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我為什么幾十年來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這巴倫臺,守望著這茫茫天山,其實你說的不對,我不是一個人,也不是孤零零的,陪著我的,有我的姐姐,還有一個……一個我這輩子都想守候的那個人?!闭f這些話時,林芳華有些激動。這個耄耋之年的老人,精氣神十足,一頭銀發梳理得十分光滑,她不時地撫摸,像撫摸著某種回憶。
1
林芳華和林芳兵一起當的兵。那年林芳兵十八,林芳華剛滿十六。
是一九五一年四月。湖南寧鄉縣的城區主街道,一到中午,便會出現幾輛十個輪子的老道奇卡車。車子兩側的大廂板都掛了紅布標語。這些笨重的卡車喘著粗氣駛往城東的方向。車是軍車,里面坐的全是剛入伍的新兵??涌油萃莸墓飞嫌胁簧俜e水,車子經過時總要濺起高高的水花,這時車里的兵們總會高聲地吼叫抑或縱情哄笑。一次有個小新兵還沖路邊的林芳華笑了一下。不知為什么林芳華的臉就跟著紅了,仿佛被火灼了一下。那個被大紅花映襯得紅燦燦的笑靨,像一幅畫一樣印在了她的心里。多少年后林芳華說,那個小新兵的迷人微笑,使得當兵的想法就像一粒種子播在了心里,后來遇見陸奇,那粒種子徹底地生根發芽,是怎么擋都擋不住了。
那天的陸奇一身戎裝,英武挺拔。這個林芳兵的初中老同學,此次是作為新疆軍區接兵團的司機來湖南老家接兵的。陸奇幾年前隨一野的父親進疆,已經有了三年的兵齡和兩年的駕齡。那次林芳兵與陸奇應該是提前商量好了的,他原本就是為她當兵來當說客的。林芳華后來才知道,陸奇那次回來接兵,很大程度上就是沖著林芳兵來的。不過在當時,林芳華是絕對沒看出來的,那時在她的眼里,只有著一身土黃色軍裝精干俊朗的陸奇。
林芳兵和林芳華的父親林子龍畢業于黃埔軍校,解放前是國民黨軍隊一個普通軍官,抗戰結束后,因為反對民族內耗,最后解甲歸田。解放初期政治斗爭復雜,一向豁然大度的林子龍忽然間就變得謹言慎行。而她們的母親郭建穎則看得長遠,在她看來,女兒當了解放軍,他們家就是革命軍屬,她不希望這個家一直生活在無形的陰影當中。就這樣,幾乎沒費什么周折,林芳兵的當兵問題在家里就順利地過了關。
征兵辦設在長沙城北的一所學校里,學校的外墻,掛了幾幅水彩畫。畫面上,是馳騁在田野上的天藍色拖拉機和在金色麥海中航行的紅色康拜因。這幾幅讓人心動的圖畫,讓陪著姐姐來驗兵的林芳華癡迷地凝視了很久。
林芳華悄悄地領了一張報名表,還有一份自傳。填表的時候,她把自己的年齡虛報成了十八歲。體檢只是目測,也是最后一關。負責體檢的女干部只是例行性地問了幾個問題,就在報名冊上大大地寫了上“合格”兩個字。
開榜的時候,林芳華和林芳兵都榜上有名。
一起看榜的母親郭建穎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她痛哭著撫摸著林芳華的頭說,“你們都走了,我和你爸怎么辦?”
“征兵布告上說了,當兵三年可以轉業,我去三年就回來。我要去新疆開拖拉機?!绷址既A倔強地說。
“新疆是什么地方,是大沙漠,是戈壁灘,你才十六歲,你去了,我們怎能放心得了?”林子龍氣乎乎地說。
“你們放心吧,到了新疆,我會照顧她們的?!笔顷懫娲蚱屏巳胰说慕┏帧?/p>
是的,林子龍和郭建穎是聽了這番話才同意林芳華走的。他們只是在家里見過陸奇一面,但穿著軍裝的陸奇讓他們感受到了信任。當然,可能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們認為林芳華的名字都已經上了榜,已經沒有辦法再改變了。
