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景那邊獨秀

一

……我是一個沒見過什么世面的男人，這么大了就摸過兩個女人的乳房，一個是我娘，一個是我老婆朵朵。說到我娘我有點傷心，畢竟她已經走了。我再也不能用我凍得冰涼的手伸進她的衣服里取暖了。在我還是個六七歲男孩的時候，我常做的事就是放下書包找我娘的乳房。我的小手在那里一抓，我娘冷得直打哆嗦，我就咯咯地笑。

我娘得病的那年，我剛從中專畢業，還沒娶上老婆。我娘不肯放心地走。因為那個時候我已經到了有女人的年齡可還沒有結婚，我娘當然怕我太孤獨，別的不說有個頭痛腦熱的也沒人照顧，我娘這么跟我說。可我沒辦法在情急之下找個什么女人回來。

正犯愁呢，我老婆朵朵就來找我了。

她是我的同學，可我并不覺得她應該是我老婆。說真的，可能是我嫌她有點不漂亮，就算跟她好過了，也不認為就該對她有什么責任。可在這種情況下，她竟然能出現在我面前，我多少有點感動，想著既然一個男人必須要跟一個女人一起生活，那就是她算了。

我們沒有舉行婚禮，她不敢跟我提任何條件，她很清楚如果那樣我就有可能不要她了。事實上，我之所以愿意跟她去領結婚證，也只是為了我娘。因為我娘的時間不多了，我得讓她安心。

領了結婚證我老婆朵朵就回娘家去了，我當然得回到醫院里去。

我娘走了之后，我回單位過著一個人的日子，甚至很少意識到我是一個有家的男人。可我老婆朵朵不行，總在電話里哭，說她想我。我不知道想是什么滋味，更不知道想會讓一個人那么傷心。但我知道她的傷心跟我有關，只是為了不讓她哭，我就坐了兩天火車去看她。

回來不久，我老婆朵朵電話里跟我說，她已經去過醫院了，胎位正常，讓我放心。我愣在了電話這頭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因為那個時候我實在沒有準備好要不要做父親。可該來的總是要來，那就既來之則安之吧。我兒子三歲那年，我老婆朵朵非讓我帶著，她說這樣就可以拴住我了。拴住拴不住的我也不想說，只是兒子總是我的兒子，帶在身邊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兒子上小學的那年，我的事情也越來越多，就覺得應該調我老婆朵朵過來，一家人團團圓圓的也好。

日子就這樣充實了起來，但我總覺得少了些什么，總渴望能有一些什么色彩出來。

二

……雨驟然瓢潑起來。

我坐在車里隔著玻璃看見了飄，她可能不叫飄，但我就這么叫她了，我喜歡憑第一感覺給女人起名字。

飄從花園出來徑直朝這邊走來，她走路的樣子很有一股子勁，一下子就把我激活了。我感到體內涌來一股潮濕的熱浪，那塊兒就有點不聽話了。為了掩飾我下意識地把雙手也放在了那里，我的這個樣子有點謙虛，看起來就像個沒見過什么世面的男人。

飄跟大連握手之后一頭鉆進了車里。她的那個表情可能是看到了我，也可能根本就沒有看到我。因為在我跟她點頭的時候，她的眼睛是空洞的，她就那么空洞地掃了我一眼，然后繼續跟大連說話。那些話在我聽來都是多余的，當然也許不是，畢竟初次見面，客套應該是有的。可是在大連一個勁夸她的時候，我看見飄的思緒似乎已經跑掉了。飄當時望著窗外興奮的有點身不由已。

“啊！多好的雨啊！”她說。

我就有點想笑了，不明白一場雨也能讓一個看著成熟的女人發出這樣的驚喜。哦，真沒見過什么風景！我不再像剛才那樣傷感，就在剛才我還因為自己被冷落多少有點傷感呢。但現在我又能像一個男人那樣冷靜下來，在心里嘲笑一個女人了。

我點了支煙，猛猛地吸了一口，把煙霧吐向了窗外。

窗外是一片雨簾，滿是沙塵的街道此時脫胎換骨的美麗，像女人光滑滑的身子充滿了誘惑。我開始聯想一些細節，比如女人頭發里的味道，脖頸處的柔軟。我越是這樣想，就越是把目光放在了遠處。我專注地望著雨簾，本能地夾緊了雙腿，把自己的身體縮了縮，離開了與她接觸的那塊。

