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出來了

天黑透了。一下子就黑得透透的了。

剛才還隱隱約約從薄暮中滲出的天光，是被一陣烏云給弄黑的。那烏云像是給天空捂上了一層被子，又像是猛然里潑了一咕嘟墨汁。天黑的厲害啊，就像村上的苕民說的，偶哇偶哇的。偶哇偶哇是個啥意思嘛！沒人說得清，但村上人誰都知道表達(dá)的是什么，說白了就是說什么什么厲害吧。你就像苕民見了惠子總是嘻嘻哈哈說哎呀，幾天不見，惠子咋漂亮得偶哇偶哇的了；再比如，天太熱了，他說天熱得偶哇偶哇的……口頭禪嘛。苕民并不苕，按我們村上人說，是個兒戲戲，或二桿子，就是那種大大咧咧的，說著說著就沒天老高的人。

走在黑地里的惠子，突然想到了苕民，就撲哧想笑。可最終還是沒有笑起來。就像一個泉眼，身體里的悲傷把它塞得嚴(yán)實(shí)實(shí)的，笑不出來嘛。何況，還有肚子里的娃，更像一塊石頭，壓得重重的呢。

咋了？

惠子是被媽一個耳光扇出門來了。

為啥？

就是惠子懷上娃娃了嘛！

節(jié)令初夏，青苗出地一拃高，一下午時惠子和媽還沒把預(yù)計(jì)下的一塊地薅完，感到一陣陣的惡心和頭暈，差點(diǎn)跌倒，就早早地回了家。惠子一口飯也不想吃，只是用手捂住了心口窩說難受。惠子?jì)尵湍昧税氡鬃尰葑雍龋f，怕是感冒了。惠子接過抿了一口，把惡心壓了下去，但還是暈得不行。惠子?jì)尵蛿v著惠子到村上的黃大夫家去看。黃大夫是個老中醫(yī)，只號了號脈就說沒看頭，人好好的呢。人好好的呢，咋這個樣子？惠子?jì)寙枴＿@個？黃大夫猶疑了一下向另一間屋里走了。惠子?jì)尭先枺α嗣矗奎S大夫用可疑的眼光掃了掃惠子?jì)專瑝旱吐曇粽f，你真的不知道嗎？劉秋菊。你這個黃大夫呀！惠子?jì)屢簿褪莿⑶锞照f，我又不是大夫我咋能知道是啥病呢？你不是大夫你難道沒懷過娃娃嗎！哦，哦——黃大夫的一句話差點(diǎn)把惠子?jì)屢梗Γ空Γ俊S大夫沒等惠子?jì)屧僬f下去就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惠子懷孕了，快領(lǐng)上回去吧。回去還是咋辦呢，你們自己決定去。惠子?jì)尵袜痰匾宦暪虻沽耍o黃大夫跪下說，黃大夫，你可不了給旁人說哦。黃大夫說，不會的，我不會給旁人說的，你快領(lǐng)上娃回。待惠子?jì)屨酒鸩亮艘话蜒廴咉@出的淚濕出門時，黃大夫又嘆了句，一個寡婦拉娃娃的不容易呀！惠子?jì)尭屑さ鼗仡^望了望黃大夫，到另一個門里攙上惠子就走。

回到家后，惠子還說難受，惠子?jì)尵拖褚粋€線路不對的老式收音機(jī)，被誰猛拍了一把，扯開了嗓子。你還難受得很！誰家的十八的丫頭就懷娃娃的呢！

啥？惠子像是被人一棍打得悶了。

神了一會兒，那天晚上的情景像是一盆涼水被誰從一個角落里端了起來，唰地就潑在惠子的身上，使大熱天的惠子打了個重重地寒噤。

真成了寡婦門前是非多，你快死去唄！

惠子臉上一下子似乎長滿了羞辱和絕望，不敢望媽，用手蒙在了臉上，轉(zhuǎn)身走出了屋門。走出莊門。

走出村子，惠子在大路上走了一陣后，就拐進(jìn)路旁的林地里，摸著樹，一棵一棵地往前走。黑地里，不知道走了多久，已經(jīng)能從樹縫里隱約看到李橋水庫了。惠子站定，又仔細(xì)看了看，李橋水庫咋就像一個人鐵青的臉。