送兵的火車是夜里走的。車站昏暗的白熾燈下滿是人群的喧囂。林芳華和林芳兵久久不忍登車,等上了車,她們終于看到了車窗外的父親。他老淚縱橫,嘴唇劇烈地抖動,抖動著一個男人的哀傷。汽笛響起,火車伴隨著單調的“哐當”聲開出了長沙城。
到西安后新兵們進行了十天的休整和簡單的隊列訓練。最令林芳華和林芳兵高興的,是她們又看到了陸奇。汽車沒火車跑得快,他比她們晚到了三天。由于一路風塵,陸奇看上去有些瘦削,頭發也長了。
離開西安大部隊改乘汽車西行。每四十個女兵一輛卡車。車廂覆蓋了篷布。林芳華坐在自己的背包上,擠得連腿都伸展不開。為防止殘匪偷襲,每輛車靠近車廂板的地方還安排了兩個全副武裝的男兵隨車保衛。女兵們卷起頭發,緊戴帽子,全都冒充起了男兵。由于陸奇的爭取,林芳華和林芳兵坐上了陸奇開的軍車。綿延的車隊在浩瀚的戈壁上揚起漫天沙塵,像一條蜿蜒的巨龍。
路上吃飯一直是個大問題。平日里吃慣了米飯,對部隊保障的饅頭、餅子和咸菜疙瘩,林芳華感覺難以下咽。好容易吃下去的東西,在汽車劇烈的顛簸中,又都吐了出來。一次小休息時,陸奇竟變戲法似的從口袋掏出了一個大紅蘋果給她,“當兵就要經受考驗,要適應各種環境,吃飯也是一種考驗。”
女兵車隊是在一個星光滿天的夜晚到達新疆小雅農場的。這是一個依偎著遠山的荒原。在一塊空曠的荒地上,幾口大號的戰備鍋正冒著熱氣。戰備鍋的蓋子一打開,空氣中到處都彌漫著米飯和肉的香味。這是女兵們離開西安后第一次見到米飯和肉。林芳華和林芳兵卻沒有食欲,因為晚飯過后,完成接兵任務的陸奇就要返回師部汽車連了。
經過連日的行軍,林芳華一直覺得自己長大了。但面對陸奇的離開,她一時有些無法接受,以至于抱著林芳兵哭起來。陸奇和林芳兵都以為她是不習慣這里的環境,一起勸慰了半天。后來陸奇還是悄然地離開了,接兵的車隊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女兵們第一次走進地窩子。一個班住一個地窩子。地窩子的第一感覺是悶熱潮濕,喘不過氣,甚至還有一些窒息,但比行軍路上的條件好很多,女兵們很快進入了夢鄉。
清晨,金黃金黃的太陽立在荒原盡頭的遠山上,氣勢華美壯觀。山腳下一條乳白色的河,飄逸灑脫,如同系在荒原上的緞帶。
吃了飯,每個班開始領坎土曼。生產勞動就這樣開始了?;脑系牟萦置苡指?,根子盤得深。戰士們用坎土曼刨,刨下來的草曬干后用火燒掉,然后開荒種田。出工的第一天,林芳華的手就起了血泡,不久坎土曼的把子上就沾上了血。接下來的幾天,手上的血由紅變成黑,結了痂,后來長成了厚厚的繭子。
官兵整天吃的就是玉米餅子,好一點是喝高粱米粥。林芳華時常懷念剛到那個晚上米飯和肉的香味。對那晚上米飯和肉她沒有一點記憶,但空氣中飄散的香味卻留了下來,時不時折磨她的鼻子和胃。高強度的勞動,加上營養跟不上,林芳華時常感到困倦和饑餓,不過,湖南妹子不服輸的勞動干勁,讓她從未掉過隊。
2
八月份,師里在機耕隊舉辦第一期拖拉機駕駛員培訓班,連里分配了四個女兵名額,條件是表現優秀且文化基礎好的戰士。連隊本來推薦了林芳兵,但她把名額讓給了林芳華。走之前林芳兵交給林芳華一封信,“去了好好學,看到陸奇,把信給他。聽說汽車連與機耕隊不遠,有啥事找他?!?/p>
拖拉機培訓隊在一個大院子,干打壘的院墻和大門。操作課在院外一大片荒地上進行。教練竟然就是陸奇。他從汽車連調整到機耕隊,成了培訓班的專職教員。看到陸奇,林芳華感覺自己的心要跳出來了。休息的間隙,林芳華把林芳兵的信交給陸奇。知道是林芳兵的信,陸奇驚喜得像個孩子,看信時甚至還露出了幾多羞澀。他不停地甚至有些語無倫次問著林芳兵的情況,這讓林芳華的心尖掠過一絲酸澀。
拖拉機在陸奇的手上,就像一條被馴服了的耕牛。林芳華不斷出差錯,機器不是發動不著,就是啟動點頭,有時還半途熄火。陸奇不厭其煩,一遍遍地講解示范,他總是微笑著說,“沒關系,別緊張!”