我覺得飄看了我一眼，飄終于看了我一眼。

“沒擠著你吧？”她說。

我紅了臉說，“沒有。”

“嘻，那你躲什么？”飄的目光里溢著慈愛，還有那么一點點驕傲。

我被刺了一下，忙把目光躲開了。

吃飯的過程中，我幾乎沒有說話，我本來就不喜歡說話，這會兒更是無話可說。倒愿意這樣靜靜地看著他們。當然也不想吃東西，在一個決定沒有實施之前，通常我是沒有什么食欲的。

歌廳里一切都是流暢的。我沒有去點歌，飄也沒有。飄凝在那里像有什么心思，我不能讓她呆在我身邊竟然還敢無視我的存在，就借著燈光暗下來的機會，果斷地扔了煙頭朝她走去。

飄嚇得哆嗦了一下，然后抬頭看我，猶豫著向我伸出了一只手。

我牽牢了那只手，然后一把把她拎進了我的懷里。在我把嘴唇壓向她脖頸的時候，飄開始像一條受驚的蛇那樣掙扎起來，但在這樣的燈光下，沒人能看到她的掙扎；我想也沒想就捏住了她的屁股，讓她的身體猛然地貼向了我。然后騰出手去抓她的乳房，她的乳房像兩只受驚的兔子那樣想要逃離。可是它們無處可逃，被我抓在手里捏來捏去，伴著她驚恐的尖叫，可是她的叫聲在大音之中是微弱的，像狂風里飄舞的一片葉子很快就消失了。然后我像一個流氓那樣粗暴地把她逼在了墻角里。

飄在我的懷里拼命掙扎，一邊扭頭四下里張望，想要把我嚇回去。可這沒用，我知道這沒用。因為這個時候誰都沉醉在歌聲里。飄清楚了這一點之后漸漸平靜了下來，然后余驚未定地看著我的眼睛，在我熱烈的鎮定神態之下，她的目光漸漸變得有點柔和起來了。

我就這樣挾持了這個女人。

三

……冷靜下來之后，我才意識到一切都是虛幻的。我好像做了一個美麗的夢，夢醒來什么都就不存在了。雖然我的手上還留有女人皮膚的質感，耳邊還回繞著那野性的呻吟，可事實上，飄已經像一只斷線的風箏消失了。我甚至懷疑她怎么可能會來到這里。在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城，怎么會出現她那樣一道亮麗的風景。

夜已經深了，我不能回到床上。在我老婆朵朵沒睡之前，我寧愿呆在書房里就這樣吸著煙感受四周的寂靜。

日子就這樣變了，突然的變了，我似乎再也不能跟誰親近了。

火車沿著鐵軌呼嘯而來，咆哮而去，震向了我心靈深處的某個禁區。

可我還不知道飄的電話，只知道她生活在那個城市里。

對于那個城市我其實并不陌生，有那么一陣子我也在那里漂過。在我不甘心混日子的時候，就給行里留了條子，然后坐了三個來小時的大巴去了那個城市。

我在那個城市里走來走去，餓了就咬兩口干餅子，也不知道是沒有食欲還是別的什么原因，那玩意總是卡著喉嚨咽不下去。通常就只得把剩下的半塊裝進兜里，其實那也應該是我的晚飯。如果一時不能找到掙錢的地方，我每天就只能靠著一塊餅子對付肚子。倒也不是落破的就這點出息，或許只是想給自己一個極限吧。

