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路相逢

一

按人類的說法，我是一只狗熊。其實要按我們熊類的說法，我是一只美麗溫柔又有點膽小的年輕女熊。可人們怎么能把我們和狗扯到一塊去，那是人們的一種污辱式的說法。換過來也一樣，人類在我們眼中也不過是一個樣子，我們把他們也統(tǒng)稱之為人，要按以牙還牙的稱呼，我們稱他們?yōu)轶H人。

人走人道，獸走獸道，熊走熊道，人與獸與熊千百年來永不往來，這是我們熊族的古訓。但是自從這地方有了人類以后，我是不知是什么紀年的事了，關于人類的恐怖傳說，就像一顆種子一樣種在我們家庭每一個成員的心中了。于是我和我的家人遵從古訓，本著退一步海闊天空的思想，就主動搬到環(huán)境最惡劣，人類中的非好事者絕難到達的地方。海拔從三千八百米到五千米的大山冰川雪線深處。所幸，老天爺造就我們熊時給了我們格外的關照，我們有厚實堅韌的皮毛，有強有力的熊掌，還有一副好牙口，有這些就足夠了。

我們從不怨天尤人，我們的生活非常簡單，渴了我們喝高山上的雪水，餓了我們挖草原上的獺拉吃，剩下的時間我們就只有歡樂了。說句不好聽的話，我們的歡樂那就是睡覺。人類笑話同伴的說法叫懶漢二流子，人類真是可憐，這也是為什么我們稱他們?yōu)轶H人的說法了，他們住的地方那么好，那么富足，可他們似乎永遠也滿足不了，硬拼著那么嬌嫩的身體，永不停懈地做著永遠也做不完的事，干著永遠也干不完的活，那么干著，積累了那么多的財富，看起來卻越來越像窮瘋了般地，到處開墾挖掘。笑話歸笑話，人類既然逼近了，沒辦法，依照族宗的古訓（悄悄給你說吧，其實說句不好聽的，也是我們天生膽小，熊們都是老好人，在人類那里，是被瞧不起的，叫什么懦夫的，反正我們不臉紅，我們皮厚么，嘿嘿，他們稱他們的勇士竟然說膽子大得像狗熊，真是笑死了。）于是，我們再進一步退讓，反正我們的生活并不需要太多，再艱苦的環(huán)境對于我們也影響不大，不就是再高處去，天氣冷一點，夏天短一點，睡眠多一點嗎？當然了快樂是不會少一點的。

二

說了半天了，你們還不知道我叫什么，我的名字叫黑妹子，可現在我再也聽不到誰再這么親切地叫了，我已經失去了我所有的親人和族人。這個美麗的名字也就失去了它所有的意義，索性我現在就如他們所說的是一只像狗一樣瘋狂的狗熊。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我們稱之為驢人的人類。

按說我在親人們族人們都死絕了以后還可以再退一步，繼續(xù)往大山深處去，幸許在那里還可以找到我的同類。可是問題是在失去最后一位親人的那一刻，我就失去了所有的快樂。現在正是九月中旬，冰川雪線地區(qū)冬季來得很早，離冬眠還有一個月不到的時間，這時候是一年中草原上最豐盛，最好的時候。盡管草原上，山坡上有的是美味的獺拉，胳膊隨便伸進那個洞里，扒拉幾下子就能挖出好幾只又大又肥的獺拉來，可我現在已經什么也不想吃而且近來我怎么也睡不著。我明白我已經不再是一只真正的熊了，我心里裝滿了仇恨。熊身上的所的美德在我身上已經漸漸消失，簡單樸素，寬厚忍讓，快樂單純，甚至于人類中壞品性，在我們眼里恰是一種美德呢。比如：好吃懶做、敏感多疑、脾氣暴躁。我們好吃，但不貪吃更不挑食，一切有利于身體成長的食物，我們均當做是大自然的恩惠，萬分珍惜，決不浪費，懶做更是此種好吃的必要條件和生命方式，我們決不會把自己當成驢馬一樣或者機器一樣，終生在勞碌中渡過。人的本質是勞動，而我們的本質是享受。生命本是自然對每一個生物的最大恩賜，為什么置美好的生活不享受而要不停地勞作呢？敏感多疑是我們的生存法寶，這個世界雖然美麗，但也是危機四伏的，我們并不是最強大的動物，我們也是被自然逼出來的，這和人類所說的“人無害人之心，但須有防人之心”道理是一樣的，我們得時刻防范任何來自外界的風險。我們的孩子要保護，我們冬眠時要注意隱蔽，我們覓食時要權衡實力和得失。我們脾氣暴躁，這更是作為熊的優(yōu)秀天性，說好聽點是我們是有血性的自然一族，我們寬厚也可，單純也可，甚至愚蠢也可，劣等也可，甚至不斷退讓也可，但這是有底線的，這個底線就是——我們的基本生存權，上帝在創(chuàng)造萬物時，并沒有規(guī)定這世上哪一種生物比另一種生物更優(yōu)秀，優(yōu)秀是人類的一家之言，我們決不承認。我們脾氣暴躁但不像猴子般濫發(fā)脾氣（人是猴子轉變而來，根子就低劣一等，人在這點上，雖褪了猴尾巴，時不時便猴性難改，雖然成了人，其根本上還是猴子啊）更不喪心病狂濫殺無辜，一旦發(fā)火，必定要流血五步。