四個月的綜合培訓,林芳華對拖拉機駕駛操縱自如,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拖拉機手。培訓一結束,林芳華就調進了陸奇所在的機耕隊。
機耕隊隸屬于師里的機耕農場。師里一共有六個農場,機耕農場最大,小雅農場最小。機耕農場在一個叫做葦湖子的地方。葦湖子是個沼澤地,未墾荒的地方到處都是蘆葦。
機耕隊是個“男人國”,女兵很少。建制班按任務劃分,林芳華和陸奇分在一個班,陸奇是班長。陸奇的班十個人,兩個女兵。林芳華和另一個女兵負責一臺拖拉機。
次年三月,機耕隊接到了突擊播種春小麥的任務。為了保墑,近萬畝的可耕地要在七至十天播完。按照早期深翻、播前淺翻和春耙保墑的要求,小麥開播前要進行一次犁地和耙地。由于任務量大,兩個女兵白天黑夜兩班倒,每天要干十二個小時。
為了趕進度,機耕隊都住在工地上。沒有帳篷,他們就臨時搭了兩個葦棚子。
兩個女兵最害怕晚上。一個人上工,另一個就得一個人睡葦棚子。林芳華夜里睡覺時,從來都是穿著棉衣,戴著棉帽。這樣一來防寒,二來葦棚子和男兵相鄰,畢竟不太方便。即便這樣,也還是出了狀況。
那是執行春播突擊任務的第三天。犁了一天地的林芳華早早就睡了。半夜時分,她開始做一個奇怪的夢。夢里還是開拖拉機,但她感到自己的兩只腳怎么也動不了,好像被一根粗粗的繩子捆了。她又是蹬又是踹,費了很大的勁,才把繩子解開。但這個神奇的繩子竟然沿著她的腿向上滑,一直滑到了她的手上。她感覺滑唧唧的,很涼。這滑唧唧的涼驚醒了她。她“嗷”地一聲握住那繩子,猛地把它甩了出去。
那是一條蛇。被甩出去的蛇砸在了葦棚上,發出了很重的聲響。
林芳華的驚叫和蛇砸出去的聲音,驚動了另一個葦棚子的四個男兵。陸奇第一個跑進來。聽到他的聲音,林芳華一下子就撲到他身上。她渾身是汗,整個身體都在顫栗。
“蛇……蛇……”林芳華聲音顫抖,語氣充滿恐懼。她受到了驚嚇,從未有過的驚嚇。
“沒事,有我在,沒事。”陸奇不停地安慰。
其余的三個兵打著手電找到了那條蛇。那是一條近兩米多長的大花蛇,有坎土曼把子那么粗。三個兵用坎土曼把它剁成了幾截。
那個晚上林芳華把鋪搬到了男兵的棚子里。四個男兵把各自的鋪蓋組成一個了四方形,她睡在這個四方形的中間。
這樣可以了吧。陸奇說。
面對這些如兄弟一樣的戰友,林芳華內心充滿感動,躺下沒多久,便沉沉地睡著了。只是在清晨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一只胳膊不知什么時候竟搭在了陸奇的身上,林芳華趕忙將胳膊輕輕拿開。已有微微的晨光從葦棚子的縫隙中鉆進來,空氣里飛舞著無數顆金色和銀色的塵粒。她凝視著他,那張熟睡的臉上灑滿了七色的光,生動而純真。不知不覺中,林芳華臉上掠過一絲紅暈,那是少女悄然而至的羞赧。
為了防蛇,陸奇組織對葦棚進行了重新加固,在棚子的底部加培了一米多高的土,并用泥巴把它抹光。他還對五臺拖拉機進行了重新分配,調整了兩個女兵的出工時間。她們白天工作,晚上休息,吃住都在工地。
經過七天大會戰,搶播小麥的任務順利完工。由于陸奇所帶班的出色表現,陸奇本人榮立了二等功。
3
這是一個普通的中午。陸奇剛給各組分配完任務。拖拉機都發動好了,轟隆隆的就等著開工。幾個駕駛員忽然發現不遠處踉踉蹌蹌跑過來一個兵,手里還提著根長長的木棍。林芳華和陸奇簡直不敢相信,那個人竟是林芳兵。
林芳兵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綠軍裝,軍帽壓得很低,頭發緊緊地塞進帽子里,簡直就像個男兵。
林芳兵是偷著跑過來的。從小雅農場到葦湖農場,因為不熟悉路,加上翻山越嶺,近一百多里的路程,林芳兵走了一個晚上和一個上午。林芳華跑過去和林芳兵抱在一起,林芳兵卻低聲地抽泣起來。
“怎么了,發生什么事了?”林芳華急切地問。
“先坐下吧,慢慢說。”陸奇拍了拍林芳兵的肩。林芳兵又擁到了陸奇懷里,流著淚說,“陸奇,我該怎么辦呢?”
原來,林芳兵這次跑出來,是因為逃避組織上安排的一場婚姻。在小雅農場,女兵班長林芳兵的名字一直都很響。四月初,師里表彰一批勞動模范,林芳兵是小雅農場上報的最佳人選。師政治部組織人下來考查??疾榻M里有一個干部科副科長,叫陳瀚林,在與林芳兵交談時,一下子就被林芳華的氣質吸引住了,以至于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可他自己又不好說,就把那點想法給團里的政委講了。
陳瀚林,三十二歲,膀寬腰圓,和同齡的干部比,他各方面條件還算不錯。政委滿口答應下來,說這個事,你放心,組織上出面,絕對沒問題。
先是教導員出面做工作。教導員對林芳兵說,林芳兵同志,在家靠父母,在外靠組織,你也快二十了,你的個人問題,組織已經給你考慮好了,陳瀚林是師里的年輕干部,你和他結合,絕對是錯不了的好姻緣。
林芳兵不同意,并且態度堅決。
教導員請示了政委。政委說你跟她講,最近有一批提干名額,如果答應結婚,根據她一直以來的表現,可以考慮給她提個干。
教導員把政委的話原封不動跟林芳兵講了。林芳兵毫無商量余地,“不行就不行,我從沒想過提什么干!”