我就不信若大一個世界，憑什么我就只能是每月兩百塊錢的價值。

我就這樣在街上走了幾天之后，終于落腳于一家房地產公司。然后我見到了部門張總。

在我被她電話喚到她辦公室的時候，其實我已經在這里呆了兩個來月了。

張總站在窗前背對著我，我看到了一個自負中透著孤獨的背影。

我心里有點慌，覺得有個什么尷尬的局面正朝我逼近。

我沒有敢坐，也沒有敢朝前走，就那樣呆在門口看著她。

張總轉過身子朝我勉強一笑，然后回到了沙發里，示意我坐過去一點。

我沒有過去。

張總愣了一下，然后起身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拿出車鑰匙扔給了我。

她是想讓我做她的影子。

我知道沒有什么比做影子更加侮辱一個男人。

我沒有接她的茬。

張總看了我一眼，像要把我看沒了似的。

我又不傻，我當然知道放棄這個機會意味著什么。也明白這樣的機會不是人人都能碰上。但那不是我的需要，盡管我還不很清楚我到底需要什么。

我在靠門的沙發里坐下來，點了一根煙。在吸煙的過程中，我看到了她的紅指甲和紅嘴唇，以及與之相配的一切，但這一切對我是遙遠的模糊的。

我必須清楚我得為自己著想，如果就這樣跟了她，我就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了。這一點我已經從她的目光里看到了。

她的目光像深淵，足以囚禁她的獵物。

我這樣細細品過之后，就把鑰匙放回原處拉上門離開了那間辦公室。臨出門我跟她說，“就當什么也沒有發生。”但一個星期后，我還是離開了那家公司。因為我的存在讓一個女人感到孤獨，我有一種負罪感。我不愿意糾纏在這種感覺里，所以就回家了。

那個時候飄該在哪里？

四

……我由一個小職員混到主任的位置上不久，接到了一個短信。信里沒有署名，但我知道是飄，只有她才會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這是一個春天的下午。

我迎著陽光的碎片朝約定好的那家酒店走去。也不知怎么搞的，我竟然有點膽怯，有點想像不出飄現在的樣子。盡管我知道再次的相見是注定了的。在我的雙手捏向她屁股的時候，我就知道遲早會有這么一天。

我提著酒上了臺階。

服務員把我帶到雅間門口做了請進的手勢。

我探頭朝里一望，就望到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道光亮，一下子就把我的膽怯照沒了。

我大步走上前去擁抱了她。

她的身子在我的懷里哆嗦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她也笑了。

坐下來她把目光放在我的臉上說，“瘦了。”

“酒喝的。”我說。

然后她又笑了。

我也跟著又笑了。

現在飄就坐在我的對面，她的額頭嘴唇脖頸和那不安分的深棕色長發，都溢著一種說不出的誘惑，足以使我張揚起我驕傲的天性。像一匹烈馬那樣放縱，沿著我身體渴望的方向。

我甚至不愿意多想自己將面臨怎樣的困難，和最終要達到怎樣的目的。

飄是某高校美術系教授，比我大六歲，彼此的家鄉離得不遠。只不過在我剛出生不久，她就到了另一座城市。而我在她離去的那個年齡，還離不開我娘的乳房。

“這可能跟我的出生有關。我是家里的老小，我娘四十來歲才有了我，我前面有一個哥哥，六個姐姐。姐們在農村，嫁的都是農民。我哥在鄉上教書，比我大十八歲。

“我考上中專那年，曾慌慌張張去敲我哥的門。

“我哥半天才磨磨蹭蹭出來。我沒有多想，一屁股跌進沙發里就脫褲子。

“我把褲子退到大腿處，指著檔里的那個口子問他啥辦？

“我當時的情況，能穿上一條新褲子是很不容易的事，可我把它給弄破了。我有點心疼，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