惠子就想到，爹被從煤礦上拉回來時，就是那么鐵青著臉，仰躺著的。

那時惠子還小，扳著指頭算算，已過去五年了。惠子才十三歲，惠子正在上小學(xué)六年級。每年春上，地一種上，惠子爹就騎上摩托到羊虎溝煤礦下窯去。過上一兩個月，爹才能回一趟家，路過范營集的時候，總是會給惠子帶回來些好吃的好玩的。你比如有一個彎月上坐著個小女孩的木頭玩具，惠子就非常喜歡，并且現(xiàn)在都還收藏在自己的小木頭箱子里咧。那個小木頭箱子都還是爹從煤礦上給惠子帶回來的，是爹用一個裝過炸藥的舊箱子改裝后，又漆上了紅油漆。惠子喜歡彎月上坐著小女孩的玩具是常常幻想著自己就是那個小女孩，坐在彎月亮上搖啊搖……那年夏天，惠子就要小學(xué)畢業(yè)了，就要到山丹城里上中學(xué)去呢。惠子爹最后一次回家走時，給惠子說，他下次回家來，就到惠子畢業(yè)了，他回來時，一定要給惠子帶個最好的禮物。惠子問是什么。爹不給說，說，及早說了就沒有神秘了。惠子說，還有比小女孩坐在彎月亮上更好的禮物嗎？惠子爹說有，當(dāng)然有。就走了。

可是，還沒等惠子畢業(yè)，惠子爹就回來了，不過是礦上的一輛拉煤的汽車?yán)貋淼摹?/p>

惠子當(dāng)時不在家，正在學(xué)校里，別人使上苕民喊去的。苕民比惠子大三歲，因?yàn)槭莻€二桿子，只小學(xué)畢業(yè)就不再上學(xué)去了，務(wù)了農(nóng)。苕民跑到學(xué)校，推開惠子上課的教室門，氣喘吁吁地偶哇偶哇了幾句，才緩過勁來。也沒聽老師罵著什么，就說惠子，你的爹叫窯砸下了，一手砸死了。然后一把撈起惠子沖出了教室。

惠子回到家時，人們已把惠子爹抬下汽車，挺放在了南墻根的庫房里。惠子搶天磨地地跑到跟前，看到躺在床板上的爹，就是鐵青著臉，青青的，好像一口氣上不來噎的。

天爺下雨了，先是一陣雨點(diǎn)打在樹葉上的撲嚕聲驚喚了惠子，接著，是幾滴雨，落在她的臉上，像是家里的那只貓?jiān)谳p輕舔舐。她的小花貓啊。突然間，惠子就又想起了那個晚上，那個叫干爹的人……她出了一聲的時候，貓也出了一聲，貓兒一定像一個照相機(jī)，照下了那晚的全過程。惠子不想想那個晚上，一想，頭就疼。就用手狠狠地砸了幾下額頭，仿佛是要把那個晚上的情景像釘一枚釘子一樣，釘進(jìn)一個看不見的深淵中。可是，不行啊，她越是這樣，那晚上的情景就越是歷歷在目。猶如一團(tuán)發(fā)面在身體里膨脹，以至于擠壓出了更多的悲憤，而無處施放，只能從小小的淚腺里流出兩行酸澀的淚水。

這淚水像澆一塊鹽堿地么，一會兒，就澆得惠子臉上苦水四溢了。

惠子朝林地深處走了走，找了個樹墩坐下。但，剛坐了幾分鐘就又站起來了。她不是出來賞夜景的，她有她的事要做。惠子捧起雙手抹了一把臉，然后向地上甩了甩，似乎把一切都扔到了地上，舉步出了林地。

