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楊和小林與大家點頭微笑，那模樣好像兩只白天鵝來到一群麻灰色的鴨子中間，展示出其無與倫比的優雅和風范。

船長回到船上，帶來一條爆炸新聞：上面給我們分來了兩名女水手。

乖乖！和尚廟里住尼姑，這不亂了套嘛。水手們找不出適當的語言表達自己的激動，竟然一個調門地表示——反對！好像誰不反對誰就是別有企圖的異己分子。

正吵嚷著，忽然有人吹了一響指，是舵工小毛。大家抬眼看去，甲板上，白頭發好脾氣的政委一邊夾一個背包，身后跟著兩個拎網籃的水靈清秀的妹子走了過來。政委笑呵呵地將一個背包扔給小毛，說：“接著。”小毛接過背包就像抱了一只地雷，伙伴們的起哄使地雷又變成了刺猬，他尷尬地笑著，放又放不下，抱又不敢抱。

“給大家介紹一下，”政委說，“這一位是新來的餐務員小楊，這一位是舵工小林。船上新來了女同志，今后大家穿戴習慣上都給我檢點一點。”

小毛做了一個鬼臉，可是他馬上就后悔了，因為小林睜著一雙藍汪汪的大眼睛正注視著他。船長說：“小毛，你出什么怪相？小林今后就分在你班上。”

“船長，別，千萬別！”

說不出小毛是真的反對，還是故作姿態，總之，他的臉一時間紅到了耳后根。

小楊和小林與大家點頭微笑，那模樣好像兩只白天鵝來到一群麻灰色的鴨子中間，展示出其無與倫比的優雅和風范。

午飯前，全船集中起來開了一個簡短的歡迎會，會上請新來的女船員講幾句。小楊站起來，大大方方地說：“我建議，船上搞一次衛生大掃除，給每個房間貼上清潔、較清潔和一般的標簽，以后每個月都要檢查一次。”小林說：“我沒什么意見，就希望師傅們對我多多指教。”

船上有了兩位女同胞，情形果然大不一樣起來。以前邋里邋塌的小伙子忽然變得講究了。小毛過去經常穿著拖鞋上岸，現在不僅蹬上了皮鞋，還學會了打領結，毛茸茸的唇髭修剪整齊，竟然有如卓別林一樣的神氣。

沒過多久，小楊和小林似乎都愛上了小毛。這真是無可奈何的事。那么多的水手，就這樣兩個姑娘，他小毛一個人竟占了兩顆芳心！

轉眼就到了陽歷年邊上，船上聚餐。喝酒時，機匠阿昌不知不覺就跟小毛杠上了。大家暗暗為阿昌叫好，心里都有一點比較陰暗的快樂。連一向處事謹慎的白頭發的政委都沒有出面干涉，興許他也有點喝高了吧。

這一場大酒，喝得氣壯山河，喝得天昏地暗。喝到后來，兩人都醉得十分厲害，表現卻有不同——阿昌臉色白里透青，眼珠子通紅，默不吱聲；小毛臉色紅得發紫，頭上蒸著汗，又叫又喊，把心里藏著的難聽話都掏了出來。小毛也感到痛苦，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么，究竟得罪了誰。人們聽著小毛嘚吧嘚，忘記了他的對手，等到人們想起阿昌的時候，卻在洗手間里發現了他，已經一頭栽在抽水馬桶里，不省人事。

船上立即放下救生艇，緊急送阿昌去醫院搶救。從棲霞山錨地到煉油廠碼頭要開十幾分鐘，船長親自駕駛小艇，生怕阿昌挺不過去。雖然是虛驚一場，但是這件事著實讓船長和政委受到很大的刺激。歸結起來，都是女人惹的禍！

這時節，小林已經申報河道駕駛員考試了，如果一切順利，她就要成為長江上的女三副了。從三副升為二副，再升為大副，直到成為長江上第一位女船長，小林的眼前展開了一幅天鵝振翅，飛上天空的美妙圖景。可是，小楊的情況卻有點不妙，發生了阿昌與小毛鬧酒事件之后不久，小楊回家休假，人沒回來就先有流言傳了回來，說她不是休假，是去墮胎的……

轉過年來的春節，船隊做出一個新的決定：所有女船員一律上岸。包括未婚先孕的餐務員小楊，包括剛剛任命的三副小林。

船上向來是男人們的世襲領地，女子出現在船上僅有那么一回，而且是一段很短暫的時期。此后，兩只白天鵝便飛走了，這一飛走，就永遠沒有回來。