“我哥說兄弟，沒事，讓你嫂子縫兩針就好了。

“我不知道他說的嫂子在哪里，他從沒帶什么女人回過家，就直愣愣地看著他。

“我哥臉一紅說出來。

“我嫂子就從簾子后面出來了。起初我嫂子還有點緊張，眼睛直朝我哥那里瞟。

“我哥就說，這是兄弟。

“我嫂子這才把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我嗖一下提起了褲子。

“我嫂子看著我，目光漸漸的坦然了，她那樣坦然地一笑。倒把我整緊張了，我緊張地聲都沒了。

“我哥就說脫了，這是你嫂子，一家人沒啥怕的。

“我就背過身子脫了。

“我嫂子接了褲子，目光盯在我破了洞的線褲上。

“我尷尬死了，趕緊坐下來本能地夾著雙腿把身子縮成一團，看也不敢看她。

“我嫂子就走了。

“一會兒我嫂子拿了身新內衣回來讓我換上。

“我雖然很興奮，就想兩腳蹬掉那條滿是羞愧的破貨，可當著我嫂子的面我還是忍住了。

“我嫂子上前摸一把我的頭發說尕兄弟，怕啥，怕牛牛露出來讓嫂子看見嗎？嘻，那玩意總是要見女人的。說著還做勢要看。

“我嚇得跳了起來。

“我嫂子笑壞了，哎呀個不停。

“當時我好溫暖，覺得我嫂子放在我頭上的那只手，有點像我娘的，也有點不像。嘿，到現在，只要我回到老家，我嫂子照樣尕兄弟尕兄弟地叫我。我嫂子說尕兄弟，跟嫂子睡吧，嫂子這里有好東西給你哩。我羞得無處可鉆。我哥卻像看戲一樣看我的笑話。

“說起來，我嫂子對我還算親，可我不能像待我姐那樣，把我的小握手密集地砸在她的身上；也不能像待我娘那樣，用我凍得冰涼的雙手去抓她的乳房。在我還沒有碰到我老婆朵朵之前，我常常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就覺得我跟我嫂子之間隔著點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呢？”

我給飄胡諞這些的時候，飄已經是我的女人了。

五

……在成為我的女人之后，飄更多的時候就像一只安靜的貓，沒了飯桌上的浮華。她不怎么說她的事，在我東拉西扯的時候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我，好像只有在我這里心情才能得以休整。從這一點上看，飄的生活并不是表面的那樣平靜，也不是表面的那樣幸福。但對于這些我不想細究，因為這跟我沒什么關系。我只在乎眼下，眼下我可以把我的身體熱烈地挺進她，然后在她的懷里睡覺。通常在我睡著的時候飄喜歡摸我的臉頰。我的臉上有密茬茬的胡子。飄在那里輕輕地摸來摸去，像是在尋找被刺痛的感覺。

我的新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起初飄并不怎么愛我，或者說并不是我想像的那樣愛我。在匆忙的接觸之后她更希望我快點離開。也許她不想走進我的生活，也許她不想打亂她的生活。對于這一點我沒什么可說的，就算心里有再多的想法，我也不想表現出來。

因為一個男人過于多情，就會讓女人看不起的，我常常這樣告誡自己。

可是在這樣一個晚上，我的雙腳踏在這個城市的時候，多么渴望能見見她呀。雖說已經是深夜一點了，可離上車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我能不能給她一個電話？

初夏的夜晚，風輕輕地吹過我的臉頰，我該怎么辦？

燈光一片片暗了。

星星一片片亮了。

我坐在候車椅里，終于拿出手機猶豫著撥了那個號碼。其實那個時候，我更想弄清楚她是不是在乎我，這個對我很重要。

飄的聲音從夢里醒來，“嗯”了一聲。

“睡了嗎？”我的聲音很小，像是怕驚醒了她。

“嗯，在哪里？”她問。

“火車站。”我說。

飄似乎坐了起來，“怎么在那里？”

“出差去，還有半個小時上車呢。”

“等我！”她這樣說的時候我感覺她已經從床上跳了起來。

“不，路上不安全……”我趕緊說，可沒等我說完，她那邊就掛了電話。

那一刻我不知道是不安還是興奮，開始在進站口那里走來走去。

六

……我老婆朵朵插著雙手把我堵住了。我在那個城市的出站口與她狹路相逢。在我提著簡單行李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硬座之后，我是多么渴望有張床呀。而那張床不用說飄已經為我準備好了。從她深夜趕來送我的那一幕去想，她是希望我返回的時候能夠在她那里住上一夜的。

我當然高興這樣做，人生苦短，何必要做永遠的纖夫。

我覺得一個人只要能保持七分完美就行了，我是按照這個度來把持自己的。而現在這一切都給破壞掉了，在我看到我老婆朵朵的瞬間，我就知道我得讓另一個女人失望了。那個時候我不得不給飄一個電話，告訴她我正面臨的尷尬處境。飄沒有吭聲。就在十分鐘前，我還能聽到她鴿子般歡快的叫聲，然而現在卻悄聲沒息了，像有一只手突然卡住了她的脖子。但我能聽到她無聲的嘲笑。那意思是說，一個連自己都不能駕駛的男人，難道不該承受一個女人這樣的嘲笑嗎。我的心痛了一下，然后把一雙憤怒的目光放在我老婆朵朵的臉上。