上了公路，前走了幾步，李橋水庫就看得更真切了。惠子沿公路下了一個緩坡，就到了李橋水庫大壩后面了。李橋水庫以前惠子來過幾次。惠子憑著記憶，走到了壩頭的水泥臺前，一級一級上到水庫堤壩上。一上堤壩，有了水的映襯，地面一下子亮了許多。她沿著堤壩，朝西，一直走到了水庫放水閘的小房前，向左右徘徊了好一陣，站定，想要越過水泥欄桿，但，趴在了水泥欄上，她突然停了下。這時的水庫更像一張鐵青的臉了。雨水濺在上面，更像另一個人的臉，那個叫干爹的人晃動著的鐵青的臉。

自爹去世，發(fā)送完后，惠子就堅(jiān)決不上學(xué)去了。惠子?jì)尣恍校欢ㄒ葑幽顣f你放心上學(xué)去，我就是苦死累死也要供你上學(xué)，上初中上高中，將來還要上大學(xué)。但惠子不去，就是惠子?jì)屃R死也不去，還說人家苕民不上學(xué)照樣活得旺楞楞的呢。惠子?jì)尵驼f，苕民是個苕兮兮么，你咋好的不學(xué)，盡跟上個二桿子學(xué)呢。惠子說，二桿子咋了，二桿子還知道個孝敬爹媽，村上考上大學(xué)的倒是有呢，可當(dāng)了個屁大的個官，不了說認(rèn)鄉(xiāng)親了，聽上媳婦子連個人的爹媽都不認(rèn)，光知道貪，不是叫抓掉了嘛。這！這！——惠子?jì)屪尰葑咏o嗆白地說不上話，念叨了句，這都是那學(xué)來的，還不是聽上苕民說的。只好做罷。惠子連小學(xué)就畢業(yè)的最后那幾天都再沒上去。

惠子一家還沒從沉痛中走出來，就秋黃了，要收莊稼了。往年的這個時候，惠子爹總是早幾天就會回來的，并且來的時候把礦上的汽車雇上拉上滿滿一車煤，惠子爹坐在駕駛室里，興高采烈地回來的。惠子和惠子?jì)尩男亩急贿@樣的思緒纏繞著，疼疼的，但誰都不說。惠子?jì)屢呀?jīng)每天早晚的去地里轉(zhuǎn)了好幾天了。

晚飯后，母女倆坐在黃昏的院子里，默了好一陣。惠子?jì)屚蝗话α艘宦暎酒饋恚叩皆鹤幽蠅Ω膸旆坷铮瑥奈萘洪g取下一捆鐮刀來。說是一捆，也就四把，是惠子爹去年收完莊稼后，仔細(xì)捆扎好后，擱上去的。往年，每到收莊稼的時節(jié)，惠子爹早早從屋梁上取下鐮刀，磨得利利索索的，上地去都拿上，惠子爹和惠子?jì)屢蝗藘砂眩挥迷倌ィ瑩Q得就能收一個上午或下午，刀都不老。不像有些人家走地里時，又是背吃喝，又是背磨刀石磨刀水的，多累贅啊。

惠子?jì)尠宴牭独坂ヒ宦暳痰搅嗽鹤赢?dāng)中一堆晾曬的馬蓮上后，望了望惠子，嘴唇動了動，想使惠子，但猶疑了一下，還是自己進(jìn)到灶火屋里，舀了半臉盆水出來了。惠子?jì)尫藕盟樑瑁瑖@了聲明天就開始收田哦，就坐在馬蓮堆上砢磁砢磁地磨起鐮刀來。

惠子在磨刀聲的催眠下，一會兒就打開了夢的門，進(jìn)了爹的懷抱……爹給他帶回了畢業(yè)的禮物，原來爹給惠子買得畢業(yè)禮物是又一個木頭做的彎月亮，只不過這個彎月亮上坐的是一個男孩。惠子聽爹說商店里原來擺的是一對，他當(dāng)時只買了一個，拿回家給惠子看惠子非常喜歡就后悔沒把兩個都買上。待再一次去買時，已被別人買走了，惠子爹就暗暗地許下，等惠子畢業(yè)時，哪怕給人帶上到山丹城里也一定要買上。惠子正抱著彎月亮左看右看呢，突然，苕民從莊門里進(jìn)來了，一把從惠子的手里奪過了彎月亮……這時，惠子家的鐵皮莊門咣當(dāng)一響，一下子驚醒了惠子的夢，走進(jìn)來的真?zhèn)€就是苕民。

