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養(yǎng)父母，給孝心解鎖

一.

自從買了房子后，我就心心念念地想把爸媽接來一起住。他們養(yǎng)育我一場，含辛茹苦不容易，如今老了，是應該享享清福的時候了。

可父母卻不肯來，父親說：“我們走了，大黃狗怎么辦？還有那幾只雞，正下蛋。還有地里的麥子，眼看就要收了……”母親也說：“家里總鎖著門不住人，不是個事，時間長了，難免有小偷小摸的……”

我撒嬌耍潑：“不就是一只狗幾只雞嗎？送人就行了。等麥子熟了，我們回來收，收完了這茬，地咱就別再種了，你閨女好歹也是一高級白領，還能讓你們餓著？再說，我好不容易買套房，裝修得那么舒適漂亮，你們不去住，我多沒有成就感？再再說，你們放不下這個，放不下那個，就放得下我？你們就愿意孤苦伶仃地和我天各一方，不愿意和自己閨女親親熱熱地呆著？”

父母被我最后的話打動了。是的，他們想我，我每次回家，他們都像過節(jié)一樣高興，買魚殺雞地款待我。我夸一句父親烙的煎餅好吃，他就記在心上，看到我一回來，二話不說就去和面攤餅。母親總擔心我在城里過得不好，她去集市趕會，電話一個接一個，問我要不要純棉的床單被罩，要不要竹編的藤椅……而我每次返城，他們都依依不舍，把我送出去很遠，回頭，還能看到他們微顯佝僂相倚相扶的身影。

他們當然想和自己的孩子呆在一起，子女濟濟一堂，兒孫承歡膝下，這種天倫之樂，是所有的父母都向往的。

二.

父母站在門口，看著溜光明亮的地板，不敢邁步。齊悅把兩雙新拖鞋放在他們腳下，老兩口面面相覷表情尷尬。我讓他們坐在鞋柜上，彎腰去幫他們換鞋，他們躲避著，腳一直往后縮，終究拗不過我，鞋子脫下來，我才看到，父親腳上的襪子，居然打著兩三個補丁，母親的襪子則是我很多年前扔掉不要的。我有些生氣，質(zhì)問：“不是給你們買過很多襪子嗎？怎么還穿這個？”

母親羞赧地望望齊悅，訥訥地答：“舊的穿著舒服，也不怕臟。”

我領著他們參觀我的新家，占據(jù)了整面墻的書柜，柔軟舒適的沙發(fā)，優(yōu)雅時尚的吧臺，裝備齊全的廚房，我教母親怎樣用光波爐烤肉，教父親用液晶電視上網(wǎng)……他們附和著我，贊嘆，驚訝，卻是縮手畏腳，小心翼翼，唯恐碰壞了哪樣東西。

父親抽煙，且喜歡邊走邊抽，于是煙灰也一路走一路掉，掉在地毯上，腳踩過去，一片焦黃。我在餐桌茶幾窗臺電視柜上，到處都放了煙灰缸，告訴他把煙灰撣到那里面，但他總是忘。母親不會用洗衣機，她在臉盆里用手洗，洗完了就晾在衛(wèi)生間，萬國旗似的，淋一地的水。家里齊悅負責收拾衛(wèi)生，幾次之后，他就有了微詞，對我抱怨，說煙灰落在地毯上很難清理，地磚被水泡久了會起泡，而且衛(wèi)生間晾著衣服，客人來了也不好看。

父母多年養(yǎng)成的習慣，想短時間改掉，基本上很難。我不好說什么，便把打掃衛(wèi)生的活接過來自己干。

但還是有矛盾。第三天，我在廚房做飯，齊悅下班回來，沒一會兒，就聽到齊悅在陽臺上喊：“誰把我的君子蘭給拔了？”我跑到陽臺上，果然看到花盆里的君子蘭不見了，盆子里是新鮮的泥土，土壤濕潤。

父母聽到響動，也跟了過來。父親說：“我看你那盆花不死不活的，就拔了，換了新土，種了青菜。你們不是總說買的菜有農(nóng)藥不安全嗎？自己種點吃著放心……”

齊悅苦笑：“爸，我那一盆花好幾百呢。你得種多少青菜才吃得回來啊？”一甩手，走了。

父親的臉上掛不住了，母親也埋怨他：“說了不讓你弄，你就是閑不住，這下闖禍了吧？”我趕緊安慰他們：“就是一盆花，沒事兒。過幾天等青菜長出來，我炒個蒜茸青菜，味道肯定好。”

這安慰似乎沒起什么作用，父親沉著臉，一直到吃飯時仍然悶悶不樂。為了打破僵局，我對父親說：“我想吃您攤的煎餅了，明晚您給我們烙煎餅吃吧？”父親臉上這才有了喜色，連連答應。

第二天下班回來，一打開門，濃烈的油煙味撲面而來。我疾步奔到廚房，就看到老兩口正煙熏火燎地烙煎餅。父親埋怨說：“你這爐子真不好用，怎么都打不開火，只好用打火機點了幾張紙。”

我急了：“不是告訴過您嗎？這灶有兒童保護旋鈕，要按幾秒鐘才行，用打火機多危險啊。怎么不開抽油煙機？這滿屋子的油煙味……”母親端著烙好的餅讓我嘗，那幾張餅，不是火候太輕還夾生，就是火候太重糊了，根本就不像出自父親之手。父親訕訕地解釋：“用這個真不習慣，掌握不住火候。”

三.

