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洲扎撒

大泉

仔細看，一串水腳

牧人這么說

我停止了步伐

我怎么就沒有看見呢

一眼大泉

在地下運行

適當的時候露頭

就是一個驚喜

這提前的預告

對我又是一種神話

戈壁空空

陽光奔跑著

這水的腳

會栽多大的跟頭呢

會有多少清澈的珠子

沽沽涌出

像牧女的笑靨

路遇

認識或不認識

迎面走來了

打個招呼，讓個道

遠路上的風塵

揮一揮手

似乎就拂盡了

你從伊犁來

我到敦煌去

見了，是緣分

幾千里路上修的緣分

突然間就靈驗了

你的騾子

我的馬

相互一聲鼻息

甚至有耳鬢廝磨的沖動

大戈壁上

路上遇著的人

是菩薩派來的

元山子

奔馳的馬隊

鬃毛被風吹起，吹亂

仿佛遇到了可口的青草

突然停了下來

苜蓿一樣縹緲的蔚藍

也一同鑲嵌入畫框

每過元山子

我都當它是一群馬

有跨上它

制服它的沖動

每過元山子

故鄉近了

飛快的馬兒

又加一鞭

老人們說

親人們

都是那些馬送來的

沙井

一匹駱駝

踩在了水的弦上

一只鳥

滴落了水靈靈的叫聲

探頭探腦的野兔子

抖落來了一身

亮晶晶的月光

流動的沙

漸漸有了水的模樣

有了水的靈性

大漠上

奇跡的誕生

在一瞬間

奇跡的醞釀

需要一輩子

山坡上的雪

山坡上的雪

像是掛在

陡峭嶙峋的石頭上

騰挪自如的山羊

輕輕掀開這

雪的幕布

春天來了

枯黃的草被融雪潤澤

一串草葉上

竟有滴答的水珠

這水珠，僅僅一滴

就吸收了太陽的溫暖

擴散開來

白雪變黑、變綠

山坡上的白門簾

沒幾日

就是一張大綠毯

一匹馬

草灘上的一匹馬

它收斂了

自己的孤寂

擴散著

草原的寧靜

它凝望遠方

它撒歡式的

奔跑一陣

它吃草、喝水

在小河，抖落一身水珠

在草灘，打幾個滾

它是一匹馬

它的孤寂

是勇士的孤寂

沒有邊界

它的寧靜

是草原的寧靜

如散落的月光

雪野

碎雪中，公路是一條

褐毛帶子

飄飄搖搖的帶子

是風在吹

是顛簸的汽車在前行

一頂帳篷冒著青煙

這褐色的帶子

是向上的

在白茫茫的天空

劈開一條褐色的帶子

那得多少牛毛

牛毛的溫暖

在這個冬天

緊貼內衣

無邊的雪原

就萎縮在滾燙的奶茶里了

埡口

泉水的來處

一灣碧綠的松棵

向下的地方

一群羊緊跟著風頭

風像一個緊急的牧人

涌入狹窄的喇叭口

石頭上反射著的陽光

照見了一切

今天的草

和昨夜的風雪

咩咩咩的叫聲停止了

在這里正好歇晌

埡口，平靜的時光里

隱忍的草籽

一瞬間發芽

山梁上

看見起土的地方

風，聚成一只老虎

看見太陽的反光

那是流過水的地方

水腳起起伏伏

像扭秧歌的大姑娘

抖落一身五色的彩綢

看見村莊的炊煙

漸漸連在山梁上

我想伸手

鋝一綹

聞一聞今夜的晚餐

會有多少花色

晚歸

只在這時候，莊稼的長勢

會告一段落

這間隙，風來梳理

夕陽的胭脂

抹遍了全身

只有在這時候，溪流

是一張微笑的臉

善意的清涼

四散而去

晚歸的農人

一邊走一邊拍打

身上的泥土

這泥土啊

也溢出一股清香

混合在搖動的莊稼地里

早晨

晨光集結了

村莊的睡眠

一部分羊羔的咩叫

淹沒在村道的塵土里

或者是推開柴門的老人

或者是割草回來的母親

露水打濕了腳脖子

人在勞動中立刻揮去了

曖昧的夢鄉

一簇小草

覆蓋了一片水洼

成長的跡象

如晨光蔓延

大公雞站在屋檐

伸了伸脖子沒有叫出聲

時光的腳步匆匆

已被司晨者錯過

胡楊

甘肅詩歌八駿之一。作品曾多次被港、澳、新加坡等報刊轉載。出版詩集《胡楊西部詩選》、《敦煌》、《綠洲扎撒》及各類專著20余部。作品曾榮獲黃河文學獎、敦煌文藝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