教導員說,這是組織決定的事,你再考慮考慮,過幾天再說。
林芳兵白天拼命干活,夜里卻輾轉難眠。林芳兵有自己的心上人,那就是陸奇。她對他一直都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情感。上初中時,兩個人是同桌,彼此欣賞,很是投緣。但真正打動林芳兵的,是陸奇當兵走時的那幾句話。當時她的臉頰上還殘存著離別的眼淚,他卻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沒關系,以后你也到新疆當兵,我們還在一起。”她說,“那怎么可能呢?”此時的陸奇顯得一臉堅定,“相信我,一定能?!彼l現他說這句話時,目光里滿是慰藉。這慰藉就像從罐子里往外倒的蜂蜜,黏糊糊地粘住了林芳兵的心。果然,正如陸奇所言,新疆軍區招聘團連續兩年在湖南招收女兵。他為了她,甚至爭取了到家鄉征兵的機會。從新疆一到長沙,他第一時間趕到學校去見她,第一句話就是,“芳兵,如果你想當兵,我們真的就可以又在一起了,你愿意嗎?!彼龓缀跏敲摽诙?,“我愿意!”雖然兩個人的關系誰都沒挑明,但在她的內心,卻是再也裝不上別的什么人了。
林芳兵每天照常帶全班參加勞動。幾天下來,人明顯瘦了,臉色也變得蒼白。連長性情耿直,在收工回營地的路上,他半開玩笑對林芳兵說,你這么糾結,難不成早就有了心上人?就是這句話讓行將崩潰的林芳兵恍然有了主意。晚上點名過后,她跟班里的戰士說了自己的想法。女兵們特意把班長裝扮成男兵,還找了根結結實實的坎土曼把子,趁著月色悄然把她送出了小雅農場。
林芳兵敘述的時候,陸奇一直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她的手被越握越緊,甚至有些疼,但疼得讓林芳兵感覺很踏實。陸奇因為激動,把整個臉都憋紅了。還沒等林芳兵講完,陸奇就拉著她到了機耕隊隊長那里。
“隊長,我要打結婚報告,我要和林芳兵結婚。”陸奇的直截了當讓機耕隊長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句突如其來的話,也讓林芳兵所有的委曲瞬間消失。
機耕隊長說,陸奇啊,說實話,你申請結婚,條件還不成熟。師里的原則是優先照顧年齡大的干部,除了個別的勞動模范,戰士基本上都不予考慮。還有,最近師黨委正研究上報提干人員,咱們黨支部和農場黨委都已經把你報上去了,這時候鬧著結婚,不但批不了,提干上肯定還要受影響。
我寧愿不提干!陸奇忿忿地說。
機耕隊長瞪了陸奇一眼,語氣不容置疑,你開我的吉普,現在就把小林同志送回去!
陸奇還想反駁,林芳兵把他拉了出來。
別這樣,陸奇。林芳兵說,這次我過來找你,就是想知道你怎么想的,現在我知道了,回到連里,只要我不答應,他們也不能把我怎么樣,以后不管你提不提干,我……我都等著你。
陸奇緊握著她的手,那說定了,你等著我。
林芳兵說,我等你。
林芳兵回到連里的第二天,連隊傳達了師里的一個非正式通知,通知上說由二十七師負責修建的迪庫公路南線,為了保證在“八·一”前全線竣工,擬調少數人員到該單位工作。擬調人員以自愿為主,數量上不做限制,近日由師統一組織送交。會議一結束,林芳兵就找到連長要求調動。
林芳兵的調動辦得很順利,前后不到半個月時間。
在師部集中報到時,林芳兵看到了陸奇和林芳華。陸奇的提干命令已經下了,他被任命為機耕隊三排排長。就在提干的當天,陸奇從機耕隊隊長那里知道了林芳兵調動的事,于是立馬就報了名。林芳華是得知陸奇報名后跟著報的名。
因為是自愿報名,其實最后調動的人并不多,全師各部隊加在一起,總共二十五個人。女兵只有四個,包括林芳兵和林芳華。
一輛笨重的卡車載著陸奇一行,沿著崎嶇不平的荒山野路緩慢行駛,車子走了整整三天,才開到二十七師的施工點。
施工點的臨時駐地建在與天格爾山相鄰一座山的山腰上。深谷和高山相連,冰峰和陡坡不斷,這個比天格爾冰峰矮了一截子的無名山,海拔也有二千多米。雖然已是五月,但是因為海拔高,雪線以上都是終年不化的積雪。
