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府志》成書于乾隆四十四年(1779),是甘肅省張掖地區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前的歷史時期所有舊志中卷帙最為浩繁、保存資料最多、影響也最大的一部力作。該志成書后即刻印流傳,至今尚有原刊本存世。
近二十年來,這部志書經過了三次整理重刊:從一九九二年起,張志純先生在極其困難的情況下,將它從瀕臨毀滅的邊緣挖掘出來,并進行了校點,一九九五年由甘肅文化出版社出版,使這部久已塵封的重要文獻重見天日,使一般讀者都能見到,學者們也便于搜集參考。張志純等先生嘉惠學林,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大事。是為第一次整理重刊。
此后,張志純、郭興圣、何成才幾位對這部舊志又進行了注釋,于二零零八年在甘肅文化出版社出了校注本。 這是第二次,是在前一次基礎上的深度研究整理。
這次由甘州區政府主持其事,中華書局出版,揚州文津閣古籍印務公司印了線裝本,古色古香,煌煌十二冊,單看圖片即知價值不菲,估計一般讀者個人是請不起的,細看定價,隱約可見“三千八百元”的字樣。
明代流行一種叫“書帕本”的刊印物。何謂書帕本?顧炎武曾經做過解釋:“昔時入覲之官,其饋遺一書一帕而已,謂之書帕。”葉德輝講得稍通俗一些:“明時官吏奉使出差回京,必刻一書,以一書一帕相饋贈,世即謂之書帕本。”書怎么與“帕”聯在了一起呢?這帕其實是佩巾之類的物品。關于佩巾,說起來話有點長了,這里姑且略去。總之,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它在社交場合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是官場送禮不可缺少的物品。人們往往以為“書帕本”既是私人禮品,便以家刻稱之。但學者們的研究表明,書帕本除個別自費刻印外,大多數是公款印的,應當屬于官刻。
當然,揚州印的線裝本《甘州府志》并沒有用象征風雅的“帕”包裝,不是巾帕本是沒有人懷疑的。
滿州八旗入關,中原衣冠士族很不能接受,曾前赴后繼,奮起抵抗過。稍微接觸過初中歷史課本的人都知道曾經因此而發生過的“揚州十日”和“嘉定三屠”。但大明王朝的腐朽不僅僅在官場上,在政治上,更可怕的是早就從文化上埋下禍根了。落后的游牧民族入主中原,有清一代,學風卻是很好的,這也是歷史常識。
眾所周知,古籍整理對學者的素養和功底要求很高,時光若倒推六十年甚或三十年,一般學者是輕易不敢染指的。好在《甘州府志》這次的校注有一個陣容強大的班子,張志純老先生自不必說,搶救整理重刊了多種地方史志,在甘肅省史志界享有盛名,博主黃岳年更是著作等身的飽學之士,有多種書話著作行世,早有“河西第一讀書種子”之美譽。那么以此來推測,我們此前所沒有聽說過而又排名在張老和黃君之上的主校張玉林和副主校唐國增,那一定是遠在他們之上了。遺憾的是,我輩蝸居甘州城西北隅,孤陋寡聞,至今仍不知這兩位是何方神圣。
