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城西端夢晤博爾赫斯（外一篇）

聽任奇妙預(yù)感指引，又像早有約定，我要去見一個人。對他所創(chuàng)造的宇宙迷戀多年之后終得一面之緣，內(nèi)心充盈從未有過的愉悅。總得帶件禮物吧。環(huán)顧四壁，除了書還是書。當(dāng)然，和他六位數(shù)藏書的家庭圖書館無法相提并論。長年的耳鳴和偶爾的失眠對我尚未造成多大戕害。就在我拿不定主意，乞憐于書架上著了魔一般沉睡著的人類的精靈時，突然聽到一句奇怪的咒語，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聲音。倏然領(lǐng)悟。得趕緊上路，以免此情可待成追憶。

日落之前相見。今天的日落必定不同凡響。為了表示我的虔誠和敬意，我決定步行二十多公里前來赴約。身體如此輕靈，好像重新加入飛翔的行列。猛然回頭，發(fā)現(xiàn)一束艾草正驚喜地望著我，已經(jīng)做好了與我結(jié)伴的準(zhǔn)備。盡管早已習(xí)慣了孤身上路，如此美妙的相遇能與之分享未嘗不可，更何況正可聊補禮物之憾。

本來想順勢延宕一路奔波以便讓見面的過程更完美些，沒想到轉(zhuǎn)眼就到了目的地。

長城西端某城樓東第三個垛口，正可俯視日落款款向西。許多人正說說笑笑地從鋸齒狀的緩坡逶迤而下。沒有人阻攔我逆向攀行，看門的老者有意對我視而不見。我想歇一歇，又想不妨在附近溜達溜達。忽然間，我有了個印象（按照心理學(xué)家的說法，這跟疲勞有關(guān)系），覺得還有人在旁邊。果然，在不遠處第二個垛口處有一白一黑兩個人正竊竊私語。白衣人顯然窈窕淑女，黑衣人飄逸如俠。我沒有驟然轉(zhuǎn)身離開，也不想聽清他們在說什么。就在這個時候，那黑衣人開始吹口哨，間或還夾雜幾句英語唱詞。他吹的口哨，或者說他想吹的口哨（我聽不懂的音樂），是喜多郎《天空》和《靈魂之光》的曲子。它的旋律把我?guī)Щ氐搅舜笊衬吥硞€村莊，這村莊早就消失不見了，還使我頭腦中涌現(xiàn)出早年的愁苦和焦慮。我與那胸中堆滿荒涼、倚門遠眺的少年倏忽相見。我沒有認出他們，再說我回頭時他們已不知去向。

“請問，”有人說話，我轉(zhuǎn)過身，“你和我相識嗎？”真是他！

“幸會！幸會！二十年還是三十年前（這同樣無關(guān)我對時間的理解和表達）我自許您門下，那心情和齊白石愿為青藤門下走狗可比，天日可鑒！遠隔重洋，大海和沙漠如八百堵高墻從未阻斷我對您的思念……”

略作沉吟，他揮手打斷我的急切傾訴：“還是說說你是怎么認識我的吧。”他邊說邊謙遜地與我握了握手，他的手柔軟如女性，透著熱情與慈愛。他走路的姿勢、說話的聲音、握手的模樣和先知般的眼神里顯然有點靦腆。

正如他所說，故事早就開始，未來業(yè)已存在。

“在我?guī)捉L的執(zhí)教生涯之初，正逐鹿不顧兔地實踐著自命一生為文的癡迷與瘋狂。那是個星期天的早晨，我敲開了在某學(xué)院執(zhí)教的武、張二位至友的宿舍。順便說一下，武擅先秦文學(xué)其實暗中修煉《周易》外帶宋徽宗瘦金體；張迷卡夫卡神魂顛倒多有時日。其實武隱藏了一個秘密，那就是您。就在那天的神聊中我?guī)缀鹾退四槪鸵驗槟男≌f集他奉若神明視為珍寶而拒不借我一飽眼福。但我還是文乞武丐般如愿以償，并打了兩星期的借條……”

“卡夫卡？”他的神情若從未聽過這個人，緊接著雙手合十，“《周易》六十四卦我略知一二。”我們沉默了很長時間。“你還當(dāng)過教師？”我心懷愧疚地點了點頭，他接著自言自語：“我把第一次講課看做是世界末日，覺得那之后是空茫茫的永恒。”

我們邊走邊談。落日如懸壺，又如危卵在時間之外。

天空如鏡，大海如鏡，多少人生來就不曾死去，多少事開始就已結(jié)束。我心中默念這得自他啟的詩句，不禁面露小才得意。不料他幾近失明的眼睛立刻洞穿了我的淺薄，“今夕何夕？你今年多大歲數(shù)了？”