朦朦朧朧中的惠子就說，哎苕民，你搶地我的彎月亮干啥？苕民莫名其妙地說，這會子月亮還沒有上來，我到哪里搶你的月亮了，再說了月亮是大家的，誰哦都可以沾月亮的光么。惠子被苕民的話一問，才全醒了。望了一會兒苕民，又癡癡地想剛才的夢。

苕民看到惠子?jì)尦粤Φ啬ブ牭叮徒舆^了說，秋菊嬸，來我給你磨。邊磨著刀又說，嬸，我看著你們的莊稼已黃了，明天了我和你們一塊幫著收去。惠子?jì)屨f，不了，才慢慢彎轉(zhuǎn)得黃呢，我們娘倆就現(xiàn)黃現(xiàn)割了。

還是我?guī)湍銈兪兆撸沂仗锟墒强斓门纪叟纪鄣摹?/p>

正說著，莊門又響了。三人幾乎是同時望過去的。是干爹哦，惠子先開的口，并趕緊迎了上去。惠子?jì)屢舱玖似饋恚f，是娃的干爹來了。

那人，也就是惠子的干爹，聲音尖尖地像個女人似地說了聲女親家，我給你瞭得收莊稼來了，男親家不在了，我得過來搭幫的做嘛。停了一下，又接上說，黃了唄，田？黃了，惠子?jì)屨f。那我正好趕上來先給你家收，惠子干爹說，我們家的過個幾天才黃呢，我們上夾河的地比你們下夾河的地遲得幾天呢么。

就是。惠子?jì)寫?yīng)著，你們那比我們這氣候稍涼些嘛。

嗯嗯著，惠子干爹已走到了惠子跟前，從手里提的一個黑皮包里掏出了一個東西，遞給了惠子。惠子接了一看，怪了，不正是剛才夢里爹給的那個彎月亮嘛！

還沒等惠子反應(yīng)過來，惠子干爹就說，你爹活的時候一直念叨著說你有個女娃坐在彎月亮上的木玩具，還想給你買個男娃坐在彎月亮上的，說那是一對玩具嘛。我前兩天進(jìn)城去了，看到了就買上了。

惠子干爹和惠子爹在一個煤礦下窯著呢么。這些話一定是爹在煤礦上給干爹說過的，惠子想了想說，謝謝干爹！

惠子干爹并沒應(yīng)惠子的話，而是反過又問了一遍惠子?jì)專f稼黃得厲害嗎？

苕民聽了剛想說黃得偶哇偶哇的。可惠子?jì)屢呀?jīng)低聲地說，九成黃了。

聽到惠子?jì)寚肃榈幕卮穑婷窬陀X來惠子?jì)寫?yīng)該答應(yīng)惠子干爹給她們家搭幫得收莊稼呢，就扔下了一個別人看不見的白眼，悻悻向莊門外走了。

從那以后，一到農(nóng)忙時節(jié)，惠子干爹總是來給惠子家?guī)鸵r得種啊收啊的。不是太緊時，干完一天，惠子干爹趕黑回自己家了，第二天再早早來；活要是太緊的話，你比如春種秋收，趕頭收工回到家里，天哦就黑黑的了，吃了飯不就小半夜了，惠子干爹就不回去，住下了。惠子家只有三間正房么。原打算惠子爹在煤礦上掙上些錢了翻修呢，房子哦沒翻修，人卻不在了。三間房子一條炕，怎么睡呢？也只能將就了。惠子?jì)尶看白痈葑釉谥虚g，惠子干爹一個人裹床被子就到炕的另一頭睡了。炕大，要是睡滿的話，怕是能睡十個人呢。從起初的不習(xí)慣，慢慢就習(xí)慣了。再加上干爹對惠子特別親熱，像親女兒，時間長了，惠子感覺睡在另一頭墻根的干爹就是從窯上回來的自己的爹。倒是惠子?jì)屢恢庇X得別扭，生怕讓別人說出啥閑話來。