施工已經到了攻堅階段。部隊的任務就是攻克天格爾冰峰這個冰達坂。如果不是有施工部隊,這里恐怕根本見不到人。官兵們在峭壁上鑿石,在急流中架橋,他們要把冰大坂劈開一個口子。
數十棟簡易的棚子散落在一個坡度不大的山坡上。這些棚子就是部隊的臨時駐地。棚子都是用石頭和土坯壘的,墻上連泥巴都沒糊,房頂上搭的是干蘆葦。這些粗糙低矮的簡易棚,就是施工官兵的宿舍。宿舍內整齊有序的軍被,給簡陋的房間增添了軍營的標識。
陸奇一行二十五人被分配到了工兵團。陸奇被任命為道筑連三排排長。二十五個人沒分開,都還歸陸奇管理。連隊為四個女兵單獨騰出一間簡易房子。這間房子頗為神奇,三面偎依著山石,只有一面帶門的墻,房頂上架了草棚子。夜里凍得幾個女兵渾身發抖,她們身穿棉衣,頭戴皮帽,腳穿毛氈筒,才勉強能夠入眠。
4
天格爾山峰,是個完全冰雪的世界。陡峭的地方,就是一片晶瑩透亮的冰坂,遠看像一塊巨大的玻璃,將陽光反射到天空,萬道銀紗從九霄傾瀉下來。
施工部隊隨時面臨泥石流、雪崩、塌方等危險。雪崩是不可預知的,輕微的震蕩,動物的行走,滾石的觸擊,甚至高聲尖叫,都可能會觸發雪崩。為了盡快打通天格爾冰峰腳下的路,工兵營成立了決戰突擊隊,陸奇排里的全都報了名。施工部隊每天要進行兩次爆破,時間都是在上午和下午收工之前。在冰峰下實施爆破充滿了險情,因為很容易引發雪崩。
這是一個有明媚陽光的中午。三排第一次擔負爆破任務。點炮手包括陸奇在內共有十人,女兵只有林芳華。爆破前,其余官兵已全部撤離到安全地帶。十個點炮手按照陸奇的哨聲統一開始點炮。
陸奇的點炮哨子吹響,林芳華順利地點完了炮眼??墒菍Щ鹚鬣袜妥黜懙穆曇?,讓她感到無比刺耳,她的腦子頓時成了一片空白,雙腳怎么都邁不動。危機時刻,陸奇出現了,他不由分說拽上林芳華就往后山跑。陸奇的速度極快,可以說是飛奔,林芳華在飛奔中逐漸恢復了清醒,她聞到了嗆人的硝煙味。當轟隆隆炮聲響起的一瞬間,陸奇猛地把林芳華拽到懷里,并以極快的速度挾著她鉆進了離他們最近的一處矮崖下。兩個人剛蹲下,爆炸聲已經響成一片,緊接著是石頭砸在地上的聲音。他背靠著矮崖,用整個身體護著她。在一陣驚恐中,林芳華從眼睛的余光里還是看到了雨點般從天而降的沙石,那些沙石讓整個天空都變成了昏暗的顏色。她的身體緊緊地靠著石壁,雖然讓陸奇擠壓得不能活動,但她還是更緊地用兩只手抓著陸奇,以使陸奇的身體部位盡量避開那些砸下來飛石。即使這樣,也還有一些沙石砸在了陸奇的后背上。
“好了。”陸奇說。不知什么時候,他已經松開了護著她身體的手。石頭落地的聲音已經消失了,天空也變得明亮起來。林芳華松開抓著陸奇的手,但就在這時,她看到了天空中飄揚而至的雪花。不,確切的說,應該是雪沫,猶如霧淞被晃動掉下來的雪沫。于是她無意識地說,“下雪了?!?/p>
陸奇猛地轉過身,他看到天氣晴朗,太陽依然閃爍著耀眼的光芒。但此時他也看到了那些從天而降的白色雪沫。
“是雪崩!”陸奇厲聲地對林芳華說,“閉上眼睛,抓緊我!”他再次反轉身護住了她,兩只大手猛力摳住巖邊的凸石。隨后,林芳華聽見了劈雷般的一聲巨響。整個山谷都在搖晃,她感到一股強悍的冷風沖撞過來,她幾乎飄舞了起來,隨后便失去了知覺。
而此時,在另一座山上,工兵營的部分官兵看到了飛瀉而下的雪塵掀起的幾十米高的銀色巨浪,這個騰云駕霧的白色雪龍,以排山倒海的氣勢,鋪天蓋地向山下沖去。片刻之后,雪霧奔騰,像蘑菇云那樣上升,然后擴散……
“醒醒……醒醒……”林芳華聽到了陸奇顫抖的呼喚。她緩緩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陸奇的臂彎里。
她還活著,并且感受到了徹骨的嚴寒。
林芳華看到了陸奇的微笑,以及他因為微笑而抖動的紫色的唇。
“我們還活著?!绷址既A輕輕地說。
陸奇點了點頭。他點頭的時候,頭發上落下了幾粒雪。陸奇的手是抖動著的。他用抖動的手輕輕地抹去了落在林芳華臉上的雪沫。
“冷……”林芳華說。
“你要站起來!”陸奇的目光里充滿了堅定。林芳華這才發現,陸奇是跪著的,她的上半身壓在陸奇的腿上。