我現在正是這樣的一種狀況，我承認我發(fā)火了。一旦在內心生出仇恨的根芽，所有的一切都已離我而去了。族宗古訓對大家都說的時候，我不反對，可現實的情況是只有我一只熊時，祖宗古訓就顯得多此一舉了。在以上兩種理由的支持下，我恨他們，我決定復仇，向人類，向驢人們復仇，確切地說向殺害了我眾多熊族同胞、親人的那個熊族的罪魁禍首呼都復仇。

三

為此我制定了詳細的復仇計劃。第一步，下山誘敵。第二步，誘敵深入。第三步，突然襲擊。

想到就做，我開始實施我的第一步復仇計劃。我從五千米的山峰最高處走了下來，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山腳下的暗門那個地方等待那個殺死我全部親人的驢人出現。所謂暗門，那是因為依東西走向的山脈，話說東西方向九九八十一條溝，溝溝暢通無阻，而南北卻形成了九九八十一道梁，梁梁之間高可攀云，愁云苦日頭。俗語說，天無絕路，再高大堅固的屏障也有疏漏之處，暗門即是一道唯一可通南北山的窄狹通道，行走至此，天地為之昏暗，更昏暗處甚至非摸索前行不辨物事，故稱之為暗門。是南來北往的唯一一條獸路人道。不過人自白天行，獸選夜間過，兩不相犯而已。不過熊自從在大山里生存以來，從未出過暗門，聽說以前有一峰駱駝過這道山口時被夾在中間，退退不出來，進進不去，最后活活困死在里面，所以這個地方又被叫做夾駝山。憑著我的身體，因此決定我只能守在山口，等仇人出現了。

我就等在離山口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后面。這塊石頭離暗門口約百米左右，是個極好的隱蔽點，石頭是一塊獨石，立在一座平緩的山頂上，象一座巨大的氈包，高有四米，繞著獨石三五米難以看見對方所在。又是一處極易實施突襲的地方。

可是等待卻是第一步計劃當中最不可確實的因素。誰知道仇人什么時候經過暗門呢？現在已經是九月中旬，依大山的環(huán)境，按我們熊族的習性，十月初就該冬眠了，現在這段時間，是我們?yōu)槎咦龀浞值臏蕚洌ゾo獺拉們正肥的時候吃胖身體的關鍵。這半個月的時間呼都還出來嗎？他要是不出來，到了十月底大雪封了山，任是誰也無法通過了，豈不是白等一場，更可怕的是錯過冬眠期，作為有冬眠習性的熊，我肯定捱不過這個冬天，我會在冰雪消融之前死掉的。可是我已經顧不了那么多的事了，因為我的仇恨和他的罪孽決定，仇人呼都他絕不能再多活一天，他多活一天，我想造物主也不會答應，我要替造物主親手拿走他的生命。等待是我目前最主要的和全部的事。唯一值得期盼的是，這個時節(jié)我們熊族都已經個個大腹便便，肥胖得幾乎走不動路了，這也是呼都最頻繁出現的時候，現在我就只有一半靠等待一半靠運氣了。