隨著光陰轱轆的轉(zhuǎn)動，眨眼就是幾年過去了，這不，惠子都成了十八的大姑娘了。

今年春上，干爹又趕著一對騾子給惠子家種田來的。為了趕快些把地種完，那一天收工遲了，吃過飯都半晚夕了。盡管已是大姑娘的惠子覺得和一個外人睡在一個炕上已是不適應(yīng)了，但，想想，總不能讓干爹和媽睡在一個炕上，自己到別家找得睡去吧。惠子也想過，到二嬸家睡去，二嬸家的蘭子和她同歲，兩個人到一塊有說不盡的話呢。

也是惠子太累了，睡的死哦，媽啥時候出去給牲口添草去了都不知道。當(dāng)有一只大手杵進(jìn)她被窩里摸索時，潛意識里，她還以為是媽的手里。媽睡覺就有個不規(guī)矩的毛病，常常把手伸進(jìn)她的被窩，并且連人也會鉆進(jìn)被窩，把她緊緊摟在懷里呢。

隨著那只大手的移動，惠子夢中叫了一聲媽，側(cè)個身又睡過去了。而那只大手一扳，惠子的身子又隨著轉(zhuǎn)過身，仰躺下。一個身子就擠進(jìn)了惠子的被窩。惠子習(xí)慣性地偎進(jìn)了“媽”的懷里。那個身子順勢就趴在了惠子身上。惠子迷迷糊糊中說了聲媽你干啥呢？用手搡身上的身子，但搡不到，才猛得醒了。惠子睜開眼，原來是干爹，鐵青著臉，眼睛和嘴都興奮得錯了位，并且有一絲涎水像一只垂線的蜘蛛，向她的臉上吊下去。惠子一陣恐懼，就暈了過去。

惠子醒來時，太陽已經(jīng)老高了。惠子記得在她跌向深淵的夢途中，好像媽和干爹起來下地去哩，媽要叫她起床，干爹說了聲這幾天娃干活太累了讓緩上早晨吧，他們就走了。

惠子掙扎著起來后，感到頭暈?zāi)垦５模幌伦酉氲搅送砩峡膳碌囊荒唬拖氲搅怂馈；葑酉铝舜材樢膊活櫹矗偷皆鹤幽蠅Ω膸旆坷铮页隽艘黄哭r(nóng)藥，不管不顧地?cái)Q開了瓶蓋。就在她仰起脖子要將農(nóng)藥灌入口中時，突然從墻腳竄出一只老鼠，嘰嘰地叫了兩聲，在她吃驚中，瓶子從手中滑了下去，碎了。她看了一會兒漫在地上的農(nóng)藥后，又尋找那只老鼠。而那只老鼠依舊站在原處，用一種凄楚的眼光看著她。她的身體抽搐了一下。那老鼠的眼光多像是爹在的時候遇到了生活的難處的一種惆悵。惠子就想到了媽。是啊，她走了，媽咋辦呢？

惠子就突然想，自己不能死，就打起了精神，回到了睡覺的屋里。一看被子都沒有疊，就爬上了炕去。當(dāng)抖開被子時，她看到了床單上的一攤紅。他立馬撤下床單，洗刷起來。洗完了床單，惠子又把這些天農(nóng)忙時換下的幾件她的和媽的衣服都洗了，晾在了院子當(dāng)中的鐵絲上。突然又想起了那個男孩坐在彎月亮上的木頭玩具，從箱子里找出來，砸碎，扔進(jìn)了屋后的廁所里。

坐在炕沿上，惠子神了一陣后，又燒開了一壺水，沖好茶，提上茶壺上了地。

干爹正趕著牲口犁地呢，看到惠子來了，似乎一直惶恐的身體里突然就透出了些邋遢的驚喜，怯怯地問，惠子，你睡醒了。惠子并沒搭腔，只是從眼睛里射出了兩束可怕的目光，把干爹的那一點(diǎn)點(diǎn)剛剛膨脹起來的驚喜扎得癟了下去。