我內(nèi)心無地自容，強作鎮(zhèn)定：“按說今天是二零零四年八月二十四日，我今年三十七歲，正好是您有了份正式工作的年齡。”

他面露贊許，“你記性不錯，一切知識不過是記憶力。如此說來，我已年屆一百零五周歲，剛好今天又是我的生日。”

我立刻感到一望無際的眩暈，天哪！歷史真的是一個個偶然？

我便借機問他究竟寫了多少首詩，他面呈欣悅（說狡黠得意也不為過）：“年輕人，你知道我對傳記之類的東西持懷疑態(tài)度。幾十年來堅持不斷修改那個叫博爾赫斯的人寫的詩歌，并非因為我喜歡戲弄人的性格，我必須對得起那寫我的詩歌，包括命運。我想連那個人也搞不清楚他究竟寫過多少像樣的東西了，即便如此又有何妨。”他如釋重負的樣子。

這使我想起了一些想通過他混亂的書目尋找傳記資料的人大傷腦筋的事。他的第一本詩集《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激情》的初版本后來的市價也許高達五千美元。據(jù)說博爾赫斯曾走遍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所有書店搜購此書，為的是把它銷毀。我還想到卡夫卡臨終前囑咐好友銷毀所有手稿的事。

“我認為自己是讀者，其次才是詩人，最后才是作家。”他面色凝重，似在以言談為文的一貫風(fēng)格為自己口頭立傳。

“在命運之書里，我們同在一行字之間。我寫的不是我說的，我說的不是我想的，我想的不是我應(yīng)該想的，由此直至黑暗的內(nèi)心深處。”

這會兒我插不上嘴，只好乖乖地聆聽他低沉的中音朗誦。他右手拄著一柄雕刻龍鳳圖案的中國竹杖，左手一直緊攥剛見面時我遞給他的那束艾草，好像整座城樓以及蜿蜒西去的長城乃至世界都是他的朗誦專場舞臺，拂面長風(fēng)就是最忠實的聽眾。

我終于想起了打算問他的最重要的話題：“除了讀過中國的《紅樓夢》、《聊齋志異》以及作品中提到過《禮記》等之外，您還讀到過哪些？”

他頓時略顯慍怒：“請你不要像新聞記者那樣向我提問好嗎？你知道，我從不讀報，文學(xué)和新聞聯(lián)播、專題紀(jì)錄是兩碼事。文學(xué)正經(jīng)受鈔票的年代的空前考驗。我連那個人——據(jù)說他現(xiàn)在被稱為作家中的作家——寫了多少東西都沒記住，又怎么能記得讀過多少中國作品呢。我的記憶常常接近于遺忘。偉大的國度，呼吸也感到偉大的詩篇。我最大的心愿是登臨長城，今天終于實現(xiàn)了。”

我沒有開口，點了點頭以示理解，同時內(nèi)心涌動著無尚榮幸的崇高感。太陽剛剛沉落，暮色即將降臨。我隨他走到城樓最西邊的垛口，再無法往前走了，他指著前方干枯的河道問：“那條河流到了哪里？”

我想他一定想到了慢悠悠地流著的渾濁的拉普拉塔河。

當(dāng)我委婉地告訴他這條河已斷流百年，他似有感傷：“時間流逝于一切離我遠去之際。每個世紀(jì)不是白白地過去的。所有的人都睡著了，只有時間之河在悄悄地流著，流過田野，流過屋頂，流過空間和所有星辰。”

“但我仍然相信可怕的不死之說，古往今來，男男女女沒有一個死去，并且受著可怕的無眠的折磨。”

我接著他的話題背誦了他的另一段話：“在某一時間，我們或許就是所有的礦藏、所有的植物、所有的動物、所有的人，幸好我們自己并不知道。幸好我們只知道自己是這一個人。”

我們又把話題轉(zhuǎn)向了腳下的長城。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面向空曠說道：“長城是個巨大的隱喻，在這里我鐘愛的老虎可能無所作為，有人把它比作奔馳的馬倒是有點新意。有個同樣自稱小詩人的說長城上頭有一種比雷霆還響的寂靜，我也似有所感。”

那個小詩人就是我，我身心里已不再燃燒多年前的激情。

“小詩人，此間還有一個巨大的存在叫敦煌，” 我小小的心思他判若神明，口氣略有調(diào)侃，“給我背誦你認為最合此情此景的詩吧，為時將盡，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終于輪到我了，我給他朗誦的是如下兩首：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fēng)吹草低見牛羊。