四

等待是世間最痛苦的事，這句話這不知道是誰說的，但肯定說這句話的人我認為是世間最聰明的人。要知道我所要等待的仇人幾乎可以說是我們家族全部成員和山里所有野生動物的噩夢，從小，我的祖爺爺就告誡我們，人類是我們的天敵，萬萬不可隨意去招惹他們，而且要遠遠躲開他們的視線。我們家族的每一位成員都嚴格遵照著古訓和爺們的告誡，可是有一個人卻真成了我們全家擺脫不了的，躲避不了的惡魔。這個人叫呼都，他的名字是一道魔咒，山里的動物們提起這個名字——呼都，天都會立刻暗了下來。所以這個名字誰都輕易不敢說出口，極度的恐懼甚至一度造成了動物們的某種崇拜，認為他是天神，是他們命運的主宰者，呼都是要進了山，想要誰的命，就是誰的命，不管你是熊還是虎豹，是野兔還是黃羊，誰遇上呼都，那就是誰的命，躲是躲不掉的，該做啥你做啥，興許他還沒了殺心，要是想跑，逗引他的殺心上來，想求個好死都不可能了。不過見了呼都，一切都基本上玩完，呼都這個人比豺狼都狠，一般絕對不會留下活口，聽天由命吧，等于說是作為敬獻給呼都天神的祭品，死得時候也不至于因為太恐怖而不得超生。

呼都不單單在山里的動物們心中成為魔鬼和天神的化身，在他們人類當中，也是赫赫有名的英雄人物。他的打獵的名字在人群中如雷貫耳，廣為傳布，是人類當中永遠崇拜的偶像和英雄。

熊族們把呼都畏如魔鬼敬似天神，人族也把他奉為英雄。我的心里也沒底，呼都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我只記得我的長輩們說呼都的頭長得和其它人類不一樣，他的頭既不在身子正前，也不在正后，而是與肩膀并行，與肩膀并行是個什么姿勢，那就是說他的頭只能看正對左側身子的一邊，通俗里說就是所謂的偏頭，人類中稱他為大英雄偏頭呼都。他的長像與常人不一樣，更增添了關于他的種種神秘性。他長得像山一般高大雄壯嗎？他走過來時，地動山搖嗎？他的眼睛是不是像傳說中的車輪般大，并噴著熊熊火焰的？他大吼一聲會令熊們肝脾破裂嗎？想想，我就已經嚇得雙目發(fā)直，兩腿抽筋，動彈不得了，還哪有什么復仇的念頭？可是既來之則安之，我明白自己此項行為的目的本就是沒打算活著回去，再說了，我回哪里去，我的親人們一個個都被呼都殺了，我還能回哪里去？在這些理由的支撐下，我一次次同內心的恐懼做著拉鋸般的斗爭，好多時候我甚至想到了逃出這個危險的地段，所幸兩者基本能夠保持均衡，復仇心理時時比膽小略占著一點優(yōu)勢。

五

一天天過去了，我隱藏在那個獨石后面如同另一塊獨石盯著從暗門出入的一切。快一個星期過去了我沒放過任何一個進出暗門的活的東西，哪怕是一只鳥，我也要仔細辨認，它是不是偏著頭，是不是呼都存在的一個外化表象。我始終沒有發(fā)現呼都的身影，聽得最多的是過往的人所唱著的一首山歌：

