,這里才能又長滿了草,再次成為野生動物們的天堂,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呢?可那些撕裂的很大的傷口就露在那里,幸好,這里已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越來越多的哈薩克族人、漢族人一起守護在這里,就像守護著自己的母親。
在我們離開時,阿爾金山撩開了她神秘的面紗,陽光從云層之上照亮了整個雪峰,在漫天云翳的映襯下更加美麗,一帶金色的云像腰帶一般纏在她腰間,下面便是廣袤的安南壩自然保護區,她站在那里,微笑地看著她的孩子們。野駱駝、哈薩克人、芨芨草,一切有情都依在她身旁。對善待它的人,她也總是回報以她最美麗的微笑。
在阿娜巴爾,我們驚嘆于天與地的純凈,驚嘆于戈壁上生長的生命的頑強,驚嘆于野駱駝依靠鹽堿水和鹽生植物生存的奇跡;但對于阿娜巴爾的自然生物來說,我們則無異于入侵者。盡管我們的車飛馳在人類早就開辟的道路上,但我們的闖入顯然使黃羊們驚慌失措,更不用說那些機警到遠遠嗅到我們的氣息、聽到汽車的轟鳴就早已遠遠逃開的生靈們。
這本是他們的天堂,是他們繁衍生息的地方,是他們的家園。我們來了,我們是阿娜巴爾的過客,我們驚異的眼睛使他們感到驚恐萬狀。當我們乘坐的汽車快速地飛馳過阿爾金山下的平原、河谷,當我們繞行在阿爾金山上,野生動物匆忙地逃開,而我們只是匆匆一瞥車窗外的風景,所有的一切都如白駒過隙,在我們的驚嘆里快速向身后飛奔而去……
我們要到哪里去?我們的路是在繞一個圈,從阿克塞縣城出發,沿著南疆公路和山間的便道,繞行美麗的安南壩野駱駝自然保護區,最后再回到阿克塞縣城。保護局的意圖是讓我們飽覽野駱駝自然保護區的美麗風景和保護區成立以來取得的巨大成就,不用過多夸飾,那一路上戈壁灘里成長的郁郁蔥蔥的植物和不時竄出的野生動物就是明證,在這里,自然保護區管理局的人們努力地做著一切能讓那比大熊貓還要稀少的野駱駝生存的更好的事情。
但到底是什么,讓我們在這風景優美之地如此匆忙?我們在逃跑嗎?并沒有什么在追逐著我們。乘車行在山中,道路曲折而艱險,那老司機顯然對這路況極其熟悉,仿佛不是車載著我們走,而是他在載著我們走,而他,卻絲毫沒有一絲負重的味道。那曾經主宰這里的棕熊、野狼早已因石棉礦的采挖而成為傳說,我們所走的路,并非什么人跡罕至之處,我們全無絲毫性命之虞,但我們確乎是在奔逃。說我們不忍驚擾這里的安寧,雖有點牽強,倒也說得過去。這里,沒有城市里的喧囂,沒有車水馬龍的擁擠,沒有一座座鋼筋水泥筑就的冷冰冰的樓宇,高大的是山,綠油油的是草,慢慢騰騰的是云,靜謐而又神秘,阿娜巴爾敞開了胸懷,迎接著我們……
夏惠
教師,敦煌市作家協會會員。1976年生于敦煌,數十年長于敦煌,受敦煌文化浸潤,熱愛敦煌,熱愛文學創作;從事教學工作十余年,曾參與編寫《敦煌教育志》,現參與編寫《敦煌志》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