借助陸奇手臂推動的力量,林芳華艱難地站了起來。
陸奇的腿有些僵硬,林芳華俯下身子,費了很大的勁才把他也拉了起來。他們相互攙扶,凝望著遠方。
映入眼簾的是令人眩目的白。林芳華從來沒有看過如此大面積的白,白得讓人顫栗,白得讓人眩暈,白得讓人感受到沁入心底的寒冷。天上那顆金燦燦的太陽,安然地閃爍著絢麗的光茫。但是陽光卻沒有帶來一絲暖意。山間靜謐,沒有半點聲響。
山谷幾乎被雪填平。山坡上的雪不多,但是凹陷的地方也全部被填成了平面。在陸奇和林芳華所在的矮崖,是陸奇用身體擋住了撲過來的雪浪。雪崩引發的雪浪只是從他們身邊經過,并未多做停留,否則,他們將被雪體吞噬。但是雪浪經過時帶來的巨大沖擊力,還是把他們擊倒了。
寒氣仍在升騰。
陸奇說,“我們必須在天黑之前返回營地?!?/p>
距宿營地比較近的位置要穿過雪崩經過的山谷,陰面的山坡積雪嚴重。陸奇決定采取迂回的方式,繞行通過雪山。
他拉著她的手,跌跌撞撞在山腰間行走。當積雪厚度難以判斷時,陸奇就讓林芳華停留在原地不動,他自己先小心試探,確定安全后,再返回來牽住她的手前行。
他們經過了一段陡峭的懸崖。壁立的危崖就在腳下,巖石突兀,峭壁千仞,伸手就可觸摸到流動的白云。蒼茫的峰嶺籠罩在一片混沌之中。沒有路,腳下的山石光滑冰冷,兩個人弓著身子,在一只雄鷹銳利的注視下,牽手走出了險境。
最后他們終于見到了工兵團的戰友。
除了輕微的凍傷,陸奇和林芳華在這場大雪崩中安然無恙。這簡直就是奇跡。
此次雪崩中,參加爆破的十個人,有兩名戰士光榮犧牲,六名戰士嚴重凍傷。兩名犧牲的戰士,是因為口鼻吸入了大量雪沫,窒息而亡。
雖然雪崩延誤了工期,但七月底,迪庫公路還是如期完工。
陸奇的胸前,又多了一枚光燦燦的英雄獎章。
5
下了山,工兵團又受領了筑庫修渠任務。挖水渠,修水庫,收集天山雪水,既蓄水又防洪,最重要的是灌溉,它能讓荒灘變成良田。而這個渠庫相連、引蓄結合、以豐補歉的龐大工程,只有部隊,才能完成。
這是山腳下的一個大沖溝,也可以說是一段灰戈壁,上面是漂礫和卵石,下面全是硬戈壁。鐵鍬、鋼釬、十字鎬、抬把子,陸奇他們就用這些原始工具,鑿出一條兩米多深兩米多寬的大渠。
戈壁石擠在一起,必須用鎬尖去劈。開始時,林芳華每劈一下,右臂就會反射出電擊似的劇痛,后來那種又麻又痛的感覺也就顯得有些麻木。碰到大石頭,她只好把鎬頭鍥進石縫里,然后一條腿跪在地上,鎬把緊緊地貼在肩上,使出渾身力量用巧勁去撬。四個女兵又黑又瘦,頭發剪得甚至比男兵還短,很多兵們幾乎都忽略了她們的性別。
晚上只要有月亮,開工的哨子就會響起來,所有人都得爬出地窩子,恍恍惚惚中,你牽著我,我扯著你,深一腳淺一腳到工地干活。
冬天到了。一九五三年的冬天特別的冷,筑庫修渠的官兵經受了從未有過的嚴寒。水潑出去,剛一落地就成了冰。官兵們穿著長氈筒。長氈筒是用生牛皮制成的,雖然笨重,但套在腳上還是比較暖和。穿膠鞋干起活來利索麻利,但就是不能停,一旦停下來,兩只腳就會被凍傷。一次干完活,林芳華換氈筒有些慢,兩只腳就被凍得失去了知覺,還是林芳兵解開羊皮棉襖,用身體的溫度為她取暖,林芳華才保住了兩只腳。
為了炸開堅硬的戈壁,官兵們學會了熬硝做炸藥。沒有菜吃,就用鹽拌飯,用鹽水蘸饃。最難熬的是夜晚。地窩子外面是冰天雪地,里面也如冰窖一般寒氣逼人。睡覺的時候,官兵們必須戴著皮帽,即使這樣,刺骨的寒風也能鉆進被窩,讓人難以入眠。
臘月二十三,是農歷小年。這一天寒流驟降,天氣奇冷,白天的氣溫達到了零下四十幾度。太陽光就像被凍在了云層里,天空都是灰蒙蒙的。為了在春節前完成南干渠施工任務,部隊整個冬天都在加班加點趕進度。這一天工兵團又是干到天黑才收工。
開晚飯時,林芳華沒看到林芳兵。林芳華打了幾個玉米面窩頭直接進了地窩子。地窩子里也沒有林芳兵。問兩個女兵,也說沒看見。林芳華趕忙跑出去找陸奇,兩個人在營地周邊喊叫了半天,竟無人回應。陸奇帶著排里的兵奔向了大渠工地。
兩米深的大渠里,昏蒼蒼的雪霧中,有個白色的人影靜靜站在渠溝底,手里握著鐵鍬,僵了一般,喊不應聲,搖不動身,整個人就是一尊冰雪雕像。
是林芳兵!