雙休日，帶父母去公園玩。在一座假山后面，父親忽然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一樣驚喜地叫：“快過來瞧瞧，這是什么？”

我跑過去，原來是一棵麥子，在假山的縫隙里長著，細細弱弱的。父親叉著腰，圍著那棵麥子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又疼惜又憐愛：“你說你怎么長在這個地方了？要長就長在咱們農(nóng)村，那兒土地肥沃，天空遼闊，你愛怎么長就怎么長……”

父親說著說著就沉默了，嘆了口氣，背著手前面走了。沒走多遠，父親又停下了，看著一個女人手里牽的狗感嘆：“狗在城里也不自由，被人牽來牽去的，還穿著衣服扎著小辮，沒個狗樣子……”然后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也不知大黃怎么樣了？”

我知道，父親是想家了。

他們來的第十五天，恰好一位朋友請我們一家去郊縣旅游，要出門3天。父親終于逮著機會，要回家。父親說：“你們都走了，我和你媽留在這兒有什么意思？”

我說：“我們不在家，有你和媽給我們看門，我心里踏實。”

父親便不再說什么。

走之前，我特意給他們細細交待：冰箱里有肉有菜，電飯煲怎么用，微波爐怎么開，千萬不要圖省事吃方便面，生人敲門不要隨便開，悶了可以到樓下花園散散步，有事打電話……

父親說：“我們又不是孩子，放心走吧。”

可終究還是不放心，第二天晚上我打電話回去，家里沒人接。心想他們或許散步去了，10分鐘后再打，還是沒人接。我的心一下子就緊了，這都晚上9點多了，老兩口能上哪兒去？生病了？走丟了？家里被搶劫了？……各種不祥的念頭在我心中亂躥，壓得我?guī)缀醮贿^氣。

我呆不下去了，一邊打電話報警，一邊連夜往回趕。一路風馳電掣，兩個多小時后終于趕到家。走到樓下花園，忽然看見兩個黑影在黑暗中坐著，走近一看，竟是爸媽。他們相互依偎著坐在長椅上，母親身上搭著父親的外套，父親在冷風中瑟瑟發(fā)抖。

我的淚一下奪眶而出，奔過去抱住他們，泣不成聲：“你們這是搞的哪一出啊？嚇死我了！”

父親說：“我和你媽出來倒垃圾，忘了帶鑰匙，回去樓門就被風吹鎖上了，手機也忘到家里了，和鄰居又不熟，不敢冒然打擾……”

我心里又酸又疼，如果今晚不是我趕回來，他們就要在外面露宿一夜嗎？

四.

我不再只為了滿足自己的孝心，把父母強留在身邊了。在城里，他們除了我，什么也沒有。而我，卻不能完全屬于他們。把他們放回去，他們有雞鴨貓狗，有鄰里鄉(xiāng)親，有麥子玉米，他們可以自由呼吸，隨心所欲地生活。

春天的時候，我和妹妹一起出資，把老家的房子翻新，蓋了兩層的小別墅，裝了空調(diào)，太陽能，衛(wèi)星電視，買了新家具，各種生活設施方便周全。房前種菜，屋后栽樹，出門就是大片的田野。我對正在菜園種菜的父親說：“這下您安心了，以后每周我們都要回來，吃您種的菜烙的餅，過舒適的田園生活。”

父親笑呵呵地站在夕陽里，紅光滿面神采奕奕。

點評：

我們努力奮斗拼搏，買車買房，在城市有了一席之地后，最大的心愿，便是把父母接來一起住，想讓他們享受兒孫承歡膝下的幸福，也想讓他們開闊眼界，享受現(xiàn)代生活帶來的便捷。但父母老了，離開了熟悉的生活和環(huán)境，從生活到心理，會有各種不適應。他們在繁華的城市里找不到自己的歸屬和方向，過得并不快樂。小時候，我們最怕父母不給我們自由；長大了，我們又開始試圖去用愛束縛他們的自由。其實，最好的孝，就是順其自然放養(yǎng)父母，給他們自由和空間，讓他們回到熟悉的環(huán)境里，自由呼吸，慢慢變老。（責編/詩坤shikun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