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鮮花從舞臺上飛來,許多觀眾舉起手,他們都希望得到這束花。這束花是一顆幸福的子彈。子彈在飛,飛啊飛啊,有些花瓣飄落了,有一片落在他的手上。
他是一個安靜的觀眾,他坐在那兒,看著那束花被一個老人高高拋起,老人說,我將這束花獻給可愛的觀眾,花就向著臺下飛來。
這是四月末的一個夜晚,這是北京人藝一臺話劇的首場演出,他是觀眾,來自鎮江,而拋花的老人是這出話劇的導演藍天野。開演之前,在后臺貴賓休息室,人藝領導特別安排他和藍天野合影。在人藝,他有一個稱號:“我們的老朋友”。
北京人藝,誰人不曉啊,國寶,演《茶館》、《雷雨》、《駱駝祥子》的,可親眼看過人藝演出的就不多了,而能和人藝的藝術家處成老朋友,可以串門嘮嗑,可以電話電郵的,那就寥若晨星了。這個來自鎮江的觀眾,他就是人藝天穹上的一顆星星。
讓我們來數數他的人藝朋友。蘇民、濮存昕是人藝著名的父子兵,朱琳、朱旭、藍天野是中國話劇杰出的表演藝術家,楊立新是中堅,郭啟宏是大編劇,張帆、劉章春分別是人藝的藝術處長和戲劇博物館館長,還有人藝領導馬欣和崔寧……啊,不好意思,他和他們,都是朋友。
現在開始回憶,當我們還是青澀少年,系著紅領巾,或是佩戴團徽,那時,什么會吸引我們?也許是乒乓、船模,也許是回力高幫球鞋或一套《三國演義》的連環畫,而他,卻是被話劇的魅力俘虜了,從此癡迷不棄。那年,他是初三男孩。學校組織觀看前線話劇團演出的《烈火紅心》。這是他第一次接觸話劇。那是終生難忘的震撼,從未見過的藝術形式,從未見過的舞臺布置,從未見過的音響燈光,從未見過的演員表演,他只會半張著嘴巴,自言自語:“話劇原來這么美!”演出結束了,他不出場、不歸校,躲在角落里又看了一遍。他被話劇迷住了。他開始尋找一切和話劇有關的文字與圖片。閱讀、欣賞、摘抄還有蔚藍色的遐想,成為他最喜愛的“少年游戲”?!氨本┤怂嚒薄袊拕〉钐眉壍谋硌輬F體,正是在這個階段成為他遐想的主角。北京人藝飄在云端,崇高而遙遠,而他當時的夢想,就是看一場人藝的話劇。
這個少年人用了三十年的時間,終于實現了兒時夢想。這個事實也可作如下陳述:這個少年人苦苦等待了三十年,終于看到了北京人藝。
1991年,北京人藝攜帶新作《天下第一樓》南下,到滬寧線各城市巡演。這個消息讓他激動不已,少年夢即將在家門口實現了??尚此男挠掷淞?。一項市場調研顯示,話劇在鎮江沒有觀眾群,缺少票房號召力,人藝最終放棄了在鎮江的演出計劃。他心里那份急啊難以言表。鎮江怎么就沒有觀眾?我就是!話劇在鎮江怎么就沒有號召力?我已苦戀了三十年!人家放棄了鎮江,但我不能放棄話劇。他跳上火車趕到南京去看人藝。歷史在這兒重演了?!短煜碌谝粯恰房戳艘粓霾贿^癮,又高價從黃牛手上拿票,樂孜孜地再看一遍??戳藘杀?,覺得有話要說,立馬寫成劇評寄出去,北京人藝的院報《人藝之友》竟然全文發表。這,成為他和北京人藝交朋友的正式起點。
接下來的幾年,只要人藝到南京演出,他就追過去看戲,有了心得感悟,他就給導演、編劇或演員寫信,絕妙之處,他大聲叫好,發現瑕疵,他也直言不諱。他的劇評可能不科班,可能欠準確,但他真誠坦率。他是人藝的忠實觀眾和話劇藝術的愛好者,他不是粉絲,不會纏住人家在自己臉上簽名,也不習慣總是夸,總是贊。很榮幸的是,人藝喜歡這種性格的觀眾,人藝歡迎這種品位的交往。他能擁有那么多的人藝朋友,原因蓋出于此。
夢想也是推陳出新或螺旋式上升的。他的少年夢是看一場人藝話劇,這個夢實現后,他又有了新訴求,要到首都劇場看人藝演出。首都劇場是人藝的專屬舞臺,上演過《日出》、《關漢卿》、《推銷員之死》、《蔡文姬》等名劇。2002年6月,北京人藝以重演經典話劇的方式紀念建院五十周年,他獲得邀請。這使他的又一個夢想得以實現。
我們不說他此次赴京看了哪些話劇經典,我們只說一點他的“花絮”。連續兩天,首都劇場檢票口,他都是第一個等候、第一個入場的觀眾。有一句歌詞,“馬兒啊,你慢些走呀慢些走,我要把這迷人的景色看個夠?!彼孟喾?,他腳步匆匆,因為距離正式開演只有半個小時,他要好好看看這座藝術殿堂。他真是貪婪啊,一樓、二樓、方形大廳、環行跑馬廊、樓座的挑臺、天花的裝飾,還有人藝的演出劇照……眼花繚亂,應接不暇,而偏偏,這時,即將開幕的鐘聲敲響了。他雖有遺憾卻真的是無限滿足地入座,燈光在變化,大幕在拉開,這對他,已經是頂級的幸福了。謝謝人藝,謝謝首都劇場。
繼續回到本文開頭提到的那個夜晚,首都劇場的大幕已經合攏。他起身退場。那片花瓣在他手心短暫停留之后,繼續它的旅程,飄,飄過座椅,飄過柔和的燈光,落到地上。地上散布著許多花瓣,這些花瓣的存在,改變了首都劇場地面的圖案構成,就好像滿天的繁星改變了天空的形狀。那花瓣,為什么不留作這次看劇的紀念呢?他笑了。哦,這樣的建議一定很愚蠢吧?鮮花和掌聲應當歸于人藝,歸于話劇,歸于藝術。
人藝話劇已經賜予他許多的幸福感,他不應再貪占花瓣了。
他代表來自鎮江的話劇觀眾,戀戀不舍地和人藝告別。
“我來自鎮江”——他從不淡化自己的地域身份。也許這是大有深意的。這個筆名叫“至辛”的人,可能是以這種自我介紹的方式,含蓄地傳遞一個信息:鎮江不是話劇藝術的沙漠,鎮江人熱愛話劇,也看得懂人藝。他以一己的努力,捍衛著一座城市的文化品位與尊嚴。
這座城市,是不是也要感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