雖然有遼闊的草原

不知道何處有氈房

雖然有美麗的姑娘

不知道她的那心愿

藍藍天上白云相伴

我想姑娘天曠地遠

唱響山歌播向四野

無心人兒不必相逢

雖然有長長的山路

不知道何處有炊煙

雖然有美麗的姑娘

不知道她可在眼前

碧綠草原羊兒如花

我拿鞭兒獨自憂傷

唱支情歌送給姑娘

無心人兒不要答應

雖然有淺淺的腳印

不知道何處有鮮花

雖然有美麗的姑娘

不知道她接不接受

清清河水魚兒淺淺

低頭照見臉兒瘦瘦

唱支山歌拔動心弦

無心人兒請你回避

我知道，這首山歌只不過是過往的人類在這條僅通一人的過道上向要過往的其它動物打的招呼而已。因為眾所周知，人獸不同路，同路必眼紅。這條古訓已經在千百年中在人與獸中達成共識。凡是并無惡意的人要走山路，必要唱響這首山歌，一方面算是給別的動物打招呼，一方向也算是人類在獸類的地界上經過的通行密語。只要人類唱響這支山歌，在這條路上經過的動物就會自覺遵從秩序，無論是草食弱獸還是肉食猛獸都會主動先行回避。就憑著這一共識和通行密語，千百年來，生活在這地方的人類與獸類彼此尊重，和諧相處，兩不干擾。但是呼都的出現，卻打破了這種寧靜，他從來都不唱山歌，更不唱這首山歌。這些天里，我已經從過往的人類中了解到祖父的死因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呼都還只是一個二十剛出頭的小伙子，人長得很帥，頭也不偏，是這一地區(qū)人類中的“臊狐”（羝羊）。在他的這個年齡體內涌動的臊勁沖得很，難耐放羊時的寂寞，早上把羊一撒出去，就尋思著誰家的大閨女小媳婦在家，不避遠近都要趕著去臊情一番。這一年他獨自經過暗門時，不知是什么原因忘記了唱響山歌（我猜依他的心思肯定是怕唱了山歌被別個山頭的牧羊人聽到，而加強了對自家女人的保護吧，那他的陰暗心思肯定就暴露了，別人唱倒沒有什么，因為別人坦蕩蕩的，他要是唱，那還不是等于給別人說，我呼都來了，你們趕緊回家看護自己的女人和女兒吧，那他才不干呢），他必定還是躡手躡腳地走著山路過著暗門的，要不然像我祖父那樣謹小慎微的熊怎么會不主動回避呢？

更為可笑的是，當呼都悄無聲息地拐過一塊石頭時，猛然間和對面走來的我祖父撞了個滿懷。在促狹而陰暗的山峽中，他們雙方都被這突然發(fā)生的事情弄得魂飛魄散，六神無主，四只眼睛，兩具身體，都不知如何安放。我的祖父驚魂未定中大吼一聲，轉過身來欲奪路而逃，奈何身軀寵大，一個笨拙的轉身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又被山石卡住，轉轉不過去，爬爬不起來，更可笑的是在轉身時把在懷里同樣目瞪口呆的呼都給擠在肩背上。呼都被山石擠得緊緊貼在祖父身上，連氣也出不來，他情急中一邊緊緊摟住祖父的粗脖子，一邊哇哇在嚎叫著。祖父從沒經歷這樣恐懼而尷尬的事，又被最令我們熊祖懼怕的人類摟住了脖子，在極度的驚懼中，憑著無比巨大的力量，拼著命一躍而起，連帶把呼都頭頂上方的一塊石頭都給蹭了下來，并生生把呼都的脖子給擠歪了，其實這時，呼都在驚嚇和擠蹭中早已神智不清，只是他的兩只手和兩條腿卻像死人一樣緊緊卡在祖父身上。祖父在躍起后就再也沒有停下來，他一路狂奔，崎嶇的山路，它風馳電掣，如履平地，直至最后筋疲力盡，倒在地上。

過了不知多久時間，呼都才從昏迷中幽幽地蘇醒，睜眼一看，他和一只寵大的熊相擁著躺在一起，他的手腳仍緊緊地扣在漸漸失去體溫的那只熊，我的祖父身上，而那只馱著他奔跑了不知多久的熊，我可憐的祖父氣絕身亡已經多時。

你想想看，再強壯的熊，再加上背上駝著一個將近一百公斤的壯漢，而且是在受驚狀態(tài)下發(fā)瘋般地在山路上奔跑，我的祖父是被活活累死的，也是被活活嚇死的，這對于我們熊族是十分羞恥的一件事，可是卻成就了呼都的名聲。人們發(fā)現他們時，呼都的手腳還是緊緊扣在祖父身上，掰都掰不開，最后還是用熱水澆在呼都的手腳上，反復努力才把他從我的祖父身上松下來，呼都的脖子從此卻也再沒有正過來。別人問這是怎么回事是，呼都總會歪著脖子說：“知道不知道，這只狗熊是被我活活給捏死的！”人們在半信半疑中聽著呼都的吹噓，當問到他的脖子是怎么回事時，他便瞪著眼說：“這要怪你們，你們光知道用熱水澆我的手和腳，怎么不用熱水澆我的脖子呢，你們光看到我的手腳夾著狗熊的身子，怎么就沒看到我的頭側頂著狗熊的頭呢，我那是用頭頂著時間久了，又沒被你們及時用熱水澆所以糾正不過來了，要是我的手腳沒有澆熱水，那我可就成了什么了？”于是大家都信了，有人開玩笑說：“要是過了糾正的時間，估計偏頭大英雄呼都要成了偏頭螃蠏大英雄呼都了。”