林芳華嚇得亂了方寸。陸奇快速脫掉身上的棉襖往林芳兵身上裹,但裹了幾次都沒裹住。他抱緊林芳兵大聲喊著她的名字,聲音嘶啞,像一只受傷的蒼狼??闪址急鴦右膊粍?,毫無反應。
人群亂成一團。一群人折騰了半天才把林芳兵抬進地窩子。地窩子門口,早有人升起了一堆篝火。
林芳華輕輕地為姐姐脫掉氈筒,解開棉襖的扣子。鞋子里、衣物里掉出來不少冰渣子。
有人說得做人工呼吸。陸奇想都沒想就跪在了地上,林芳兵紫黑色的唇像冰一樣冷,當陸奇的臉上浸滿汗水時,林芳兵終于有了微弱的呼吸。
陸奇讓兵拿來自己的被子蓋在林芳兵身上。他安排另外兩個女兵休息,他和林芳華則坐在林芳兵的土臺子兩邊,默默守候。
半夜時分,處于昏迷狀態的林芳兵開始發燒,并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
陸奇和林芳華大聲地跟她講話,但林芳兵始終沒有清醒過來。
林芳兵的那些囈語,雖然含糊不清,但有些稱呼,陸奇和林芳華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媽媽……爸爸……陸奇……妹妹……”這幾個詞在林芳兵的囈語里反復出現。
撫摸著林芳兵皸裂紅腫的手,陸奇的眼眶里盈滿了淚水。高燒到了第二天中午還不退,林芳兵呼吸急促,嘴唇不停地翕動,像是在做著一個很深的夢。下午的某個時刻,林芳兵突然出現了片刻的清醒。她好像用了很大的勁,把陸奇和林芳華的手往一起拉,說出來的話也十分清晰,她一字一板地說:“陸奇……照顧……妹妹……”說完這些話,林芳兵又陷入了深度昏迷。
然后,不管陸奇和林芳華怎么呼喊,林芳兵最終也是沒有醒來。當天夜里,林芳兵停止了呼吸。
林芳兵被追認為烈士。官兵們把她埋藏在長滿白樺樹的山坡上。
雪域天山,多了一座冰雪覆蓋的墳塋。
6
時間到了一九五四年初夏。
水庫修筑進入了攻堅階段。陸奇所在的道筑連也進入了筑庫隊伍的行列。
林芳兵犧牲后,林芳華顯得成熟了許多。有人說林芳華越來越像姐姐林芳兵。除了勞動,林芳華表現更多的是沉默。對林芳華的變化,感受最深的是陸奇。陸奇幾次把林芳華叫成了林芳兵。他一直記著林芳兵彌留之際的托付。當工作任務重時,陸奇會輕輕問上一句,沒事吧?這讓林芳華感到很溫暖。自己的活干完了,他會主動過來幫忙。每次收工,他會特別留意她。那種眼神的捕捉和碰撞,林芳華感受到了。這是一種欲說不能的情愫。
雖然不是多雨季節,但是雨水卻是持續不斷。降雨給筑庫部隊平添了不少困難。
水庫是依托一個環形山谷建設的。部隊營房就在天山腳下。連日的降雨使地窩子里格外潮濕陰冷。有的地窩子甚至會在夜里進水,水是從門口流進來的,讓人防不勝防。
就在一個很平常的夜晚,甚至白天還是一個難得的晴天,但是半夜時分,電閃雷鳴,暴雨突降。
這是一場罕見的暴雨。沒有任何征兆,暴雨竟然持續了近一個小時。
暴雨中,不少地窩子開始漏水。雖然近日來部隊多次對地窩子進行排水加固,但勢不可擋的暴雨還是摧開了地窩子脆弱的防線。一旦有機可乘,水進入地窩子的速度就會快得驚人。
值班干部吹響了緊急集合號,但是暴雨砸向地窩子的聲音實在太大,以至于很多人沒有聽見號音。
發現水竄進地窩子時,三個女兵想離開已變得相當困難。地窩子里漆黑一片。雨開始下時,林芳華她們并沒有太多在意。等三個人感覺到流水聲,水已經快漫上了土做的床臺子。放在床腳的鞋子已經泡在水里,煤油燈也找不到了。她們開始驚慌起來。水是從門口灌進來的,地窩子出口的臺階已經被沖垮。一個女兵剛爬上兩步,就又滑了下來。此時水流的速度很快,必須得盡快離開。來不得猶豫,林芳華讓兩個女兵踩著自己的肩膀向上攀爬。但地窩子的入口總也打不開。就在幾個女兵快要絕望時,門開了,陸奇急切的聲音傳了進來。