我老婆朵朵知難而退，垂下了雙手，在接我手里行李的時候也沒敢看我的目光，她就那樣低垂著眼簾站在我的面前。但是我從她的臉上看到了勝利，好像我已經敗倒在了她的腳下。她骨子里的那種傲氣跟另一個女人無聲的嘲笑如出一轍，像兩把無形的箭同時射準了我。那種感覺就像我真是個白癡。如果不是那樣，就不該在約了一個女人的同時，讓另一個女人堵在面前。

我感到羞愧。

我把這種羞愧忍了下去，疲憊不堪地上了另一輛車。

回家的路上我不想說話，也不想看到什么。事實上我什么也看不到，在我一根接一根吸煙的時候，窗外是一片灰暗。我呆在灰暗中望著一個同樣灰暗的背影。從那里我看到了我老婆朵朵的平庸和忠厚。我討厭那平庸卻迷戀那忠厚。我知道只有這種忠厚才不會掀起任何的波浪，因此也時時感到失落。每當我在暗中這樣靜靜地看著她的時候，失落就會像蟲子一樣在我的體內亂啃。而我就覺得自己像尸體一樣地僵硬。可是對于這些我不能再說什么，這應該是我靈魂深處的一塊傷疤，我不想讓別人看到，更不能讓我老婆朵朵看到。可是在這種心情里，就算我再怎么掩飾，也會感到那隱隱的痛。我之所以還能像個男人那樣呆在我老婆朵朵的身邊，只是因為她甘愿跟我受苦。可是如果我老婆朵朵要拿我給她的權利威脅我。我就必須得讓她知道點什么。也就是說，她必須得默認我生活中應該有情人的存在。當然這對我老婆朵朵來說有些不公平，但在她決定跟了我的時候，就該明白我是一個不安分的男人。知道了這個她還愿意做我的馬，那就得承受我的鞭策。而對于我生活中的其他女人，我只能把她看做是花朵，就像對待仕途那樣，在我朝著一個目標走去的同時，也就意味著那個目標快要被我踏在腳下了，只有這樣我才能勇往直前。

這天子夜我回到了家里，我不打算跟誰吵架，也不會跟誰睡覺。我老婆朵朵看著我，眼里懸著一絲恐懼。我就跟她說，“我不想做一條帶鏈子的狗。”

我老婆朵朵哭了起來，她抽泣的那個樣子是慣用的伎倆，我不會同情的。

我老婆朵朵說，“是想了才去接的。”

我掐滅煙頭說，“你在愚弄我。明明跟你說晚上有事。”

“那為什么不能帶上我？”

“什么事都得帶老婆嗎？”

“那就是你心里有鬼。”

我躲開她的目光說，“你該學會做個聰明的女人。”

我老婆朵朵直愣愣地看著我，像把我看透了似的，許久之后，她突然飛起一個耳光打在我的臉上，我沒有回避，也不會憤怒，我就那樣挺在那里由她鬧，等她終于停下來的時候我就跟她說，“我不是什么好鳥，你走吧。”

我老婆朵朵沖到酒柜那里摸了一瓶白酒喝起來。

我沒有搶她的瓶子，想喝就喝吧。等她喝夠了坐在地上動不了的時候，我才起身把她抱進了衛生間，看著她把心里的郁悶吐干凈，再讓她躺在床上給她端吃送水，像撫慰我的傷口那樣撫慰著她。然后我跟她說，“現在閉上眼睛想一想，愿不愿意做我的肋骨？”

我老婆朵朵什么也沒說，帶著兒子去學校住了。

七

……大連嘶啞著嗓子跟我說，“兄弟你說，我咋這么難受，我的心像在流血。”