六

雖然呼都從此偏著頭，卻也從此發(fā)現了我們熊族的一個致命弱點，那就是熊都是身體巨大，膽子超小。再者盡管他逢人便吹噓他的英雄事跡，只有呼都自己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內心竟把自己偏頭的一切都記恨在了熊的身上，他要報復。于是從二十多歲便開始了專門獵熊的生漄，至今已經二十多年過去了，這一帶的熊基本上都被他獵殺完了，呼都也在這二十多年的獵殺能的生涯中確實成了一名真正的獵熊英雄。

當恥辱變成仇恨，仇恨又變成失望，這二十多年因不斷地失望而成了絕望，又因絕望而只能把他當做神靈崇敬，直到今天滅種的境地時，直到在這一帶僅剩下我孤零零地毫無生趣地活著時，我才漸漸地清醒了，無論是神靈還是魔鬼在事關種族的生存面前已經沒有多少意義，復仇的熊熊烈火重新回到了我的胸膛。

這些天這里的氣溫急轉直下，在暗門經過的人獸已經越來越少，我知道大雪就快要來臨了，要是呼都再不來，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而且這些天以來，為了等待呼都的出現，我已經好多天沒吃過一點東西，沒喝過一點水，全憑著消耗著自身身體的能量，我已經越來越瘦弱，力氣也越來越微弱，怎么辦？我煩惱地思考著，內心做著劇烈的斗爭，要不要殺死一個無辜的人類，引呼都出現？可是每一個經過暗門的人都唱著那首千百年來與我們獸類簽訂的互不往來互不干涉的暗語的歌，被那首深情的歌所深深打動。每每聽到這首歌我都會淚流滿面，這首歌使我想起我那親密而憨厚的丈夫，他是多好的丈夫啊，把我像公主一樣愛護著，在和他生活的日子里，我的生活像童話般美麗，我的內心更是柔軟得像天空的云朵，純凈得像高山上的冰雪，可有一天他竟像夢一般從我的世界消失了，他死得比起祖父來更是奇怨無比。

那不過是兩個月前的事，一早醒來，他便出門，讓我多睡一會，他去外面挖只獺拉回來做早餐的。可是一早出去，直到中午還沒回來。我就知道出事了，我滿山遍野地找他，呼喊他的名字，空礦的山谷只傳來我凄惶無助的回聲，他再也回不來了！他被呼都殺死了，這我也是在這些天的等待復仇的日子里聽路過的人閑聊中知道的。

七

呼都自從第一頭熊在他的手里死去之后，就再也不害怕與熊狹路相逢了，而且他也完全把走山路唱山歌的規(guī)矩打破了。他進山，從來都以幽靈的方式悄無聲息地來悄無聲息地去，他是一名十分聰明的獵人，但決不是一名真正的獵人，準確地說他是一名屠夫，他只知道殺戮。而且手段高明，心理沉著。尤其是攻擊我們熊族更是十分得心應手。因為他深知我們熊族的性格特點。殺死我的丈夫即是如此。我們熊族做事有個特點，只關注移動的事物，對于靜止不動的事物，決不會分心，而且一旦認準一個目標，就完全專心致志，再不會留意其它任何事物。這點和人類天性中的猴性不同，他們常會像猴子掰玉米，掰一個丟一個，我們只要達到目的，再無心管其它的。