從那以后干爹就再沒到她們家去過。惠子當(dāng)然不希望他再來她家，她永遠(yuǎn)都不想見到他呀。那件事呢，她原想給誰說說，給媽？那不是天塌了嘛。給苕民？惠子知道苕民盡管很關(guān)心她，但，那事說給他會是啥反應(yīng)呢？不會偶哇偶哇地到處亂說去吧？蘭子也不能說，一春上地種上后，兩家為了一只雞鬧得臭臭的了。還是裝在心里吧，就像埋藏一個東西一樣把它埋得深深的，深得直到發(fā)霉發(fā)爛……

可是，可是，為什么就懷上娃了呢？

雨啥時候停的，月亮也升上來了。惠子感覺到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像捂得她出了一身汗而跌入深淵的那床被子。惠子看到水庫也不搖晃了，在月光的照耀下反而有些清澈。她抖了抖身子，似乎想使自己輕爽些。

是該去的時候了。惠子握緊了欄桿，要翻過去，翻過去就跌進(jìn)水庫了。心里好輕快啊。

可是，在她一躍中，卻有一個東西托住了她的胳膊。她抬頭一看，月亮像個鉤兒。是被月鉤掛住的嗎？可是月亮遠(yuǎn)遠(yuǎn)的呢。惠子就甩了甩胳膊，仍然甩不開。回頭一看有個人撈住她呢。并且，那人發(fā)話了。

惠子，你心怎么偶哇偶哇得狠啊！

是苕民。惠子說苕民。

嗯。

你咋來了？

那，你咋來了？

這……我……

惠子，你不了說了，我啥都知道了。苕民把惠子扶下欄桿，說，一下午，你們從地里回家，路過我的地時，我和你搭話，你不理事，我細(xì)看你的臉色，難看的，怎么那么白凈的臉突然就像個紫茄子。我也就早早收了工。回到家吃了些，就到你們家去。那時，天已黑了，你和你媽剛從黃大夫家看病回來。我就跟了進(jìn)去。站在門口，就聽到你媽罵你的話，然后你跑出了莊門。

你，苕民，你一直跟著我呀！惠子說，難怪在路上，總是感到后面有個啥東西呢。還想，可能是我就要死的人了，是小鬼勾我的魂來了。

嘿嘿！苕民笑了笑說，你的想象還偶哇偶哇得豐富啊。

這會子了還開玩笑！惠子嗔怪地說。

不開玩笑了，不開玩笑了。苕民說，惠子，我們回去吧。

咋回？回去我這個樣子，以后咋活呢？惠子長嘆了一聲。

咋活？你要是愿意的話，我娶你。

你？

嗯！

唉！

就說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我回去就給秋菊嬸說。然后我們結(jié)婚。苕民鑿鑿地說，我倒插門嫁到你們家也行。

這？

真的！

惠子說，這孩子是……

沒等惠子說出，苕民立馬截住說，我不想知道是誰的，也永遠(yuǎn)不會問是誰的。就是我倆的。

你真不嫌棄嗎？苕民。惠子邊問著心里已像是聽到了一聲吱呀的開門聲。

不嫌棄。絕對的，偶哇偶哇地不嫌棄。苕民說著，拉了一把惠子。惠子緊緊地貼在了苕民的懷里。

這時，水庫壩東頭傳來了惠子?jì)尯吞m子高高低低的喊聲。

月光的那個白啊！

梁積林

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甘肅詩歌八駿之一。在《人民文學(xué)》《詩刊》《星星》《中國詩歌》《時代文學(xué)》《西部》等刊物發(fā)表大量詩歌作品，著有詩集《河西大地》《梁積林的詩》《西北偏北》《部落》《正午的神》等七部。主編《新時期甘肅文學(xué)作品集·詩歌卷》《山丹辭典》。參加過詩刊社第二十一屆青春詩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