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胭脂山，使我婦女無顏色。

我又犯了一次傻，竟然問他想不想知道這兩首詩是誰作的。

“那你說我手中的這只竹杖是誰做的，上面的圖案又是誰雕的？想見當(dāng)年衛(wèi)武公。”他的反問令我心服口服。他的最后一句好像是李白的詩。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而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衣養(yǎng)萬物而不為主……”他分明念叨的是《道德經(jīng)》里的句子，同時出神地凝望黃蒙蒙的虛無。

此刻眾星如棋，高掛夜幕；寂靜如鐘，隆隆天外。

“無論如何，沒有一個活著的人醒來的時候不發(fā)現(xiàn)自己是跟自己在一起的。我同樣不知道是哪個博爾赫斯和你相見并說了那么多無用的話。”其實他并沒有重復(fù)曾多次說過的這些話，但我幽靈般地感覺到了。

陡然轉(zhuǎn)身，他已不在，風(fēng)吹著我一頭冷汗。

悵然醒來，卻不再有緣慳命薄之感。

蘊涵人間：鳴沙山、月牙泉

像幾匹伏臥蒼天之下的駱駝，鳴沙山龐然的身軀以雄性的壯美，如女兒般護佑著一彎名叫月牙的清泉——哪怕沒有任何宗教情懷的人，也會因這妙造天成的人間奇景，心生敬畏并由衷贊嘆：活在此生此世是不夠的，還應(yīng)心懷深深的感恩擁有詩意的世界。

揚起一把沙，我們究竟是其中的哪一粒，風(fēng)或命運精心還是隨意地引導(dǎo)著怎樣的未來？掬捧一泓水，我們焦渴的嘴唇、喉嚨直至泥沙俱陳、魚龍出沒的肉體深處，將領(lǐng)受何等安詳?shù)膿嵛浚M而涌現(xiàn)生命的大歡喜？

已找不到確切史料證明鳴沙山的形成年代。唐代《元和郡縣志》“敦煌條”記載：“鳴沙山一名神沙山，……積沙為山，峰巒危峭，背有如刀刃，人登之即鳴，隨足頹落，經(jīng)宿吹風(fēng)，輒復(fù)如舊。”南朝劉宋時劉敬叔的《異苑》說：從前的一個將軍在此領(lǐng)兵打了敗仗，全軍覆沒，積尸數(shù)萬，一夜間狂風(fēng)埋尸而成山，沙內(nèi)時聞鼓角劍戟之聲。清代《敦煌縣志》也稱：“鳴沙山雖天晴無風(fēng)而沙常鳴。”

我寧愿相信這燦爛的五色沙并非血腥染成，如雷的和鳴中也沒夾雜著殘暴的撕殺和凄厲的哭喊。

清代在月牙泉官廳東側(cè)立了一塊“漢渥洼池”的木牌，廡廊兩柱的楹聯(lián)為：“沙自幾時鳴，驚雷時有蟄龍起；泉猶亙古在，出水還期天馬來。”由此認定漢武帝元鼎四年（公元前113）擒天馬處即月牙泉。

月牙泉又有“藥泉”之說，“鐵背魚”、“七星草”相傳食之可長生不老。我可不想被孔子斥責(zé)“老而不死是為賊”并“以杖叩其脛”。若還能尋到一二，能治我的抑郁癥嗎？

我來之前，鳴沙山就在這里安頓下世界，月牙泉就在這里愛人般依偎——如果有前世，也已算計不清多少個輪回。“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我們都是時光小鳥依人的女兒，溫順，多情，吃苦又善于忍耐。

如果妄自將這里稱作風(fēng)水寶地，不免有些強差人意。就風(fēng)說來，的確盛產(chǎn)；就水來說，金貴如油。可偏偏就有狂沙般的人潮如涌，高一腳低一腳受罪的旅途在所不辭——幸虧我們的靈魂還攜帶著一瓶母親賜予的生命之水，或滿或淺，但尚未飲盡。

現(xiàn)代主義的圣地如紐約帝國大廈、艾菲爾鐵塔高聳入云，自詡“手可摘星辰”，但并沒有讓莫高窟、鳴沙山矮下大地哪怕一寸，倒是一些遠來的人，似乎一臉逃難的表情，然后終于松了一口氣，發(fā)出真正回到家的感嘆。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幸福無須多言，命運自會安排——我揚起沙、掬捧水的手就是上帝。

孫江

中國詩歌學(xué)會會員，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酒泉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發(fā)表大量詩歌、散文作品。出版詩集《橫渡蒼茫》、《塵埃中的青草》，散文集《飲不盡這一瓢》。曾獲《人民文學(xué)》\"紀(jì)念朱自清誕辰110周年全國征文二等獎，甘肅省第二、第三屆黃河文學(xué)獎，《飛天》十年文學(xué)獎等多項獎勵。現(xiàn)酒泉市文化局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