據呼都本人親自說，那天他在山坡上放羊，羊群撒開在山坡草地上悠悠地吃草，他坐在山頭迷迷瞪瞪打瞌睡。正是接近晌午時分，赤日炎炎。忽然，無聲無息地，似乎有人在他身后把兩只手搭在他的雙肩上。他心下疑惑，但隨即感到有點不大對勁，并且迅速便知道身后決非一般物事，身子前面出現一大片清晰的輪廓，因為他知道，在山溝里放羊，方圓幾十里，很難再遇見放羊的，而且在山里放羊，打招呼也不用這種方式，經過幾十年的打獵經驗，他立刻便知道身后有什么，他身子沒有動，輕輕扭頭向后一看，當下心中狂喜不已。原來搭在他肩上的，哪里是手！是毛茸茸的一副熊掌！他眼角的余光也同時瞥見正是一只大狗熊立在自己身后！狗熊雖然把熊掌搭在他的肩上，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它緊盯上遠處呼都放牧著的幾只肥羊，而忘記了爪下的他。狗熊是一心不二用的，而且也決不關心不動的東西。呼都很快鎮(zhèn)定下來，注意力高度集中，他一動不動，右手卻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從靴子里抽出匕首，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反轉手臂。他知道熊皮革堅韌，刀槍不入，唯獨腹下有一處軟肋，從那里刺進，才能致命。這軟肋僅有巴掌大小，此刻他憑幾十年打獵的經驗和感覺準確無誤地猛然刺入，那里正是熊的心臟正中心，他沒有偏離一分，熊雖然強大，也和任何東西一樣，當心臟猛然被刺穿時，肌體也便像停了電一般，隨著喉嚨里輕輕咕噥了一聲，大概臨死前他想說黑妹子今天給你吃頓好的吧，可還沒來得及考慮是怎么回事就已經糊里糊涂地就轟然倒在了地上。

我的丈夫死了，這也怪我，他看到肥美的羊，是想給我換換口味的，整日里一日三餐都是獺拉，也怪我那段時期也有點厭食的傾向，時不時還對丈夫使小性子，說他笨得只會使蠻力，就會挖獺拉，不會抓別的，再這樣吃下去，不跟他過了。現在他為了抓羊，把命給丟了，丟下我孤零零的在這世間，我突然覺得我的世界已經全黑了，他給我營造的那個家全像是水中月，鏡中花。造成這一切的還是可恨的呼都，想到這里，我滿腦子想著怎么殺死那個罪惡昭著的人，我明顯聽到自己咬啐鋼牙的咔嚓聲，我要讓呼都償還一切熊族的血債，我會把他吃得連一滴血都不剩的。想到這里，我決定要是再經過一個人，他即使唱得再動聽，我決不再心軟，無論他怎么無辜我也要殺死他，借此引出呼都。

八

這一天午后，我聽到了歌聲從暗門飄了過來，一會兒我便看到從暗門陸陸續(xù)續(xù)走來了一群羊，最后出現的是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我不由分說，從大山石后面幾個大步子就沖了過去。男孩拼命往回跑，可他怎么能跑過我呢，在我還沒有抓住他時，他腳下一絆，摔倒在地上，他用手緊緊抱著頭，瘦小的肩膀瑟瑟發(fā)抖，我走到男孩跟前，用兩只前掌蓋在男孩肩上，用鼻子嗅了嗅他的臉，心卻一下軟了下來，我這樣殺死一個瘦小的孩子那才是熊族真正的恥辱呢，放過他吧。我默默離開了這個男孩子，朝山石后面走去。

我沒殺死這個男孩子看來是犯了一個大錯誤。他的離去還不到兩個鐘頭，我突然聽到暗門外人潮涌動，我回頭一看，好家伙，來了一群手執(zhí)燒火棍（步槍）的人，為首的正是呼都。而且我的身子還未完全藏好，就被他們全部都給看見了。在這個山溝里，除了這一塊巨石，別無可隱藏之地，更無可逃遁的地方，因為暗門一出，眼前便豁然開朗，四周是一大片高大群山緊緊圍繞的草地。

等人群都涌出暗門時，呼都招手示意其他人等原地待命，他順著男孩指點的方向，胸有成竹地端起一枝七九步槍，據說那槍的子彈可以打穿一面墻，我們熊族的皮再結實，對于這種槍來說也是毫無用處的，而且槍子兒是炸子兒，一入皮肉即刻爆炸，不論打在哪里，決無逃生的可能。我想我的引誘的做法實在是太愚蠢，本想不動聲色地引出一個，現在卻好，引出一大群。要是他們一窩蜂涌上來，已經餓了快十天的我還哪有招架之力，只能束手就擒。所幸呼都自己一個人先上來了，他的用意我明白，是想占頭功。