關于《甘州府志》,還有一些鮮為人知的事:該志成書后,陜甘高官紛紛作序稱頌其功德,并將修志的功勞一古腦兒全歸到甘州知府鐘賡起的名下。如陜甘總督兼甘肅巡撫勒爾謹稱:“歲戊戌,甘守鐘子賡起以七載報最,鞅掌余暇,厘成新志十六卷。”甘肅布政使王廷贊說:“長興鐘君邁亭守甘泉,七易寒暑,鞅掌之暇,詳諏陳跡,博考憲章,提綱舉目,巨細靡遺,茲以計典卓薦,又屆部限俸滿,行將入覲天顏,而屬稿未就,問序于予。”甘涼兵備道王曾翼也說:“鐘太守邁亭,毅然以編輯為己任,乃集庠士諸老成,分詣城鄉,遍加采訪,近村遠堡,梵院羌巢,或石鐫、或木表、或箋題,茍有字跡一二行,輒授鈔胥,久且成帙。”等等。這位鐘姓太守當仁不讓,在志書刊刻時赫然署名“鐘賡起纂修”,在涉及著作權的扉頁上見不到其他一個人的姓字。而事實上,只要稍加留意,讀者即不難從這部志書本身發現,《甘州府志》在鐘賡起之前若干年早就有纂修活動,如該志卷十《官師下》“教授”目記載:“王學潛,商州人,戊辰進士選授。乾隆十八年到任,曾修郡志未就,草創之功,甚資其力。”卷十一《人物》“國朝”目記載:“莊學和,字介南,一字小鶴,江蘇長洲籍,武進人。乾隆丙辰舉人,壬戌內閣中書,乙丑會魁,授刑部主事,充會典館、律例館纂修。……嗣陜甘兩省督撫、藩臬,延理幕務,十有余年。乾隆戊戌,由酒泉院長移課甘泉,集成郡志。著有《乙芝園文鈔》、《春秋制藝》、《教孝千字文》等卷。”卷十六《藝文下》收有莊學和《輯甘州志詠四十韻》,以韻文形式概述了甘州建置沿革及歷史人物,也可視為其參與修志的佐證。民國時期《新修張掖縣志》也說:“先是,王學潛于乾隆十八年選授甘州府學教授,蒞任后以《甘鎮志》遺漏殊多,創修郡志,而出筆遲滯。二十八年俸滿引見,仍回原任。三十三年,所修志書終未脫稿,后數年莊學和始告成功。”而西北著名方志學家張維在撰著《隴右方志錄》一書時也曾在《甘州府志》條下有所辨正:“有武進莊學和,以舉人仕,至保寧知府,乾隆戊戌長甘泉書院,集成郡志。生人入傳,亦違志法。而《甘志》之成,學和與有力焉。意其人績學士也。” 凡此種種,均說明早在鐘賡起任甘州知府前的乾隆十八年(1753),就有一些有識之士致力于《甘州府志》的纂修了,只是由于各種原因,沒有完稿,或者沒有刻印流傳而已;鐘賡起只是在前人的基礎上主持其事,使這項工程得以最后完成。這樣,根據其發揮的作用和當時署名的慣例,鐘姓太守最多只能署為“主修”,而不能以“纂”標榜。否則難逃利用職權掠人之美,欺世盜名之咎。
無獨有偶,鐘賡起任職甘州及《甘州府志》的主修恰在清代第一大貪污案——“甘肅冒賑案”發生期間。此案發生在“地瘠民貧”的甘肅,是一起地方官員以賑災之名,沆瀣一氣,共謀作弊,肆意侵貪的大案,時間長達七年之久,牽涉總督、布政使及以下道、州、府、縣官員一百一十三人,追繳贓銀二百八十余萬兩,波及直隸、盛京、江蘇、浙江、云南等地,震動全國,連乾隆皇帝也驚呼,此案“為從來未有之奇貪異事”。序言的作者陜甘總督兼甘肅巡撫勒爾謹、甘肅布政使王廷贊均為此案主角,甘涼兵備道王曾翼和甘州知府鐘賡起也榜上有名。乾隆四十六年(1781)案發后,勒爾謹被賜自盡,王廷贊被處絞刑,王曾翼被革職查抄,鐘賡起“照侵盜錢糧一百兩至一千兩杖流律,從重改發新疆,效力贖罪”。
這些掌故早已淹沒在歷史的塵埃中了,今天提及也無多大意義。因為人性中的貪欲是不會因幾個書生一次又一次地揭出歷史的經驗教訓而改移的。地藏菩薩曾經發愿,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人世歷經多少劫,地獄至今人滿為患,奈何!更何況,《甘州府志》雖然一印再印,裝潢越來越豪華,認真讀過的人有幾個?至于其所謂“存史、資政、育人”的效用,可想而知是如何寥寥了。
吳浩軍
甘肅酒泉人,河西學院文學院教授,主要從事古典文獻學教學及西北文獻整理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