我知道他可能是病了，他的那個樣子就像一只落水的貓。我覺得他現在不能再喝酒了，應該赤身露體地捂在厚厚的被子下面睡一覺。

男人只有露體的時候，才能找到自己身上的痛。

是個男人誰沒有嘗過痛的滋味呢？

可大連不愿意這樣做，他寧愿把他的痛暴露在別人的眼里，這可能是他跟我不同的地方。我是不會這樣做的，我的痛只愿意暴露給我自己，或者愛我的女人那里。比如現在，我身體的某個部位正發著高燒，幾乎坐臥不寧，可我仍然夾著雙腿坐著。這是術后的第三天，傷處正被磨得生痛，連走路都得小心翼翼，可我還得走，而且不能讓別人看出什么來。否則別人就會笑話我為了一個女人不惜讓自己的身體流血。其實我不過是割掉了我的包皮，那應該是我身體里多余的一點點東西，我把它看得很淡。

大連說，“兄弟你說，我是一塊肉嗎？讓人涮著吃。”

大連是我三姐的同學。我來行里報到時，他在樓道一口喊出了我的名字，這可能是一種緣分，也可能不是。反正在過去的幾年里，我一直拿他當哥哥，他也拿我當兄弟，但又不是親兄弟那樣的直白，應該說比兄弟朦朧了一些，比朋友敞亮了許多。雖有年齡的差異，卻總是心有靈犀，什么話都說，說過撩過。

大連說，“他媽的，都說男人是條狼，其實女人更像狼。不過兄弟，好些，人心都是肉長的，難得的真情呀。”

我知道他指的是飄，他暗戀著我的女人，這已經不是什么秘密。

大連說，“如果你不要，兄弟，就給我吧。”

我腦子里很混亂，高燒的劇疼像電波一樣傳遍了全身。

大連說，“女人跟女人就是不一樣，原來我以為自己碰到了一棵垂柳，其實不過是根駱駝草。”

我嘿嘿地笑了兩聲。

大連說，“他媽的，真賤！拿她不當回事吧，她倒愿意做人家的衣服。好好待她吧，她拿你當肉涮了。兄弟你說，這到底是咋回事？”

說這話的時候，大連已經喝掉了半瓶白酒。

我不讓他再喝了。

我說，“哥哥，我需要一個女人，拿她當寶貝。可我不會見色忘義。”

我把這話說完之后，突然覺得自己低了許多。我努力挺了挺身子。

大連眼里滑過了一道光亮，蒼白的臉上有了點起色。大連說，“那怕是農村娘們，也會死心塌地為相好做一輩子鞋。兄弟你說，我他媽的算個什么東西，鞋就不指望了，我買也成，可那B，竟然穿著我的鞋跑掉了，跑到別人那里去了。兄弟你說，這到底是咋回事嗎？”大連這樣說的時候，其實心思已經不在那件事的本身。

這個我從他的神情中一下就看出來了。

八

……我穿著潔白短袖大步到來的時候，飄棕色的長發突然飛揚起來，接著她手里的行李不見了，只張著雙臂從出站口那里跑了起來，風一樣躍進我的懷里。她笑著，清澈的笑聲幾乎招搖過市。在我雙手托著她屁股的時候，那嘹亮的陽光火舌一樣舔向了我，我不能再等待，放下她拉著她向馬路邊奔去。

那里停著一輛車，車調了個頭，迅速向花園深處馳去。

夜已經深了，飄還沒有睡著，飄的身體像塊冰。我試圖幾次放下她的手臂都沒有成功。她就那樣靜靜地貼著我，什么話也不說。其實到了這個時候，我也不忍離開的，我當然不忍把她一個人孤獨地丟在這個房間里，可是我必須得回家，就算再晚我也得回去。

我不能失信于一個女人。

在飄為我準備好了一張床我沒能去的時候，我可以逼著我老婆朵朵默認我生活中應該有情人的存在，并且把她堂而皇之地帶進自己的家里，那是我對自己過失的一次補償。也是我對我老婆朵朵愚弄我的一次回報。

在這個世上，誰要敢愚弄我，我就要讓他得到我老婆朵朵同樣的下場。

我就這樣過了一夜。

那一夜，我能聽到我老婆朵朵的哭聲，在我老婆朵朵遙遠的哭聲中，我雄心勃勃地把我的激情發泄掉了，那個時候我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男人，我第一次用女人的眼淚滿足了男人的野心。之后我才能決定下一步該怎么做。下一步我當然應該接我老婆朵朵回家。也正是因為這樣，我就不能再隨便的夜不歸宿。