九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我知道我今天是決無生還的可能了，所以抱定了必死的決心。我只有一個念頭，殺死呼都，為在呼都手中蒙難的祖父、丈夫以及眾多的熊族同胞復仇。對于呼都這個人，這段時間里，我也研究了好久，我相信他殺我是該用什么東西，他是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非到萬不得已，決不會用槍，因為他知道那樣會破壞了我的皮肉，也不利于他的赫赫威名，他帶這么多的人來，一是為了造勢，二是為了實地向眾展示他的英雄本色。

這里呼都偏著頭向著我藏身的地方走走停停，一會兒低頭辨認地上的我的掌印，一會兒側耳諦聽四周的動靜，一會兒獨自坐下來，悠閑地從口袋里摸出香煙靜靜地抽著。就這樣他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短短的幾百米路程，當他走近那塊突兀而無遮攔的巨石時已經是太陽西斜，山谷中暮色蒼茫的時刻了，呼都真是一個十分老道的對手，他在有意耗我的耐心和精神，我也知道，我要是精神再高度緊張下去，消耗的心力和精力一定會把自己拖垮，殺死我比殺死一頭羊都容易，到時呼都他不費纖毫之力就可以手刃了我。

于是我故意在巨石后面暴躁地吼著，狂躁地摔打著，這樣折騰了好久，天邊都已經出現晚霞時，我覺得時機差不多了，假裝大聲地喘著氣，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向石頭外面露一點點身子。我終于覺察到呼都繼續(xù)向我靠近了，我繼續(xù)裝著像快要死去的狀態(tài)，把嘴擱在地上，鼻子貼著地面，過一大會才向外呼哧地出一口氣，并且控制著出氣的長短，氣是一口比一口短，直到呼都拔出刀發(fā)出的鏘然的冰寒之聲，我都極力克制住，一動不動，待到我感覺到他的氣息時，我呼地一下，一躍而起，呼都手中的刀咣啷啷摔在了亂石灘上，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便猛地撲過去，把他結結實實地坐在身子下面，他的偏頭側著地面平放著，身子卻是正面，這樣子好像有點對我不尊重的意味，但我管不了太多，對著他發(fā)出了埋藏在我們熊族血液中幾十年的仇恨的吼聲，我想一掌拍扁了他的腦袋，也想一口咬掉他的腦袋，還想挖出他的心肝，反正，對于他的每一個部件我決意不留下來。可是我吼過后，正等動手動口，卻分明看見呼都也像我剛才裝死一般大口地向砂石地上吹氣，并且從下面發(fā)出一股惡臭。我一陣惡心，趕緊從坐著的身子上站起來，呼都的下身已經污了一大片，連我的屁股上都是他的穢物，傳說中徒手殺死無數猛獸的偏頭大英雄呼都卻原來也是個膽小鬼。當我再看時，呼都這個大英雄已經雙目暴裂，氣息全無，他已被我活活嚇死了。

本來要打算活吃了他，但他竟然先死了。依我們熊的傳統(tǒng)，決不會吃死的東西，更不會吃污穢的東西。在臨行前，我實在看不慣他偏著頭的樣子，就順手去拔，沒想到他僵硬了幾十年的脖子，竟然軟綿綿的，被我輕輕一拔就自動轉了過來。我還以為，至少像他這樣的有巨大英名的人，表情一定會很悲壯，卻不料給我的還是一個大大的鬼臉。我很想一掌拍碎了他的臉，但又一想還是留給他的同類們去看看他們的英雄的真面目是怎樣的。

我離開呼都那個發(fā)著惡臭，表情極其丑陋的尸體，坦然地走向暗門，暗門處空蕩蕩的，原先來的那一幫人早已沒有了絲毫蹤影，我又吼了一聲，暗門透過一股涼風，冬眠看來還來得及，于是我返身毅然走向大山深處。

張繼平

任職于甘肅肅北蒙古族自治縣文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