“林芳華……”陸奇大聲呼喊。
有陸奇的協助,三名女兵被拽了出來。幾個人剛一離開,地窩子整個就轟然塌陷,前后不過十幾秒。
地面上已然成了一片汪洋,水已經到了腳腕。有人在跑動,有人在呼喊,場面一片混亂。陸奇把自己的雨衣遞給林芳華,急促地說,駐地危險,部隊要轉移。
大部分官兵已經在一個平緩的山坡上聚集。
陸奇帶三個女兵剛剛趕到集合地點,就聽見有人大喊,“洪水來了?!?/p>
夜雨朦朧中,一股巨大的山洪鋪天蓋地洶涌而下,眨眼之間就淹沒了部隊的宿營點。
陸奇已被雨淋了個通透。他把一件雨衣小心翼翼披在林芳華身上。林芳華感到一股暖流傳遍全身。她把雨衣打開,一半披在陸奇身上。兩個人挨得很近,都不說話,只有雨聲。
雨終于停了。烏云散去,曙光初現。洪水滾滾直下,地窩子早已沒了蹤影。一群人立在山坡上,目光里一片茫然。
渾濁的水沿山坡急匆匆地向下流淌,一縷一縷的,沒有規則。林芳華輕仰著頭,漫不經心地注視著這些水流。忽然,她發現水流變得粘稠混濁,泥漿里夾雜著不少碎石。
“你看。”林芳華輕聲說。
“啊……泥石流!”陸奇驚叫起來。
“快跑……泥石流……向兩邊跑!”陸奇跑到人群前面,急匆匆大喊。
人群一片混亂。
林芳華沒動,她要和陸奇一起離開。
陸奇聲嘶力竭指揮著驚慌失措的人群。
一個戰士發現了木然不動的林芳華,拉起她的手就跑。
“陸奇……陸奇……快跑……”她邊跑邊喊。
“別說話……快跑?!边@個戰士氣喘吁吁地說。
突然,林芳華聽見身后山崩地裂一聲巨響。她甩開戰士的手,猛然一回頭,她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
是半座山倒塌了下來。成片的樹木緩緩地塌陷下去,巨大的山體形成一道波浪,此起彼伏地向山下傾瀉而去,帶著響聲的石塊四處飛濺,濃濃的沙塵彌漫過來,巨大的沖擊波險些把林芳華掀倒。
“是山體滑坡!”戰士聲音顫抖地說。
“陸奇……”林芳華發瘋地喊。
戰士緊緊地拉著她。
“放開我……我要去救他……”林芳華撕心裂肺地哭喊,聲調都變了。
共有十個人在此次事故中罹難。其中包括陸奇。
在山體塌陷的地方,官兵們整整挖了三天。另外九名戰士的遺體相繼被找到,惟獨沒有發現陸奇。
林芳華的聲音已經完全沙啞。林芳華的呼喊聲猶如一把尖銳的銼刀,在官兵的耳膜上留下了一道劃痕。
三天里,林芳華不吃不喝,如瘋了一般不斷地呼喊著陸奇的名字。她用手挖掘著泥土和沙石,十個手指頭已是血肉模糊。
第四天的清晨,陸奇的父親來了。陸奇的父親陸新義是某師副師長。在聽完工兵團政委的匯報后,陸新義說,不用再挖了,就讓我們的陸奇與天山融為一體吧……
第二年六月,工兵團筑庫修渠的任務終于完工。水庫蓄水成功,干渠全線通水。這個節水排旱、防洪排澇的大工程,包括大型水庫一座,引水渠三百多公里,排水渠五十多公里,配套閘、橋、渡槽一千多座。
在陸奇犧牲的地方,已經長滿了金黃金黃的山地菊。后來部隊在那里立了一塊碑。碑上只刻了四個字——“陸奇之墓”。
故事結束的時候,林芳華平靜地說,這輩子,我只愛過陸奇一個人,我感覺他從未離開過我。一九九一年退休后,我就一直住在這兒,我要守著他,守著我的姐姐。逢年過節,我要給他們上上墳,掃掃墓,帶去他們愛吃的桔子和牛羊肉,我知道,只要有我在,他們也不會有多寂寞。
孔立文
新疆作協會員,北京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