這應該是我對我老婆朵朵的承諾。

九

……那次酒之后，大連總是跟在我的屁股后面餓狼似的。

他越是這樣，我就越是沉重。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只能臥薪嘗膽地在心里擺出一盤棋來，我的棋子每朝著走一步，心就得痛一下。到最后那顆棋子沉重地從我的指間滑落掉的時候，飄已經不僅僅是我的女人了。她深棕色的長發下面藏著另一個男人的影子，我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可這個事實就在我的眼前蕩漾。

我很痛。

我身體里每一個毛孔都在流血。

我終于躲進了一個人的角落里暗自承受。

在我不停吸煙的過程中我恨起了飄。

同時我似乎看到了飄憤怒的眼神。

飄憤怒的眼神里滿是報復。

我不能接受！

我不能接受她用那樣冰冷的目光刺穿我！

我覺得無論怎樣都得把傷痛暫時咽了得讓這憤怒化開了去。

那天晚上大連走了之后，窗外竟然飄起了雪花。我沒有開燈，在灰白的暗光里，我把飄的手拉下去放在我已經腫起來的傷處，情愿把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袒露給她。

我跟她說，“我沒有為我老婆這樣做，為你，我情愿這樣做。”

我流著淚跟她這樣說的時候，我把她抱得很緊，用我火一樣的目光看著她，我得讓她感到我的心痛，得讓她迷途重返，得讓她有理由相信我依然愛著她。

我說，“我還以為你愿意，他的手機里有你的一個短信，是你的。”

我這樣跟她說的時候，她把我推到一邊，拿出手機打開了那個短信試圖解釋什么。

我不讓她解釋。

我跟她說，“是我錯了，我不該吃酷的。”

她看了我一眼，憤怒的眼神淹在了一潭淚水里。

我親著她的頭發說，“寶貝，我的寶貝，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到你叫我看我們的孩子。”

她把臉埋在我的懷里悲切地哭了起來，嘴里一個勁地說，“哦，不要離開我，求你不要離開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覺得她很可憐，像個奴隸那樣跪在了我的腳下。她之所以這樣，可能是因為仍然愛著我，也可能是別的什么原因。

次年秋天，我坐在了副行長的位置上，大連仍然是個主任，這個似乎成了一個標志，永遠釘在了他人生的十字路口上。

十

……又是一個秋天，滿地的黃葉翻飛。飄看起來有點蒼白，人也瘦了許多。我帶她去吃火鍋，她吃的不多，說是沒有食欲，還把一只高腳杯撞在了地上，杯子破碎的聲音很脆，震得她愣了半天神。臉色明顯地慌了一下，像是預感到了什么。

我覺得她有心思，她肯定有什么話要跟我說。

我心里也有點沒底了。

回到房間她跟平常有點不一樣，顯得隨意冷淡，半躺在那里，有一搭沒一搭地翻那本硬皮子書，那是本外國小說，叫《兒子與情人》。一邊說，“帕羅那樣的男人，到底需要怎樣的愛情，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又隨手把書放在床頭柜上，支著腦袋看著我說，“安娜如果不去臥軌，難道還會有什么更好的結局？女人真傻，哦，也不能這樣說。那應該怎么說呢？”飄的聲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語。

我不喜歡看小說，尤其是外國小說，沒見咋得，就讓那些人名弄暈了。只是從飄的神情中覺出了點沉重，似乎總有一點弦外之音在里面。就不想讓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便跟她聊起了馬踏飛雁，聊車，也聊一點書法什么的。到最后飄終于抿嘴笑了一下，摸著我的臉頰跟我說，“你說，想不想我離你近點？”

“當然啦，寶貝。”

“那我想辦法調過來，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說，“教授不做，來這里當老師嗎？”

“我就覺得這地方好，可以兼帶學生嘛。”飄親了一下我說。

“鼠目寸光，這里能有幾個學畫的？”

“這是我的事，你就說我能來嗎？你讓我來嗎你說。”飄盯著我的眼睛問，逼得我不得不離開她的身體，點了一根煙吸起來。

“當然。來了就不用兩頭跑了。”我有點心不在焉。

飄如釋重負地笑了說，“我就知道你會讓我來的。來了之后，我先買套房子，要大一點的，可以做畫室的，你說應該買到哪里？”

我的目光躲開了她說，“這個，嘿嘿，不難，到處都是。”

“然后再買輛車，這樣周內在這邊，周日就可以回去了。”飄的眼睛里充滿了憧憬的光芒。

“倒是。嘿嘿。”我又點燃了一支煙，重新坐到她跟前，親一下她的頭發然后把話題扯向了一邊說，“你說也怪了，先前，我跟我老婆上街，總是一前一后地走，現在，嘿嘿，娃娃大了，上街只能走在一起了，別人見了，說我們是幸福的一家子。

飄的笑容凝住了，疑惑地看著我。

我裝著沒看見，繼續說，“人家都說老婆要哄呢，以前我不會，現在，嘿嘿，有時候也學著哄她。昨天給她買了一根項鏈，她可高興啦！”

飄的神情完全鎮定了，默然地坐直了身子，像一根樹在等待無情的砍伐似的，許久才說，“不早了，你該走了。”

“不，我不想走。”我很內疚，試圖貼近她。

飄背過身子說，“走吧，人家等你呢，快走吧！”

“不！”我的聲音有點沙啞，喉嚨立即被堵住了。

飄回過頭來看著我，眼里滑出一絲慈愛的光芒，就像第一次看我的那樣，只是沒了當初的驕傲。然后她笑了，坦然的微笑里閃著淚花。

我知道她看透了我，心里猛地一痛，像是一根肋骨斷了。她是我的一根肋骨，在我的心里她應該是我的肋骨，我卻拿她當成了花朵。我不能讓它永遠地盛開是我的錯嗎？我不知道，我茫然地像一個沒有心肝的男人。

飄起身捧著我的臉看，她的眼里充滿著慈愛和陣痛的光芒，許久她垂下眼簾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眼淚嘩一下涌出了她的眼眶，并迅速滑過了她的臉頰，幾乎同時，我看到她的臉探向了我的手背，我的手背立即被一種劇烈的痛襲擊了。

那個時候我才覺出我真的弄痛了她，我知道她恨我，她恨死我了。

十一

……走在漆黑的夜里，我能聽到飄孤獨的哭聲。我知道在我離開之后，我的腳步聲消失之后，眼淚就會像黑夜一樣淹沒她，淹沒我的女人。

她是我的女人。

在我的眼里，女人應該是地球上最美妙的生靈，我不該讓她流淚的。可我總是讓她流淚，而且沒完沒了的流淚。

我這是怎么了，我的腦子里有點混亂。

雨下得很大，雨水順著頭發流下來擋住了我的視線。我瞇著眼睛想看清前面的路。可前面的路仍然很模糊。我只能朝前走，垂著雙臂朝前走。我好疲憊，突然覺得自己應該是一片落葉，應該消失在這個世界最不起眼的角落。

這應該是最后的晚餐，是我希望的結局嗎？我不知道，可是如果不是這樣，還能怎么樣呢？

我是一個男人。

我不能讓我老婆朵朵在跟了我幾年之后，落個孤零零的背影。

雨下得很大，到處都是雨的聲音。

我踏著泥濘這樣走著，希望自己能回到從前去，用我凍得冰涼的雙手去找我娘的乳房；讓我在尷尬的羞澀里感受我嫂子的溫暖；或者回到張總那里去做一個女人的影子。這些都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卻離我永遠地去了，歲月把它們定格在了某個固定的時段里，而后一個又一個的我，再也沒有什么記憶可以拿出來炫耀了。

我得承認，我由一個天真的兒童，一個靦腆的少年，一個純情的青年，變成了一個男人，一個充滿野心的男人。

除此之外，我當然不能把一棵垂柳移到沙漠里來，讓它因為干旱而變成一棵駱駝草。

但我知道我仍然愛著，無論飄離我多遠，無論我走到哪里，要說風景，一定是那邊獨秀。

雅蘭

著有長中短篇小說及散文、書評等一百多萬字。長篇小說《紅磨坊》獲第五屆敦煌文藝獎，散文《父親的心結》榮獲2010年中國散文年會獎，被多家刊物轉載。個人辭條及作品入選《中國作家大辭典》《甘肅作家作品大辭典》等文獻資料、報刊及文學叢書。并入選甘肅省2011年農家書屋。現中國作協會員，甘肅省文學院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